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的阳光不算很强烈，沈家别墅的庭院里，白色的绸带却很晃眼。
喷水池前鲜花簇拥的棺案上，简纪蝉传着白色的长裙，安静地躺着，就像睡着了一样。
简纪蝉的妈妈在花丛边站了很久。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面容非常憔悴，目光涣散。
莫唯独自一个人坐在别墅二楼的客房里，悄悄地望着楼下人们无声的走动，看他们为葬礼做着准备。
他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跟随你一辈子。再美好的事情，也会有结束的时候，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他无法忘记简纪蝉，无法割舍那种近似于亲姐弟的感情，但他还是在沉默中祈求悲痛经快过去。
生活不能因为没有了某个角色而永远灰暗下去，至少在他的这个年纪不能。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不论是欢乐还是悲伤，哪怕是至死不渝的爱情，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会有褪色的时候——尽管它们有时候可以超越生命的长度。
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考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简纪蝉走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悲痛会淡化的，一定会的。他开心不起来。即便是一个陌声人的快乐笑声，也能引起他对简纪蝉的思念——她活着的时候是那样的充满阳光和快乐，就因为这个，她虽然长得不好看，却可以轻易的使人感受到无限的美。
取出钱包里的那张照片，他看着照片上的她，笑容比阳光还耀眼。而她身边的沈迦奇，文肃还有自己，笑得虽然也那么灿烂，却仿佛都是她的衬托。
听到轻轻的敲门声，抬头一看，是曲杰。
两个人相互点头示意了一下，曲杰在他身边坐下来。他看到了莫唯手里的那张照片，从身上掏出钱包，打开来，里面也有一张简纪婵和他在PUB的合影。
莫唯合上钱包笑了。
曲杰看着照片中的她，喃道：“你看她笑得多开心。”
“她的一生都很快乐。”
“她是个尤物。”
“有时候，我会为她的死感到自豪。尽管她已经不在了，但是她给人们留下的都是美好的回忆。”莫唯说，“这是她人生的重要价值。她美得让人感动，这种美是不能被埋葬在坟墓中的。”
曲杰默默地点头。
“小蝉不在了，我们还会把你当兄弟看待的，有什么需要帮忙需要捧场的事情，尽管说。”
“我会的。”
轻敲门声，沈迦奇出现在门口，轻声说：“人齐了，去庭院里吧。”
他们陆续来到庭院里。
人们聚在棺案前，不自然地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所有男宾都穿着肃穆的黑色西装，女宾都是白色的长裙。
这景象有点诡异，莫唯突然想起了那天在急诊室门口的情景。他从那时起有点惧怕白色。
还好有花，无忧无虑地开。莫唯望着簇拥在一起的花朵，眼神有点迷惘。
这时，他的目光停留在哀悼人群中的一个女孩儿身上。他悄悄离开沈迦奇，走到那女孩儿身后，轻声叫道：“袁琪？”
那女孩儿回过头，脸上有点不安，随即又温和的笑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我们？”莫唯问道。
她看了一眼白得耀眼的棺案，说道：“刚回来，就来参加葬礼了，没来得及找你们。”
莫唯点点头说：“有没有时间跟我和沈奇聚？”
“当然有的，有空的时候找我。”
“来看看沈奇。”
袁琪跟着莫唯走到喷水池后面，沈迦奇的表情很惊讶，但是由于场面严肃，只是低声说：“你回来啦。”
“这是曲杰，小蝉生前的未婚夫，”莫唯给袁琪和曲杰互相介绍说，“这是袁琪，我远亲，我侄女。”
这时候简纪蝉的妈妈走了过来。她一只手搂着袁琪，一只手搂着沈迦奇，笑着说道：“瞧咱们这几家的孩子长得多俊俏，来，别都站着，屋里拿点吃的喝的去吧。”几个孩子目光相接，随即轻轻一笑，拥着老妇人进屋去了。
上午十点，告别仪式结束，简纪蝉的遗体被送往火葬场。
火化结束以后，所有人回到沈家别墅用餐。直到下午三点多，丧礼才算完全结束。
莫唯换了衣服一出门，刚好看到袁琪在楼道里等人。
“等谁呢？”莫唯走过去问。
“我妈，她换衣服慢。”
“一会儿干什么去？”
“没事儿。你们干什么去？能帮我找到文肃吗？”
“你跟我和沈奇回我们那边好了，我叫文肃过来。你方便吗，下午？”
“应该可以的，我一会儿跟我妈说一声就行了。”
“怎么样，回来以后有何安排？”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现在是无业游民。”她笑道，“我爸妈的意思，让我先玩半年，然后我想去空手道馆工作。”
“不会吧？去做老师？”
“没有那么轻易就可以做老师啊！我还是学生。”
“你想怎么样啊？空手道当成生活全部了？”
“谁说的，我有新的漫画了，所以才着急找文肃帮我看看。”
“她把自己埋在油画颜料里面了，未必有共同语言了。”莫唯笑道。
“你别乱说话，文肃没有你那么枯燥，十几岁的时候就娶了你的电脑。”
正在玩笑之际，袁琪的妈妈换好衣服出来了。见到莫唯，笑道：“我听门外这么热闹，原来是你小叔叔。”
莫唯忙说：“嫂子，下午我带袁琪见见老朋友去，不要紧吧？”
“当然，她这么大了。”
莫唯帮袁琪的妈妈拉上门，提了手提袋，跟着她们母女俩下楼去了。
沈迦奇已经在玄关那里等他们了，看他们走过来说道：“我刚让曲杰走了，我看他脸色很差，恐怕身体吃不消了。”
袁琪的妈妈说：“你们三个跟我们上车吧，小唯他哥哥在车上等呢，五个人挤一下。”
“好吧，给我们带出别墅区，到了主路我们打车走就行。”莫唯应了句嫂子的话，转身又跟沈迦奇说道：“袁琪跟咱们回去看看文肃。”
沈迦奇愣了愣，说：“啊……我来拿东西吧！”
莫唯抬高了拎着手提袋的那只手笑着说：“得了你，我不用你心疼。”
莫唯等人打开那套两居室的门的时候，林一闲正坐在电脑前上网。
莫唯把沈迦奇和袁琪都让进来，关上门说：“介绍下，那位林一闲，文肃从法国带回来的朋友。这位袁琪，我侄女。”
林一闲忙站起来跟袁琪打招呼。
沈迦奇让袁琪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去拿饮料。
林一闲走到莫唯身边说：“我在这里方便吗？”
“没事儿，都是朋友，认识一下吧，她跟我们差不多大。”
吃过晚饭，莫唯强迫沈迦奇送袁琪回家，西肃也回了学校。
屋子里只剩下莫唯和一闲，清静了许多。
莫唯洗了个澡，换身衣服出来，听到林一闲仿佛是在讲电话。
“厄……我知道了啊……我现在住在朋友家里……”
莫唯隐约听到她在厨房那边的阳台上说。
“怎么……不是说好这周五的么……好吧好吧……就这样子好了……”
她挂掉手机，走回起居室。
“怎么？哪的电话？”莫唯随口问道。
“本来说给我找工作那个，我以前的中学同学。”
“出什么事？你暂时空闲的话，去帮琐法打杂也能赚点钱。她很大方的。”
“没事，再过两天再说吧。你们那么忙，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什么话，跟我们不用客气的。”他递给一闲一杯水，“住了几日，有何感想？”
“有点乱。不光是我觉得有点乱，你也觉得有点乱吧？”
莫唯疲倦地点了点头：“好多事情都赶一起了，而且都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袁琪和沈奇他们俩……”林一闲试探着问道。
“他们俩以前有过一段感情。不过两年前袁琪去了日本……跟简纪婵家不是一个地方，具体在哪里我也没去过。她是喜欢空手道而去精修的。不过也就算是玩了两年，中途也没回来过。现在说是想回国了，具体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总之是回来了。她跟文肃和琐法他们都很熟，而且跟我有血缘关系，我们这一圈人关系都比较密切。”
一闲点了点头。
莫唯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今年，大家能都聚在一起，真的很难得……中学毕业以后，就发现各自都要走各自的路。我们总是说，朋友相散，一杯淡酒足以。陈年佳酿，留着下次相聚的时候再饮。可这次相聚，唯缺小蝉。而这次离别，是我们经历的最远的离别。”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一闲不知该说什么好，但是看到莫唯的样子又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她左思右想，还是没找到合适的话。
这时候莫唯突然笑着说：“无能为力了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
一闲会心的笑了笑。
莫唯站起来，伸着懒腰向卧室走过去，最后说了声：“睡觉吧。”
周五的下午，莫唯和沈迦奇坐在晴和艺院大礼堂的后排座位上，参加旗队的例行会议。
晴和艺院的舞旗表演，最初只不过是一次运动会开幕式的入场表演。那次表演让在场所有人都大为震撼，所以第二年就特意又排练了一场更大规模的舞旗表演，并且邀请了很多外校领导来观看那次运动会开幕式，反响很强烈。从此舞旗表演就成了晴和艺院的一大特色表演，一年一度的校运动会也改成了舞旗大会。
旗队的队员一共有64名，全部是身高在175公分左右、体重在65公斤左右的男学生，舞旗的时候穿紧身衣裤，软底跑鞋，跑动起来只能听见旗子猎猎作响，气势宏大。
旗队的队长，刘战，此刻正坐在话筒前。
“……今年的旗队训练要提前，从下周四开始第一次训练。训练的日程请各位散会后自行来台前领取一份日程手册。今年是舞旗大会五周年的庆典，训练的项目和强度和以往都有所不同，请大家在身体和心理上都做好准备……”
“开玩笑，下周四？”莫唯小声对沈迦奇说。
沈迦奇摇摇头，说道：“五周年庆典而已，有什么好庆祝的……踏踏实实训练不就是了么，耍个旗子罢了。”
“下周四我在Cub有表演，我跟琐法说这次肯定能到的。”
“周末跟她补夜场好了。”
“我估计夜场现在都已经排满了。”
“那周四晚上卖身赔罪吧。”
莫唯瞥了沈迦奇一眼。
沈迦奇的手机突然在兜里震了起来，竟然是父亲打来的。他向主席台示意了一下，从礼堂偏门跑出去接电话。
没一会儿礼堂也散会了。莫唯走到偏门那边去看沈迦奇，他刚刚挂下电话，看着莫唯，犹豫了一下说：“小蝉的妈妈……”
沈迦奇没说下去，卡在了那里。
“怎么了？！”莫唯大声问道。
“昨天晚上安静地死在你家客房了。”
两个人小跑着出了校门，打车去莫唯的家。
一路上谁也没说一句话，心里都是一团混乱。
莫唯家楼下停着一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两个人急忙跑上楼，莫纱为他俩开的门。
一个警官正在对莫唯的父亲说：“已经证实了是自然死亡，死亡时间大概在今天凌晨2点左右。”
莫唯和沈迦奇在房间门口看了看死去的这位老妇人，面色非常安详。
所有人聚集到客厅里。现在这套房子门窗大开，莫唯注意到了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沈迦奇的父亲正在沙发上和莫唯的父亲说着什么，莫纱在窗口用手机联系殡仪馆。
他俩也跌坐在沙发里，想让头脑清醒清醒。
“像中了咒符一样……”莫唯喃道。
在座的这五个人，一定不约而同地回忆起了简家三口的死。简明，简纪蝉的父亲，在抢险演习中摔伤，高位截瘫后，在简纪蝉上小学的时候就去世了。简纪蝉的母亲，何一平，坚强地把简纪蝉抚养成人。简纪蝉现在即将走入社会，学业有成，心有所属，就这么样在车祸中丧生。何一平离开了守候多年的老房子，回到国内参加女儿的葬礼。并且在几天后，静静地在睡梦中死去。简纪蝉的父亲正直热情，母亲贤惠善良，她本人又是那么样的善解人意，才华横溢。然而命途多舛，这样一户人家却最终家破人亡。
“命运真不公平。”莫唯想到。
为什么在他们刚刚抵挡住了悲痛的冲击之后，又发生更令人哀痛的事情呢？纵然是老天一再警醒我们热爱生命，也再不要让我们看着关心的人永远的与我们离别了。
他们都沉默着。有几次，他们中的人几乎同时希望发现身边的人流泪了，这样自己就也能让眼泪流下来了。
“厄……”
这一声从莫唯的父亲喉咙中发出来，听起来有点诡异。
莫唯抬起头，看着父亲，原本是肘部支在大腿上托着下巴，正在从腿上滑下，身体缓缓地向前栽倒下去。
“伯父？”沈迦奇叫道。
莫唯已经冲上前去，他一把扶住父亲瘫软的身体，靠在了沙发上，口中喊道：“叫救护车！”
“真该死！这么大雨！”莫唯骂道。
他全身湿透了，仅只是站在马路边上帮家人拦出租车那么一会儿。
莫唯的母亲跟着他父亲上了救护车，莫唯坚持沈迦奇的父亲不要再开车——他真的不想再看到更多意外了。
莫唯的母亲，莫纱，永远是那么一副精明能干的女强人模样，此刻正穿梭在医院中办理繁杂的手续。
“病人需要立刻做手术，请家属签字。”一个护士冲莫纱说道，她正急急忙忙的向楼梯方向走着，没听见。
“我来，护士小姐！”莫唯上去拦住那个护士。
他飞速看了些以上声明的手术成败比，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他儿子，有问题么？”莫唯没好气地说。
那护士有点发傻地点点头说：“没事。”
莫唯低声吼道：“他是我亲爹，你看看我们的脸！”
那护士急忙走开了。沈迦奇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没事儿，我就纳闷护士怎么都他妈那么八婆。”莫唯嘀咕着，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猛然抬起头想跟沈迦奇再抱怨几句，可是又都憋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抬起头说道：“我就不明白。”
沈迦奇看了他一会儿，很认真地说：“我也不明白。”
林一闲一直等到晚上八点还是不见一个人回来。
中午只是听说莫唯和沈迦奇去开会了；文肃一天都有舞蹈课，而且晚上回家跟父母吃饭。
一闲自己煮了一碗面，当晚饭了。她也没联系任何人，就去睡觉了，有点不好的预感。
凌晨三点，她起夜，发现隔壁莫唯的房间还是敞着门，黑着灯，没有人。
她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翻着一本《西欧艺术史》。她前两天从莫唯的房间找出这本书的。
“没想到莫唯的书柜里有这些书，也许是文肃的也说不定。”她胡思乱想着，心思并不在书上，“莫唯那个人，好难看透。不过感觉他是一个很有魄力的人……”
她关上灯，终于等到朦胧的睡意笼上来，突然听到有钥匙开门的声音。
她打开一条门缝去看，是莫唯和沈迦奇。
两个人的衣服都贴在身上——外面一直在下雨。
一闲忙出去，问道：“被雨困在外面了？”然后她很快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很蠢，两个人的脸色此刻看起来都有点发青了。
沈迦奇看着她，耸了耸肩，没说出什么话。
莫唯说：“沈奇，快点，洗热水澡，换衣服。”
“你先吧……”
“我得跟她解释清楚，你认为你行么？”莫唯瞥了一眼林一闲。
林一闲无奈的笑了笑，然后去厨房泡了两杯速溶咖啡。
她端着咖啡回到客厅里，莫唯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拿浴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厄……不知道告诉你是否合适，”莫唯说，嗓子有点哑，“不过你看，你跟我们住在一起，发生这么多事情……虽然都是家里的事情，可……”
“今天你很反常。”林一闲说，“可以不告诉我。我能帮忙么？”
莫唯点点头，说：“沈奇出来的时候，咖啡递给他。”
喷水池前鲜花簇拥的棺案上，简纪蝉传着白色的长裙，安静地躺着，就像睡着了一样。
简纪蝉的妈妈在花丛边站了很久。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面容非常憔悴，目光涣散。
莫唯独自一个人坐在别墅二楼的客房里，悄悄地望着楼下人们无声的走动，看他们为葬礼做着准备。
他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跟随你一辈子。再美好的事情，也会有结束的时候，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他无法忘记简纪蝉，无法割舍那种近似于亲姐弟的感情，但他还是在沉默中祈求悲痛经快过去。
生活不能因为没有了某个角色而永远灰暗下去，至少在他的这个年纪不能。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不论是欢乐还是悲伤，哪怕是至死不渝的爱情，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会有褪色的时候——尽管它们有时候可以超越生命的长度。
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考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简纪蝉走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悲痛会淡化的，一定会的。他开心不起来。即便是一个陌声人的快乐笑声，也能引起他对简纪蝉的思念——她活着的时候是那样的充满阳光和快乐，就因为这个，她虽然长得不好看，却可以轻易的使人感受到无限的美。
取出钱包里的那张照片，他看着照片上的她，笑容比阳光还耀眼。而她身边的沈迦奇，文肃还有自己，笑得虽然也那么灿烂，却仿佛都是她的衬托。
听到轻轻的敲门声，抬头一看，是曲杰。
两个人相互点头示意了一下，曲杰在他身边坐下来。他看到了莫唯手里的那张照片，从身上掏出钱包，打开来，里面也有一张简纪婵和他在PUB的合影。
莫唯合上钱包笑了。
曲杰看着照片中的她，喃道：“你看她笑得多开心。”
“她的一生都很快乐。”
“她是个尤物。”
“有时候，我会为她的死感到自豪。尽管她已经不在了，但是她给人们留下的都是美好的回忆。”莫唯说，“这是她人生的重要价值。她美得让人感动，这种美是不能被埋葬在坟墓中的。”
曲杰默默地点头。
“小蝉不在了，我们还会把你当兄弟看待的，有什么需要帮忙需要捧场的事情，尽管说。”
“我会的。”
轻敲门声，沈迦奇出现在门口，轻声说：“人齐了，去庭院里吧。”
他们陆续来到庭院里。
人们聚在棺案前，不自然地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所有男宾都穿着肃穆的黑色西装，女宾都是白色的长裙。
这景象有点诡异，莫唯突然想起了那天在急诊室门口的情景。他从那时起有点惧怕白色。
还好有花，无忧无虑地开。莫唯望着簇拥在一起的花朵，眼神有点迷惘。
这时，他的目光停留在哀悼人群中的一个女孩儿身上。他悄悄离开沈迦奇，走到那女孩儿身后，轻声叫道：“袁琪？”
那女孩儿回过头，脸上有点不安，随即又温和的笑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我们？”莫唯问道。
她看了一眼白得耀眼的棺案，说道：“刚回来，就来参加葬礼了，没来得及找你们。”
莫唯点点头说：“有没有时间跟我和沈奇聚？”
“当然有的，有空的时候找我。”
“来看看沈奇。”
袁琪跟着莫唯走到喷水池后面，沈迦奇的表情很惊讶，但是由于场面严肃，只是低声说：“你回来啦。”
“这是曲杰，小蝉生前的未婚夫，”莫唯给袁琪和曲杰互相介绍说，“这是袁琪，我远亲，我侄女。”
这时候简纪蝉的妈妈走了过来。她一只手搂着袁琪，一只手搂着沈迦奇，笑着说道：“瞧咱们这几家的孩子长得多俊俏，来，别都站着，屋里拿点吃的喝的去吧。”几个孩子目光相接，随即轻轻一笑，拥着老妇人进屋去了。
上午十点，告别仪式结束，简纪蝉的遗体被送往火葬场。
火化结束以后，所有人回到沈家别墅用餐。直到下午三点多，丧礼才算完全结束。
莫唯换了衣服一出门，刚好看到袁琪在楼道里等人。
“等谁呢？”莫唯走过去问。
“我妈，她换衣服慢。”
“一会儿干什么去？”
“没事儿。你们干什么去？能帮我找到文肃吗？”
“你跟我和沈奇回我们那边好了，我叫文肃过来。你方便吗，下午？”
“应该可以的，我一会儿跟我妈说一声就行了。”
“怎么样，回来以后有何安排？”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现在是无业游民。”她笑道，“我爸妈的意思，让我先玩半年，然后我想去空手道馆工作。”
“不会吧？去做老师？”
“没有那么轻易就可以做老师啊！我还是学生。”
“你想怎么样啊？空手道当成生活全部了？”
“谁说的，我有新的漫画了，所以才着急找文肃帮我看看。”
“她把自己埋在油画颜料里面了，未必有共同语言了。”莫唯笑道。
“你别乱说话，文肃没有你那么枯燥，十几岁的时候就娶了你的电脑。”
正在玩笑之际，袁琪的妈妈换好衣服出来了。见到莫唯，笑道：“我听门外这么热闹，原来是你小叔叔。”
莫唯忙说：“嫂子，下午我带袁琪见见老朋友去，不要紧吧？”
“当然，她这么大了。”
莫唯帮袁琪的妈妈拉上门，提了手提袋，跟着她们母女俩下楼去了。
沈迦奇已经在玄关那里等他们了，看他们走过来说道：“我刚让曲杰走了，我看他脸色很差，恐怕身体吃不消了。”
袁琪的妈妈说：“你们三个跟我们上车吧，小唯他哥哥在车上等呢，五个人挤一下。”
“好吧，给我们带出别墅区，到了主路我们打车走就行。”莫唯应了句嫂子的话，转身又跟沈迦奇说道：“袁琪跟咱们回去看看文肃。”
沈迦奇愣了愣，说：“啊……我来拿东西吧！”
莫唯抬高了拎着手提袋的那只手笑着说：“得了你，我不用你心疼。”
莫唯等人打开那套两居室的门的时候，林一闲正坐在电脑前上网。
莫唯把沈迦奇和袁琪都让进来，关上门说：“介绍下，那位林一闲，文肃从法国带回来的朋友。这位袁琪，我侄女。”
林一闲忙站起来跟袁琪打招呼。
沈迦奇让袁琪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去拿饮料。
林一闲走到莫唯身边说：“我在这里方便吗？”
“没事儿，都是朋友，认识一下吧，她跟我们差不多大。”
吃过晚饭，莫唯强迫沈迦奇送袁琪回家，西肃也回了学校。
屋子里只剩下莫唯和一闲，清静了许多。
莫唯洗了个澡，换身衣服出来，听到林一闲仿佛是在讲电话。
“厄……我知道了啊……我现在住在朋友家里……”
莫唯隐约听到她在厨房那边的阳台上说。
“怎么……不是说好这周五的么……好吧好吧……就这样子好了……”
她挂掉手机，走回起居室。
“怎么？哪的电话？”莫唯随口问道。
“本来说给我找工作那个，我以前的中学同学。”
“出什么事？你暂时空闲的话，去帮琐法打杂也能赚点钱。她很大方的。”
“没事，再过两天再说吧。你们那么忙，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什么话，跟我们不用客气的。”他递给一闲一杯水，“住了几日，有何感想？”
“有点乱。不光是我觉得有点乱，你也觉得有点乱吧？”
莫唯疲倦地点了点头：“好多事情都赶一起了，而且都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袁琪和沈奇他们俩……”林一闲试探着问道。
“他们俩以前有过一段感情。不过两年前袁琪去了日本……跟简纪婵家不是一个地方，具体在哪里我也没去过。她是喜欢空手道而去精修的。不过也就算是玩了两年，中途也没回来过。现在说是想回国了，具体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总之是回来了。她跟文肃和琐法他们都很熟，而且跟我有血缘关系，我们这一圈人关系都比较密切。”
一闲点了点头。
莫唯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今年，大家能都聚在一起，真的很难得……中学毕业以后，就发现各自都要走各自的路。我们总是说，朋友相散，一杯淡酒足以。陈年佳酿，留着下次相聚的时候再饮。可这次相聚，唯缺小蝉。而这次离别，是我们经历的最远的离别。”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一闲不知该说什么好，但是看到莫唯的样子又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她左思右想，还是没找到合适的话。
这时候莫唯突然笑着说：“无能为力了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
一闲会心的笑了笑。
莫唯站起来，伸着懒腰向卧室走过去，最后说了声：“睡觉吧。”
周五的下午，莫唯和沈迦奇坐在晴和艺院大礼堂的后排座位上，参加旗队的例行会议。
晴和艺院的舞旗表演，最初只不过是一次运动会开幕式的入场表演。那次表演让在场所有人都大为震撼，所以第二年就特意又排练了一场更大规模的舞旗表演，并且邀请了很多外校领导来观看那次运动会开幕式，反响很强烈。从此舞旗表演就成了晴和艺院的一大特色表演，一年一度的校运动会也改成了舞旗大会。
旗队的队员一共有64名，全部是身高在175公分左右、体重在65公斤左右的男学生，舞旗的时候穿紧身衣裤，软底跑鞋，跑动起来只能听见旗子猎猎作响，气势宏大。
旗队的队长，刘战，此刻正坐在话筒前。
“……今年的旗队训练要提前，从下周四开始第一次训练。训练的日程请各位散会后自行来台前领取一份日程手册。今年是舞旗大会五周年的庆典，训练的项目和强度和以往都有所不同，请大家在身体和心理上都做好准备……”
“开玩笑，下周四？”莫唯小声对沈迦奇说。
沈迦奇摇摇头，说道：“五周年庆典而已，有什么好庆祝的……踏踏实实训练不就是了么，耍个旗子罢了。”
“下周四我在Cub有表演，我跟琐法说这次肯定能到的。”
“周末跟她补夜场好了。”
“我估计夜场现在都已经排满了。”
“那周四晚上卖身赔罪吧。”
莫唯瞥了沈迦奇一眼。
沈迦奇的手机突然在兜里震了起来，竟然是父亲打来的。他向主席台示意了一下，从礼堂偏门跑出去接电话。
没一会儿礼堂也散会了。莫唯走到偏门那边去看沈迦奇，他刚刚挂下电话，看着莫唯，犹豫了一下说：“小蝉的妈妈……”
沈迦奇没说下去，卡在了那里。
“怎么了？！”莫唯大声问道。
“昨天晚上安静地死在你家客房了。”
两个人小跑着出了校门，打车去莫唯的家。
一路上谁也没说一句话，心里都是一团混乱。
莫唯家楼下停着一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两个人急忙跑上楼，莫纱为他俩开的门。
一个警官正在对莫唯的父亲说：“已经证实了是自然死亡，死亡时间大概在今天凌晨2点左右。”
莫唯和沈迦奇在房间门口看了看死去的这位老妇人，面色非常安详。
所有人聚集到客厅里。现在这套房子门窗大开，莫唯注意到了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沈迦奇的父亲正在沙发上和莫唯的父亲说着什么，莫纱在窗口用手机联系殡仪馆。
他俩也跌坐在沙发里，想让头脑清醒清醒。
“像中了咒符一样……”莫唯喃道。
在座的这五个人，一定不约而同地回忆起了简家三口的死。简明，简纪蝉的父亲，在抢险演习中摔伤，高位截瘫后，在简纪蝉上小学的时候就去世了。简纪蝉的母亲，何一平，坚强地把简纪蝉抚养成人。简纪蝉现在即将走入社会，学业有成，心有所属，就这么样在车祸中丧生。何一平离开了守候多年的老房子，回到国内参加女儿的葬礼。并且在几天后，静静地在睡梦中死去。简纪蝉的父亲正直热情，母亲贤惠善良，她本人又是那么样的善解人意，才华横溢。然而命途多舛，这样一户人家却最终家破人亡。
“命运真不公平。”莫唯想到。
为什么在他们刚刚抵挡住了悲痛的冲击之后，又发生更令人哀痛的事情呢？纵然是老天一再警醒我们热爱生命，也再不要让我们看着关心的人永远的与我们离别了。
他们都沉默着。有几次，他们中的人几乎同时希望发现身边的人流泪了，这样自己就也能让眼泪流下来了。
“厄……”
这一声从莫唯的父亲喉咙中发出来，听起来有点诡异。
莫唯抬起头，看着父亲，原本是肘部支在大腿上托着下巴，正在从腿上滑下，身体缓缓地向前栽倒下去。
“伯父？”沈迦奇叫道。
莫唯已经冲上前去，他一把扶住父亲瘫软的身体，靠在了沙发上，口中喊道：“叫救护车！”
“真该死！这么大雨！”莫唯骂道。
他全身湿透了，仅只是站在马路边上帮家人拦出租车那么一会儿。
莫唯的母亲跟着他父亲上了救护车，莫唯坚持沈迦奇的父亲不要再开车——他真的不想再看到更多意外了。
莫唯的母亲，莫纱，永远是那么一副精明能干的女强人模样，此刻正穿梭在医院中办理繁杂的手续。
“病人需要立刻做手术，请家属签字。”一个护士冲莫纱说道，她正急急忙忙的向楼梯方向走着，没听见。
“我来，护士小姐！”莫唯上去拦住那个护士。
他飞速看了些以上声明的手术成败比，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他儿子，有问题么？”莫唯没好气地说。
那护士有点发傻地点点头说：“没事。”
莫唯低声吼道：“他是我亲爹，你看看我们的脸！”
那护士急忙走开了。沈迦奇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没事儿，我就纳闷护士怎么都他妈那么八婆。”莫唯嘀咕着，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猛然抬起头想跟沈迦奇再抱怨几句，可是又都憋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抬起头说道：“我就不明白。”
沈迦奇看了他一会儿，很认真地说：“我也不明白。”
林一闲一直等到晚上八点还是不见一个人回来。
中午只是听说莫唯和沈迦奇去开会了；文肃一天都有舞蹈课，而且晚上回家跟父母吃饭。
一闲自己煮了一碗面，当晚饭了。她也没联系任何人，就去睡觉了，有点不好的预感。
凌晨三点，她起夜，发现隔壁莫唯的房间还是敞着门，黑着灯，没有人。
她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翻着一本《西欧艺术史》。她前两天从莫唯的房间找出这本书的。
“没想到莫唯的书柜里有这些书，也许是文肃的也说不定。”她胡思乱想着，心思并不在书上，“莫唯那个人，好难看透。不过感觉他是一个很有魄力的人……”
她关上灯，终于等到朦胧的睡意笼上来，突然听到有钥匙开门的声音。
她打开一条门缝去看，是莫唯和沈迦奇。
两个人的衣服都贴在身上——外面一直在下雨。
一闲忙出去，问道：“被雨困在外面了？”然后她很快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很蠢，两个人的脸色此刻看起来都有点发青了。
沈迦奇看着她，耸了耸肩，没说出什么话。
莫唯说：“沈奇，快点，洗热水澡，换衣服。”
“你先吧……”
“我得跟她解释清楚，你认为你行么？”莫唯瞥了一眼林一闲。
林一闲无奈的笑了笑，然后去厨房泡了两杯速溶咖啡。
她端着咖啡回到客厅里，莫唯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拿浴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厄……不知道告诉你是否合适，”莫唯说，嗓子有点哑，“不过你看，你跟我们住在一起，发生这么多事情……虽然都是家里的事情，可……”
“今天你很反常。”林一闲说，“可以不告诉我。我能帮忙么？”
莫唯点点头，说：“沈奇出来的时候，咖啡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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