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花榭

“这是我向往的生活，等到我老了，就来这里盖房子，搬过来，终老”。Y说。我俩，谁都好久没有享受这样的月光了。除了近处的芦苇和水塘，远处的一切，都消融在迷朦的月色里。月已偏西，是残缺的大半个圆，但它银白的光仿佛没有一粒尘埃阻挡，这么真切的占据着整个天空，又洒满了整个大地，仿佛伸手就能抓到一片。
“这月实在太好了，但我更喜欢江南。因为这里有风，我不喜欢风，我喜欢雨，江南的雨，淅淅沥沥的小雨”。我真的很喜欢江南，它的山、它的水，它温润的空气。“如果要我去，我现在就去，一个人，在那里住下来，即使没有相识的人”。
但我们知道，两个人谁的愿望也实现不了。
并排踱着，脚下是平展硬实的沙土地。这片地十几年前在我初次来的时候还泛着霜白的碱花，现在已经被引上来的水冲刷，压下盐碱，丛生了厚厚的芦苇。“噗剌剌”，我们惊起了一窝野鸭，黑黝黝的身影腾空而起，旋即消隐在远处的苇丛里。夜更静了，一切都在沉睡，包括四周，那圈真实的地平线。
“我们又四年没见了”，我抱了一下Y的肩膀，Y很配合地倾了一下身子。
“我去日本待了三年”
“去做什么？”
“劳务输出。我得积累资本，创业。”
“很辛苦”
“还可以吧”。我从没从Y嘴里听到过累、苦之类的词。“只是有时候很寂寞。时间长了，日本人很信任我，让我一个人去看海。一个人，驾船出去好远。我带了酒，把船系好后，炖鱼，喝酒。在舱里倒头睡觉，好几天，这样。”我也看过海，但是两个人。我们也带了酒，夜里在舱里点上烛火，边喝酒边下棋排遣孤独。下雨的时候喜欢睡觉，用被子蒙住头，雨声还是钻进耳朵里，孤独钻得更深。
“现在准备做什么？”
“准备先包两个池子”
“这边？还是那边？”
“这边吧，那边成本高些”
“老婆、孩子一起过来吗？”
“他们不习惯这里”。十几年了，Y的脸都没有多大的变化。十几年前，沧桑已经写满了。“你呢，过得怎么样？”
“平淡、重复，日子一天一天象是复印件，惊人的相似。”
月亮没有漂移，还嵌在天空中原来的位置。象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淡淡地注视着一切。脚下潮湿的土地看上去那么柔软，回头时，没有留下一个脚印。风冷了，寒星明灭。
躺倒在苇塘边棚屋的板床上，心还沾染了月光，清净、明澈。身体却被风冻透，沉重、僵直。我想我们还好，还可以安插一双翅膀在夜空里低飞，虽然沉重，虽然吃力，虽然被生活的枷锁勒的满身瘀痕。我们在蜗居里豢养了一只夜莺，它喜欢在月色里唱歌，而我们，喜欢在疲惫归来的时候，听它在月光下唱歌，一直唱到梦里。
梦里，月白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