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花榭

戚老师，我烟台的班主任老师。当年任课时近中年，头发已然花白，背微驼，有沧桑的老意。但眉眼清俊、目光如炬，虽因身形较矮，看人需抬头，却凛然不可犯。若心中有鬼，便不能直腰，回窥反如仰视。龙口口音，温婉铿锵。
戚老师当时在学校里即是很有名的，形象其次，以个性鲜明、管理严格、方法独特著，无出其右者。以下择二事彰之。
一、    禁烟
学校里禁绝学生抽烟，却不会彻底。因为人大了总是不好管理的，而且，老师里面，也有刚毕业分配到学校里来的，他们做学生的时候就背地里吞云吐雾，所以对本班男生的越轨行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把它当作一件正经事，在上面下工夫。
戚老师不然，一件事情只要她认为对，必定想方设法做得尽善尽美。
晚自习课，大家都在日光灯下埋头读写，戚老师推门进来了。背着手，一声不吭，在教室里慢步踱着。一双眼睛谁也不看，却把谁也盯在眼里。没有人敢大声喘气，尤其晚饭时候抽过烟的，脑袋象趴在了桌子上，手掌有意无意地挡在嘴侧，生怕喷出烟味被发觉了。
大家知道戚老师来做什么，虽然还是一式地埋着头，眼神早就打钩拐弯跟着戚老师的身形踱了。
老战落网了！
戚老师走到他桌前，凝神盯了一小会，把背着的左手腾出来，手腕支住桌沿，中指“笃、笃、笃”在桌面上扣了三下。老战抬起头来，眼神镇静地迷茫。戚老师手腕一翻，掌心朝上了。拇指弯曲贴紧掌心，其他四指并拢，整齐地弯了几下，有节奏又有韧性。老战明白了，站起来。手掌的特殊功用就此丧失，双臂无奈地自然弯垂。戚老师还是不说话，小巧的眼镜稍稍下坠，目光从镜缘上方射出去。老战不自然起来，头侧向一边。僵持了两秒钟，一种磁场作用把老战的脑袋扭过来，两个人算是面对面了。只是戚老师盯住了老战，而老战的目光如夏天正午的柳稍，无力地垂着。
“抽烟了？”戚老师说话了。
老战的垂着的胳膊轻微地抖了一下。
“。。。没。。。”老战的声音比胳膊抖得厉害，大家都听见了。“。。。”老战好象嘴角抽搐了一下，说什么大家没听清楚。
“大声点！”戚老师又说话了。
“抽了”。老战的声音显然没有平时洪亮，但富于穿透力，大家都感觉声音穿过耳朵，在大脑里巡回了一圈，然后坠落到心里，在那里安家了。
“坐下！”戚老师的第三句话，说完慢慢转身，双手又自然地交叠背在身后，迈着小步踱出去了。
老战还在那儿站着。
星期天下午，老战提了把暖瓶去打开水，刚出了宿舍门，一转身看到一个矮小的身行缓缓飘过来。一定神，开口要叫“戚老师”，那边早有一只手臂抬起来，摆了摆，又背回去。老战把三个字咽下去，蹭着墙根垫步而行。余光瞥见戚老师拐进了自己的宿舍，贼一样退了两步 ，门边靠了墙竖起耳朵。
宿舍喧哗声戛然而止，骇人的沉寂。
“抽烟呢？”戚老师的声音平静温婉。
“戚老师，。。。抽。。。呢”老胡的声音。
“还有吗？”
“没有了”
“就一支？”
“就一支，借的”
“借的啊，借给我用用？”
“好”。
老战咧了一下嘴，弯腰垫步，偷着了一样快步走了。
打水回来的路上，碰到戚老师手里夹着半支烟，在和其他的老师闲聊呢。
“戚老师，您什么时候也抽烟了呢？”
“不抽，借的”。戚老师的回答没有解开老师们的迷惑，他们带着疑问转身走开了。
二、    蚊帐公案
我们学校公寓条件如今看来甚是艰苦。八人一室，没有暖气，没有风扇，更没有空调。冬天倒还好些，可以裹紧棉被缩在被窝里。夏天难熬，虽是海洋气候，但如果关起门窗，溽暑一样逼人。门户大开，蚊子也就登堂入室了。
开学的第一个夏天，暑气来得早了些，偏学校里定的蚊帐还没到。晚上睡觉不免把门窗打开，沐浴清凉腥咸的海风。黑甜一觉，醒来觉得身上四处瘙痒，各自检视，胳膊腿脚、胸背颈项，原来我们的身体已经被蚊子不避私疑地寻访遍了。大家抓挠着蚊子到此一游的纪念，不免懊恼，却也无法。
老登隔家近些，打了电话，傍晚时分就送过来了一床蚊帐，三下五除二挂上了。晚饭过后，灯亮起来。没有课，大家就在宿舍里闲扯，独老登躺在床上看朦胧小说。
这时候戚老师笑着进来，大家忙止住喧哗，站起来问好让座。只有老登看得入巷，对气氛的变化浑然不觉。
“昨天晚上睡得好吧？”
“还好还好”
“热啊”
“有风，凉快着呢”
“有蚊子吧”
“还好，还好”
“唷，咬着了吧” 老战脸上点点的叮包不争气地红润起来，被戚老师发现了。“这后勤，蚊帐怎么还没来？”戚老师的语调有一丝愠怒，目光在房间里扫视。
“学习呢？”戚老师发现一角的老登，还有掀开着帘子的蚊帐。
“啊，呵呵，戚老师”老登一条腿从角色里挣出来。
“扯上蚊帐了？”
“哦，刚扯上”
“好，好”戚老师用手指捻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仿佛在赞叹蚊帐的质地，然后把手背了起来。
“你出来一下”戚老师微笑着冲老登点点头，走出房间。
大家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一会老登进来了，脸上的肉垂着，两步走到铺跟前，就动手拆蚊帐。
“老登，你拆它干什么？
“戚老师说了，大家都没有蚊帐，就我挂上了。一共那些蚊子，我的那份咬不到我了，肯定就会去咬你们了”老登喘了口气，“戚老师说了，某某登同学，这对其他同学不公平，不公平！”
老登的家乡口音很浓郁，好在我们已经适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