[转]斯拉万月 by苏米

      简单 2005-8-28 23:5
斯拉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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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苏米  来源:少女
妈妈总是说:“皙子,你会拥有世界上所有了不起的扑满。”她这样说的时候,情好像一只奇异果。我想,多奇怪呵,难道拥有了不起的扑满是很重要的事情么?
妈妈穿着黑色的连衣长裙,那应该是一条晚礼一样的长裙,而我呢,穿着白色的娃娃纱蛋糕裙。妈妈牵着我,急急忙忙地走过门厅,走过夹道的大槐树,最后她索性提起裙角一溜小跑。在人群里面,我觉得我们可笑极了,尤其是我的蛋裙子。可是,并没有人笑我们。
我们来到这家叫做“柴米油盐酱醋扑满”的商店门口,妈妈停下来,整理自己的裙角,然后拍拍我的肩膀。
“好了,我们进去吧。”妈妈几乎是把我塞进那个玻璃门的。我怎么会愿意进一个名字有八个字的商店?这实在太荒唐了。
“啊哈,你们好!”一个街头手工艺人模样的老头站在一排排的货架中间,是装满了各种各样扑满的货架。
“弥先生,我们要挑一个扑满。五岁的皙子,应该有一个扑满了。”
“哎呀,五岁的扑满是个重要的满呢!要什么样的,皙子?”老头咬起手指,仰头看货架。
“我家已经有装盐的罐子了,米盐酱醋都已经分别装在罐子里了。”我学妈妈的口气说道。弥先生老头子哈哈大笑起来。
“也许是一个连环画扑满吧,弥先生,怎么样啊?”妈妈问道。在我五岁生日那一天,妈妈竟然给我穿上可笑的裙子,来这个古怪的商店,就为给我买一个装连环画的罐子。而且,她还告诉我,以后每年的生日,我都会有一个“了不起”的罐子。
“是扑满,皙子!不是罐子!”
“确实,是一个怪异的罐子。”妈妈瞪了我一眼。
“那好吧,就让皙子把连环画装进这个扑满吧,像其他东西装进罐子一样。”弥先生老头子,我喜欢这样叫他。
然后,妈妈抱着这个白瓷小猪的扑满,牵着我满意地回家了。这就是我的第一个扑满,用来连环画的罐子。我真的没有丢失过一册连环画,他们都放进了这个罐子,不,是扑满。
我其实根本没有拥有什么了不起的扑满,旧衬衣扑满,榛子果栗扑满,铅笔头扑满,小学同学照片的扑满……有着奇怪又无聊的用途。
问过弥先老头子,为什么我必须要这些没用的罐子做生日礼物,太苦闷了。
他呵呵笑着说,有了这些罐子,你远不会一无所有。那时我想,弥先生老头子跟妈妈一样晕头了,莫非我抱着这些扑满就会富有一生么?真是的。
所以到现在,我该有第十三个扑满了。妈妈把这个玻璃小猪扑满,放在我的书桌上。她没有像以前一样欢天喜地说个没完,这个是什么什扑满……
“反正不是一个轻易能用的扑满,你给它取一个名字吧。”妈妈很神秘地说。
“那么,我去问问弥先生老头子!”
“他不我告诉你的。”
“我早就说过,你们是两个最无聊的大人。”听我这么说,妈妈却不生气,咯咯地笑着。
“斯拉万月,就叫这个!”
“斯拉万月?什么意思?真是个怪名字。”妈妈朝我摇摇。
“真是个不用处的罐子。”自从那个连环画罐子后,一提起扑满,我就要故意气妈妈。
“是扑满,皙子!是罐子!”妈妈皱起眉,很生气地纠正我。
铅笔头扑满说我总用HB的铅笔,如何如何不好写;旧衬衣扑满说我最喜欢的那件水粉色公主袖衬衣,很难看;牙膏壳扑满说我总是不把牙膏挤完,就扔牙膏壳……“哎,都闭嘴,我要写功课啦,托!”到了晚上,所有的扑满就在书架上议论起来,简直吵死人了。
只有斯拉万月很安静,我把他放在窗台上,可以从我三楼的窗户看到楼下的花坛。其他扑满呱唧呱唧说话的时候,他缓缓地转过身,望向外。
“咳,你是用来储存什么的呢?”我问斯拉万月。
“连你也不知道么?”夜空透过玻璃窗,透过望着外的斯拉万月通透的身体,看起来幽蓝幽蓝的。
斯拉万月真的就久久地空着,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往里面装什么。我上学放学回家吃饭睡觉看书看电视叹气扔东西,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生活。有时候,我们去看望弥先生老头子,一个只有罐子的梦想家,他给我看他的陀螺扑满,里面很多很多磨圆了的陀螺,说起他小时候的陀螺比赛,说起他航海船上的故事。说起他的扑满,弥先生老头子就会脸红光,手舞足蹈的样子,小孩子似的。
是仲夏,或者早秋,不知冷暖的我总是记不清季节。妈妈又穿了一条黑色礼裙,这次我也穿了一条黑色连衣裙。又是细碎的高跟鞋声音,穿过门厅,我还来不及换鞋子,穿着拖鞋被妈妈拽门。我们又可笑地跑在街上,妈妈提着裙角,我生怕拖鞋跑掉。
“妈妈,妈妈跑错路啦!”我的拖鞋啪嗒啪嗒响,我大声地叫着,这不是弥先生老头子那个怪商店的方向。
在公墓门口,妈妈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整理裙角,看着诧异的我说:“走吧,我们去看先生。”我错愕地张着嘴,妈妈轻轻地点点头。
那么,那个笑呵呵的会咬手指头的老头子就这样没了?那个总是说,永远不会一无所有的老头子真的就没了?
妈妈还是轻轻地点头。
可是,那个有八个字名字的商店还在的吧?
妈妈轻声说,关掉了。
也就是说,我以后每年的生日再也不会有什么罐子,不,扑满了?!你不是说我会拥有了不起的扑满么?现在我还一个了不起的都没有呢。
妈妈不再说话了,冲弥先生老头子的墓鞠了个躬。旁边来了很多人,穿着黑色的衣服,也顺次默默地鞠躬。
他们都是有弥先生老头的扑满的人么?怎么有那么多?他们真的觉得那些扑满是了不起的么?他们也不再会有什么扑满了。我还有很多很多的问题,但是弥先生老头子只在照片上呵呵地笑着,妈妈和他们也没有回答我。
渐渐的,我不再理会,不管是架子上呱唧个没完的扑满,还是斯拉万月。我静静地写功课,看书,听耳麦,想心事。不重要的事情在重要的事情之前发生着,有时候郁闷,有时候不郁闷。常常把东西放错,把公园门票塞进糖纸扑满里,把用完的笔芯扔进指甲扑满里,诸如此类。扑满们非常生气,他们吵嚷的时候我却没听见。 对于我来说,贮藏什么都没什么了不起,因为就像弥先生老头子一样,我们终究要一无所有的。
那天,我突然找不到耳麦了。积了一层薄啊灰尘的斯拉万月,缓慢地转过身,对我说:“请打开窗户吧。”
我说:“为什么?可是外面有风啊。”
“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要是下面的昙花天开了,我们可以闻见。”对啊,今天是我的生日,是我每年都会收到扑满的日子,扑满们也开始兴奋起来。
可是我却说:“不要,那株昙花种了很多年了,她从来不开的。”
“拜托你了,皙子,我保证她今天会开的。”
“那…好吧。”扑满们欢呼着,都纷纷转向窗口。
我走过去,呼啦推开窗户。幽蓝的夜空闯进来,就在这时候,斯拉万月一跃而出,飘在半空,我们都惊呆了。
“昙花不开,是为没有美的时光,而我就是用来储存旧时光的。皙子,拥有了储存琐碎的扑满,你永远不会一无所有。”半空的斯拉万月,闪,坠落了。他透明的身体迅速触地,清脆的破碎声之后,扬起了一道蓝紫色的光芒,整个夜空辉煌起来。
瞬间,昙花怒放。所有扑满都熠熠生辉,呱唧着,蹦跳着。旧照片、头发绳、铅笔头、那条娃娃纱蛋糕裙、水粉色公主袖衬衣…好多的破旧碎片,褪色的珍宝跑出来,幸福得没边没际。12个扑满,我想我已经跟弥先生老头子一样富有了。他们也一样吧。
原来斯拉万月真的是一个时间,是在午夜蓝紫色月光下昙花盛开的时间。
当然也是糖果,也四方大围巾,也是我们忘记的和没忘记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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