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

斯拉万月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路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我有很多天没有见到你了，昨天下午我去你们班找你，一个的细细瘦瘦女孩告诉我，你去省城参加摄影大赛了，现在是第三天，真奇怪，天晓得我怎么会感觉过了好些天，可能是因为太想念你了。洛奇以前说过，当一个人思念另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了。开始的时候我不信，现在信了，时间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一旦和思念扯上关系，统统都变得纠结不清，像我的头发。
从你离开的那天起，这个城市就不停不停地下雨，我掰着指头算，四天以后你就要回来了，这是你们班里的女孩子告诉我的，她们真的是很热情，叽叽喳喳地问我叫什么名字，像一群吵闹的麻雀，可是她们没有恶意，我知道，除了一个，你座位后面的女孩子，细细瘦瘦的那个，总是笑吟吟地看着我可是她没有说话，从头到尾她的嘴巴都没有动，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她的笑容，一点点也不喜欢，如果你在的话肯定又要小我任性了。

百合于1999年2月10日



你说那个瘦骨嶙峋的女孩子是小优，小优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你说百合百合，不要胡闹。每次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百合就会乖乖地闭上嘴巴，百合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可是，这个女孩子，她永远忽略不了你脸上的表情。你也许不会明白。
情人节那天我去了洛奇的小店，你应该不会忘记，那是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一年前的今天，我在店里面淘到一只五色软土作成的罐子，是粉鼻子猪的形状，往你身边过的时候，我的头发缠在你衣服的拉链上，你把拉链扯下来，笑着说算了，从那刻起，我们的命运出现了交集，出乎意料的，让人措手不及。
你说二十年来没看过这样一个女孩子，热衷于收集千奇百怪的罐子，并且像春天里的风一样美好，你说就叫百合吧，百合百合，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不是因为这个名字，而是因为你念这两个字时的表情，带着一点点的宠溺和孩子气，仿佛这世界上所有的幸福，都在我的眼睛里微笑。
我喜欢你就这样叫我的名字，一直到白发苍苍。

百合于1999年2月15日



现在我们都站在夏天的尾巴上，九月的天气愈发冷了，我的手指头像一节节僵硬的木头，冻得都握不住笔了，字也写得很是踉跄。真的很羡慕前排的女孩子，刚才还转过来问我，她新买的指甲油是不是很好看。
夏天里我也会抹指甲油，晶晶亮的透明，一点点也不张扬。放在阳光里会有茉莉花的味道，那个时候，百合总是闭起眼睛，低下头去嗅，看香味可不可以吃到肚子里。抬起头来又是一副满足的神情。
只有这种时候，你才会叫我姑娘，也只有这种时候，我才会记起来，自己真的是个孩子，比你小了八岁的孩子，怎么也长不大的孩子。
自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百合就天天盼着长大，你总是说，当小孩子有多好，为了一朵棉花糖就可以开心得嘴角向上弯，可是不要再当小孩子了，她想要和你在一起，永永远远在一起，只要长成大人了，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百合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百合怎么永远是长不大呢百合快点长大啊！

百合于1999年9月17日



平安夜里洛奇来了百合家，他给我带来了最喜欢的宝贝罐子，很漂亮的冰蓝色，圆滚滚的，瓶口做成极小的心形，每敲一下，都会发出令人心酸的幸福声音。真的是只漂亮的罐子，洛奇说，这是他见过的最让人爱不释手的宝贝，他没有舍得卖，就当做生日礼物送给百合了。
生日生日，百合都快忘记了，圣诞节那天就是百合的生日，上次圣诞节你送给百合一枚银色的小戒指，百合一直把它戴在手指上，连洗澡都没舍得脱下来，这次你又会送给百合什么呢？你会不会忘掉了百合的生日。
一个月前，洛奇偶尔提到过一次，你喜欢吃樱花草饼，于是百合很小地记下了，她跟着妈妈学了四个星期做樱花草饼，手指头都被水泡得雪白雪白了。有人说吃了心爱的人做的樱花草饼，脸上就会出现樱花印记，他们在一起就会幸福。下回你吃的时候，记得要拿面镜子，看脸上有没有樱花印记，会不会幸福。

百合于1999年12月24日



你说你喜欢吃我做的樱花草饼，我很开心，真的。今天下午。我收到了你的礼物，一只水晶小螃蟹，很高兴你还能记住我是巨蟹座的百合，这个多愁善感的小百合，你千万不要因此而讨厌我。一直以来，我都害怕你一声不响地就走了，昨天晚上洛奇刮着脸皮笑我，他说，百合百合，真不害臊，这么大了还要一个男孩子陪着，他又不是你妈妈，总有一天回离开你的。
我不想你离开我，一点点也不想，洛奇把我弄哭了。你在电话里头安慰我，你说我们一辈子不分开。百合马上挂着眼泪笑成一朵花，即使明明字到永远并不是很远，百合还是相信了。就像我一直相信自己可以把斯拉万月里装满幸福。
你和洛奇都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喜欢收集罐子，特别是瓶口小小的那种，现在告诉你，那些罐子都被我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斯拉万月。我想用它们来留住幸福，所以把它们的瓶口都做成小小的，这样幸福就不会漾着漾着就跑出去了。

百合于1999年12月25日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见你了，毕业以后你去了一家报社，然后天天背着大相机跑新闻，再也没有时间陪百合。
我天天坐在洛奇的小店里回忆你微笑的样子：眉毛淘气地向上翘，嘴巴弯成一个很好的弧度。你的右手食指上一直有好闻的烟草味道，我很喜欢，这让我想起幸福的味道，我知道幸福被装在斯拉万月里，小心翼翼的，四平八稳的，所以我一直都是波澜不惊的样子。
洛奇的小店常常有人进进出出，大都是女孩子，极度偶尔的时候，回有男生陪女生来挑礼物，很显然地是情人，眼角眉梢都是青涩的样子，像没有完全成熟的果实，让人联想到美好。有一次，其中一个女孩子挑中了一只小蟹项链，和你送我的那只简直一模一样，不过幸好，她买的是玉石的。
百合不停地拍着胸口，她就是这样子，有时候固执得像一块硬硬的石头，特别是你送的东西，她希望能够永远地独一无二。

百合于2003年2月10日



可是百合在你眼中并不是那样独一无二。昨天下午，我趿着拖鞋下楼买早餐的时候，大马路对面，我看见你和一个女孩手拉着手逛街，那个女孩子，即使烧成了灰我也认得出来，小优。我自始至终不喜欢她的微笑，以前不喜欢，现在也一样。
这不是你的错误，也不是百合的错误，只能说，命运和我们开了一个太大的玩笑。我怎么忘了呢，在你眼中百合从来都是个孩子，比你小了将近八岁，又古怪乖僻，把乱七八糟的陶瓷罐子当成宝贝。
这样的女孩子真的一点点也不讨人喜欢，洛奇说得对，我们总有一天回分开的，不管我们的生活有多大的交集，不管你脸上有没有出现樱花印记，那些都没有用，统统不算数。
我想起四年前的今天，你对我说，小优是个善良的女孩子，你说，百合百合不要胡闹。那时候百合的心就像被烧红的铁块烙过一样疼痛，可惜你永远不会明白。
这个女孩子怎么也不愿意失去你，即使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你，再也不能够走近，她也在所不惜，或许从你们初次见面的那天起，这一切的一切就是注定了的。

百合于2003年2月15日



《半生缘》里沈世钧对顾曼桢说过，如果一个故事有个完美的结局，那它也就不成故事了，他们用了十八年的时间分分合合，最后的时间里，所有的恩怨一笔勾销。
百合不想要一笔勾销，所以她每天不停不停地长大，以为只要长成大人，就再也不会分开了，可是我的成长永远也跟不上你前进的脚步，我们最终还是没有在一起。
2003年的2月14日，我坐在家里等待你的电话、鲜花还有巧克力，一直等到午夜12点，铃声都没有响起过，电话是一只安静的猫，一点一点睡过去了。百合的眼泪像忘了拧上开关的水龙头，扑哧扑哧往下落。
洛奇说百合是个固执的女孩子，倔强的像只牛一样，他说你的鲜花巧克力送给另一个女孩子，百合太傻了，八年流光注定了我们两个只能一个在彼岸，一个此岸。
百合不相信，只要你没有说出口，百合和你就还是原来的样子，不会像西游记里的那种只猴子一样，一二三说变就变。

百合于2003年9月17日



现在百合的房间搬到了一间四壁雪白的屋子里，屋子很大，空荡荡的，夜里熄了灯以后总会听见各式各样虫子的对话，我只能用很多很多的斯拉万月把它装满。
我的隔壁住着一个姑娘，头发像大波斯菊一样，黄黄地乱乱地翘着。她养了一只叫小吉的猫，那只猫全身上下都是黑的，只有眼睛，是吸血鬼一样的绿色，我好几次都被它吓着了，只能缩在被子里很小声的哭泣，为什么你总是不来看我呢，你真的把百合忘了吗？可是这个女孩子，她永远也忘不了你。
每天晚上熄灯以后，我都会拿着烛台在楼梯上走来走去，光着脚丫踩在地上是冰凉的感觉，我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头顶光环的天使，永远永远不会老去。
妈妈和洛奇几乎每天都会过来，洛奇带着新鲜的向日葵，把它放在我的窗台上。洛奇说，百合的笑容就像向日葵一样美好。真的吗真的吗，我很喜欢这句话，可是为什么它不是你说的。我告诉妈妈，我每天晚上都可以听见天使唱歌的声音，坐在世界上最高的地方，她们的声音在每一个风恬月朗的夜里铁马冰河的闯入我的梦中，是清澈水的样子。
我听见妈妈的眼泪落地的声音，啪嗒啪嗒，我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妈妈不开心了，你也生我气了，不然你怎么总也不来看我呢。

百合于2003年12月24日



洛奇说你趋炎附势，不值得我这样子付出。他说小优的父亲是一家跨国公司的总裁，你和小优在一起不过是为了出国的护照，而你这么久不来看我，也是因为你马上要去到那个西北偏北的国家。百合不相信他的话，你不是这样子的人，你对百合那么好，还记得百合的每一个生日。百合决定三天不理他。
昨天下午，我听见妈妈和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说话，他们说百合病了，而且病的越来越严重，开始慢慢地出现幻听。妈妈拿着手帕擦眼泪，她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埃塞俄比亚的兔子，我觉得她的样子搞笑死了，百合从小到大经常生病的，没必要这样子大惊小怪。可是这次我真的没有生病，可能有一点小感冒，如果你能够快点来看百合，百合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
我一直以为昨天晚上你来过了，我的枕头旁边多出一块檀木制成的百合花，还有荧粉拼出的“生日快乐”。早上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道，那种味道，我这辈子也忘不了，我听见你的声音，你说对不起，我的天使，我错过了爱你的时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这一定是梦的，没错没错，你从来都不会叫我天使，而且你的字典里根本没有“对不起”这三个字。可是我不了解，为什么百合嘴巴里满是涩涩的味道。
那些斯拉万月，难道它们真的装不下幸福。
隔壁的女孩子告诉我，斯拉万月不是糖果，也不是一块发卡，印度书上说，斯拉万月是一个时间。试图用时间去留住幸福，这是最最傻气的事情，因为幸福永远跑得比时间快。时间能够捕捉到的是幸福的影子：回忆。
站在斯拉万月的尾巴上，我想我终于原谅你了。

百合于2003年12月25日



04.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