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花榭

河崖上一排全是柳树。它们斜坡上的身体倾向河面,纷披的枝叶垂下，象一位佝偻了身子，披着头发的老妇。树干未见得多么粗壮，已经把树皮撑开，露出一截截的筋骨，在岁月里变干发黑，象裸惯了上身的老农的嶙峋脊骨。
仿佛一切树木的喜怒哀乐都不会表现在干上，而着意于它的枝叶。于是春风来了，柳树看似枯槁的躯干上便抽出了新枝，这些柔顺的枝条上又匀匀地缀满了尖尖的绿盈盈的蝶羽，应和着向阳处白草丛中冒出的嫩芽，把无限生机勃发在东南的风里。
熬过了料峭的春寒，我们也象挣开躯壳一样脱去了棉袄，鸟一样在河崖上集聚。这时候的太阳很有了些力气，射到背上痒痒的。
我们破根折下柔韧的柳枝，撸去了皮晾在树荫里。或者用小刀切下一截，捻脱去骨节，再削一个槽口，做一只呜呜响的柳笛，一边吹着，一边甩着一条皮叶撸到稍上成了绒绒一团的柳枝回家了。
不起风的春日娴静地象闺中待字的处子，柳树斜斜映在水里，正如她临镜默默怜惜着自己的青春。柳絮无声地飘落，在河面上敷了绒绒的一层。水底的鱼儿定是把它当作了天上的云彩，它们也翱翔在高远的碧落中了。
夏天的晌午沉闷而又烦躁，终于约到了一个小伙伴，一起来到河崖上，在柳荫下划张棋盘下四顶。如果手边便利，有一支竹杆、一根铁条和一只合适的塑料袋的话，就可以凑一副工具，去扣捕趴在高高柳稍上叫嚣着的蝉了。
夏天的夜里，暑热也不急着褪去，我们会吹着细细的风，到河崖的柳树上摸蝉蛹。一棵一棵地摸，一遍一遍地摸，第二天清晨过去看时，还是有蝉蜕泛着透明的褐黄色踞在树上，而那只蝉已经黑油油地在树梢上欢唱了。我们就把蝉蜕摘下来，把硬硬的泥粒小心翼翼从背上的缝填进它突出的两只眼壳里，攒多了拿到乡供销社去卖。
冬天，河崖上呼啸着锐利的风，枯白的茅草瑟瑟抖着，柳树萎靡的精神，光秃秃的枝条僵硬地舞动。
这个时候我们也还会来这里。在河里溜冰，拣土坷拉看谁能打中一棵树。往往看到高高树梢上踞着一只"坐化"了的蝉，在寒风中一动不动，我们耳边又响起一片喧闹的"口瞿口瞿"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