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事

      剪灯芯 2005-8-8 20:49
迈过了而立的槛,就奔向不惑的门了。
有人倚重资格老,说,老子吃过的盐比你扒过的米饭都多!我资格不老,也并不觉得米和盐的味美,所以不说盐米事,单说酒。
不记得第一次喝白酒是什么时候了,但那时也就十岁左右吧,刚刚上小学不久的样子。一次过年的时候,在邻居家,有一帮大人在喝酒:八仙桌,两张椅子,一张长条凳。桌上五六个菜,一人面前摆了一个酒钟和一双筷子。开始是斯文地喝,大家一起端,一起尽。酒过三巡,就有人当周,当然是年龄大先来,两满三浅(两满钟匀成三钟),挨个喝,每人六个酒。不过是划拳、压指儿之类,气氛就热烈起来,推来挡去,酒钟碰得铛铛响,大半钟酒沥沥落落全上了桌子上和菜里。我们小孩子转来转去,也去桌子上吃两口菜,或者就替叔叔大爷喝半钟残酒。我喝没喝,不记得了,反正一晚上昏头昏脑,兴奋的不得了,看来,纵使没就着钟喝,洒进菜里的酒也已经让我初知酒事了。
上初中了,盛夏的一天中午,和一个同学在我家。天热,也没什么饮料,又渴。家里放着几瓶啤酒,平日里老见大人喝,有滋有味,心想不妨尝尝。招待一下同学,自己也知道了啤酒的味道。就打开了一瓶,两个茶杯,都倒满了。同学喝了一杯就呲牙裂嘴直叫难喝不再喝了,我第一杯下肚感觉还不错,剩下的又倒了三四杯自己全喝了。虽然喝到后面连苦带涩没有了爽意的感觉,但也没觉得头昏脑涨,后来想想,也许自己真的有喝酒的天赋,因为别人说起自己的第一次喝啤酒,总是难喝,是逐渐才适应的。
上初中了,也还是孩子。起码父母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不会给你机会去在酒上发挥。87年秋,坐上了去烟台的火车,开始了四年的学旅生涯,也是这一辈子最自由、最疏放的一段时间。老师总要管的,却又不怎么严,在这种环境里做点放纵自己的事无疑是最有味道的。烟台产啤酒,也产烤鱼片,两种相得益彰的东西碰到了一起,又遇到了喜欢它们的人,这也算是造化。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时间也还在早。我们学校的北面临海,出了北门过一条马路就是。三两个同学溜达出来,一人买一杯(最普通的那种玻璃罐头瓶),外加一袋烤鱼片。啤酒是生啤酒,凉凉的,泡沫白白的,散发着啤酒花的香气。烤鱼片只有薄薄的一两片,黄黄的颜色,很筋条,耐嚼,满嘴鲜咸的滋味。坐在海边的石凳上,吹着潮湿的海风,海阔天空地侃着,嘴里、胃肠里有啤酒的滋润,感觉不复名状,只能说惬意得一塌糊涂。
这是零星散饮,如果遇到同学生日、老乡聚会,就每人从食堂打一个菜,再从街上买些现成的东西,有的宿舍里是有桌子的,也能杯盘罗列,大多是喝啤酒,没有那么多规矩,一起喝,也喝不了多少,一人三两瓶吧,大多已经酒酣耳热,闲扯的继续扯,困了横七竖八找了床就躺倒了。
记得有一年,学校的新公寓盖起来了,我们搬到了二楼住。管理比原先严了,饭菜也不允许往回带,晚上到时间准点关门关灯。偏有一天晚上大家兴致都很高,灯也息了,门也关了,大家躺在各自的床上闲扯,就想这会整点酒喝却不爽意?提议一出,一骨脑翻身坐起,上铺的下了床,七八个脑袋凑到了一起。经过可行性分析,最终决定从阳台下楼,翻过围墙去买酒。于是三两条床单结起来,拴到老战的腰上,把他从阳台上送下去,翻过了栅栏墙,一会就提了一捆酒,一包东西回来了。先把吃喝的东西提上来,然后把人提上来,点上蜡烛,一人一瓶啤酒,然后有花生、烤鱼片等等。没有觥筹交错,只能碰瓶子,没有流觞曲水,却好明月清风,还有烛光摇曳。九四年我回烟台,看望了我们的班主任老师,一位精致的老太太,一起去的还有同班留校的老赵,说起这段段往事,老太太睁大了两只浑圆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一万分的不相信。这算是我的酒史上的一抹神来之笔,那帮老舍友应该也还记得。
上面说的都是酒趣,下面这一桩说来却十分的尴尬,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喝得醉了,第一次尝到了穿肠毒药的厉害。九0年夏秋,我们班到威海一个厂子实习,结果很成功,厂子很满意,实习结束的时候每人送我们一个革制的衣包,里面放了一套运动服,还有50块钱。,临行的前天晚上,大摆宴席,庆功兼饯行。海边的缘故,自然少不了海产品,鱼虾贝蟹悉数登场,大约也只有鲍鱼缺阵了。菜丰盛了,酒也齐整,白的啤的红的,随意斟用。我们一介学生,平常虽然也推杯换盏,但大都浅尝辄止,怎么经得住厂子里一帮酒徒折磨?更兼我边上坐的老乡本来不善饮,我自认为还可以,就托大替他,不管红的白的,只管敞开了灌。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反正头晕,饭也没吃,就回宿舍躺下了。躺了一会,有同学陆续回来,睁开了眼睛,就看到屋顶在转,使劲眨了眨眼,还在转,知道麻烦了,也没有办法,赖躺着撑了大半夜。一清早起来,肚子里翻江倒海,跑到院子里就吐。胃一挣一挣地紧,象是被信任的朋友骗得一塌糊涂,拒绝任何解释地拒绝任何东西,直到什么东西都没有了,还在有规律地抽搐。早上有熬得很好的小米粥,闻着香甜,啜了一小口,又引起了好一通呕。
九一年毕业,要作别烟台。在毕业晚宴上,师生济济,共同举杯。这应该算是四年来学校允许喝酒的唯一的场合了。我们都喝的啤酒,敬了老师,同学之间也要表示一下,因为这一次分手,东西南北各奔前程,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各种滋味在心里,却一时间成熟了不少。我没有喝醉,有同学喝高了,瓶子摔到了地板上,回到宿舍里了,又有个同学绕着舌头骂,后来知道是因为恋爱的两个人最终没有分配到一个地方。
工作了,似乎有了和酒去纠缠的理由,或者说,没有了不和酒去纠缠的理由。只是这酒,在纠缠之中再也品不出什么味道。原来酒也是通了灵性的东西,在你去敷衍它的时候,它也在敷衍你,不再在你的灵魂里留下划痕,却转而同你的躯壳过招。结果不言自喻,我孱弱的身体是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有一天,发邮件给老龙,说,什么时候能再聚到一起啊?到时候老弟陪你喝一斤。老龙说,不行了,酒不行了,现在两“泡”就坚持不住阵地了。--已经是奔四的人了,也要爱惜身体了。。。 。。。
是啊 ,不知不觉,已经是奔四的人了,人生易逝,直如白驹过隙啊。浮生若梦,总有醒来的时候。那时候,一个人酿了一辈子的醇酒,苦也罢,冽也好,总在那最后的时刻独自品味。李叔同最后一句话说,悲欣交集。有没有人可以在大去的时候这样和他:好酒好酒!一饮而尽,长醉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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