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五岁末,拾麦心情
2005年12月,2005年最后一个月。
年终岁末,按照人们的习惯,总要为这一年做个结论,谓之总结。思之再三,也想为自己的2005年说两句,给这一段生命里不长不短的时间划上一个不太圆的句号。但我不敢说总结,因为总结二字,触目心惊。一年来的工作、生活已经辛苦,很需要借机喘一口气,歇息歇息,却偏在这当口,又冒出一件扰人心智、累人费神的事,那就是总结。单位总结、科室总结、个人总结,精神文明总结、业务总结、各个单项工作总结,总之不把你的魂儿在脑筋里打上个死结,这一年是不许你过去的。而且这个结负意义的所在,不仅是外表的死缠僵硬,更甚是内里的松垮虚脱。调侃说:一个人到沙漠里去,为什么带了总结报告?答:里面有无尽的水分。
所以避开总结这两个字,就和我2005年的背影唠唠家常吧。
一定要象拣起一根绳子头一样找到一个话题,一个切入点的时候,才发现2005年这根绳子太直溜太光滑了。在它上面,甚至找不到几个象样的结。平淡!2005年的生活象一只水面上滑过的纸船,没有荡出一片波痕,没有搅起一点声浪,而它,已经近岸了。这么深刻地感觉到了平淡,原因或许只是2004年太过跌宕了,一边是浊浪滔天似秋海,一边是玻璃水滑如春湖。如此强烈的视觉反差,不禁让人感叹世事无常。是谁在低低吟唱“平平淡淡才是真”?有谁真正领悟了唯平淡是真?终究不是那些一路平坦走来的人。未经辛酸,不昧平淡。一句平淡是真冲口而出,谁知胸中多少块垒!
沿着这片湖水溯源而上,竟也是密密匝匝的水纹,虽然纤细,但层叠、纵横、交错,把个一天天的光阴织得细网一般。是啊,日子是忙碌的平淡,平淡的忙碌。忙碌的时候,无暇顾及今天到底是怎么过来的,等到袖起手来,跌坐在椅子上,望着杯中翠绿的旗枪缓缓地浮沉,才得以定神回味:我这一天都做了什么?却是一片虚无的空白。再想,哦,上午做了件东、下午做了件西,中间追了狗、擦空撵了鸡。然而即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扳起指头来数,还是轮不到小拇指,任它清闲无聊地佝偻着身子。
平淡如果归于无聊,必定是心有不甘,任性地憧憬着什么,或者奢望着什么。其实这也不坏:如果一个人没有信仰,比如共产主义,那么他至少还应笃信宗教,比如基督。如果觉得宗教教义太过虚幻,他必须还有个做人处世的原则,总之有根柱子幢在那里,精神可以缠绕攀爬。奢望即使算不得希望,也是前路上的一个目标,镜中花如何?水中月如何?猴子虽然捞不起水里的月亮,但居然也捞得充充实实,赚了一头雾水也乐此不疲。原来捞到捞不到已经不是关键,开心是要旨。这是猴子的智慧,人即使想得及也做不到。
我似乎也有过奢望,在日子的夹缝里火苗一样蹿蹿的,象开奖时候的心跳,应和着莫名的兴奋。但是,这些火苗终于没有燃烧出温度,并且在稀薄的氧气里虚弱如豆。
切实一点的想法,是曾经计划着去读几本书、去写几帖字、去到网上放一些文字。平凡市侩的理想原来也不过如此。于是借到一本书,就斜倚在床上看,开始细细地读,知味后猛醒,想:啊,原来我也是个读书人呢!书页过半,耐心渐失,目光游移,一目十行,终于草就,犹自解嘲:陶氏读法,不求甚解。
说到写字,勾起我的这点念想的,是偶遇一位老领导,说,书法,多好的一件事情啊,扔了就可惜了。我这里有几支笔,拿去,再把写字拾起来。诺诺。笔是齐笔,野马长锋,十年不见,甚似故人。水里泡开,又翻箱倒柜,王右军、颜鲁公,十年有期刑满,如今重见天日。展纸、裁纸、折纸、兑墨,一页帖搁在眼前,也要细细地读。。。曾记师曰:临帖功夫首在读帖,读帖用时间过写帖数倍,读帖要读到闭目字宛在眼前。然而现在睁眼钩划分明,闭目夜色乌鸦。心境没了,耐心没了,最后一滩墨留在纸上,活脱脱一只乌鸦。。。看来王颜二公并没有刑满释放,只是偶尔放风罢了。
说到在网上发文字,寻根的话,已是一年以前的事了。网上遇到一位朋友,聊过之后,居然是校友,而且在一段时间里,共同在那个现在只剩了一座遗址式建筑的学校里生活过,只是,那时候彼此不认识而已。她说,你喜欢文字啊?去过论坛吗?到三角州社区看看吧,那里有我的一个朋友做斑竹,我经常给他捧场的。于是来了,于是发了一些文字,后来又注册博客,也在里面写了好些东西。在我看来,论坛和博客是两块田地,论坛是公社的,作为社员种出来的庄稼要大片的整齐,所以会选种,伺弄,希望它蓬蓬勃勃象模象样。博客是自留地,种什么随心情而定,即使长得稀稀落落,也不担心别人的指摘。其实把文字放在哪里是次要的,关键,是要码文字时的心境。那份淡定有多少人已经拢不住了,那种纯净的激情还能在人们心里燃烧多久呢?写一点,仿佛就可以看到田地里绿一丛,纵目还是班驳的,但毕竟有绿在招摇了。
现在看来,这几点切实的想法居然都实现了。满可以象一个刚从饭馆里出来的人,即使不过干啃了两个馒头,也要捏根牙签晃来晃去,剔一剔牙缝里并不存在的肉丝。但自己首先讶然:这一年里,居然就出了这么一点成绩,一点简单的、菲薄的、连塞进牙缝都漏风的成绩。但是,我是不是还曾经有过什么别的想法,也一并实现了呢?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那就不要再回想了,不要再绞尽脑汁了吧。毕竟铺排出这些不是给哪位领导看的,也不会和绩效挂钩,更没有人肯为此掏出一张钞票,郑重地摁在我的手心里,不容挣脱抱紧我的双肩,给我一个深沉的眼神:尽在不言中。
2005年的背影越来越空虚,象一片收割后的麦田,空阔、旷远,只有一行行鲜亮白净的麦茬,和零星散落的被遗失、被忽略的一杆杆的麦棵。那些大片的、成捆的小麦哪里去了?我想,是岁月借了温热柔软的手和冰冷锋利的手给割走了。走了,无处追寻。我只有沿着袒露着黄黑土壤的麦垄,踩着鲜亮白净的麦茬,拣拾那一杆杆被遗失、被遗忘的麦棵。
我捻开一把小小的麦穗,它的子粒饱满、润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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