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蔻]

名妓

他很美丽,美得惊心动魄.他的出现会让你在第一时间屏住呼吸,然后便是不可抑制的心跳.

女子要生成这般容貌况且不易,更何况是男子.有一个地方,出现在这里的男子没有一个不是比女子还要更为适合用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来形容的,潘安看到他们,也只能用袖掩面,自惭形愧.不过这也难怪,因为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资本.他们是为了世间某些富贵人的某种兴趣而存在的,被那些有钱人称为玩物的男人,靠着姿色养活自己.别的男人要威武有力,他们则要相反的妖艳动人.他们有着昼伏夜出的特性--白天沉睡,夜晚则是笙歌管弦,通宵达旦.这样的生活的结果就是人会很快老去.

他们是一群没有明天的人.

他很早就来到这里了,那时他已经可以记事了.他记得他从小居住的小山村,满山便野都是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夏天夕阳下,满山都是鬼魅的红,远望还有如燃烧般的晚霞.他就在树下和伙伴们一同玩耍,直到天几乎黑才回家.他还记得村子里有好多和他一般大的女生,看到他的时候,会害羞的低下头或者脸会变成好看的粉红.

只是那些都渐渐遥远了,他忘记了那些伙伴和那些女孩的摸样.

这是一个繁华的让人窒息的城市,他第一次看到他,心慌意乱.这里有雕梁画栋的高楼,来来往往的人群,还有一张张陌生的脸,许多都与他生活的小山村不一样.他不知道村外会有这样的世界存在.他想挣开母亲的手,逃回小山村,逃到能让他觉得安全而安静的地方.但是那只手死命的拉着自己,粗糙的手磨得他的手很红很疼,他咬着牙,从心底渗出疑惑和不安.

他住在这个城市最纸醉金迷的地方的后院的一座僻静的小楼上,只要他愿意,没有人会打扰他.,陪伴他的是一个小小的男仆人.十七岁以前的生活是清净安宁的,只有鸨母偶尔来探访.他像打量一件货物一样看着他慢慢发育的身体和越来越明艳的脸庞.

有人给他送来华丽的衣裳,还有名贵的香熏.妆台前摆开着女人用的一切装饰自己的东西,他明白他长大了,命运是逃也逃不掉的.

鸨母给了他一个淡雅的名字,叫做在中.他要成为花中最受人倾慕的那只,他已经成为花中最受人倾慕的那只,虽然花中王者是种外表华丽但内心枯寂的花.

妓院的门口开始车水马龙,这样的盛况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这座城市的富人都开始听说,有一个叫在中的名妓.

他不喜欢笑,也不象其他男妓那样放肆的调情,卖弄着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他在宴席上象一座雕塑,他会弹轻灵的琵琶,他会跳曼妙的舞蹈,但是曲调和舞姿都是那样的冷,带着挥之不去的忧愁.他还会孤僻地呆在自己的阁楼上,写着愁怨的诗词.

即使是这样,还是有很多人愿意排队见他一面,送他昂贵的礼物以美人一粲.他们出钱买的是他的青春和美貌,一掷千金的背后是恶毒和赤裸裸的欲望.

在中从不留人过夜,不管鸨母对他怎样的旁敲侧击,露骨的暗示甚至于威胁.他还是那么固执,即使这样的生活让他感到绝望,他还是期待着春天的到来,期待能带给他整个鲜花世界的世界的人出现.对于他来说,也许这就是他生存的最后意义和支撑点.终于他还是等到了,等到了那个能给他春天,能给他整个鲜花世界的男人.

那个男人微笑的时候有着两个小虎牙,他看着他的眼神难得的清澈纯洁.他也送他礼物,但是并不是什么昂贵的物品,只是题诗的折扇或者是自创的琴谱.他病的时候,那个男人衣不解带的在身边细心的照顾着他,却从来没有向他提出过任何的要求.尽管那个男人已经在这里盘桓了数月,花掉了无数的银子.

在中开始梦见他,梦里山村开满遍野的花,那个男人站在桃花盛开的树下,静静伫立,象等待了一千年一样的望着自己.第二天,在中看着那男人的眼睛里多恶劣复杂的意义.终于有一天,在中的小楼里点燃了花烛夜的火红蜡烛,为一个叫郑允浩的书生点燃了火红蜡烛.

允浩醉了,说了很多醉话,在中扶允浩上床的时候,允浩口中不停着叫着在中的名字.深夜在中点起蜡烛看允浩的脸,幸福着想着明天.

夏天的熏风沉醉,在中为允浩打着扇子,满足着看允浩描摹着自己的容貌;冬日里沏一壶茶,谈论诗词,窗外的雪无声的落下.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允浩要启程去京城了,为了考取功名.在男人的事业面前情感只是不堪一击的东西.在中只能流着泪送允浩离开.在中在想,允浩的誓言会不会实现呢?檀郎多情,在中害怕有别的人留住允浩回乡的脚步.

允浩果然去了很久,在中已经被思念折磨得憔悴不堪.允浩回来的时候无限风光,整条街都能听见开道的锣鼓声.在中在想,也许允浩明天就会来看自己,当初允浩曾经许诺金榜题名的时候就会娶他.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在中数着时间艰难的等着,痛苦的在孤寂和害怕中熬着.终于在中盼到允浩穿上红彤彤的结婚喜服.

允浩是成亲了,但新娘不是在中.他的婚事惊动了半个城市的人们,人们都到街上去看尊贵的新娘.允浩的眼神蓦然的与人群中的在中相撞,便匆匆的逼开了.在中知道,他深爱的那个人已经变心了.

那一夜倾盆大雨,在中在树下站到天明.在中昏睡了三天,在他的床上一梦醒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晃如隔世.在中知道自己死了,剩下的只是被魂魄缠绕着的明艳的躯壳.在中变得放荡了,在酒宴上醉意朦胧,哼着当初不屑一顾的小曲.困倦的时候就睡在陌生人的怀抱.一梦醒来,枕边人不知换了多少,在中从心底里冷笑.在中不写诗了,他已经没有寄寓的必要了.他开始无比的想家,梦里老是山村那满野的花,那漫山遍野的花在清风中摇曳着,无比娇艳.

在中终于还是老去了,以前的浮华本来就是一场梦,梦醒了就是一场空.其实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在中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死神慢慢的向自己走来.在中闭上双眸时,脸上带着微笑,因为他终于回到漫山遍野的花海中了...



书童

他只是一个平凡书童,一个陪着主子读书的下人.他穿着最粗糙的布料,颜色也是最普通的蓝色;他吃着最下等的饭菜,有时候主子们吃饭剩下的一些鸡鸭鱼肉,他才有资格吃.因为他是仆人,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他的名字也是买他到府内干活的管家取的,他叫有天.他平静的接受着,因为名字只不过是个代号,主子唤他们的一个区别而已.但是有天还是很愉快的过着自己的生活,在有天看来,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就已经很好了,所以有天的脸上总是挂着笑.

有天的主子是府上的小少爷,全府上下的宝,对下人还不错的主子--允浩少爷.允浩少爷自小聪慧过人,老爷对他寄予了很大的期待.少爷也没辜负老爷的期望,博览群书.允浩少爷在有天的眼中,向神般的存在着.按理说允浩少爷是前途无量的人,偏偏这时候允浩少爷染上了时今有钱公子哥的一个恶习:喜欢男妓.

允浩少爷经常去城里最繁华的男妓院.奇怪的是少爷每次出去,都要带着他去.他顺从的跟着少爷去,因为他是少爷的贴身书童.在那里,他看到少爷的眼睛在一个男妓的身上闪出一种发现瑰宝的光.他知道,那是城里著名的男妓,名字叫在中.的确是有着迫人心魂长相和才华的灵性人儿.少爷为那人儿沉醉了,送那人儿自己亲笔题诗的折扇或者是自创的琴谱.那人儿病的时候,少爷衣不解带的在身边细心的照顾着那人,却从来没有向那人提出过任何的要求.尽管少爷已经在这里盘桓了数月,花掉了无数的银子.有天默默的看着少爷和那可人儿之间的点滴,暗自感怀.

终于有一天,少爷没有出那可人儿的房间,那可人儿的房间终于为少爷点起了火红的蜡烛.甜蜜的时间终于瞬间逝去,少爷在老爷的威胁下,终于和那人儿分别,赴京赶考.他作为贴身书童,自然就陪允浩一同上京,照顾少爷的日常起居.

他们居住的城市离京城不算太远,但是要到达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们离开也有半个月了,但是现在他们不得不暂停他们的行程,因为大雨来临,房屋倒塌,阻碍了前往京城的路.他们不得不在这个陌生小镇呆至少五天,才能离开.但还好他们起程的早,而且情况也没想象中的那么糟.

在这个小镇上呆着的第一天,刚巧有人成亲,街上传来阵阵喧闹的欢乐声,有天在客栈里都能感受到那呛人的喜庆.允浩透过窗户,看着街上那迎亲的队伍,马上的新郎那一身扎眼的红色,刺痛了允浩的眼.允浩这时候想起了在中,心中有一丝难受.有天望着少爷这般,心中也有不知名的牵动.

当晚,允浩喝了很多酒,有天扶着允浩少爷回到房间.有天刚要离开时,允浩抓住了他的手."留下吧,陪陪我."一句话,有些事情的发生就显得顺其自然.那晚,有天和允浩融为一体.

崭新的一天,床上的那一滩红色,标志着一个新的开始."少爷...""不要叫我少爷,叫我允浩."称呼变了,允浩望着有天的眼神也慢慢的变了.允浩终于越来越留意这个爱笑的书童,有天的笑,象阳光般灿烂,照亮了允浩的心;有天的笑,如月亮般温暖,抚平了允浩的感伤.有天看允浩的眼神也变了.他终于不用掩饰自己对允浩的感受了,允浩的目光似乎肯定了自己的爱慕.

在小镇的这几日,天地换了颜色了.

终于又到了路途颠簸的日子,但是允浩和有天都不觉得苦和累.那些延伸向京城的路,见证了他们的爱情,也见证了一个男人的变心.允浩发现自己真正的爱上了有天,他的爱笑的小满足.允浩为了有天,认真的攻读圣贤书,立志考取功名.

京城,贡院的四天,成就了允浩.允浩终于风风光光的,带着有天,回到家乡.

允浩对有天的宠爱从他肯定自己爱上有天的那天起,就没有停止过.生活要是照这样的轨迹运行下去那该有多好啊.可是,多么让人不反感的词啊,允浩被父母逼着要娶一个官宦子弟.允浩反抗着,全府的气氛紧张着.有天看着允浩日渐消瘦的脸,压抑着自己的心情.终于有一天,有天去河边散心,再也没有回来.

有天意外溺水,他用他的死得到他最爱的人的一辈子的爱,只是他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有那河水流动着...

官宦子弟

他生在锦衣玉食的官宦人家.母亲从小就提醒他,他和街上那些提着衣服跑来跑去的孩子有着绝对的不同.

他的姐姐在他一岁半的时候,因为一场大病死了.从此,他就被父母当成女孩来养.他在他八岁那年,才知道自己不是女孩而是男孩.他不明白,为何父母要把他当成姐姐那般,让他以女孩方式生活着.最后他为了父母,还是忍了,他的容貌似乎对他的性别是一种嘲笑,除了父母和贴身丫鬟,没人知道他是男的.他自己也清楚,能证明他是男性,除了自己身上那两个男性特征外,也就只有他的名字了.他的名字是昌珉.

坐在庭院的石凳上,他默默的深思着.他本来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那些愁绪全是闷出来的.十几年呆在同一间屋子里,看窗外同样的景物,怎么会不厌倦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几天为什么分外烦恼,也许是因为近在眼前的婚事吧.从心底里,他对他要嫁给一个男人感到反感,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准丈夫也有天然的抵触情绪,难以想象会是一个怎样的男人,也许那男人丑陋无比,也许那男人人品低俗,也许...昌珉骨子里还是倔强的男生.

母亲来劝昌珉,从母亲那,他知道婚事的由来.那男人千好万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喜欢男人.那男人的父亲和自己的父亲同朝为官,关系又十分的好,父亲听得同僚的儿子是这样的情况,也说出了自己的女儿其实是男孩,两家连亲最合适不过了.昌珉知道,父亲是为了自己的官场发展才提出这门婚事的.自己原来是牺牲品.也是这时,昌珉知道了自己准丈夫的名字:郑允浩.昌珉还从母亲那里得到了一些关于允浩的信息.

昌珉想见见那男人,无比的渴望.于是他苦等一个机会,终于成功的溜出了家门.

在那个不知名的小酒店里,他看到了他想见的那个男人.那男人静静到坐在窗边,神情郁闷,那人不知喝了多少酒,面前空了很多酒罐.那人丝毫不知道有个人默默的看着他,带着惊喜的表情.

那人是个多么潇洒的年轻人,昌珉的脸微微红了,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只是,为什么那人脸上有这么深的痛楚呢?为什么那人要喝那么多的酒...他有烦心事吗?

回到自己的家,昌珉庆幸自己的准丈夫是个不错的人,而自己对他似乎有了爱情的感觉.

他们的婚事惊动了半个城市的人,昌珉如期的嫁给了允浩,那一天夜里,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允浩揭开昌珉的红盖头,昌珉微微一笑,昌珉发现了允浩眼里蓦的闪过一道亮光,却转瞬不见了,只留下了满脸默然.没过多久,昌珉就发现了允浩的冷淡,允浩很少和自己说话,晚上躺在自己身边,很快地入睡,或者干脆就在书房读书到天亮,留下自己独守空房.昌珉感到疑惑和痛苦,他望着镜中的自己,一遍遍的问自己,是不是他作错了什么?他得不到答案.

终于昌珉还是知道答案了.允浩之所以淡漠,之所以冰冷,全是因为允浩爱着另一个男人,但那男人已经死了.那是允浩的贴身书童,是个喜欢笑的男生.仆人说允浩少爷宠爱那书童简直超过了习俗和地位所能限制的程度,允浩少爷甚至想娶那书童...若不是那书童意外溺水,也许真的有可能.

昌珉知道了,他在见到允浩的那个下午,允浩正是为了那个书童在喝闷酒,他脸上无处遁形的痛苦,都是那书童造成的.

昌珉没有怨恨允浩,昌珉甚至立刻原谅了允浩...爱情是不可能指责的,它永远没有错.昌珉开始和那个素未谋面的情敌争夺允浩的心,不止为了自己爱着他,还为了他不能让允浩生活在回忆里,永远没有快乐.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的过去了,昌珉的努力收效甚微,允浩的心早就死了.昌珉这才明白,原来爱情是如此的伤人,它可以让一个人永远的改变,可以让一些事情永远不变.

允浩死的时候还年轻,昌珉守在允浩的身旁,听允浩微弱到几乎不可辨别的声音:"把我....和他...葬....葬在一起."允浩的声音渐渐低落,最后昌珉只听到三个字;"对不..起!"

允浩死了,但是他的愿望没有实现.他和他心爱的书童永远只能相望而不能相守.这不是昌珉所能决定的.

天下起小雨,昌珉握着一把伞,望着允浩的坟.他们三个人的怪圈终于结束了,死亡埋藏了一切.昌珉没有哀伤,他累了倦了,他始终没有得到允浩的心,他的爱也随着允浩一同埋葬了.如果爱情可以重新选择的话,昌珉宁愿一辈子也不要爱上别人,他不想在承受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的痛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