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学是在我们村上的。那时候我们那里还没设学龄前教育，我也就跨过了幼儿园这个栏，在七岁左右的时候，背起母亲缝制的蓝布书包，由她领着，来到村子东南面的学校，踏出了十年寒窗的第一步。
村子小，学校也不大。校门开在西面，红土砖砌的两个垛子，白石灰抹了，两扇栅栏门向里敞开着。进到门里，北面是一排房子，东面一排，南面只东边一半是块空场，西边一半就是一户人家北屋的后墙了。
年级的次序也是依着这样的顺序的：进门北面第一间教室是一年级，往东排第二间教室是二三年级。东面靠北一间是四年级，靠南一间是五年级，它们中间是办公室。学校只有这几间平房，所以才会出现二三年级在同一间教室的现象。可是，不同年级在一间教室里怎么听课和学习呢？我是在二年级时走进这间教室又在三年级结束时走出来的，所以对这件事洞然在胸：教室东西向，讲桌在西面，二年级踞西、三年级踞东，二年级上课的时候三年级就伏在桌子上写作业，反之亦然。推想不同年级共用一间教室应该不独于此，因为那时候村村都有小学校，条件也相仿，虽然没有考究，这种状况总不会避免吧。
说到条件的艰苦，还是刚入学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课桌和黑板，于是每人发一个小黑板，有两本课本那么大，又发一把锯的细细的滑石条作粉笔，上学的时候连同黑板和粉笔装进方形的蓝布书包里，沉甸甸的挎在肩上，手里还要拎一只小板凳以便能够坐下来听讲。
初秋入学，一直到深秋之前，都是坐在小板凳上，揽小黑板在膝上，听老师讲课、用细滑石条一笔一划开始习字的。而在一年级教室里，我们的课桌、板凳正在加紧施工建造。课桌是砖泥结构架起的水泥板，凳子是将两根木桩埋进地里，上面钉了一片木板。在秋风旋起黄叶扬起尘沙于头顶膝间不断侵扰我们的时候，我们终于不用再搬着小板凳、挎着小黑板上学，而搬进了有课桌凳子、抬头是一面长方形大黑板的教室了。
坐在教室里的感觉的确和在外面不同，只有北面两扇漆着绿漆的木窗使得光线并不充足，甚至有些晦暗，但那时意识里教室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吧？老师手里的细滑石条变成了匀白精致的粉笔，在平展宽阔的黑板上横平竖直，沙沙的声音里，有细碎的粉末飘落下来。这一切，在我的眼里陡然神圣起来，以致于胳膊下面枕着凉冰冰坚硬的水泥板，屁股底下硌着僵直的条凳，心里仍充盈起无边的自豪。
学校很小，教师和学生也不多。教师兼学校的管理人员有四五个人，学生每级一个班，每班十几个人。这个不足百人的小圈子形成了迥异于稼穑的另一种氛围，在这种氛围里展开的是别样的画卷，使得我们能够享受着田野里、春风秋雨之外的熏陶和锤炼。
因为教师的匮乏，往往一个老师兼有几门功课。同一张熟悉的面孔，这节课结束的时候是夹着语文课本走出去的，又一节课开始，还是他，又夹着数学课本进来了。于是在我们的眼里，这些老师分明都有着通悟的神性，只是当见到他们端起茶杯喝水等这些生活细节的时候，他们头上的光环方才渐渐散去，又恢复成一个个具体的人形。
冬天的日子是难捱的。教室里只有一个小小的铁炉子，即使生起了旺旺的碳火，也不足以让整个教室温暖起来。教室的门窗又密闭得不好，薄薄的暖意抵御不住外面寒风的侵袭，我们还是象待在冰窟里。棉帽、棉袄、棉裤、棉鞋，我们从上到下武装起来，不写字的时候两只手抄进袖筒里，寒意还是从脚底游丝一样侵入。不用多长时间，脚麻了。我们把身体收束成紧紧的一团，一边呵着白气一边看老师在黑板上沙沙地写字。
可是手不能老抄在袖筒里，还是要抽出来写字。握着冰凉的笔管、按着冰凉的水泥板、在一团冰凉的空气包围里写字的情形我还清晰记得。没有几分钟，手就不着辙了，两只手握在一起揉揉搓搓也不管事。笔尖在纸上就找不到了感觉，横也不平、竖也不直，象一匹不驯服的马，总也牵不到正路上。时间长了，手就红红的，象胡萝卜，脚也是不能幸免的，厉害的，手脚都生了冻疮，一冬都不会好，直等开春了才慢慢痊愈。
于是课上到一半，老师会停下来，说，“我们一起来搓搓手、跺跺脚！”课堂里顿时响起整齐划一的咚咚的声音。而这声音是感染的，无论是先由我们而起还是从隔壁教室传来，最后总是汇成大合奏。在这样蔚为壮观的轰鸣声中，老师和我们相视而笑，由微笑转为轻声的笑，由轻笑变成朗朗的笑，最后笑声在校园里荡漾开了。笑声里，身上暖和了，筋脉也活络了，于是又开始上课、写字。
下课钟声终于敲响，大家蓄势待发，老师刚走出门口，一屋子人就抢出去。院子的向阳处已经挤满了人，喧哗声使得冬日恬静的阳光也骚动起来，跟着调皮的孩子一蹿蹿地跳。
这个节令的游戏少不了两种，一种的名字我还记得，叫“撞拐”，两个人或者几个人，各自扳起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算是武器。两个人就各自为战，多人就分组对抗，以拐撞敌，如果被撞得架着的腿同手分开了落了地，那就算是败了一阵。
另一种游戏名字叫什么呢？我不记得了。其实更为简单，就是大家靠墙排成一线，一起往墙角挤撞。里面的人被挤出来，又加入到外面的行列中继续往里撞。
小学的功课算作轻松，我虽不甚聪明，也不至于愚笨，而且驯顺，对于老师的话是十分入耳的，所以成绩还算理想。说到对老师的话入耳，一则是老师讲课不敢不认真听，老师布置的作业不敢不如期完成；二则是对老师表扬的话记得特别清楚。有一次的情形确是宛在眼前的，那是我生病了，一天没有上学。下午躺在床上，就听院子里的有人说话，声音象是Q老师，但又不敢相信。声音近了，父亲先进来，后面跟进来的果然是Q老师。进来之后站在床边问我生病的情况，父亲说，“小孩子感冒也让Q老师操心！”“好学生嘛，老师自然多惦记一点”Q老师始终微笑着望着我。
还有两次表扬也还记得。两次表扬都涉及到了我的同桌，前一次是老师在发完了数学作业之后，“某某和某某两个同学，每次作业都这样完成：你用这种方法解题，我就用另一种方法解题，从不雷同。不象有些同学，不去动脑子，老惦记着抄别人的！”
事实大抵是这样，我和同桌约好不用同一种方法算题。所以这次表扬算作实至名归，我们心安理得承受。
另一次是在上三年级的时候，前面老师正在给二年级讲课，我们被安排默读语文课文。开始的时候大家还谨尊师教，没有十分钟就耐不住性子，交头接耳起来。
“啪”的一声，黑板擦在桌子上溅起了薄薄的白雾。老师很恼怒的样子，“怎么会事？你们这样吵二年级的同学怎么听课？”老师把目光投向我们俩，“你们看某某和某某同学，人家在多认真地默读课文！”。。。
我和同桌相视窃笑，心里噤然：我们哪里是在默读课文，也是厌烦了，比赛谁能先把那篇课文的字数数清楚而已。
小学的课程清楚记得的只有语文和数学两门，但印象里鲜活着这样一个细节：是在一节课上，老师从一个布包里拿出了一枚刀形币，说了一段关于秦朝关于货币的历史。这个情节也就昭示着我们还应该学习了历史的课程，于是努力回忆升初中时都考了哪几门功课、得了多少分，但那扇门似乎早已经关闭而且锈蚀，只能唏嘘，却不得而入了。
轻松的不只是功课，还有名目繁多的假期。暑假和寒假就不用说了，因为是农村的缘故，还有秋假和麦假。老师的身份当时是有两种，一种是公办，一种是民办。这两种身份算起来大约相当于正式和合同的样子吧，但即使是公办，家也是农村的，也都有一亩三分地，农忙的时候也会分心照顾一下农事。而我们这些十岁左右的孩子在农村来讲也已经是半个劳动力了，起码可以把家里做好的饭送到地头上，省了大人们家里田里来回跑耽误时间。于是这些时候校园里就没有了常时的吵嚷，清净了。教室的门都上了锁，只是院子里也会挨墙幢着一围玉米秸，或者摊晒着一地的小麦。是近处某个老师家的，也许是学校临近农户家的。
假期里除了帮助大人们忙地里的事务，也要记得去割草，伺候圈里的猪以及烧水做饭等等处理好这些后勤事项。腾出空来，就只想着搭帮结伙，满村子疯跑疯玩了。
长假里还是有作业的，刚拿到手的时候心里做着计划：每天写几页，假期过去一半多一点的时候就做完了，可以好好玩一玩。开始的几天还认真地做几页，后来就抛开了，脑子里只是剩下了玩。只等到快开学了，才想起来，于是到处翻找作业，找到了急匆匆的做，有时候开学好几天了，还有几道题没有完成呢。
小时候总是盼望快快长大的，譬如还没有上学的时候，见到稍长一点的孩子背着书包每天准时往学校里去，心里是有种类乎于憧憬的萌动的。等到上了小学了，就开始羡慕那些到乡里上初中的中学生了。还有那些到几十里路以外上高中的大哥哥们，他们是每星期才得以回来一次的，每次走的时候，都要带足一星期的干粮和咸菜。这些本来艰苦的事情在我那时看来竟有许多近于浪漫的成分，于是心里就对这五年的小学光阴有了淡淡愁苦的感慨。
学校里的光景能够清晰记得的已经不多，它们象是一片片碎裂的瓷片，岁月里已经遗失了大半，任我怎么拼接也凑不成一件完整的瓷器了。 我的那些老师，他们的眉目，他们的语调，他们的步态，记忆里的和当年的他们有了多大差距呢？我的那些同学，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样子，留在记忆里还有几个呢？
人的记忆有时候是很奇怪的，当我回忆的触角努力延伸要攫取那些老师和同学的时候，偏有一个不相干的形象飘然而至。那是一年的残春，榆钱雪一样飘落，又被浮躁的风旋起，最后一绺绺的堆在墙角。一节课刚刚下了，我们涌出教室，发现院子一角蹲着一个陌生人，我们都围过去。那个陌生人一身破旧但还合体的蓝布衣裤，头发显见得好久没有理了，长长的拢在脑后。一副黑边眼镜。一只手里拿着一只搪瓷碗，另一只手抓起榆钱往碗里按，又一把一把地塞进嘴里。见我们围过来，他抬起头。三十多岁的样子，尘土和沧桑掩遮着的一张清秀的脸，冲我们微笑。虽然样子象个乞丐，但斯文的气质还是吸引我们蹲在他身前。他用外乡的普通话对我们说着些什么，又一边大把的吃着榆钱。说的什么，好象是国家大事，又好象是说他的身世，还有勉励我们的一些话。而我们只是对他这样一个奇怪的人感兴趣，好奇着他的外地口音，并没有把他的那些话记到心里。
再一节课下来的时候，我们又涌出教室，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院角。但已不见了那个外乡人的身影，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追逐着榆钱雪一样翻飞。
那个人迷一样的来，又迷一样的走了，只留下一段飘渺的梦一般的场景占据着童年记忆的一隅，让我不由深深地陶醉和惶惑。
日子总是匆匆的，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走。那种天真烂漫、无有无虑的童年时光象一汪清清泉水，而岁月却终究是要它们淌出青山的。一只鸡雏永远不能再回到壳里了，我也只能在某一个时间，蜷缩在记忆里，独自保有那段温暖和闲适。
好久没有回小村庄了，我的小学校，那个小小的巢还安在吗？
村子小，学校也不大。校门开在西面，红土砖砌的两个垛子，白石灰抹了，两扇栅栏门向里敞开着。进到门里，北面是一排房子，东面一排，南面只东边一半是块空场，西边一半就是一户人家北屋的后墙了。
年级的次序也是依着这样的顺序的：进门北面第一间教室是一年级，往东排第二间教室是二三年级。东面靠北一间是四年级，靠南一间是五年级，它们中间是办公室。学校只有这几间平房，所以才会出现二三年级在同一间教室的现象。可是，不同年级在一间教室里怎么听课和学习呢？我是在二年级时走进这间教室又在三年级结束时走出来的，所以对这件事洞然在胸：教室东西向，讲桌在西面，二年级踞西、三年级踞东，二年级上课的时候三年级就伏在桌子上写作业，反之亦然。推想不同年级共用一间教室应该不独于此，因为那时候村村都有小学校，条件也相仿，虽然没有考究，这种状况总不会避免吧。
说到条件的艰苦，还是刚入学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课桌和黑板，于是每人发一个小黑板，有两本课本那么大，又发一把锯的细细的滑石条作粉笔，上学的时候连同黑板和粉笔装进方形的蓝布书包里，沉甸甸的挎在肩上，手里还要拎一只小板凳以便能够坐下来听讲。
初秋入学，一直到深秋之前，都是坐在小板凳上，揽小黑板在膝上，听老师讲课、用细滑石条一笔一划开始习字的。而在一年级教室里，我们的课桌、板凳正在加紧施工建造。课桌是砖泥结构架起的水泥板，凳子是将两根木桩埋进地里，上面钉了一片木板。在秋风旋起黄叶扬起尘沙于头顶膝间不断侵扰我们的时候，我们终于不用再搬着小板凳、挎着小黑板上学，而搬进了有课桌凳子、抬头是一面长方形大黑板的教室了。
坐在教室里的感觉的确和在外面不同，只有北面两扇漆着绿漆的木窗使得光线并不充足，甚至有些晦暗，但那时意识里教室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吧？老师手里的细滑石条变成了匀白精致的粉笔，在平展宽阔的黑板上横平竖直，沙沙的声音里，有细碎的粉末飘落下来。这一切，在我的眼里陡然神圣起来，以致于胳膊下面枕着凉冰冰坚硬的水泥板，屁股底下硌着僵直的条凳，心里仍充盈起无边的自豪。
学校很小，教师和学生也不多。教师兼学校的管理人员有四五个人，学生每级一个班，每班十几个人。这个不足百人的小圈子形成了迥异于稼穑的另一种氛围，在这种氛围里展开的是别样的画卷，使得我们能够享受着田野里、春风秋雨之外的熏陶和锤炼。
因为教师的匮乏，往往一个老师兼有几门功课。同一张熟悉的面孔，这节课结束的时候是夹着语文课本走出去的，又一节课开始，还是他，又夹着数学课本进来了。于是在我们的眼里，这些老师分明都有着通悟的神性，只是当见到他们端起茶杯喝水等这些生活细节的时候，他们头上的光环方才渐渐散去，又恢复成一个个具体的人形。
冬天的日子是难捱的。教室里只有一个小小的铁炉子，即使生起了旺旺的碳火，也不足以让整个教室温暖起来。教室的门窗又密闭得不好，薄薄的暖意抵御不住外面寒风的侵袭，我们还是象待在冰窟里。棉帽、棉袄、棉裤、棉鞋，我们从上到下武装起来，不写字的时候两只手抄进袖筒里，寒意还是从脚底游丝一样侵入。不用多长时间，脚麻了。我们把身体收束成紧紧的一团，一边呵着白气一边看老师在黑板上沙沙地写字。
可是手不能老抄在袖筒里，还是要抽出来写字。握着冰凉的笔管、按着冰凉的水泥板、在一团冰凉的空气包围里写字的情形我还清晰记得。没有几分钟，手就不着辙了，两只手握在一起揉揉搓搓也不管事。笔尖在纸上就找不到了感觉，横也不平、竖也不直，象一匹不驯服的马，总也牵不到正路上。时间长了，手就红红的，象胡萝卜，脚也是不能幸免的，厉害的，手脚都生了冻疮，一冬都不会好，直等开春了才慢慢痊愈。
于是课上到一半，老师会停下来，说，“我们一起来搓搓手、跺跺脚！”课堂里顿时响起整齐划一的咚咚的声音。而这声音是感染的，无论是先由我们而起还是从隔壁教室传来，最后总是汇成大合奏。在这样蔚为壮观的轰鸣声中，老师和我们相视而笑，由微笑转为轻声的笑，由轻笑变成朗朗的笑，最后笑声在校园里荡漾开了。笑声里，身上暖和了，筋脉也活络了，于是又开始上课、写字。
下课钟声终于敲响，大家蓄势待发，老师刚走出门口，一屋子人就抢出去。院子的向阳处已经挤满了人，喧哗声使得冬日恬静的阳光也骚动起来，跟着调皮的孩子一蹿蹿地跳。
这个节令的游戏少不了两种，一种的名字我还记得，叫“撞拐”，两个人或者几个人，各自扳起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算是武器。两个人就各自为战，多人就分组对抗，以拐撞敌，如果被撞得架着的腿同手分开了落了地，那就算是败了一阵。
另一种游戏名字叫什么呢？我不记得了。其实更为简单，就是大家靠墙排成一线，一起往墙角挤撞。里面的人被挤出来，又加入到外面的行列中继续往里撞。
小学的功课算作轻松，我虽不甚聪明，也不至于愚笨，而且驯顺，对于老师的话是十分入耳的，所以成绩还算理想。说到对老师的话入耳，一则是老师讲课不敢不认真听，老师布置的作业不敢不如期完成；二则是对老师表扬的话记得特别清楚。有一次的情形确是宛在眼前的，那是我生病了，一天没有上学。下午躺在床上，就听院子里的有人说话，声音象是Q老师，但又不敢相信。声音近了，父亲先进来，后面跟进来的果然是Q老师。进来之后站在床边问我生病的情况，父亲说，“小孩子感冒也让Q老师操心！”“好学生嘛，老师自然多惦记一点”Q老师始终微笑着望着我。
还有两次表扬也还记得。两次表扬都涉及到了我的同桌，前一次是老师在发完了数学作业之后，“某某和某某两个同学，每次作业都这样完成：你用这种方法解题，我就用另一种方法解题，从不雷同。不象有些同学，不去动脑子，老惦记着抄别人的！”
事实大抵是这样，我和同桌约好不用同一种方法算题。所以这次表扬算作实至名归，我们心安理得承受。
另一次是在上三年级的时候，前面老师正在给二年级讲课，我们被安排默读语文课文。开始的时候大家还谨尊师教，没有十分钟就耐不住性子，交头接耳起来。
“啪”的一声，黑板擦在桌子上溅起了薄薄的白雾。老师很恼怒的样子，“怎么会事？你们这样吵二年级的同学怎么听课？”老师把目光投向我们俩，“你们看某某和某某同学，人家在多认真地默读课文！”。。。
我和同桌相视窃笑，心里噤然：我们哪里是在默读课文，也是厌烦了，比赛谁能先把那篇课文的字数数清楚而已。
小学的课程清楚记得的只有语文和数学两门，但印象里鲜活着这样一个细节：是在一节课上，老师从一个布包里拿出了一枚刀形币，说了一段关于秦朝关于货币的历史。这个情节也就昭示着我们还应该学习了历史的课程，于是努力回忆升初中时都考了哪几门功课、得了多少分，但那扇门似乎早已经关闭而且锈蚀，只能唏嘘，却不得而入了。
轻松的不只是功课，还有名目繁多的假期。暑假和寒假就不用说了，因为是农村的缘故，还有秋假和麦假。老师的身份当时是有两种，一种是公办，一种是民办。这两种身份算起来大约相当于正式和合同的样子吧，但即使是公办，家也是农村的，也都有一亩三分地，农忙的时候也会分心照顾一下农事。而我们这些十岁左右的孩子在农村来讲也已经是半个劳动力了，起码可以把家里做好的饭送到地头上，省了大人们家里田里来回跑耽误时间。于是这些时候校园里就没有了常时的吵嚷，清净了。教室的门都上了锁，只是院子里也会挨墙幢着一围玉米秸，或者摊晒着一地的小麦。是近处某个老师家的，也许是学校临近农户家的。
假期里除了帮助大人们忙地里的事务，也要记得去割草，伺候圈里的猪以及烧水做饭等等处理好这些后勤事项。腾出空来，就只想着搭帮结伙，满村子疯跑疯玩了。
长假里还是有作业的，刚拿到手的时候心里做着计划：每天写几页，假期过去一半多一点的时候就做完了，可以好好玩一玩。开始的几天还认真地做几页，后来就抛开了，脑子里只是剩下了玩。只等到快开学了，才想起来，于是到处翻找作业，找到了急匆匆的做，有时候开学好几天了，还有几道题没有完成呢。
小时候总是盼望快快长大的，譬如还没有上学的时候，见到稍长一点的孩子背着书包每天准时往学校里去，心里是有种类乎于憧憬的萌动的。等到上了小学了，就开始羡慕那些到乡里上初中的中学生了。还有那些到几十里路以外上高中的大哥哥们，他们是每星期才得以回来一次的，每次走的时候，都要带足一星期的干粮和咸菜。这些本来艰苦的事情在我那时看来竟有许多近于浪漫的成分，于是心里就对这五年的小学光阴有了淡淡愁苦的感慨。
学校里的光景能够清晰记得的已经不多，它们象是一片片碎裂的瓷片，岁月里已经遗失了大半，任我怎么拼接也凑不成一件完整的瓷器了。 我的那些老师，他们的眉目，他们的语调，他们的步态，记忆里的和当年的他们有了多大差距呢？我的那些同学，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样子，留在记忆里还有几个呢？
人的记忆有时候是很奇怪的，当我回忆的触角努力延伸要攫取那些老师和同学的时候，偏有一个不相干的形象飘然而至。那是一年的残春，榆钱雪一样飘落，又被浮躁的风旋起，最后一绺绺的堆在墙角。一节课刚刚下了，我们涌出教室，发现院子一角蹲着一个陌生人，我们都围过去。那个陌生人一身破旧但还合体的蓝布衣裤，头发显见得好久没有理了，长长的拢在脑后。一副黑边眼镜。一只手里拿着一只搪瓷碗，另一只手抓起榆钱往碗里按，又一把一把地塞进嘴里。见我们围过来，他抬起头。三十多岁的样子，尘土和沧桑掩遮着的一张清秀的脸，冲我们微笑。虽然样子象个乞丐，但斯文的气质还是吸引我们蹲在他身前。他用外乡的普通话对我们说着些什么，又一边大把的吃着榆钱。说的什么，好象是国家大事，又好象是说他的身世，还有勉励我们的一些话。而我们只是对他这样一个奇怪的人感兴趣，好奇着他的外地口音，并没有把他的那些话记到心里。
再一节课下来的时候，我们又涌出教室，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院角。但已不见了那个外乡人的身影，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追逐着榆钱雪一样翻飞。
那个人迷一样的来，又迷一样的走了，只留下一段飘渺的梦一般的场景占据着童年记忆的一隅，让我不由深深地陶醉和惶惑。
日子总是匆匆的，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走。那种天真烂漫、无有无虑的童年时光象一汪清清泉水，而岁月却终究是要它们淌出青山的。一只鸡雏永远不能再回到壳里了，我也只能在某一个时间，蜷缩在记忆里，独自保有那段温暖和闲适。
好久没有回小村庄了，我的小学校，那个小小的巢还安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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