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UN
<序>
总有稀奇古怪的爱情故事发生在希奇古怪的人们身上。
在讲述之前,我有必要发发牢骚,关于自己的。我条件不算平庸,只是性格打磨最终塑型却极为中庸,既不属热血科,也没有甘于平淡位置的屈从。信宿命论,只信一部分。
有人说:生辰八字在某种程度上决定性格特点,进而决定命运。比如出生在冬末春初时节的人,往往外表温和,却内心冰冷。大概是在乍暖还寒季节出生,因而有着不轻易摇动的感情吧。不轻易摇动,或者吸引且得以喜欢的东西偏少而已。如果说一直喜欢着的大概是获得感觉吧。通过自己去获得,不劳而获更好,我想,大概吧。
<一>
某个晚上被一个朋友拖去一家新开的名叫SUN的酒吧,据说里面有很好的音乐。 小小的玻璃盒子一般的酒吧,在上海的夜色里流光溢彩。填满空气缝隙的,是忧伤柔软的爵士乐,将酒吧里的空间独自构筑成一个小小的醉生梦死的世界。然后我看见他,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侧着脸庞同身边一个人说话,他将修长干净的手指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绞来绞去,灵动如蛇。
当晚PARTY的规矩是每个到场的人都必须准备一个节目。我正看着他的时候,他安安静静的站起来,拿过一旁的大提琴,从从容容的走到酒吧中央。喧嚣的周围忽然就静了,仿佛中了月光的魔法。所有的灯都被轻轻的关掉。有淡淡的风穿过。
木质的地板凉而微涩的气味忽然明朗了起来。提琴上的手是苍白的,晶莹,但没有血色。他的头发消失在黑暗中,像是凝固的夜色。苍白的脸静谧而安详,指间流淌出来的旋律,馥郁如红酒。
灯亮了。
我看清了他那双奇异的眸子,黑的如同睡眠如同死亡,如同一切深渊一切永恒。然而在最深的深处,却闪烁着最纯净无瑕的绿色,像猫。眼睛的形状很完美,长,却并不狭窄。他的下巴尖削,锁骨优雅的从衣领处露出一点点。简单的白色T恤和极浅淡的牛仔裤,整个人干净的像一枚刚敲开的坚果,一个雨后清亮的水泡。他像NARCISSIM。传说中纤尘不染的水仙少年。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敬笙。
很多年后,我仍然记得当时的情景。
周围的人声如潮水般仿佛突然褪去,敬笙转过头来看着我,点头,微笑,眼神清澈而明亮。
后来我终于明白,那个微笑是个盅,套牢了我的一辈子——也许一切喜欢,就从那个微笑开始。
然而那时,我只是想:啊,男孩子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
小小的高潮过去后,就是自由活动时间。派对礼仪开关便"啪"地一声打开了——露出上排牙齿的优雅笑容,带着一脸"好久不见"的亲热表情与相熟的人打招呼,如有面生的人加入谈话圈,大家寒暄几句便开始交换名片——这时没有熟不熟这回事,只要有用就是朋友。大家都在自顾自地忙着打招呼,递名片。本来嘛,派对的意义就在于扩大交际圈,寻找机会——这才是Party animals们的终极目标。我端着红酒站在暗处,远远地在酒吧另一角瞄到了敬笙。几个女孩子正围着他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他微笑着,脸上的表情又温柔又亲切,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这家伙怎么这么好脾气。我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正在发呆,突然身后传来两声鬼叫,背后的小红疙瘩掉了一地。"呀呀呀,我们说怎么找不到你了,原来躲在这里看帅哥呢!"两个不良齐齐地往酒吧另一角望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口里啧啧有声,夸张地感叹:"果然是个美人呀!"
"美人"仿佛感到了什么,转过头来迎上我们的目光,然后有点不好意思,避开我们的目光,侧过脸去看窗外。脸略略有些红,更显腼腆可爱。
两个不良愈加兴高采烈起来,决定待会儿玩"真心话与大冒险"游戏时谁输了便负责去勾引他。我赌运向来不佳,那次也不例外。深呼吸一下,顺带给那两个幸灾乐祸说着"你要努力啊"之类无聊话的两个家伙一个大白眼,我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妩媚的笑容,心惊肉跳地向帅哥的桌子方向走过去。到底是头一次干这种勾当,虽然对方看上去既温柔又无害,终究还是要紧张的。现在想想,我特别怀疑我当时笑容僵硬得比哭还难看。
不过更丢脸的事情还在后面。
我在他目瞪口呆的注视中拉了把椅子坐到他的桌子旁,故做天真状问他愿不愿意请我喝一杯酒。本想把手肘撑在桌子上好装出几分优雅气质,不想却碰翻了他面前的红酒。他那天正穿了件白色的T恤,袖口处立时染上了一片洗不掉的酒渍。这下轮到我自己脸红得像烧着了一样,手忙脚乱地帮他擦拭倒翻的红酒,一转头还看见歌拉和版纳那两个没有良心的家伙笑得趴倒在桌子上,丝毫没有过来帮忙的样子。
我觉得我快要哭出来了。这就是误交损友的下场啊。
他反倒低声安慰我说,没关系没关系,反正这件衣服也很便宜。又问服务生要了两杯红酒。他的声音又干净又好听。我只能红着脸说实在太不好意思了,回头又狠狠瞪了那两个故作夸张表情的家伙一眼。
他一脸宽容地冲着我笑笑,眼睛亮亮,黑色的头发在太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我只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其实我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了结了——后来我用一顿饭堵住了歌拉和版纳的嘴,威胁她们俩万万不可将我的洋相泄露出去。不过正应了一句老话,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一星期之后,我居然又看到了他!当时从电梯下1楼,电梯下到底层,叮的一声打开了。站在那里等电梯的,正是微笑着的敬笙。
后来我回想起电梯打开的那一瞬间,总是有幻视的感觉。记忆中那扇门开得是如此缓慢,仿佛开启的是通往过去的时光。敬笙站在那里,大衣搭在臂弯,阳光从大堂尽头的玻璃墙射进来,照在他黑色的清爽短发上,雪白清秀的下巴被黑色樽领毛衣衬得有一点点尖。电梯开启,他好像已经等了很久,却没有一点不耐烦,眼睛里的笑容依然温暖而明亮。看到我的时候,非常愉快的说了一声"Hi"。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走上前去:"还记得我么?我叫暖暖。上次真是太失礼了。" 他眨眨眼睛,微笑着开口:"《新闻周刊》主编张敬笙。其实白色T恤印上少许酒红色倒也满别致的。"
我们俩都笑起来。
总算知道了他的名字。敬笙,敬笙,我不住地小声念着。多么漂亮的名字。
<二>
对这年头的人来说,朋友这个词,拥有最最广泛又最最模糊的定义。
交换过名片,聊过几句的,大致便可称之为"朋友"——与其他人闲谈起来,可以装做不经意地提起,"XX公司?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在那里工作。" 如果是一起吃过几次饭的,那简直可以算做是"比较熟的朋友"了。
我自己算了一下:和敬笙自那次见面之后,又因为朋友间朋友的饭局,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几乎每天见面,坐在一起吃了不知多少顿大餐,最后大餐结束的时候还去酒吧喝过酒,去KTV唱过歌——照前面的推论算下来,照理可以算做是"很熟的朋友"了——可是事情又好像并不完全是这样。
最起码,每次拎起电话想拨他的号码时,又总是犹豫不决起来。
该说些什么好?
——我们平时的生活圈子并无太大交集,我暖暖总不能像追星的小女生一样,特地跑去花痴兮兮地说些什么"你上次的专栏写得真好,我特别喜欢"之类的话吧。但是我要承认,我对敬笙有好感。非常有好感。
所以越加无所适从,一举一动都不自觉地小心翼翼起来,生怕说错什么做错什么被人当白痴。毕竟,那家伙是以目光敏锐言辞尖刻闻名媒体界的。
后来就这样小心翼翼地交往着。
直到那年情人节。
那一年的情人节,做媒体的人过得都不怎么太平。巨大的波音757刚起飞不久,就掉了下来,时间刚好是12号,离《新闻周刊》每个星期的出刊日还有一天多一点的时间。我是在给敬笙打电话约他出来吃饭的时候才知道,敬笙当机立断决定把原来情人节专题的封面故事挪到后面去,重新做一辑新的封面故事。
"你们来得及吗?" "通宵了一夜再加两个白天,再连夜印刷赶第二天的上市,已经做得七七八八了。" 大概是因为熬夜加超强度工作量的关系,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我突然担心起来,犹豫了一下结果还是去了他的办公室找他。
那天是情人节,路上奇堵无比,结果花了比平时足足多出两倍的时间。到的时候已经将近八点。《新闻周刊》的办公室虽然亮着灯,却已经空空荡荡人影全无。我只好试着敲门,敲了几下听见办公室外面过道那儿有人问:"请问是谁?"
是敬笙的声音。
黑暗中他蹲在过道那儿抽烟,看见是我,抬起头来笑笑: "有点撑不住了,抽支烟解解乏。" 我也蹲下来,看着他:"怎么就主编大人一个人了?" "已经都做完了,就等快递公司的人来拿菲林去印刷了。那帮小孩晚上都有约会,我反正没事,就留下来等着。他们这两天也辛苦得狠了。" 他的黑色头发有点乱,脸上也带着浓浓的倦意,孤零零蹲在过道里的模样,就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很心疼,然而终于只是说: "你现在这样子可不像敬笙的风格。" 敬笙睁大了眼睛带着疲倦笑了一笑: "什么叫敬笙的风格?"
我愣了一下。
是啊,什么叫敬笙的风格?所有人仿佛都忘了,虽然这个男子平时看起来总是很温柔很能干,总是能担负起所有期望和责任,但是,他也会有累的时候。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要抱抱他。
快递公司的人迟迟不来,敬笙打电话去催,得到的答复是,堵车堵在路上了。于是转过身来无奈地耸耸肩,然后又赶我走:"去找个男孩子约会去,别在我这儿瞎耗时间。"我心里说我要是想约会早就去了: "难得能来你们编辑部,你也让我感受一下媒体内部的感觉啊。"
敬笙高兴起来,跑去唏里哗啦地拿了一大堆杂志过来,从美国的《TIME》到德国的《SPIEGEL》: "我们这儿最不缺的就是杂志了,全世界的都有。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满桌子的杂志,有些哭笑不得。
你真以为我晚上特地跑过来是来看杂志的吗,我是来看你的啊。
这时候我的肚子诚实地响起来。敬笙跳起来:"你还没吃晚饭?" 失职的主人跑到茶水间和自己的办公室里一阵乱翻,找出一堆巧克力。 "先将就着填填肚子吧……不过光吃巧克力也不行……" 然后来回踱了两步,又敲敲额头,想起了什么似的三步两步跑到办公间外面助理美眉的办公桌前,拉开第二个抽屉,又翻出一个饼干盒来。"BINGO!我记得是藏在这里的。"
我忍不住开始笑,笑着看平时一本正经的英俊上司这会儿偷偷摸摸地从下属职员的饼干盒里偷饼干,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把饼干盒放回去,把所有东西物归原位消灭证据。 开始是嘴角弧度微微上翘,然后笑容慢慢放大,终于笑出声音来。 "嘘!"正在做案现场的人回过头来,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不要让人发现了!" "谢谢你招待的情人节大餐。"
"是过得最糟糕的情人节吧?" 已经回复到平时温和无辜模样的黑发男人扬扬眉毛,走到窗边看着我微笑。黑夜里的风从半开的窗里灌进来,他的黑色头发在风里微微飘扬,羽毛一样。
办公室里的光线温暖而明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带着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温柔: "你从前……都是怎么过的?" 我看见敬笙微微皱起眉毛,表情里带一点陷入回忆中的冥想。窗外街道上霓虹变幻,无数车流人流汇集成暗色夜幕上的星星,淡淡的光线拂过他线条柔和的脸庞轮廓,若有所失的惘然。"跟平时差不多吧……很多年了,都这样。"
周围突然安静非常。只有电脑CD唱机里的Smashing Pumpkins还在一遍一遍吟唱: Mellon Collie and The Infinite Sadness. 金色年华与无限感伤。
是啊,很多年了。谁不是呢?年复一年,属于自己的岁月就这样慢慢被拖进时间的黑洞。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呢?
很多年里,爱过一些人,也忘记过一些人。
初恋的那个男孩子的脸庞和手指握在手心里的温度,早就已经回想不起。
一转眼,青春没了,什么都没留下。
风刮过窗沿,海潮一样。
我回忆起见到敬笙的那一个晚上,SUN里原本喧闹的人声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只有他的微笑无比清晰。他的脸庞。他的眼神。他的手指。他的睫毛。和那些读过无数遍的文字静静重合,如温柔的水纹,在心里慢慢扩散。
为什么一把年纪居然伤春悲秋起来?我在心里问自己。
然后我的心诚实地回答,因为你恋爱了。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爱上敬笙。
<三>
四月,应该是我的灾难月。
莫名其妙地卷入一个商业诈骗,不但丢了工作,还被带到警局,盘问了几个小时后,终于无罪释放。
不过才关了几个小时而已,外面的世界似乎已经完成了季节的变换,太阳明亮得让人目眩,不知不觉中已经是夏天了。我只在衬衫外面加了一件风衣就隐隐有些出汗,只是胸中似有一股寒气环绕,寒冷彻骨挥之不去,感觉不到半点温暖。
于是我去了酒吧。坐在吧台,我对着侍者笑:"能醉人的酒,要快",他熟练地拿出五只杯子,倒上五种不同的酒,推了过来。我拿起一杯一饮而尽,然后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然后我敲了敲杯子。 他看了我一眼,再拿出五只杯子,倒上五种另外的酒,推了过来。他看着我继续着那种疯狂的喝法,很随便地评论着,"好像真的很烦恼的样子。" 我端着酒杯向他致意,"你的观察力真是惊人的敏锐。"
十杯酒下肚后,我如愿以偿地有点飘飘然,然后结账走出酒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家的。
房间里很闷。我把窗全部打开,半夜的风呼喇喇地灌进来。可是还是透不过气来。我从抽屉里面翻出一包七星,慢慢走到阳台上,蹲下来,慢慢把身体蜷起来。七星的味道从喉咙里狠狠地灌进来,辛辣而刺激。风迎面吹过来,从衣领、袖口的缝隙里钻进来,刺骨的冷。可是我在出汗。身体的内核好像紧紧缩成一团,剩下的躯壳一阵冷一阵热,空空荡荡,只好拼命抽烟,仿佛那些空缺出来的部分可以用烟雾来填补。
抽完整整一包烟时,我站起来,想要进房间再拿一包。可是突然重心不稳,身体摇晃几下,几乎要一头栽倒。再摸一摸额头,烫得惊人。
果然发烧了。
发烧也好。烧糊涂了,就可以什么都不想。
我自己摸进厨房,倒一大杯热水,一口气喝下去。我发烧时从不吃药。喝一大杯水,再蒙上被子睡一觉,出一身汗,自然就会好。也许明天醒来,烧就会自己退掉。
你看,要自己痊愈,好像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
半夜迷迷糊糊地开始觉得饿。睡前喝了太多水,身体仿佛成了一个空的袋子,稍微一转身,就开始咣当做响。我没有醒没有醒……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对自己催眠,开始努力想象平日里喜欢的美食企图画饼充饥。梦境里仿佛出现香喷喷的燕麦粥的味道。翻一个身正准备再沉沉睡去,鼻子里那一缕香味却越来越浓郁,连肚子也不听话地叽里咕噜叫起来。
看来真是饿糊涂了。
可是……等等……好像…… ?
我努力撑开酸涩的眼皮,眼前果真放着一碗燕麦粥。还香喷喷地冒着热气。
视线再努力往上抬……往上抬……
看到一双黑颜色的漂亮眼睛。
——咦?——
我重新闭上眼睛。不可能不可能,一定在做梦。
可是香味不依不饶地往鼻子里钻。真是见鬼。再定一定神,睁开眼睛。
真的是敬笙!?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突然一下子完全清醒,眼睛睁得圆圆地看着他。他露出超级无奈的表情看着我摇头:"小姐,你自己半夜里打电话把我叫过来你忘了吗?"
真的吗?我看看他,一脸无辜地摇摇头。
我真的不记得。以后知道了,发烧时不可以随随便便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算了,还是先填饱肚子——我撑开床头的小桌子正准备开始大吃,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诶?敬笙你怎么进来的……不要告诉我你因为暗恋我所以偷配了我家的钥匙?""拜托……当然是你给我开的门……"
我低下头,笑笑,不理他一脸郁闷的抗议,开始埋头苦吃——歌拉上次夸我幽默感越来越好,果然有几分道理——燕麦粥还有些烫,一下子呛到了开始咳嗽。敬笙不声不响地递过来一张餐巾纸,我接过,说声谢谢。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我在三分钟之内把一大碗燕麦粥消灭得干干净净。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暖暖……"
我故做轻快地打断他:"一直想夸你来着,你的手艺真的很不错。"
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我不想想起那些事情。
敬笙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房间里没有光源,只有来自外面的月光,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敬笙只有一个逆光的剪影,倔强的肩膀和笔直的腰腿,散发着不妥协的身体语言。我低低地叫了一声:"敬。。。。"还没叫出来,敬笙的脸已经在我眼前放大,在冷冷的月光的衬托下,他长长的睫毛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我忍不住去撩开他几乎遮住眼睛的刘海,那双眉毛,那个额头,漂亮的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情不自禁,我俯下身去,用嘴唇轻轻触及那峻峭的额头,凉凉的,带着有着花香的洗发水的味道,闭上眼睛去感受,这种感觉让我留连忘返,久久不能回神。
突然敬笙猛的抬头,深深地看着我,然后深深的吻了下来。
身体颤了一下,僵持在那里。却没有伸手推开身上的人,迎接着敬笙一波胜过一波的吻。 他的力道忽轻忽重,嘴唇的轻碰,牙齿的轻磕,舌尖的轻挑。我迟钝且生涩的回应着他的动作,带着因为缺氧而渐渐急促的呼吸。
许久,敬笙才结束了他暧昧的动作。撑起自己的身体,在点点月光的黑暗里,努力凝望着我,温柔而轻声的问,"感觉怎么样?"
"。。。。。。"我似乎还没回过神儿来,半响答到,"还。。不坏。"
"不坏。"敬笙似笑非笑了许久。
<三>
就这样,我们拉开不坏的开端,时间已然久远,无从考证他当时的心态,有几分真情又有几分假意,不过那并不重要,因为它无从改变结局。
两个人凑到一起住,我们暂且叫这种模式为同居好了。同居生活比我想象中要简单。我只需要管好自己就行了,我们的时间是分开的,早上他7点就要出门上班,晚上8点才能到家,还有经常突如其来的加班,周末也经常要泡在办公室。但他把自己的时间以及他与我的界限还有他的生活作息安排的却是条理清晰。比如,他办公用的桌子从来都有他自己收拾,是不让我动的;每礼拜三和五是他和我出去吃晚饭的时间,其他时间都是在家里或者是在办公室吃,再比如,他什么时候锻炼身体什么时候上网,从来的是按部就班的。其他的家里的事他是很少管的。
不过他会把该他做的家务做的很好,他会做饭和擦地板,看见他给我做饭的时候我会觉得他是那么爱我的,他的动作那么小心,而且做出来的东西也是很精心的。
当然我们也会做爱,常常会在黑暗的夜晚燃烧自己的欲望,在无声无言中用肢体语言达到彼此的高潮。
晚饭后我们也会说一些各自不会对别人说的话,我不是个谈话的好手,但是当夜幕降临,我们坐在草坪上,呼吸着对方吐出气息渲染的空气,体会着对方的体温,聆听着对方的心跳,在那个安静的没有他人的时刻,我会觉得心静如水,我会觉得一切的伪装都在卸落,颓然的想:不如就这样吧,就在他的身边,就这样下去吧。这样也好,我只有他,他只有我,我们靠对方相似的灵魂取暖,又靠对方完全不同的灵魂刺激。就仅仅如此了,真的没有其他的要求了。
我问他:"你以后想要一个怎样的人生呢?"
风中带着阵阵清香,花园里有大蓬大蓬的栀子花盛开着,我想起了在图书馆里随手翻了一本外国诗集,里面有一首诗:"……如果能在开满了栀子花的山坡,与你相遇,如果能深深的爱过一次再分离,那么再长久的一生不也就只是,就只是回首时那短短的一瞬。"
当时读的时候,不知怎的就泪流满面。
在无人的图书架前急忙擦干,其实在世界上一生能真正爱过的人能有几个,大家妥协在生活中,激情与浪漫消灭在生活中。也许爱情真的就只是短短的一瞬,你抓住了这一瞬,一生都嫌长了。只是有谁能抓住呢。我张开手,觉得什么也没有抓住。
刹那的凄然,明明没有那么善感,但就在这个夜晚,身边坐着敬笙,周围开着栀子花的夜晚,却泪凝于睫了。
人往往会在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脆弱。
这时感到了敬笙的目光。
我笑,"要说什么?刚才我问你的还没有回答我呢。" 他静悄悄的回过了头,看着银盘一样的月亮。说:"这是我的人生,这里面并没有你,不必对你说了。"我倒是很通情达理,点点头,过一会儿说:"可是,又有谁呢?"
沉默很久。
"我喜欢黑色,你呢?"
"干吗?"
"说说看,不然都快忘了自己喜欢什么东西。"
"白色。"
"我喜欢海。"敬笙平躺下来,枕在自己手臂上。
"山。"
"冬天。"
"夏天。"
敬笙一骨碌坐起来,杵了一下我:"你不是故意反着说吧?"
"我没那么无聊。"
"我喜欢狗。"
"猫。"
"拉面。"
"汉堡。"
……
……
这样的对仗一句又一句,直到一方没了声响,另一个还在继续。
"乡村音乐。"
"……"
"杉树。暖暖?睡了?"
"……"
"纪录片。"
你的眼睛。
"侦探小说。"
你的眉毛。
"绿茶。"
你的声音。
"埃及。"
你……
"卡车。"
你。
"瀑布。"
你,张敬笙。
……
……
那个夜晚,夜风不断吹来,淡淡的栀子花香沁人心脾。
我始终没有在敬笙长长的名单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也就因此没有机会说出我不多选项里被默念了无数遍的那一个。
<四>
我得承认,那段时间,我是真心的和敬笙在一起,没有再做出一些脚踩N条船的事情。没有分心,像他那样郑重的过着每一天。由于在意每一天,所以每一天都很快乐。可是,我忘了,快乐也有结束的时候。
在敬笙出国出差的前一天晚上,我们的快乐结束了。
晚上,我帮他收拾行李,他倚在门边看着我。"这次出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也回到你原来的生活轨迹上去吧。""你瞧你打发人的样子真粗鲁。"我笑着抓抓他的鼻子。他躲开我的手,表情异常严肃,不等我开口,就要出去。我拉住他,笑嘻嘻的逼他面对,"即便轰我走也不必这副嘴脸吧?"他抬眼做了个"那你要怎样"的表情,我说:"多少表达点什么吧?" 他依然表情严肃:"和我在一起,你快乐吗?" "当然我快乐。"我说。 "那就不说别的了,说了反倒没意思。"他急匆匆的要打断我的话,或者紧张我要说些什么的样子。走得远了会想念,走得近了怕吃亏怕没意思,果然是难做的买卖,怪不得他会紧张,我虽懒得计较来回多少,还是希望事态清晰。
"你的样子好严肃啊。"他走到门口,我在后面叫他,"不过是暂时分手,态度不要这么决绝嘛!"我笑道。他停下来,"不是你能决定吧!"意气之争的表情,我看多了,习惯了,并不打算针锋相对,我摊摊手,"当然我可以决定,我很爱你!自当有这个自信。"
好象听到好笑的话,他睁睁眼睛,嘴角微微裂开的做了个微笑,随即翻翻眼睛,表示不屑。我动一动嘴角,"看来你并不相信。"他面无表情,"这个,我自己会判断。"他不做回答。"你的判断,我想听听。"
沉默半晌,他冷哼了一声。"和你无关。我们各自管好自己吧。在某一个时期我需要你,而你又能给我快乐。等这个时期过去了,就各自归位。关系这么简单是件太好的事情。你不要刻意复杂它。"
他不过是要追求一分最简单最快乐的关系,我理解。可我却不能认同,我不能允许这么简单的关系发生在我身上,在这个关系中我所付出的并不是很简单的,我需要强调自己的价值。"真可惜,你并没有考虑到我的感情因素。" 他做思考状,"算我疏忽了。"嘴角微微上扬,角度极小,"那你要什么,总不会,要我也爱你吧。"他微微歪头,"总不会你说爱我,我就一定要爱你吧。"
我为什么要逼他说出来呢,说出来对我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以前一直都是人家上赶着爱我,我稍给点好脸,对方就乐的飞飞。我是习惯了,这回我付出了感情,觉得应该有百分之二百的回馈,可这要求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凭什么我爱他了他就一定要爱我。
我要什么,其实我自己也并不清楚。我静默的看着他。他扬了下眉毛,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怎么?你觉得吃亏吗?"我笑了,摇摇头,"没有,不至于的。"
是的,我并不计较各类你情我愿式的感情,伤害或者被伤害均为见仁见智的事情,自我承担,与人无尤。只是我不需说谎,至少这一段时间,我非常认真的爱你。如果不相信,其实完全可以亲自体验一下。只需将手放在我的胸口,加重手上的力度,便会知道我心跳是多么的厉害。我不会承诺任何形式的未来,但至少可以保证某些话语真诚度,当然这些对你毫无意义,我也无须吐露。我对他的感情无论真假长短,至少现在是100%真诚。是否能够坚持,我不知道,这样想来也不必揪出个所以然来,早晚也是个疲倦了事。
于是我神情恍惚的打了个哈欠,"算了,讲来讲去讲不明白,随便吧!"我微笑的搂了他一把,"别这么认真,走啦!"
他的脸上出现非常微妙的变化,他眼睛垂下,嘴角慢慢上扬。这个表情应该不能称之为在笑,但却极其诡异。我听见他说:"我不稀罕。"他又抬起眼睛,"如果不是全部的话,我不稀罕。你总是有所保留。"
当时我做出了很愕然的表情。
有所保留?一个人爱另外一个人难道不该有所保留吗?要怎么样才算是爱得没有保留呢。至少我看来,爱他仅次于爱自己已经是我爱的极至了,如果有人对你说:"我爱你啊,爱你超过爱自己的生命。"那一定是屁话,我是说死了也不会相信的。
我又要说了,不知道自己是太无情还是太多情。
我笑着摇摇头。
我说:"你啊,做人不能太贪心的。"
他回敬我:"暖暖,你太自以为是。"
我们的争论到此结束。
行李收拾妥当,我们出门散步,躺在月光似水的花园。天上能隐约看到几颗星星,我说:"上高中的时候,班里的人喜欢用星座推算一个人的性格。他们还说过:'双鱼座是最花心的星座,看暖暖就知道了。'其实现在想想,所谓最花心的星座也是最容易受伤,最怕受伤的星座。看暖暖就知道了。"
他还是不说话。任凭月光眩目的环绕在他身边。
"今年,版纳交了个男朋友,很帅的男孩。我们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他们当着我的面打情骂俏,那男孩说要爱她一辈子,版纳说:一辈子不够,还要下辈子,下下辈子……"说着我笑了起来,"真好笑,一个人连他下一分钟要干什么都保证不了,还要保证一辈子,一听就是谎言嘛,还有人竟然相信这个谎言,做出更甚的要求,下下辈子,我们都是谁了呢?可就是这些夹带着无数谎言的爱情还被人们盛赞为真爱。一个人的真心能有多好?不好的真心却要拿出来去爱人,不知道该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敬笙,如果我是个黑心的坏人,却拿我的黑心来爱你,不知道你会是个什么结果呢?"
他嘴里轻巧的蹦出两个字:"白痴。"
我就依然的笑,"你要求很高嘛。可是你能说出什么样的爱是真的,什么样的爱是没有保留的呢?"
没有回音,我也不期待他的回答,我想他也说不清楚的。
可一会儿他却开口了,"我妈说,当初我爸向她求婚的时候,在海上开了一艘写着她名字的游艇,傍晚的时候在紫色的天上放烟火,送了她99朵玫瑰和最好的钻石戒指。你说,如果他不爱她的话,怎么肯为她做这么多……"
我笑,"原来这就是你想的真爱,跟金钱关系的太厉害了。"
他没有理会我,继续说:"他们在相爱的时候结婚了,都以为能爱一辈子。但是,只有四年就离婚了。谁也不能说他们没有真心爱过,只不过,爱不了一辈子罢了。"他抬眼看我,"我应该吸取教训才对,不该祈望这样的爱。只是,很遗憾,越是这样我越是想要一辈子都不变的爱,而你,是那个人吗?"
我大笑起来,"是吗,告诉你吧,我就是那个人。"我随口开开玩笑。
"你想我记住你对吗?"就知道他会认真,果然他没有理我的笑,昂着头问。
我索性说:"是。"
"我这个人忘性很大,能让我记得的东西太少了。要我记住你,总要有点特别吧。"
我冷笑一声,"特别不过是要我一辈子爱你是不是?很简单的。那干吗还要走,留下见证我的爱不就行了。"口气并不认真,虽然我的确是这样想的。他坐起来,背对着我,背影一动不动,我看见他的头发被月光染上一层银色,黑色的头发变得透明起来。我伸出手要去摸。他却站了起来,回过头,我把手收了回来。
"永远得不到,你才会爱我一辈子。"他毫不动容的说出这句话,眼睛闪烁了30秒。就转身走了。
这倒挺对的。我凄然的笑。
得不到的永远是好的,得不到的人会不由自主的去珍惜。没错,到了手上的东西终归不是好的。到手到男人不珍惜,把他们甩掉,可就是这种次次从我手里脱离的男人让我念念不忘,耿耿于怀的一定要追到它。
不过,也只是耿耿于怀而已,我还不至于去逼迫和改变他人的人生。
回家后,他便感冒了。我给他倒水吃药,坐在他身边,把药分类一种一种的放到他手上,他乖乖的伸手接着。 喝药汤的时候,他苦得皱起眉毛,我给他糖吃,他不要,只说:"好苦。" "药总是苦的,你不是没生过病吧?" 他紧紧看着我,抿着嘴。我不知所以然,"怎么了?" 他说:"好苦。" 奇怪的看着他,小孩似的,喝药当然苦了。耍什么脾气? 他又说:"我嘴里苦苦的。"
哦,明白了,我笑了。
凑过去,把嘴贴在他苦苦的唇上,真的尝到他嘴里的苦味,真的好苦。我爱他的,总是希望他快乐,没有半点苦涩,于是我把这苦涩转手到我这里,竟也觉得是种幸福,是种幸福。
正想趁其不备,做个偷袭,却听他清清楚楚的说:"如果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我眼里一热,明明是幸福的,明明是愿意的,却总是抱着不自信付出的态度,总是若即若离的,这是他想要永远的态度,和别人是那么不一样。别人是努力抓住,他却潇洒放手。他宁可他喜欢的那只风筝一直远远的跟着他,也不愿意把风筝放在屋里,天天面对,直到破损。倔强执著死心眼。真是怪麻烦的。
我大概是觉得被伤害了,只是他不是故意的,我便原谅他了。
第二天一早,敬笙就搭乘飞机走了
<五>
敬笙走后,我就回到了以前的生活,找了份很轻松的工作,晚上在酒吧寻找猎物。我的身边逐渐围绕起许多花朵,每一朵都差不多,至少迄今为止还没有看到一个比较特别的,于是我就做蝴蝶在百花丛中穿梭,在各处稍做停留,沾了一身的花香却没有摘到一朵花。
惯常成功的人很容易的记住自己的挫败,其实我一直是耿耿与怀的,有些事情不是当事人说算就可以算的。如果不是全部的话,我不稀罕,他说的,诡异的说辞。
而我,还是很想他。
SUN成了我和朋友晚上的固定节目,一来二去,就和酒吧的老板衣笃成了好朋友,衣笃常笑笑地,跟我们一起聊他的酒吧里的故事。生活可以有许多选择,他选择在自己的酒吧里冷眼旁观别人的人生。有年轻的女孩在这里独自一人悲伤买醉,也有曾经相爱的情侣在时间的夹缝里慢慢变作陌生的路人。
都是为情所苦。
"是啊",我微笑调侃,"尤其是对我们女人而言,爱情简直就是拼命寻找王子,结果却发现自己只吻了无数青蛙的艰苦历程呢。"对面的一众男士纷纷抗议。我大笑时却突然发现对面衣笃看向我的眼神明亮无比,温柔如天上的星星。心念微转,只是装做不经意地避开那道目光。
下一刻酒吧里音乐重又响起,竟是Chet Baker的《My Funny Valentino》。美丽的仿佛随时会跌碎的歌声在耳边宛转流过,竟让人生了正在恋爱中的错觉。衣笃静静坐在一旁,听客人调侃打趣,不一会儿用餐巾纸叠了一只形神兼备的小青蛙。
他自己把玩了一会儿那只小小纸青蛙,似乎鼓足了勇气,方才转过身来看我,还带着点紧张的模样:"暖暖你喜不喜欢?" 我微笑,其实心里也有点紧张:"手艺真不错啊。" 他连脸也红了,说话也变得有些结结巴巴:"其实……这只青蛙虽然不一定会变成王子,但是也是不错的呢。"我努力维持住翘起的嘴角:"是啊,那么我们试试?"
我就和这个衣笃谈起恋爱来,谈最现实的恋爱。不能说我不爱他,不过这爱离开了现实是不能存在的,不像和敬笙,我们要脱离现实来爱才行,都不能容忍对方的背叛,不能容忍中途的结束,我们都太过要求完美,太过要求永远,这样的爱是很难存活。
于是我们选择的方式是遥遥相望,盼望着机缘巧合终有交集的那一天。
吃完晚饭,我们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搂着我,说:"你看,我们过几年会结婚,然后生几个孩子,好好的教育他们,让他们努力工作学习,享受人生。我们就安度晚年。到临死的时候,一定都忘了世上能有爱情这个东西了。"他用非常世故的口气说着人生,说的我一阵酸涩,可我喜欢他这样说,说的对,我再脱俗还是要跟着上演这雷同的剧本。
我们的生活不过像是电视剧前面的话:"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真是讨厌这种情节。
我吐口气,"说的对。"
不过,我想我还真是脱俗的,生活没有按着普通的剧本上演在我身上,还有许多事情等待着我呢,离那个子孙满堂,安度晚年的年纪还早呢。
其实所有的故事也就是这样,开头,发展,然后结尾。有的可能会有个意外,有个非逻辑,只开了个头,没结尾,或者还没开头,便已到了结尾。可每个人都会有属于每个人的故事。
只不过,有的故事长,有的故事短。有的故事和故事交叉了,又分开,有的故事和故事,本来平行着却又重叠。也只不过就这样分分合合,聚聚散散。
<六>
不知道怎么了,忽然患上了失眠症,每天晚上就对着空洞洞的黑暗发晕,头疼得厉害,疼痛让我异常兴奋,总是睁着眼睛熬到天明。这样,工作的时候也是昏沉沉的,经常眩晕。看着一个东西久了,就眼冒金星,犯恶心。后来竟然开始不时流鼻血了。总是在脑袋一阵疼痛后,我使劲敲它的时候,鼻腔里就滑下鲜血。
因为总是很突然,所以非常吓人。
但以为是上火,这件事终归还是没有引起注意。
过圣诞节的那天,酒吧早早地就忙着张灯结彩,我爬到桌子上,把彩灯望墙面上贴,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仰头的时候,一阵眩晕袭击了我,一股重力把我往后吸,头顶罩过一个黑幕,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我慌了神,伸手想扶个东西,却捉了个空。之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后来椐朋友说,我在挂彩灯的时候,动作忽然一停,然后就直直的倒了下去,幸亏有人在底下接我一下,让我的落地有了缓冲,要不然我早就脑浆崩射而死了。
我醒得很快,送到医院就逐渐苏醒了,但脑子里的一个部分却绞痛,让我的表情无法保持自然,看来有点狰狞。
医生给我看了一下,说:"你的血压有点高,去服些降压药吧。"
衣笃在一边问:"怎么会这样呢,她身体一向是很好的。" 医生说:"不过你的血压的确很高,导致你的眩晕。" 我愣了会儿神,在他说我血压高的时候,我隐隐的想起了点什么,但不能明白的想起,就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想我是摔出脑震荡了,头总是在晕,还在绞痛。
我跟衣笃说:"我去医院看看,你先在酒吧等我,一会儿我回来参加PARTY。" 他坚持陪我去,但我这里总觉得我忘了点什么,塌实不下来,不想他跟着。我说:"你给我买点吃的去,听话,我去去就来。"
圣诞节的夜晚,我跑到了医院。我碰到一个故交,是我小时候给我妈看病的主治脑科大夫。看到他,我一下子想起了刚才想不起的东西,我妈妈得病就是从眩晕开始的,更巧的是,她也是在一个圣诞节的晚上往墙上挂彩灯的时候摔下来的。由此我才有了联想,隐约的不安。 我到他的办公室和他说起这个问题。
他说:"你母亲这个病的确是有遗传的,你快要22岁了吧。比你妈发病的时间要提前得多,你有眩晕症状,流鼻血,血压偏高,这个也是这个病的前兆……"
他越说我的耳朵越是嗡嗡的响,心沉到谷地。不会吧,我不会这么倒霉吧,手脚冰凉,我是很自爱很惜命的,一遇到这种事情就禁不住的害怕。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母亲的病会不会遗传,但是慢慢大了,母亲的死离得远了,就把这个担忧抛到九霄云外了,而现在它在我几乎忘记的时候又出现了。
我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嘴唇颤抖,喉咙干涸。手指不受控制的抖动,我想:我是真的在害怕了。大夫说了一会儿停下来:"你怎么了?别这样,还没有做检查,只能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也许不是。"
他安慰已经徒然,我控制不了自己的紧张,我脑子里只有母亲生病时的惨状,我还不想死,我活得正是人中龙凤呢。
最后,我哑着声音说:"我想,今天做一个全面检查……"
大夫紧紧抓住我的手,"别害怕,不会有事的。"
老套的说辞,不会有事的,人人都这么说,但该死的还是死了,不会有事,都是自己骗自己。我讨厌俗套,喜欢脱俗,闹了半天,我是脱俗了,没想到真的是以英年早逝这种形式。
恶性,脑部垂体瘤。手术切除,成功率:20%。在医学上这个可能性可以被忽略为零。
大夫对我说:"你应该早有感觉才对,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怔怔的说:"对不起……"
我想来个泪如雨下,但眼睛干涩的睁都睁不开。
大夫轻轻的说:"早点过来住院,不管怎么样,做手术好吗?"
我说:"哦。"
他握我的双肩,"我会尽力的,你要相信我,一定过来治疗,一定,听到没有?!"
我快要死亡的脑子,不争气的脑子,现在充斥着爸爸的眼泪,怜悯的目光,还有敬笙,这一切都来的太突然了,我头上顶的再也不是真正的蓝天了,我随时要不情不愿的挥手说再见了。
我只对大夫说:"请您不要再告诉第三个人了,包括我父亲。"
我没有看他的眼神,无非就是深深的忧虑,无非就是深深的怜悯。
我不喜欢,我喜欢爱情,我喜欢快乐,我喜欢有敬笙的夜晚。不过现在都不能拥有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尽量像正常人一样的过。在圣诞过完后,开始着手工作收尾,没有去治疗,只服止疼片和降压药。我要好好想想,为了20%的希望值不值得受治疗的罪,如果注定是死亡的话,还不如舒服的去死呢。
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要我接受别人的怜悯这真是比死还困难,暖暖竟然也有没希望的一天,她竟然也有笑不出来的一天。我真怕这样的目光环绕我,我真怕被这样的目光送上黄泉。
要是让我选择的话,我倒是想让敬笙知道,他要是知道我快死了会怎么样呢?会说:这是你的事情,和我无关。或者说:哦,真遗憾。再或者:是吗?那么再见。
每当我想这个的时候,就禁不住的使劲笑,瞧我把他想成多么绝情的一个人了。可我就是不愿意想他伤心的样子,我应该是想让他难受的,谁叫他当初义无返顾的不珍惜的。可那不争气的脑子就是不愿意想,稍微一想,就头痛欲裂,难受死了,我快忍受不了了。难道让他为我伤心一下都不行吗?
我开始数日子,等待敬笙。
如果你没有来找我。那么没有人再陪你了,没有了。
<七>
我在我22岁生日的前后辞去了工作。
我跟我爸说:"想休息一段时间,换个心情,找个新工作。"被他臭骂了一顿,说我不知道上进,不为以后着想,幼稚不负责任,跟我妈一样。
我享受似的听着,一句话也没有顶,我甚至盼望他再多说几句,要是以后听不到了多遗憾,多遗憾啊。
老头真的是老了,以前都没注意。满头的白发拿最好的染发膏都遮不住呢。要是我能活到满头白发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我长长的头发全都白了,一定难看得很,想象不出来呀。
高中的时候,版纳说:"等咱们都老了,什么都干不了了,男人也追不动了,多没意思,还不如早早就死了呢。"
我说:"是啊。"
可是事情真的落在头上,我可以年纪轻轻的死了,却留恋得不行,害怕得不行。
那段时间,我对谁都非常好,非常体贴,也许和我以前的作风有点不同,虽然我自己并没有感觉。但是,朋友常常看着我说:"暖暖,最近你变了好多哟。" 版纳和她那个准备爱她一辈子的男孩分手了,拉我出去喝酒,在酒吧里又勾搭了一个。要在以前,我也会逢场作戏的找上一个,不过现在我变成正直的人了,酒色不沾。把版纳吓得直摸我额头。
有的人也许在这种情况下会刻意放纵自己,但作为我,从来没有束缚过自己,到了这种情况下反而要刻意束缚一下了。我想:要保证自己在不接受治疗的情况下,至少活到敬笙来找我的那一天。
我要亲自把游戏玩到"GAME OVER"。
我越想越远,我就喜欢想很远的事情,都这样了,也还在想好远的事情。
衣笃每天给我打电话,说要过来陪我。
我说:"在我们结婚之前,还是各自珍惜独处的时间吧。"
他被这句谎言轻易的说服了。
去以前的大学重游了一遍,我坐在运动场看台上看新的热血们踢球,像上大学时候一样。 有的时候坐着坐着就开始流鼻血,有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晕过去,可是一直没有人太注意我,大家都忙着踢球,学习,谈恋爱。
在拥抱快乐的青春里,谁也不会去嗅一下死亡的气息。
衣笃终于发现我的不对头了,我躲着他,在外面找了间非常小的房子住,一直不回家。 他在一个晚上堵在门口等我。从我开门到进屋,他紧紧的盯着我看,他不是敬笙,如果是敬笙的眼睛的话,我会觉得浑身冰凉,变的透明起来,可是他看着我,我没有感觉。
进屋我放CD给她听,请他跳舞。
他认认真真的对着我说:"暖暖,到底怎么回事,你最近实在太不对头了?" 他开始总结我几个月以来的动向,列举我不正常的表现,综上所述,他开口问我:"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不耐烦起来,不知好歹。
我就仰着脸对她说:"我要死了。"看他一脸类似于狰狞的愕然,我心里恶意的高兴起来,这高兴薄弱死了,没一会儿就消失了。
他睁大了眼睛,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暖暖……"
我立刻开口,把我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他说了。包括这种病的遗传性,手术成功率之低等等问题。
最后,我说:"我要死了,不能和你结婚了,真的是件很遗憾的事情。"
他保持着愣愣的表情。瞧,我就是怕这种表情,好像在说:不会吧,暖暖你也会这么倒霉。不会的,你骗人的。
为什么我不能这么倒霉,我也是人,却偏偏被人捧在高高的位置上,人人都羡慕我,认为我永远不会倒下。现在倒也好了,让他们也知道我要走了,知道我也要像个普通人一个很弱的人似的死了。
"去做手术好不好?"
就知道他会说这个,我耸耸肩,说:"行了,不说这个了,咱们跳个舞吧。圣诞的时候没有参加PARTY,你不想……"
他迅速打断我,用5分钟不停的快速语气数落我的不争,劝慰我一定要接受治疗等等。
他的声音不绝于耳,让我烦躁异常。
我忽然把手里CD摔在地上,用缓慢的语速的对她说:"做手术也没有用了,你知不知道,我是看着我妈怎么死的,我用不着任何人教我面对这个病的时候该怎么做,我早就知道了。"
他哭了,我不知道原来他对我的感情还可以到为我哭的程度,我心又有点软了,我坐在床上,半天说:"非常抱歉。衣笃。"
他流着眼泪,"你这一辈子,得到的东西太多了,可真正想要的却总是得不到,你又不要别人可怜你……"
哦,开始替我回忆我的一辈子了,我伸手看看生命线,还挺长的呀,怎么这么就死了呢。还不到三十就有资格说我这一辈子了。
"算我求你了,好不好,至少住院吧。"他说。
我淡淡的说:"我没有钱,我要留给我老爸……呵呵。"我冲他眨眨眼睛。
"你说什么呢?"他又急了。
我起身拉住他,"算了,放弃我吧。我们注定是不能在一起的。我的事情我会用最好的方式解决的,最好的,相信我。"
他对着我一滴一滴的不停的流眼泪。
又过了几天,我去了《新闻周刊》的办公室,很想见见敬笙,说不定是最后一面了,这么煽情的场面这辈子一定得经历一回呀。
在楼下我打他留给我的手机号,是一个轻柔的女声接的,应该是他的新女朋友。再过了5分钟,他出现在大门口,我眯着眼看着他,那么久没有见,他还是一样的精神,一点都没有变。他穿着干净的藕荷色衬衫,打上暗灰色的领带,套上凉爽的米色亚麻料西服上衣,帅的离谱。
他蹙着他好看的眉头,看看我,"你怎么来了?" 我咧着嘴笑,把手放在他脸上,"你,可以吗?"他眼睛一动一动的从我的脸看到脚,最后点了一下头。
我们去了海边。
海的声音很温柔,金黄色的月亮洒在海滩上面是一层一层的金黄色,像浮在柠檬慕斯上面的柠檬汁,沿着海边走,拎着鞋子走在海滩上面,我踩在敬笙的脚印里面,小一号,陷在里面好像是很可爱的图案,敬笙低着头找贝壳,像孩子一样的认真,举着白色的贝壳在月光里面闪闪发光,我们捡了一堆小贝壳,各种各样的颜色,各种各样的花纹。
捡出最大的放在下面,摆放成一层。我说:"健康。" 然后略小一些,再搁在上面,成了第二层。敬笙说:"事业。" 再是更小一些的,继续往上面放,成了第三层。我说:"快乐。" 还可以放,成了第四层,在月光下面是小小的坡形。敬笙想了想,:"家庭?"再眯起眼睛来笑了笑,说道:"就这个吧。" 我坐在旁边笑了笑,帮着一起放,第五层,放不下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尖顶。"这个算什么呢?"敬笙蹲在一旁笑着,他似乎已经成为想不起来什么了。 "友情。"我说。敬笙笑的阳光灿烂,跟批发式的不要钱,"对啊,差一点就忘记了。"越是在身边的,越是不会在意,越是拥有的,越是不会珍惜。他站起身来,拍着手和衣服,说道:"回去吧,已经晚了。"
"嗯。"我笑了笑,拿起最后一个小贝壳,它是那么的小,柔软的在手上闪着光泽,令人觉得错觉的坚韧的光泽,我把它放在最上面,小心翼翼的,声音压抑在喉咙的深处,"爱情。" 我抬头看见已经站了起来的敬笙,他没有在笑,玻璃珠一样漂亮的眼睛是迷茫的雾气,几秒钟之后回过神来,把我拉了起来。
去餐厅吃饭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古老的CD点唱机,我问他有什么CD,他说不知道。于是我投了个硬币进去,"好吧,暂且听听它唱什么。"
点唱机质量之差让我们捂起了耳朵,但是有一首很怪异的英文歌曲,词也听不太清楚,大概是: "我永远不再堕入爱河,恋爱实在代价太高,因此我只预备与你共度一年,我们将在阳光下歌唱,我们将每日欢笑,然后我将离开,我的爱,我将起程而去……"
恋爱的代价实在太高,所以我只预备与你共度一夏,我们在美丽的季节相遇相恋,以为拥有了对方就拥有了全世界。所以在失去全世界之前,我要向你道别,在同样美丽的季节告别。
我转过头对着若有所思的他,学着电影上的话说:"哎,如果我死了,你会哭吗?"他果然很不爽的白我一眼。"不告诉我吗?"我继续问。"你还没死,我不知道。"他说。"我死了,你一定会很寂寞的……我的位置别人代替不了的。"我看着他说,他慢慢的转过头。
他的眼睛深处有一个亮点,对我来讲,这个亮点总是不经意的栓住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总是在想,在茫茫人海中,你挑中了他作为你爱情的对象,一定是在他身上发现了自己留下的印记,看到了吸引你的灵魂。这个发现和看到不需要时间,只是你在偶然间不经意的捕捉。
因为这份不经意,所以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什么时候就爱上了的。也许就是因为太珍惜这样的爱,才怕它破灭,消失在琐碎的生活当中。
我不敢相信"我只要你你只要我这就够了"的话。
我永远都想得很多很远。
如果我活着,我会考虑这些的,但这个时候,我想:倒也好,没有承诺的永远也成了永远,我们会拥有一份绝对忠诚纯粹的爱情,这个,那些活到100岁的老人也不一定会拥有的。毕竟永恒这种东西太难成就,我们所说的永恒其实只不过短短人生百年,但把什么东西承诺上一辈子来,还是觉得太长太长。
我拿我的生命换来永恒,这是不吃亏的买卖。而且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机会的。
"你怎么了?"他声音非常温柔,和平日有极大的区别。
我的心颤了一下,他酝酿暖意的声音好像是久冻的冰山深处透出火山爆发的前兆。我紧紧的抱住他。
人家说,人生道路漫长,有许多丰富多彩的东西在你生命的前方等待着你,可是对于我来说,所有带有生命色彩的东西,已经全部浓缩在我面前了,容我在短暂中选择一下。说不定,还有什么东西是我该得到的,还有什么是我该懂得的。
不过,就算千万种选择摆在我面前,我也会义无返顾的选择我怀中的他,至少他是能让我切实的握在手中又能让我如此幸福的。
"哎,你知道郁闷最佳表现形式吗?"
他像过去一样用那双清冷透明的眼睛使劲打量我,皱起了眉毛。
"你脑子里想些什么啊?白痴?"
"叹气。在这里不停的长吁短叹,最简单的一种方式。"我带着寻常的微笑说,"心情沉重,却没有哭的勇气和动力,眼泪在阳光下被蒸发干了。身体中却有种沉重的东西无从发泄,胸腔被压的难受,只好大张开嘴呼气,没有任何快感可言,只是苟延残喘……"
过了很久他开口,"你很爱我?"词不达意的问题。
我笑,"美丽的字眼,我们向来无权拥有……"
"你不问我吗?"
我耸耸肩说:"懒得。"
他动了动嘴角,把两汪清水般的眼睛微微眯起,阵阵水气从眼中飘散。他颤颤悠悠的凑过来,我颤颤悠悠的吻了他。
<八>
回到上海,麻烦事情接踵迩来,没想到走了没几天,好像全上海的朋友都知道我生病的事情了。每个人都悲天悯人的看着我,狠不得对着我嚎啕大哭才能一解心中郁闷。我很讨厌这样的生活方式。
歌拉对我说:"暖暖,从来就不明白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从来就没明白过,你从来不去过正常的生活,你老是跟正常人有那么点不同,让人难以把握。"她坐在我身边说:"你知道吗?现在我不相信爱情了。"
我说:"哦,恭喜了。"
她笑了,"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生命,反正无论在什么境况下我都不会放弃生命的。"他想鼓励我,可是苍白无力,在我面前这种对白是苍白无力的。
人人都来劝我治疗,我爸爸老泪纵横的时候,我才真的有点痛心了,我爸他太无辜了,很长寿却总是在送别人。死的人比他幸福的多。
我偶尔吃药,偶尔去医院做放射性治疗。偶尔和衣笃出去吃顿饭,偶尔回家给老爸做顿饭。每天每天重复着,重复听着众口一词的劝说。不断重复着暗夜里的头疼,兴致来了,就爬到窗边看天上稀廖的星星。
衣笃总是来找我,陪我去医院。后来我觉得他烦了,轰他走。他倒是很痛快,他说:"其实我没什么不满意的,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日子大概有100多天。虽然不长,但在这一百天里,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快乐,非常的快乐。你是一个光彩夺目的人,认识你和你在一起算是我所遇到的最好的事情了。等以后我结了婚活到死了,身上还带着你的光彩,我很高兴,暖暖,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我们互相祝福了,正式分手了。
他很快就有了新的女朋友,还不错,一切顺利。
我一个人住在我的小屋里看盗版VCD,头发有些稀疏,就顶了顶帽子,把酒当水一样的喝,我的酒量一向是很好的,慢饮独酌也可以喝下一瓶。我偶尔会无法抑制的在想他,坏掉的头脑好像现在只剩下这个功能了,经常会想起我们的过去,一点一滴,都把它从记忆的深处挖掘出来。
不能不说,我是无比的留恋。
新年的晚上,外面很热闹,街市挤满抢购打折商品的人,行色匆匆的人群洋溢着快乐的气息。一年的结束,代表一个新的开始,可以把一切痛苦扔在旧年,前面还有整整一年呢,有的是时间。
我在街上溜达了一圈,自己回家了,把电话线扯掉,手机关掉。这个人人都得到希望的新年,我不想去打扰任何人。我不明白为什么那天我没有锁门就坐在床上发愣了,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没有开灯没有开电视,就只坐在有一圈月光的床上发愣,整个屋子飘着一股悲凉的气息,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营造这么一种气息,我不是故意的。
但在这种气息中,他来了。
我更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会来。
我只听见轻轻的推门声,他走进来,他把光都挡在身后,他只是一个黑影,看不清楚表情,或者他没有任何表情。两个发光体慢慢移动至我面前,月光渐渐褪色。他脸色苍白得不像真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
我没有说话,只看他,再多看他几眼,欣赏他特有的明亮,特有的灵魂,一切吸引我的特有,只有他敬笙拥有的特有。
一会儿我轻轻的说:"嗨!新年快乐。"
半晌他还是没有反应,就在我要说第二句话的时候。忽然他目露凶光,一把扯掉我的帽子,动作很快,让我吓了一跳,他狠狠的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我很惊异。
他沉着声音问:"你这个混蛋!"
我耸耸肩笑了。骂人的小孩!
他很生气,气什么,气我当初对他的隐瞒,这到也好,说明他是在乎我的。
他的拳头都握起来了,面色越发苍白。
我说:"敬笙,我死了,你会哭吗?你觉得……"
我话还没说完,他回手就给了我一巴掌,"你白痴啊!"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不由自主的退后了一步,眉头皱紧了,眼里是不可置信的愤怒。
你终于知道要失去我了,终于有愤怒激动的一天了,也会痛心疾首了。我的内心应该充满胜利的快感才对,但我很难过,我喘不过气来。
我们对视良久,他的眼里充溢了满满的泪水,他硬是眨都不眨一下,不让泪水掉下来,他努力睁着眼睛,目光不曾从我身上移开。
"是他们告诉你的?"我说。
他不回答,与我僵持着,倔强的输送着愤怒的目光,却仍不肯让眼中的水落下。也许是隐忍的关系,他全身颤抖的厉害,他的喘息声在黑暗的沉默中非常明显。我站起来,把他搂进怀里,想平息他的颤抖。
很紧很紧的拥抱。
我对他说:"敬笙。以前在复旦上学的时候,旁边有一所高中,那里的高中生都非常喜欢打篮球。那里面有一个小男孩很像过去的你,个子高皮肤白又喜欢耍酷,眼睛也是黑亮黑亮的,他骑一辆单车上下学。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我跑步跟在他后面很久,一直跟到了他家,才看出那根本不是你。我很失望,其实我知道那个时候你在外国,根本不可能回来,可是看见他我还是不自觉的跟过去了。等发现不是你的时候,我已经迷了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那天我在外面绕到晚上10点才回去的。从来我就很害怕迷失的感觉,你却总是让我迷失……现在好了,我不用再迷失下去,我不用再寻觅你等待你了……
说到这的时候,忽然感觉脖子冰凉起来,有滴滴液体落在上面。我就不再说话了。
我们相拥着,他的手也搂紧我。冰凉的液体源源不觉的落在我的脖颈上。他流泪,尤其他为我流泪的样子一直是我想要看到的,可是今天,我却不忍心看了,我只让他靠在我肩上,只感受他悲伤的眼泪。
"我不想你死。"以为这世上不再有声音的时候,他却出声了。
我也把冰凉的液体撒在他脖子上。
他从我怀里挣脱出来,来对准我的眼睛。他满脸的泪痕,眼睛却仍是一如既往的倔强。
"那也没办法。"我笑。
我又问:"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要我死呢?如果我从你生命里消失那也是我的选择,这是你说的,我记得。"
看他没有答案,我很潇洒的微笑:"你是不相信永远的人。可你却想要个永远的爱情,而我真的就是给你永远的那个人。我这一辈子不会再爱除了你以外的人了,到临死的那一天,我脑子里想的也都是你,都是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我会微笑着死去,那是因为我脑子里只有你。"我看见他泪水一滴一滴晶莹的滴落,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不发一言。
"我爱你极深,是因为我把本来时间很长的爱浓缩到短时间里了,永远永远也不会淡化了。一直到我死都不会淡化了。这是真爱,你一直想要的永远的真爱……我给你……"
"我现在不想要了。"他打断我。
我哈哈的笑,"你一会儿一个主意啊,敬笙,你执著想要拥有的东西,真的到了手里,你又不要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买来的东西就不能退货了……"
我也说不下去了,笑容虚弱的撑不住了。只能不停的流眼泪。
要是有可能的话,还是让我活到白发苍苍的,让我们裹在一起,成天对着生厌,吵架,吻着他的满脸皱纹入睡。有可能的话,还是这样的好,或者我们在40岁的时候就不再相爱了,我讨厌这个敬笙了,我们义无返顾的分手,谁也不再惦念谁了。这样多好。
人总是想得不到的事情。
"你知道吗?从认识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一个太过要求完美太过执拗的人。你办报纸的时候总是想着如何打败对方,如何更加丰富自己的内容,增加自己的读者,唯一的目的就是胜利。你想要一切都完美,爱情也要完美到专一永恒的地步,但当一切都完美无缺的时候,你又后悔了,你觉得原来你想要的并不如此,你想起来了,其实体味的过程是愉悦实在的,无法拥有这些过程,那个结果变得不再重要了。可即使你明白了也没有用,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我就是要死了,很遗憾。"
"我只希望在你以后的日子里,每当想起我,你还会不由自主的笑笑。我留给你的都是最最真挚宝贵的……"
他忍无可忍了,"我不要。"
我怜惜的看着他苦笑,"那你要什么?还想要什么呢?我倒听听看。"
他缓慢认真的开口:"去做手术。"
我"噗嗤"笑了出来,"没点新鲜感啊。"
他眼里闪着耀眼的光,"你不肯为我活下去,怎么会是真心爱我的?"
长久长久的没有声息……我动摇了。他竟然会这样说,竟然……
<九>
我住进了医院,等待做那个成功率只有20%的手术。我琢磨了一下,普通人还是没有视死如归的勇气吧。又或者我不甘心,换了谁都会不甘心的是不是。
知道我同意住院的消息,朋友们都长舒一口气,排着队来恭喜我,好像我今天住进医院,明天就能活蹦乱跳的出来了。
敬笙每天晚上过来,带来晚饭和我一起吃,吃完了,也不着急走。他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发一言的看着我,我喜欢这种感觉,他很老实很听话,不用担心他又冒出什么新想法,说什么后天我就出差了,你回到正规上去吧之类的话。 闷的时候,他就在一边给我读杂志,声音很温柔。有的时候,会忘了自己也是个得了绝症的人,没几天活头了。
版纳带着新男朋友来看我,她说这个男孩是她准备结婚的,过一辈子的,她强调向我指出:过一辈子和爱一辈子是有区别的。
我说:是是是。
有几次和敬笙碰了个正着,趁敬笙出去,他说:"暖暖,你是那种纯种的重色轻友的动物。我无论劝你什么你都不听,为什么敬笙说了,你就听了。"
我微笑,"这么看来,我还真有点重色轻友。你说重色轻友的人是不是都很长寿。"
版纳一副实在受不了我的样子,"要是你这次手术成功了,打算怎么样?"
我眯着眼睛想了好半天,"大概……和他结婚吧,如果可能的话。"版纳临走的时候,考虑了半天,才对我说:"不管结果怎么样吧,我支持你的选择。"
天,这么老套的说辞差点把我眼泪给感动下来,我把嘴角扬起很高,冲她点头。她淡淡的笑:"这才像你。"
敬笙有很高超的削苹果技术,他可以削一圈不断的苹果皮,但姿势却像是在削土豆。每天他都会削一个给我吃,我笑他:"为了给我削,练了很久了吧。"
他不说话,难得的也没有哼我。
我吃着他的苹果,问他:"如果我好了,你会和我一起吗?"
他不说话,还是不给承诺,到了这地步了,他仍然不给承诺。
他把一个削得极为perfect的苹果递给我,我盯着那个苹果迟迟不接,看看苹果又看看他的脸。
他有点狐疑,紧接着不耐烦起来,"吃不吃?"
我只是笑,喜欢看他两眉那道轻轻的鸿沟,忍不住伸手去触碰。他一偏头躲过去,看看手中的苹果,看到一个烂处,以为我是介意这个,就说:"那就不吃这个了。"转头要以神射手风范投进垃圾筐里,被我及时拦住。
"得得,我没说不吃啊。"我拿过来,琢磨了会儿,我问:"你真的什么都要求完美吗?苹果也要吗?"
他不服气,"已经坏了。"
看,这就是他,只要有一点坏处一点的不完美也不去拥有,可大家都这么大岁数了。
"你说你对我苛求也就罢了,对人家苹果也这么厉害,它辛苦长这么大,本想给个好人吃的,却因为一点腐烂被你扔了,你一点都不考虑它的感受。"我举着苹果端详却不吃,笑嘻嘻的逗他,举动很无聊,果然被他斥责为"白痴。"
"那我问你,你只吃完美无缺的苹果吗?"。
他调整眼睛的亮度,调到大概100瓦那么亮,晃得我眯起眼睛。然后他说:"对。"口气像有点挑衅,他听出了我的一语双关。
我不紧不慢,"那如果没有呢?"
他100瓦的眼睛继续表达着挑衅,好像在说"那又怎么样?"
果然,他说:"那就不吃了。"然后马上说,"这个问题没有讨论的意义。"转头不看我,托着下巴摆明不想和我继续这个话题。
对他的任性,我早就习惯,无所谓的。
我吃着苹果,他依然沉默,这个沉默持续了16分零19秒后,我对他说:"都一样的,迟早都会腐烂的,不如趁着它完好的时候好好的把它吃完。"
说完,我不再看他的眼睛,不知道那100瓦的亮度会不会再次增强。我知道他在看着我,虽然我没有看他,但我能感到他冰凉的目光,让我全身透明起来的目光。
他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头。我看他,他嘴角衔着个若隐若现的笑,眼底藏满了各种各样的表情,挤在瞳孔的正中间。
他说:"你真傻。"
其实我想世上的人不必聪明,只要一点点小智慧就可以过的非常好,懂得调整人生的方向又把握的住自己,既不好高务远,又不会没有成就,明白该在什么时候及时转换目标。 聪明的人知道世上的许多东西对自己都没有意义,只有非常少的几样东西才是真正想要的,所以就紧追不放。
我苦笑起来,非常苦涩的一种笑。
最后我对他说:"你才是真傻呢。"
那个晚上,他没有回去,我把他拉进被窝里,像过去挤在沙发里一样的,我们挤在一起,他身体冰凉紧紧缩在我怀里,我吻他的鼻头,他不甚满意的在我身上蹭了蹭,我们像对虾一样搂在一起,一会儿他就昏昏欲睡了。
我使劲掐他,不让他睡觉,碍于我是病人的份上,他没有使出他的神拳教训我,只是用不逊于樱木花道的以眼杀人法略做惩戒。
我说:"哎,我可没几天了,你还不多和我说话,竟然还想睡觉。"
他抬头看我,我凑到能感受到他温热呼吸的位置,我说:"我想回家。"他的眼睛微微的一闪。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的应我:"好!"
我怀念和敬笙同居的那段日子,在微微的晚风中肆意浪费生命的日子,怀念我们挤在松软的沙发上,合盖一床棉被,看通宵电影的日子。我们相爱,却不肯承认相爱,因为都不敢眺望过长的人生,怕看不到尽头。那时候太过年轻气盛,不懂得爱情的馈赠。
也许我们的那个苹果早就烂掉了。
我们一起回到原来的那个家,一切的摆设都没有变,只是家具上有点积灰。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吃完叫来的外卖,又像往常一样,去小花园散布。并排坐下,我开始回忆往事,"我们大概是二年前的时候认识的,最经常去的约会地点是公寓附近的小公园,最经常采取的约会形式是各自为政,你最反感我迟到,我最反感你没完没了的加班。我们最浪漫的事是在海边过夜看星星和日出,我最擅长的事是做家务和想念你,你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伤害我,其次是办报纸……"
他瞥我一眼,"干吗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
我笑,"难道不是吗?"
"在过去的那段日子里,我很愿意相信,你是爱过我的。你选择离开是想在我身上寻找永远,用离开来证明我对你的爱。是吗?"
他做了个近似冷笑的表情,轻叹了口气,"也许吧,不过真正的,我是想离开去寻找比你更爱我的人。"
我倒是微微一愣,是我自做多情了。
我捏了一把藏在我大衣袋子里他的手,对他开玩笑"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肯说句话安慰我?"
他有点奇怪,"我说谎,你会信我?"
我所问非所答,"你从来不说谎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半天像下了决心似的说:"我们,都不要回头看了。"
平淡的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心惊肉跳起来。他这句话意义太浓重,我消化不起。我转过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说,很认真的口气:"我们过去都太刻意了……"
太刻意了,大概吧,年轻的时候总是要求很高,有理想有追求,鼻子扬得冲天,惟我独尊的感觉。把"宁缺毋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话挂在嘴边。谈个恋爱也要十全十美,专一而永恒。身边找不到就直接往前走,总以为前面还有更好的。
直到很久以后才发现,原来没有一段时光比得上那个我们初遇的时候,我们付出的是最最真挚的东西。那才是某种意义上的十全十美
那个时候是最美好的,只是我们当初没有珍惜,如今也回不去了。
不一会儿,天就阴得像夜晚一样黑,雨也如雪片般的厚实。我抓着他的手开始奔跑。天上落下的,还有地上溅起的雨水把我们弄得湿透。整个城市被这大雨还有这过早来临的夜晚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似的,慌慌乱乱的点亮了亮度不大的照明灯。路上的雨水被车灯打得映出橙色的光。高楼大厦都浸润在这种暧昧的水光之中。交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糟糕天气搅得有些混乱,十字街口的车辆失去了以往的秩序,交叉着混在一起。我拽着他明目张胆的闯红灯。拥挤的车辆疯狂的鸣笛声在我们踏入其间之后显得更加的嚣张,像是在异次元奏响的交响乐似的伴着那看上去像是要溢出来的灯光。我听到我的喘息还有笑着的声音旁渐渐混入了他。他的睫毛边上沾着泪珠般的雨滴,亮闪闪的,还有他的笑,那样子看上去好极了。雨下得更大,天也更黑。我们跑进小巷。那是条窄如单行道的小巷。我们在里面并排的跑。一辆车紧紧地跟在我们身后。在那个黑如午夜的下午,不知是谁的的车灯映着水光为我们照亮了前进的路。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把我拽入怀里,柔声说:"今天,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又是奇怪的话,我对他奇怪的出招已经习以为常了,说实话,我不在乎了,我不在乎他是否喜欢我,不在乎他要我陪他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只想让他爱我,我要他记着我。仅此而已。
我睁大眼睛让他看,笑着说:"你看你看吧,是你的了,你看个够吧。"
他凑近我,我听见他剧烈的喘息声,忽然紧张起来,眼睛亮亮的凑到我的眼前,连眨都不眨一下。
我听见我颤着声音问:"看到什么了吗?"
他眼睛流光异彩,他说:"有我。"
这话让我忽然高兴起来,我紧紧搂住了他,他掂起脚吻了我的眼睛,带起热流进入我的眼睛,吻出我的泪水。
"嘿,你太使劲了啊。"我擦擦眼睛,笑道。
他笑了起来,在黑暗中的绚烂的笑,洁白的牙齿莹莹的闪着光,但笑不语。
隔壁的小朋友送了我们一本折纸书,我们就对着天天研究,他折了许多东西出来,学了很久,我还是不会折,很气恼。有一天我看着他折的东西说:"无聊!"他说:"吃不到葡萄的狐狸!"我把他打到一边去,自己折纸。过了好久抬起头,把一个叠得乱七八糟的纸鹤给他,"送你了!"看着那个丑陋的纸鹤,又看看我,他说:"这纸鹤够个性的!"然后他把这个纸鹤小心的叠平放进钱包的内部,"放心了吧!"他笑道。
一个孩子般的游戏也能让我们沉迷半天,一个小孩都不稀罕的纸鹤都让他视若珍宝。我们在一起过那么平淡的生活,竟也津津有味到这个地步。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冷静的口气:"明天我要出差了。"
像是被迎面猛击了一下似的,我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寒战,又开始了,他一说出差就总让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敲着,却不肯碎掉,然后持续的绞痛。他在这个时候和我说这个又是什么意思呢?
"去工作?"我问。
他点一下头,"不能耽误。"
哦,明白明白。对了,他还有工作呢。
其实我很怕执著一词。
死盯着一个东西不放手,得不到就永远不甘心,永远向它冲击。我最怕这样的人了,跟他们在一起会喘不过气的。
可是转念一想,这些年来,我又苦苦执著着什么呢?执著着茫茫人海中那个怎么也不肯在我身边久留的男人。坐在原地等待他来,又眼睁睁的看他去,然后就是继续的等待。
我也是这样的人啊。
可直到了今天,这个男人还是要从我手里溜走。
临走的时候,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瞥我一眼,弯腰把箱子盖上,平淡的吐出:"明年。"
"明年我可就不一定在了。"我的口气竟然也平静的像他一样。
他站直身,张嘴要说什么,屋子外面有司机催他的喇叭声,他就拿起箱子出去了,我把他送到门口,看着那个老司机帮他把箱子放到后备箱里。
他站在车门口看了我一眼,说:"再见。"
我沉默不语,温和的看着他,斜靠在门口,微微歪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双眼含满水气,头向左歪,左眼不堪重负,要落下泪来,向右歪,右眼又泪凝于睫,于是我站直了,目不斜视的看着他。
不知道我的目光传递了一种什么讯息,他皱了下眉,仔细的打量我——他常做的事情。然后走过来,拉过我的手,放进一个东西。
然后我的双眼都不堪重负了,水气终于幻化成了眼泪。
他冲我轻轻一笑,"如果,吃不到那个苹果,我也会记得的。"
转身上车了,再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呆呆的看着汽车的背影卷起阵阵烟尘,低头看他放在我手里的东西,那只丑陋的纸鹤被汽车卷起的风烟吹得在我手中萧瑟的抖动着………
<十>
他走了还没两天,版纳就过来了,要把我捆回医院。
我打着哈哈,"你真是阴魂不散。"
她哇哇的叫起来,"你遛出来都快两礼拜了,还不回去,会耽误手术的。敬笙也真是的……"
我用手枕着后脑,"他说他明年会回来的。"
版纳微微一愣,"暖暖……"
"而我会在这边等他……"
我想起那天在酒吧,周围的人声如潮水般仿佛突然褪去,敬笙转过头来看着我,点头,微笑,眼神清澈而明亮。
我酸涩的眼睛突突的疼。
烂掉的不光是爱情这个苹果。
苹果好的时候谁也不会好好珍惜……
其实我们本不应该回头看的,回头看容易让脚步停滞。敬笙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说:"我们,都不要回头看了。"所以他说:"如果吃不到那个苹果,我也会记得它的。"他倒是明白的。
我做不到。
回到医院,大夫给我安排了手术时间。
他来病房看我,"紧张吗?"他说。
我气定神闲的笑,"结局总在意料之内。"
"难得你这么潇洒。"他把手插进大衣兜里,"你和你母亲还是有些不同的,你要相信我。"
我点头,"我相信你。"
他考虑了下,"那个,你那个朋友……"我一扬眉毛,他就犹豫着,"张敬笙是不是?你们关系不错吧?"
他话语之间抱有怀疑的态度,又有点担心我的答案。
我直接说:"他是我的爱人。"
大夫绷住了,他看我良久,"他要你做手术的吧?"
我笑,"他要我活下去。"
他释然的说:"如果这次手术成功的话,大概到明年你就会基本恢复的……"
他的话语带着一个明年,带有极大的鼓舞性。我眉开眼笑……
<十一>
明天就要做手术了,刚刚剔了头。到这里也该搁笔了,如果明天能生还的话,或许还能拿起笔继续写,继续过日子。
版纳加了夜班匆匆过来,"我呆会就走了。哎,明天手术完想吃点什么?"自信满满的认为我手术一定能成功。
我笑,"柠檬。"
她骂我,"没出息。"
她临走给我盖上被子,我看她一眼的担心,就对她说:"你知道吗?我有预感,明天的手术一定会成功。"
她一愣,低头看看我,"是吗?为什么?"
我笑而不答,闭上眼睛睡觉了。
为什么,因为我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无比耀眼的阳光在面前闪着,金黄色的,晃眼的,极为灿烂,不像是真的。一如敬笙的微笑,让人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我清清楚楚的看见前方一片阳光灿烂。
黑眼睛的敬笙敬笙站在那里,大衣搭在臂弯,阳光照在他黑色的清爽短发上,眼睛里的笑容温暖而明亮。看到我的时候,非常愉快的说了一声"Hi"。
我清清楚楚的看见绚烂美丽的生活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