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上)

      老婆的笔迹 2005-5-12 2:2
那些清晰的事,仿佛就在昨日。依旧校树青青,依旧少年意气,起伏纠缠,付出的,是完完整整的真心。过去了,也就过去了,青春是这样奢侈的一件事,不回头看觉得不甘,回头看时,徒增惆怅。
苏明薇升入大学的时候,并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怎样的四年,要到后来她才明白,四年是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可以遇到多少人,发生多少事情。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2
那个下午宿舍的门被轻轻推开,209室最后一个报到的新生怯生生地站在那里,楼道里的阳光勾勒出她的身形,宛如黑白照打上的逆光。
叽叽查查的女孩子们在一瞬间忽然安静下来,听到她用同样怯生生的声音说:你们好,我是苏明薇。
微微涨红了脸,那羞赧的表情成为很长一段时间里室友们取笑的对象。
玻璃一样透明的年轻和心思,苹果一样新鲜的大一新生,她们好奇着一起,每件事,每个人,一句话也能笑上半天,思量半天,还会为书和电影放肆地流泪,还在憧憬完美无缺的爱情,也许是天真到了可耻的地步,然后这样的花,只开一季,开一季就过去,从此是行色匆匆。
姓的是苏,名字又叫明薇,念着上口,听着悦耳,写着好看,一如其人。
大学一年纪,男生写给她的情书上说:你的名字,叫我想起春天里阳光下的花朵,红色的蔷薇盛开。
五花八门热辣辣的信封纸里,惟有这一句可圈可点,更兼行草秀丽,含蓄,且缠绵。
他不是中文系的,学计算机,难为他们装满天书般某某语言的脑袋里能生产出这样的句子,叫人恍然明白为什么网上许多著名写手是正牌理科出身。
明薇本来是偷拿给黎敏看,谁知这一句被她拉长了腔调念出来,同屋室友,四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哪个不好事,立刻跟住了那个“花朵”齐齐唱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
有意把音压得极低又拖得老长,明薇哭笑不得。
两个女人是一千只鸭子,五个呢?不下于地方报纸的传播效应吧。
这句本来很优雅的赞美一时在系里系外被哄传为笑谈。
那个写信给她的男生,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最底层,永世不得翻身。
明薇心里却没有那么讨厌着他,和其他追求者一样,拒绝他们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明薇是晚熟的女生,她认为人生自大学毕业才开始,尽管身边已经有许多鸳鸯俪影,她只当他们是早恋,与中学时代并无分别。
可不是?轰轰烈烈了一场,花开花谢,就是没有结果。
偏偏大学给了人太多时间挥霍,不恋爱不疯狂不痴迷真是对不起这四年的黄金时光。
如黎敏名言:莫使金樽空对月,人不风流枉少年。
3
说起黎敏,真是异数,天生注定要做狐狸的那种女人,到哪里也是技压群芳。
大学一年纪就烫出一头卷发扮交际花,浓黑乌亮的波浪下,一双丹凤眼呈30度角懒洋洋地斜视,薄薄的嘴唇涂了浅色口红,单派眼睛去笑去说话。刚进大学的小男生谁经得起这个,一窝蜂地围将上去,前赴后继,死而后已。
有个男生号称情圣,四处扬言说要为黎敏自杀。
黎敏右手托住左手,左手支住下巴,呸呸两声。
“自杀?若是吃个饭跳个舞没跟他山盟海誓就自杀,这样的命,不要也罢。”
一口气绕口令私的说出来,掷地有声。
这话辗转传到那人耳朵里,只听得他面色如土,自杀险些变他杀。

火爆辣妹按说是独行侠的脾气,而黎敏却和乖乖女苏明薇是死党,可见缘分一说是有的。
一切友情都有起初,说拉话长。
那么多男生里,黎敏只看好三年纪学长杜飞,帅哥不希奇,难得的是品学兼优,呼风唤雨的学生会主席,又拉得一手小提琴,这样人才,也不止黎敏一人留意。
谁知还没定下作战计划,杜飞自己找上门来。
高大的梧桐树下,黎敏穿的恰是最出彩的那条吉普赛大摆裙,斑斓如蝴蝶双翼。她不厌其烦地教诲室友们:当然要穿得漂亮,当然不能马虎,每天都有可能会遇到梦中情人嘛。
这一条规矩果然奏效,杜飞出现在她面前时,饶是黎敏这样的恋爱专家,心跳也禁不起加快许多。微微扬起头,看到高大的他轮廓鲜明的脸,却没找到那点心动的默契。
果然,杜飞一开口问的是:你是一年一班的吧?那个叫苏明薇的女生你可认识?我们想请她做中秋晚会的主持人。
根本不问她姓甚名谁,只看她是本系一年纪的女生。
开学以来,他竟然不知道,也没听说艳名乍起的黎敏,一副公事公办的摸样,好象在发展学生党员。
冷水淋头,没等黎敏回过神来,又听他道:这一届新生两百多人,就属她出众。
目光刹那间迷惘,杜飞想起新生大会上远远地扫过去,不知怎地一眼就看到她。别人在喊她名字的时候她缓缓抬头,他竟然几乎忘记了自己马上要做的迎新发言。
转眼间她小小的身影已经被人潮淹没,他却再忘不掉她的名字。
黎敏当然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大不小的打击使她这口气再也缓不过来。一边有些怒冲冲地走回宿舍找明薇,一边忍不住有点自伤自怜-真个辜负了身上的彩衣,白穿得漂亮,遇到的人却使唤她找别人,啊啊姹紫嫣红开遍,付予断壁颓垣.
她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有点生气又觉得好笑,一个人做个鬼脸,步子越来越轻松.
回到宿舍,黎敏把苏明薇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看得明薇万分奇怪,坐立不安.
有什么好看?头发清汤挂面,眉颜嘴唇都没描画,身上穿的是专门欺负新生的校服,校服,站在垃圾堆上似有保护色,衬得人脸上都有股灰气,越发显出大学新鲜人的无依无靠来。
更何况,和室友相处月余,还值得这样见了新大陆似的聚精会神?
然后十七岁的苏明薇不知道,那时她发如流云肌肤如雪,亭亭玉立在夕阳映照的窗口,大眼睛黑白分明,顾盼生辉,沉静的眉目却凝结淡淡忧郁,叫人心生怜惜,又好看了一倍还不止。
细细跟她一比,黎敏觉得自己眼睛有点斜,嘴巴太大,皮肤不白,头发烫得太野,说话太多太快,手脚没处放,整个人显得粗糙。
其实按现代审美观,黎敏的面孔更时尚。
两种女孩的格不同,真不好单就相貌就比出个高下来。
但到底是年轻,潜意识受了杜飞冷水的影响,心里先怯了。一点小小沮丧风一样地拂过,有点凉丝丝酸溜溜的不自在。
转念再一想,咳,愿赌服输,没开战已经知道不敌,总比死得不明不白好。天下怎么可能就只有一个杜飞,大把机会挑都还来不及。
黎敏这点爽脆刮辣最可爱。
她终于平心静气,笑一笑说:中秋晚会想你做主持人呢。

明薇闻言吃了一惊,接着手足无措。主持人?不不不,从幼儿园时代她就是沉默宝宝,最不喜出头露面,高考不理想,落的是第三志愿的学校,她心情糟透,成天就是上课下课泡图书馆,班上的同学都还没认全,无意出这样的风头。
惶急中拉紧黎敏的手:“阿敏阿敏,你帮帮我,你去好不好?我给你打饭。”
黎敏大睁了眼睛看她,有人求而不得,有人得而不惜,嘿!这世界!
明薇却以为她不肯,又说:“那我还帮你打水好不好?”
黎敏笑得弯下腰去,只喊肚子疼。
一起去打了晚饭吃,发现食堂中十几只菜式里,都单单挑中了一味鱼香茄子,就这样建立起了邦交。
4
晚上一个电话打到宿舍,喂喂,杜飞学长,苏明薇不答应。
什么?
就是说:她拒绝你啦。
几个女孩子嘻哈的笑声不绝于耳,杜飞气结:
拜托,你们可不可以找苏明薇本人听电话?
好啊。
好长的一段时间,只听到话筒被搁在桌子上,远处走廊中不下有4个女生的尖声呼叫:明薇。明---薇---
而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却是怯生生的,很紧张的样子:
你,你找我吗?
他一愣,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又说:我不能做主持人,我不会,真的。
她的声音柔细如丝,一点疏离与迷惘,像做错事的孩子的目光,有令人心悸动的天真。
水面一圈圈荡开的涟漪,无辜的诱惑。
最后,明薇小心翼翼地说:谢谢。
杜飞挂上电话后,发呆了很久,那天晚上,他的耳畔全是她的声音,细细的,胆怯的。

第二天下午,杜飞亲自跑到女生楼来找明薇。熙熙攘攘的小女生楼里,他180厘米的个人很显眼。有若干寻芳的男生当他是同类,一迭声地招呼。女生楼上多开了几扇窗子瞄准他,谁说女生不好色?
闹哄哄一团里,正主儿缺席,明薇和黎敏去洗澡了,图的是下午三点人比较少,根本不知道杜主席大驾光临。
只好继续等,自嘲地想,就是第一个女朋友,也不曾等过这么多时候。
等到她时,杜飞又觉值得。那张芬芳如百合的面孔,真正纯净如水。羞红了脸一个劲儿地推辞,拼命推荐身边那个卷发的同伴,美而不娇纵,谦退之极。
杜飞丧失全部口才,只剩唯唯诺诺。
黎敏早有准备地撇撇嘴:“主持人?我可不要做,我自己有独唱。”
明薇歉意微笑,杜飞险些被她的笑容窒息。
一朵花缓缓绽开是什么样子,他终于知道。
如果说初见她是惊艳,那么第一次的接触就是一个剔透的水晶印子,深深地烙在他记忆深处,每次想起,都有温柔的牵痛。
大学岁月,在他已近尾声,在她才刚刚开始,他经历过的,她正将要尝试,段落上有了起伏,相逢便不是那么富有想象空间。
5
晚会主持人选了大二女生苗,相貌普通,一口北京话小桥流水,清脆流利。钢琴古筝大合唱小合唱纷纷登场,最耀眼的当数倒数第二个节目,狂暴的音乐声中,黎敏浓妆出场,穿一条金色短裙学麦当娜劲歌劲舞,一时风头无两。
领导喜欢,学生高兴,普遍认为是最近年最好的校园晚会,几乎不曾把学生会夸到云端里去。
台下杜飞却忘了此前的奔波忙碌都是为了这台晚会,只顾坐在明薇身旁,她看演出,他看她。
无论什么节目,她都专注欣赏,认真鼓掌,到了黎敏,直把手掌拍痛。
听她轻轻地赞叹:“呵,她真出色啊。”一边微微蹙眉,吹吹掌心。
看她的毫无做作的天真,杜飞无声地笑起来。
这样的女生,不知会如何叫人拍案惊奇,生死相许。而他也许知识一个旁观者,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可有可无。不是不辛酸,不是不甘心,但是,就是不愿意放弃。
很快就有风声辗转传到宿舍,说杜飞对苏明薇情有独钟。
明薇比当时听说要她做主持人更加不知所措,校园中偶尔见到杜飞,招呼都不敢打,低头匆匆走过去,生怕给人看出什么。黎敏捕捉到杜飞眼中的些许失望,冲着他笑眯眯地幸灾乐祸。
明薇完全不知道这些眉眼官司,甚至她不觉得他好看。明薇渴望的爱情还没有出现,不过她总觉得这个似乎与相貌无关。
黎敏说她有眼无珠,她自管自坚持。黎敏叹口气,也好也好,各花入各眼,免得以后情场相遇,自相残杀。
明薇一只水淋淋的手指住她,“你……你把男生叫做花?”
黎敏摊手,耸肩,做无辜状,表示天经地义,有什么大惊小怪。
明薇笑了足足一分钟,黎敏不笑,一本正经板着脸:喂喂喂这样笑法是要长皱纹的。
说话时正是在水房里洗衣服,随身听里一支吉他曲悠扬婉转,十分好听。别的女生午睡的午睡,出门的出门,空荡荡的水房里,只剩她们两个人,絮絮地说着心事。
谈天说地,漫无边际,事后根本记不得那时说了什么,记取的只有那时散漫的快乐时光。
选了一样的课,结伴去晨跑,两个完全不同的女孩子,本来就更容易做朋友。
但是男生不懂,女生们也不大明白。
她们说:苏明薇很容易相处,根本还是个高中生。黎敏那个蹄子,可是不吃亏的。

她们不知道,黎敏自己不吃亏,却也没叫别人吃亏。那样张扬着,不占别人便宜,已经难得,何必苛求,难道要自废武功混同众生才叫好么?至于那些男生神魂颠倒,根本要怪自己修为太浅,何况没有黎敏,他们照样要追张敏李敏赵敏,各安天命,与人何尤?

走近了明薇便懂得这道理,因此更对她亲厚。
一个学期就纷纷扰扰地过去了,苏明薇的大事惟有黎敏一件,她在日记上写:希望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她郑重其事地在“永远”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力透纸背的决心。
过了很多年后再看,也许是可笑的吧,但是,完全没想过永远是多么遥不可几,小鸟啄完了金刚石山,永远才刚过了一秒钟,这样的四年,其实稍纵即逝。
1996年,就这么匆匆过去。也许有很多大事发生,但是对于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这,不过是她大学生涯的开始。
6
三月校园,花红草绿,许是脱去冬装的缘故,课程连带着人,似乎都轻快了许多。

两个女生结伴去买牛仔裤,大商场里只好白看看,花花绿绿的服装街才是终点。
冒牌CK牛仔裤跟正品有细微差别,但穿在细长结实的腿上,花五百块和一百块并无区别,都说不出地利落好看。
黎敏先看中了一条,钻到试衣间里换上。
明薇在外面等她,顺便问一句:“春天里有什么打算?”
里面鬼叫一声:“恋爱喽!还能干什么。”
连摊主都笑起来。
牛仔裤号码款式都一样,明薇正合适,黎敏穿略长,但她脚上是一双6厘米高的皮鞋,倒比明薇高出一点。
回去的路上淋了第一场春雨,两个人头发湿漉漉地,脚踩在水里吧唧吧唧响,像连只小鸭子,溅湿了新买的裤子也不在乎,单纯得没来由的快乐。
经了这一场雨,花坛里的红月季,呼喇喇火也似地开起来了。

这个是恋爱的季节,空气中都是爱情的味道,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黎敏把这首歌挂在嘴上,旁若无人唱出唱进,甚至坐在某英俊小生的单车前面横梁上,招摇过市。
爱情?当然不是,她会耸耸肩告诉你:男生无聊,女生寂寞,如此而已。
明薇开始收情书,一封封接踵而来,后来甚至多过黎敏。起初还慌乱紧张,后来找一只空的饼干箱子,统统放进去。有陌生电话找一概不理,食堂,图书馆,操场,遇到搭讪的只做听不见。逼得紧了,她不过涨红了脸,拨浪鼓似的摇头,活脱遇到灰狼的小红帽。
黎敏逗她:“不得了,春天来啦。”
明薇拿起厚厚的英汉词典,作势要敲破她的头。

那是在陈教授课上,大一教研组唯一的博导。斑白头发,好脾气地笑眯眯,看着两个女孩子打闹,目光温和带点笑意,更多是感慨:谁不曾年轻过?而眼下的这两个女孩,花一样的年纪和模样,但是看着,心里已经软下来。
杜飞已经决定考研,导师就锁定陈教授,自然他德高望重学术有成是一方面,他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譬如,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到明薇的班级旁听。
譬如,可以远远看见她的侧影,睫毛长长,鼻子柔和的弧度。

黎敏抓住明薇的词典:喂,会出人命的。
好脾气的明薇忽而顽皮起来,做势收手,一回身又打过去。
杜飞带了点惆怅地看着,他心仪的女孩子,眉梢眼角,少了几分忧愁,越发明艳照人,衬着教师里老旧的桌椅,真是一道风景。
还有几个明薇或者黎敏的仰慕者,也悄悄地注视她们。
而明薇不觉得,黎敏根本忽视。
因为年轻,眼里的世界,就只有眼前的一点点大,除了自己手挥目送,根本看不到其他。

拿出本八卦杂志算星座,黎敏得意。“咦,五月七月,都是我的幸运月!”
明薇沮丧,“我却流年不利。”
黎敏安慰她,“上学期都考到第一名还能有什么不利的?”
“可是那有什么希奇,分数谁都会拿。”
“拜托,能在陈教授手里得95分的,就你一个啦。”
“阿敏,大学也只为分数是多么单调啊。”
“所以我拼了命也要及时行乐,花天酒地,胡天胡地。”
一起轻轻地笑起来。
7
果然,五月是黎敏的幸运月。
要感谢本市机会奇多,中秋晚会的演出实况,不过是在新闻中播了几个镜头,就有人兜兜转转找上门来,直接要请黎敏试镜,做平面广告模特。
小广告公司的主管,模样也就是个主管,头发略为油腻,鞋子有点残旧,三十几岁年纪,衣着仪态倒是好的。这样的人在社会上车载斗量,数不胜数,大学校园里猛地见着,很能唬着没见识的学生。
学生会办公室里,一见杜飞这英俊小生,只觉得是意外收获,眉开眼笑,没口子地撺掇他同去,杜飞拒绝。再见黎敏时,一手掏出合同,就等着她落笔签字。
黎敏正在话剧社排日出,扮女主角陈白露,长卷发盘成一只髻,丝丝缕缕的碎发从脖子后面冒出来,猫一样毛茸茸。青春逼人,比着那些风尘里打滚的模特,女大学生总多点清纯。商家最精明,看中的不外是这个。
黎敏接过笔看也不看就要在合同上写名字,杜飞一手拦住,仔细一条条看清楚,又逐条发问,迫那中年人解释,增删若干权利义务。低声对黎敏说:“还不看清楚,卖了你都不知道。”
黎敏嘻嘻笑:“卖得掉,是我的运气,他们倒霉。”
野心勃勃,迫不及待地要出头。反正一无所有,怎么博也不吃亏。
完全忽视自己所有的,其实就是最丰盛的那部分青春。转眼即逝,永不再来。
可是,不挥霍也是要过去,时间最公平。

一拍即合,黎敏开始逃课在摄影棚里厮混。
旁听课偶尔点名字,明薇壮起胆子喊两次“到”。有次差点穿帮,幸亏有杜飞遮掩。
黎敏不在,他就坐她背后。不与她搭讪,每天只是笑笑打个招呼。有时顺路也会同走一段,明薇大方许多,不再局促。
杜飞心中明白,那是她真的当他是朋友的缘故。他的希望,却不止于此。
多少女孩身边有这样的男生,喜欢你,你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却只当他是好朋友。
然而又能怎样?
听明薇轻轻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杜飞几乎以为她是在安慰自己,却听她接下去说:连黎敏这么一个朋友,都不能经常在一起。
心情再闷都忍不住笑出来,杜飞想:真是个孩子,一点小事,居然要扯到人生上去,根本都不晓得人生是一件多么漫长复杂的事情。
鱼香茄子只有一个人吃了,明薇是真的孤单。而黎敏甚至开始彻夜不归,偶尔出现,尽是在大家意想不到的时候。想抓她说几句话,反倒被她先开口说:明薇明薇,帮我把作业写了,多谢多谢。
明薇问:外面的生活……怎样?好不好?
黎敏停一停,想想,肯定地说:好。
明薇有些放心,又有些失望,眼看她是找到适合她的地方了,小世界之外,又发现了新大陆。
黎敏又怀念地说:“盒饭里乱七八糟,居然连食堂的茄子还不如。”
明薇赶紧拉她去补回一餐,却听见她的电话响,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挥手道别。
看她讲电话真是累,一段段表情音调飞速变化,光是听以为是好几个人轮流讲话。
时而利落斩截,只说是与不是,时而柔糜缠绵,老长时间不说话,轻声嗯,或者哦一声,荡气回肠。
很快有人公然开车在校园门口等,专车接送。旁人无不侧目,黎敏风头与谣言更上一层楼。明薇起初还四处为她解释,后来黎敏知道,在走廊中呸地一声,喝道:我还巴不得她们说呢,最好上报纸电视当明星。
哈哈一笑,拥住明薇的肩膀扬长而去,当四周表情各异的目光都是透明。
说也奇怪,倒是如此,谣言的声势偃旗息鼓,起码明薇耳朵中是再也听不到了。
黎敏的生命是这样繁华热闹,明薇有点嫉妒,黎敏似笑非笑瞄她:“拍服装宣传照要量三围穿泳装的哦,你行不行?”
说话间就把头发往头顶一拢,半挽乌云,眼神冶艳如埃及妖后。
明薇死心塌地,没口子地认输。
8
整个暑假,弹指一挥间。
转瞬秋凉,才见到黎敏的成绩。
拿回大叠大叠的照片,妖艳、冷漠、妩媚、俏皮,各种表情姿态不一而足,脸上固然五颜六色像调色板,衣服更是千奇百怪,匪夷所思。这个是在某报时尚版发表,这个又入选某某时装的秋冬展,那个不好看,可是某摄影师看了非说有性格,找上门来要拍她。
明薇捡出几张来,欲言又止。
黎敏看着明薇的样子,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把抢过她手里那几张照片撕掉,笑着说:“不过是裸肩,没有拍到裙子而已。”
明薇看着好友,只觉陌生。半晌才轻轻地问:“酬劳怎么样?”
黎敏眉飞色舞,“实现经济独立了,哈哈。”
不光如此,她的小件首饰一大把,衣服积山堆海,根本不再是穷学生的样子。

“辛不辛苦?”
“小姐,外面混的谁不辛苦?”
好刺耳一个“混”字。
明薇沉默,心头隐隐做酸,第一次,清楚地感到黎敏与她的疏远。
黎敏又笑,“也不比背六级单词更辛苦。”停一停,“过一段我还要去电视台呢。”

室友陆续回来齐了,外面天色黄昏,黎敏呼啸一声:“出去喝酒,情人馆,我请!”
离学校不远不近的一家饭店,装饰得很有味道,是男生女生约会之最佳场所,故称情人馆,真名反倒湮没。
一排六个女生,浩浩荡荡,柳绿花红。
而花坛中的月季,已经憔悴了。眼看着一个炎夏就要来到。

明薇一直都没有出声,话少,吃的也少。
只听黎敏大说大笑的,讲不完的新鲜。
旁边有人轻轻地诧异了一声:“苏明薇?”
很低,但足够她听到。

明薇寻声看过去,杜飞在冲她微笑,他那边是四个男生,不似他英俊,也都平头正脸,齐齐地冲她看,看得她脸红,手足无措。
而他们眼中看到的女孩,美而不自知,两朵红晕飘上脸颊,好像卡通片中的女主角,令人惊艳。杜飞用心如此,不是没有原因。
大家也都发现了,两桌人点头致意,忙得不亦乐乎。
黎敏一拍桌子,“来来来咱们拼个桌吧,这么眉来眼去的算什么呢?”
哄堂的笑里,七手八脚地把桌子凑起来了。
十个人,6男4女,无限热闹,单是自我介绍都来不及。

杜飞挨挨挤挤坐到明薇身边,黎敏瞥了一眼,笑的意味深长。
明薇觉得很羞,她尤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眼睛看哪里都不合适,动一动,碰到杜飞胳膊,连声道歉,又不好叫他挪远点儿。
乱纷纷听得他们说着自己的名字系别年纪,一个是杜飞室友,两个是建筑系研二学生,而那最后一个并不是他们学校的,刚考来B大读研。

女孩子们夸张地惊叹一声,B大哦,可是本城最好的学校。
立刻,那个清瘦的男生成为焦点,而他没有丝毫的不安,在女生的叽叽查查的问话中,应对自如。
而明薇远远地一触到他的目光,心中一颤,再不能平静。

那是一双深邃的黑眼睛,正默默地,笃定看着她,似乎一直在看着她。没有跟她说一句话,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那么熟悉,那么陌生的熟悉扑面而来,不明所以,却又隐隐震荡。而后是一圈一圈的涟漪,无法控制,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后来她知道这就是被描写到夸张滥俗的所谓一见钟情,而当时,明薇只觉得非常非常迷惑。

她听到他的名字是“李由庚”,黎敏笑说:“很特别的名字。”
明薇听到自己在问:“家里还有弟弟叫由仪么?”
他微笑:“有由仪,不过是妹妹。”

由庚由仪,诗经里有出处。她一听,就知道是这几个字,她不惊讶。被她看破,他也不惊讶。旁人再怎么惊讶,也不干他们的事。不为什么,有些事情,在某一时候,在有些人的眼中就是顺理成章。

目光迷乱时,心里很清楚地知道有事情发生,是什么,她不了解,因为没有经历过。
好像花朵不到了最后一刻,不知道自己要开放。
世界上自然有数不清的花朵,但是,每一次,每一朵的开放,都不一样。

黎敏和建筑系的师兄划起拳来,余人助兴,好不热闹。
又不知道谁说起李由庚读易经,会看手相,这样的事情人人热心,女孩子们尖叫起来,乱纷纷地扑过去,杜飞直叫:“排队,排队,先到我这里交卦金。”
他只是静静地看,面前一只只的手掌,纵横的手纹,每个也不过是三五句话,却有六成准头,大家兴奋非常,气氛也显得神秘起来了。
黎敏一掌把明薇推上前去:“躲什么躲,是命就躲不过呢。”
除了明薇和李由庚,大家都笑了。

明薇颤颤在他面前舒开掌心的时候,分明看到了他眉间的悸动。
没有说她生命线如何事业线如何,他只简单地吐出一句话:
“在未来的几年里,你将有一段激烈的感情,但是没有善终。”
“那么将来呢?”
“对不起,你的手纹很模糊,我看不到那么远。”
他声音温柔,带着歉意。
明薇收回手,心里有三分高兴,五分失望,更多的,是说不出的感觉。
很奇怪,像第一次喝可乐吧?味道怪,一点点苦,一点点辣,一点点甜,却身不由己要再喝一口,再喝一口。

黎敏则是要追根问底个不休。
“身体健康,有小疾病。事业有成,喜欢换工作。爱情么,命犯桃花。”
“后来呢?”
“后来一切都好啊。”
“我说后来发生了什么?”
“抱歉,我并不是神仙。”
不知谁加了一句“只是半仙。”
笑成一团。

那一夜明薇久久不能入睡,随身听里音乐台的节目一直开着。
到十二点,有一档怀旧节目,放一些老歌,不,不是那些流行了三个月的过气金曲,每首都有辉煌的过往,每首都动听已极。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是用一个不知名的浑厚男声开头:
飘雨的街头,招牌能挂多久,
爱过的老歌,记得的有几首
……
主持人很少说话,与听众一道静静倾听,那些岁月的声音,唱着爱情和分离,玫瑰和眼泪,因为隔了几年十几年的时间,格外缠绵悱恻。
9
李由庚来找她的时候,明薇觉得害怕,心跳如一只活泼泼的兔子。
难得黎敏在,明薇拉过她的手放在胸前。
黎敏故意调侃:“喂喂,初次见面他不会要吃了你的。”
明薇气结:“你要死了!我是说,我心跳好快。”
黎敏笑笑,叹口气:“那,是你的劫数到了。”
一直没有对别人说过,风流豪放如黎敏,内心其实视爱情如一场灾难。有什么是天荒地老,不过在劫难逃。因此她宁可做只花蝴蝶,过尽千帆皆不是,不投入一点点真心。

一早,在饭局上,黎敏就注意到明薇的不对,啊那个人终于出现了,她见到他眼睛会闪亮,脸会红,会比平时笨手笨脚得多。
多少情书情话都是枉然,女生的直接凌驾一切。
黎敏凝视明薇“我只希望你别陷得太深,你知道,大学里的恋爱,没结果的。”
明薇:“才第二次见面,哪有那么夸张!”
心里想的却是:如果真的是劫数,那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李由庚在校门前等,清瘦,因而有点单薄,远远地看见明薇,举手示意。
明薇的心跳得胸膛都疼痛起来,脸上一阵阵地发热。
很奇怪吧,这样尴尬的快乐,一生中,恐怕也只经理一次,好象童年时的糖果,再粗陋也觉无比香甜。张大了,就再也没有那时的滋味。
黎敏附她耳边说:“哪有杜飞帅啊,整个人只得一双眼睛。”
说完拦一辆出租,来去如风。
大街上人潮涌动,明薇看着李由庚的眼睛,身不由己地,一步步地走过去了。
梧桐树下林荫道,阳光筛下点点金彩,两个并肩而行的人影,夏日的午后,这样叫人留恋。

那天究竟他对她说了什么,带她去了哪里,明薇已经想不起来了,倒是黎敏那身打扮记忆犹新。新穿了耳洞,一对镶钻的小钉精光四射。休闲鞋是耐克的新款,牛仔裤也换上CK正品,身上幽香阵阵,缥缈冷艳。跟往常一样辣妹打扮,活力四射,偏偏气质与从前大大不同。人总是会变,但未想到是这么快。
时而在广告公司,时而在某摄影室,又当真跟电视台里的人合作,拍得一只某某食品加工的广告,说是在哪个地方电视台上了黄金档。
明薇在日记上写:我们仍然是好朋友,互相关心,但是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黎敏是在工作,我......好象是在恋爱。

上课时,会忽然走神,不自觉地微笑,想念他,心里咚咚跳。
晚上会坐在电话旁边看书,一个字也看不下去,电话一响就马上去接,有几次,明明是隔壁宿舍的电话响,空自懊恼。
老师发现那个总坐在第一排的模范学生,在课堂上发呆,时而莫名其妙地笑一笑,年轻的脸上,幸福和迷惘几个字是看得出的。

杜飞很明白那样的神情,因为他对她就是如此,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他掩饰得比较好。
毕竟,他已经明白恋爱是怎样一回事,而她是情窦初开。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她却错过了他。
她爱上了别人,在他蓄积勇气向她表白之前,她遇到了别人。
而且,一开始就是泥足深陷。
也许初恋皆如是,眼睛中再看不到别的人别的东西,就那么喜滋滋地爱着想着,所有的理性所有的规则都化做乌有,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杜飞心痛。躺在床上,他点燃一只烟,深深吸一口,一点点喷出去。

又能怎样,惟有下死力读书派遣。系里所有人都知道,杜飞是一名最刻苦的考研族。
看不出英俊的他也有那样勤奋的潜质,老师们赞许连连。
真实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仍然忍不住去上陈教授的课,头偷看她那把黑发,和偶尔扭转的脸,涌起酸楚的快乐。
是的是的,无论后来你成为怎样的大人物还是庸常一生,你不会忘记那段日子,你偷偷喜欢和关注过的人,喜欢了别人。你心乱,心酸,新痛,却无能为力。你的难过没有人能分担。而对于你眼中的她,却恰恰是她最快乐的时刻。而这快乐,完全与你无关。

而明薇不知道,她的笔记上,越来越多地画着李由庚的名字。
像个小学生一样,一笔一划地写:李--由--庚。
明薇的日记,写得越来越长。
只写一件事,只写一个人。
“红楼梦中的龄官画蔷,不到自己身上,不会相信真有其事。而千百年后千百个恋爱中的女子,表现却是一般无二。”
“除非真有绝世才华,否则写不出一句诗来,只有在每张指上,慢慢地写他的名字,在心里悄悄呼唤。等他稍做回应,就不管不顾,一路狂奔过去。”
“过去过生日吹蜡烛,我总不知道该许什么心愿才好,要想很久,烛泪都流到蛋糕上去了。现在,我知道了,我会许很多很多个同样的心愿。”
“我要,和他在一起。”
深秋里银杏叶落得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他怜惜地看着她,随即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紧紧地抱住她,下巴抵住她的头,把脸在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摩擦。
那份珍惜叫明薇流下眼泪来,快乐的背后,莫名其妙地悚然心惊。
滚烫的脸颊上,眼泪冰冷,带一丝清凉,像身边的阵阵秋风,有夏日的温情和冬天的萧杀。

关楼门的最后一分钟,明薇站在门口,向着他挥手,他看住她,目光中有千言万语。
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明薇就要跑回到他身边,而他恰在此时,转身而去。
这情景太像生离死别,明薇回过身去,暗暗地想。
回了宿舍照照镜子,却看到顶上头发倒伏,用手摸觉得湿润,她怔在当地。
难道她哭泣的时候,他也在哭么?他也快乐,也在心惊么?
那个瘦瘦的,忧郁的男生,你真的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明薇在心中反复地问自己,没有答案。

黎敏的声音从下铺冒出来:“别发呆了,恋爱中的女人,全世界都知道你幸福了。”
这句话很突兀地冷在那里,明薇没有接,她们之间,有了点小小的隔阂。她默默地爬上床,闭上眼睛,塞好耳机,将世界隔离在身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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