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呀”的一声打开，又无声的关上了。
布多快步穿过静寂无人的街道，来到了出城的大道边。皎洁的月光铺洒下来，月光下伫立着一只雄健的引灵犬。
她跃上轻便轮车，引灵犬便飞奔起来。他们飞速地从玉斋树影下穿过，车轮在碎石地上沙沙地响。
引灵犬急喘着，放慢了脚步。夜风中的咸味稍稍变浓了。
“嗟！”车子缓缓停下，布多跳下车子，迅速地解开引灵犬身上的绳索，把车子推进旁边的树丛里去。她背好行囊，转过身来冲引灵犬轻声说道：“回去吧！快回去！”
它愣了愣，带着低沉的呜呜声，转身按原路跑走了。布多看着它的背影站了好久，常常的吐了一口气，向海边走去。
“请等一等，小姐。”突然从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男声，她猛然转身，看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那个人背着月光，穿着有帽子的灰色长斗篷，看不清楚相貌。
布多有点讶异，她从没见过这么高大的人。
“那边的船是您的吗？您前天晚上把它放在那里的。”
布多有点害怕，她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指着一块大礁石，又问：“在那里吧？”
布多又点点头。
“我想你的计划完蛋了，那艘小船昨天被浪打碎了。”那个男人说，“我的小姐，即便它现在不是一堆不知道飘到哪里去的碎木板，您乘它出海的话，用不了半个钟头就得葬身大海了。”
她更加不知所措，鼓起勇气问道：“您是女王派来看守海关的人吗？”
那个人摇摇头，笑道：“我跟你们女王可不认识。月明岛从来就没有港口，哪来的海关看守？”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您呢？您现在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回岛上去。”
“无路可走。”她说道。
“你是从岛上逃出来的？为了什么？”
“我只是想去找我的朋友。”她沮丧地说道。
“去哪里找？”
“大陆，遥远的大陆。”
“好了，我劝你还是回去吧，除非你不怕死。”
“我如果不去找他，我恐怕难以在这里生活下去了。我不得安宁。”
“你跟我来。”
那个男人转身向东走去。布多跟着他，沿着海岸走了一段路程，隐约见到一艘小型帆船。
“航行有危险，我保证我们有一半机会活着到达大陆，保证你有九成几率再也回不到这个岛上。你要跟我来么？”
布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淌过了浅滩，他纵身跳上船头，转身把布多拉了上去。
他用刀子割断了拴在沙滩木桩上的绳子，船向海中退去。
接下来，他摆弄帆绳、摆弄舵把，这些布多通通看不明白。她对航海一窍不通，事实上这甚至是她第一次坐船。
那个男人在非常用心的检查着这艘船的航行能力，并且试图调整它的各个部件到达最佳的工作状态。
过了一阵子，他走到甲板中央，拉起了船舱盖，说道：“快下去吧，海风太冷。”
借着月光，布多顺着梯子爬了下去。那个男人也随后下来。
船舱里非常暗，那个男人从怀里掏出了个什么东西，一晃，便放出柔和的光来。现在可以看清楚了——船舱很小，有一个长板似乎是床，短板则是桌，木箱是椅子，空地只勉强允许两人转身。
那在他手里的，仿佛是一块发光的水晶，它刚好可以被放到桌子边上的一个小凹槽里。那男人对布多说：“把行李放到床下的网子里。”说完便又到甲板上去了。
他关上船舱盖的一瞬间，布多听到帆布呼呼作响，不禁打了一个冷战。舱盖关上了，海浪拍击船舷的声音显得更加有节奏。她愣了一会儿，便蹲下来把行李往床下的绳网里面放。绳网里还有别的东西，修长而光滑，摸起来冷冰冰的。她缓缓地将这个东西拿出来，借着柔和的光线，她看到这是一把弓——一把过于精致的弓，难以判断它的材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灰白色的外表如同釉面，两端还有非常精美的花雕，黝黑的弦紧绷着。
她的心跳加快了，她把弓原样放了回去，不小心又把什么东西碰掉了出来。她有点手忙脚乱的，抓住了那个小东西。那是一个小瓶子，最外层是有点发黄的白色材质镂刻的，花纹跟弓上的有类似风格，几乎看不出磨损的痕迹，内层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有混沌的蓝绿色液体。她打开了瓶子，放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什么气味。于是她又把瓶子盖上，同样是小心翼翼的原样放回，然后又把自己的行李放好，坐回了床上。
刚刚遇到那个神秘的男人的场景，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他说话过于多礼，又过于自信，给人感觉很死板。他从头到脚都被斗篷遮盖住了，她只看到了他的鼻尖和细长白皙的手指。他身材高大，布多还是第一次见到身材这样高大的人。
“他一定是异族。而且……”布多心里默默地想着，“还是拥有着非常高贵的身份的人。”她望着桌子的凹槽内那个神秘的会发光的东西。
布多现在觉得头有点晕晕的，她听说坐船有时候会难受的，于是就拿出了包裹里的衣服，垫在头下，在床上斜躺了下去。
布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舱门敞开着，强烈的日光照射下来，在木箱和船舱壁上留下了规则的折线。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顺着梯子爬到了甲板上。
那个男人，站在船头，面对大海，丝丝银白色的披肩长发随风欲动。
尽管风浪的声音很大，当布多向他走过去的时候他还是察觉了。他转过身来，银白色的长发，整齐地向后梳着，灰蓝色的双眼，目光深邃，布多立刻停止了脚步。
“您醒了，真好。”他说，似乎还努力保持自己有一丝笑意，“已经是下午了，你相信你睡了那么久么？”
布多刚到他严词怪异，非常尴尬，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睡到这个时候了……”
“您差点永远睡过去了。”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就是昨天晚上布多在床下发现的那个，“如果你偷偷看别人的瓶子里的东西，至少要先学会把盖子拧紧。要知道，未知的液体是十分危险的。”
“啊……”她很惭愧，“我很抱歉，是我放东西的时候，它自己滚出来的，我只是觉得好奇……”
“行了，我没责怪你。”他说道，“这个是月明到一种灌木中提取出来的，它能够使人昏睡，通常不会伤人性命，但是如果一直闻着它，就会一直睡死过去，再也醒不了的。”
“啊……”
“我一开始以为你们族人都是很能睡的，这种东西没有味道，直到我到床下拿东西，我才发现了这个没盖严的瓶子。”他说着走到船舱口，“下来，我给你拿点吃的。”
布多跟着他下去了。他从箱子里拿出了两个小饼递给她，示意她坐到床上去。他又拿出了水袋，放在小桌子上。
那颗会发光的东西还在，现在显然没有发光。
她吃着小饼，口感有点干，没有什么味道。
“好了，我叫赫瑞斯，是个精灵，”他开始说道，“我相信我应该是月明岛上的唯一一个精灵，现在那岛上一个精灵也没有了。
“现在我得说，能碰上你实在是一个缘分。我在那岛上呆了十年，十年来我一直躲避岛上的顾鲁人，我的简易房屋就在靠近海岸的地方。我认识了一个年轻人，他和顾鲁人一起生活，我从他那里得到很多在岛上生存的知识，至少他告诉我哪些植物的果实可以吃，那种树叶也可以制药，那种花可以制作保鲜剂。
“并且，我还从顾鲁人那里学会了造船，我有时候偷他们的工具和木材，有时候偷看他们工作，并且最终制造了这艘船。之后我就把更多的时间放在研究航海上。我有时候出海打鱼，能够使自己吃得好一些。”
“你为什么要躲避顾鲁人？”布多问道。
“如果被他们发现，他们会杀了我。”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曾经屠杀他们。也因此我要离开这座岛屿。”他看着她，“你多大了？倘若你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我还是不必说太多。”
布多皱着眉头，半晌，说道：“你难道是沙克盟军的人？”
他点点头，说：“曾经是。盟军的战士们，已经在海难中四散了，可能都已经不在世了。这片海域很诡异，幸免于难的几率是很小的。我们在大陆杀尽顾鲁人以后，决定在四处的岛屿再次搜寻，以确保他们已经被杀光了。但是航行了五天以后，我们的船遇到了暴风，迷失了方向。暴风没有减弱的意思，我们的船就已经支撑不住了。可能是由于触礁——在那种情况下谁也说不好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反正船散架了，我们落入了海中。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漂浮。二十四名战士分散开了，我在木板上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月明岛的沙滩了。”
“你这次离开月明岛，已经策划了十年是吗？”
“是的。”他叹了口气，“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的那位朋友，钦泰，乘船出海了。”
“你没有跟他一起走吗？”
“我告诉他出海太危险，想要阻止他。但是他执意要离开，说他一定能行。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他连夜就跑了。”他长叹了一口气，“大约八天以后，他放回了他带走的信鸽，告诉我他已经到达大陆了。但是我当时还是在犹豫，他带走了我们共同准备的许多东西，我必须重新建造一艘我的船，并且学着制作干粮和肉干，用牲畜的胃缝制水袋，直到我感到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接下来就开始等待，等待一年前钦泰走的那天。”
“就是昨天吗？”
“可能没有那么准确，但是应该差不了两天的，我一直都作记录。我这么做只是觉得更保险一点。我一直在测定风向，并且最终决定了昨天夜里出发。几天前我发现了你的那艘船，我在这片海域没见过其它的船，我感到有点诧异。但是我已经准备离开这里了，我顾不了那么多，然而就在我检查房屋里的重要物品是否都已经放到船上的时候，我从沙滩走过，然后就看到了你。”
“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恐怕还在那座岛上，不得安眠。”
“如果那艘船没有被浪打碎，你现在也许已经葬身大海了。”他摇头道，“我只能说我很佩服你的勇气，我也非常想知道，你为何要离开月明岛？”
“去找我的朋友葛莱特，他在两周前离开了岛屿，说要去大陆。他是个顾鲁人，有一艘遇难商船飘到沙滩上，被他发现了，他修好了他们的船，并且那船上的人同意带他去大陆。”
“这个事情我知道。大约在上个月，有一艘商船在不远处的沙滩上搁浅了。那船遇到了风暴，能漂到这里已经算是万幸了，但是我看他们很难修复它。结果它却奇迹的在两周前起航了，原来是顾鲁人的手艺——应该就是你那个朋友了吧，你找他做什么？”
“把他弄回来，让他放弃他那些愚蠢的想法。”
赫瑞斯本想问问，什么是那愚蠢的想法，但他发现这个女孩儿在逃避自己的目光，便换了个话题：“你是卡托人？”
“是的。”
“你在岛上工作吗？做什么？”
“我是祠堂里的教士，研究古经书的。”
赫瑞斯点了点头，“你叫什么？”
“布多。”
“好的，布多。你还太年轻，不知如何对抗大陆险恶，我们此去同行，相信能够相互有所照应。”他站起来，“好了，你一个人在下面吧，我要一直盯着这艘船。”他爬上了甲板，用一根木棍把船舱盖支起来，让光线可以射进船舱里，并且保持船舱内空气清新。
大概是由于那瓶药水的缘故，布多还是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她在床上斜躺着，迷迷糊糊就到了夜里。
她起来吃了一块小饼，爬上甲板去。
月光泄在海面上，远处望去，风平浪静，只有一片耀眼的银白。
赫瑞斯裹着斗篷，坐在甲板上，小口地喝着一瓶淡酒。
“你怎么上来了，夜晚很冷的。”他说道。
“你一直没下去过吗？你怎么能一直在上面呆着呢？很冷啊不是吗？”她反问道。
赫瑞斯笑道：“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怕这风。”
“必须要这样昼夜的盯着才行吗？你有休息过吗？”
他温和地笑道：“我一点也不敢偷懒，现在船上不只是我一个人。我可能会死，那是我为了冒险准备好的，可我担不起你的性命。”
“怎么这么说……”
“我们很幸运，”他打断她，“天气一直非常晴朗，从星星来看，我们的航向很正；风也一直向偏北吹，我们可能更早到达。但是还是必须非常警惕，暴雨前后，总是晴天。”
她轻叹了口气，倚着船向远处眺望。
“闷吧。”赫瑞斯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个一指长的小木栓，压在唇上，吹起了呜咽的曲子。
“信子琴，顾鲁人的乐器……”布多喃道。
赫瑞斯只是吹着，曲调低迷流畅，呜咽伤感。
丢下了阿嬷，丢下了引灵犬，布多踏上这艘船，还不知道能否活着到达大陆，不知道要找的人在哪里。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不知道能否能回来，此刻布多心头突然弥满了浓浓的哀愁。
赫瑞斯突然不吹了。苦笑道：“顾鲁人真的是相当聪明，创造出这种专门属于背井离乡的人的音乐。”
“这一点也不好笑。”布多说道。
他依旧是笑了笑说：“没有嘲笑他们，我们现在也是背井离乡的人啊。”
她又立刻不作声了。顾鲁人，从一出生就要躲避精灵族的追杀，这固然可悲。但顾鲁人在月明岛上已经获得了二百五十多年的安宁，并且一队沙克盟军为此送了命。——不论怎么说，顾鲁族都是人类愚蠢的产物，他们聪明伶俐，但也奸诈狡猾，而且进化过快，后代的外貌间有很大差别，并且那些外貌特征让人感到邪恶。因而人类和精灵族都不喜欢他们。他们生存能力强，却不建立自己的统治，每当他们到达一块新的土地上，配偶便彼此分开，与当地的人通婚，很快这块地方就会成为他们的生存空间。
每当想到此布多就感到非常不舒服。顾鲁人就是那样同化月明岛的。心心吉尔女王及时地禁止了与顾鲁人的通婚，才保留了月明岛上一半的纯净种族。而眼前这位精灵，默默承受着失去族人的孤独，并且坚强的等待了十年，准备了十年。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当初帮助人类，而人类却擅自做主，创造出可恶的顾鲁人。而铲除这个劣种的民族的工作，又只有精灵在做。隐秘圣洁的月明岛，没有拦住狡猾的顾鲁人，却让那些英勇的精灵族战士为此付出了生命代价。
她现在完全理解，古经文上描述的恬退隐忍的精灵族为什么会大肆屠杀顾鲁人。
“既然你是在祠堂里读经文的小修女，那么你有什么看法？对于我们和顾鲁人之间的事，说来听听。”赫瑞斯突然说道。
“我能理解。”她说，并不想再多做说明。
“不管你信不信，以我最初来到这个岛的时候岛上的情况来看，我完全可以一个人杀掉这岛上所有的顾鲁人。”
“怎么能？他们有那么多。”
“女王命令顾鲁人远离卡托族，顾鲁人占据的只是岛的外围，卡托族则全部居住在岛的中心。我可以一个个的狙击他们，可以下毒。他们不懂得反抗，也必然无力反抗——仅仅二十四个人的沙克盟军就能让大陆上的顾鲁人全部消失。这对于我来说一点也不困难。”
“但是你却没有那么做？”
“是的，尽管我也知道，也许女王也希望这些突然进犯的顾鲁人消失掉，我还是没有那么做。我不想让这座岛屿变成人间炼狱，它承受不了那么多的鲜血。我只是感觉自己太累了。我参加的沙克盟军是十五年前重组的，五年里我们不停地寻找顾鲁人，并且杀害他们。我们精灵可以在和平的生活中度过漫长的一生而自得其乐，但这样的日子仅仅五年我已经感到厌恶了，我们本是喜欢宁静的，不应该让生活充满血腥。从前我们被迫大开杀戮，也是为了换回和平罢了。
“最初来到这里的时候，我沿着海岸走了不知多少个昼夜，从没合过眼，我知道了这是个岛屿。并且在海岸没有发现任何港口，我知道了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岛屿，猜到了我要在这座岛屿上呆很久。那时我想也许我可以和顾鲁人一起生活一段时间，那样起码不是孤独的。”
“那后来为什么不呢？”
“我无法忍受。那一张张面孔是我在搜寻他们的那些日子里，每天在脑海中呈现的面孔。那意味着搜寻，找到，杀！简直难以想象——我怎可能与他们在一起生活。”
布多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一开始我也是不明白的……现在总算是能够完全明白了，顾鲁族的劣质本性也许永远都无法改变。他们本来就是罪恶之子。”
“事实上，和一个顾鲁人相处还是很难察觉他的劣质本性的。但是这个民族的卑劣之处总是时不时地在他们身体中渗透，那是一种来自于血液的罪恶。”
布多苦笑了，想起了葛莱特，喃道：“他是跟我一起长大的。人们说，我出生的那天，焕明神潭上漂起了一片树叶，预示着我是‘神伴而生’的孩子，把我送到了祠堂里，跟父母分开，从此做修女，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只说是神之子。那时候葛莱特是给祠堂后面的田挑水的童工，比我大十岁，从此便一起长大，如同兄妹一般。现在他去了，我实在难以在祠堂里呆下去。神的文字告诉我，他是走向死路的，我希望我能改变他的想法……”
此刻的赫瑞斯淡淡的一笑，他已经明白了这个卡托族修女内心的感情，只是万万不可道破，只是温和的说道：“我会尽可能帮你的，看在你今天敢上我的船的勇气的份上。”他打开酒壶，又抿了一口，道：“还是去船舱里去吧，你们的身体娇弱，禁不起风寒的。”
布多遂又会船舱去睡了。也不知为何，总还是可以轻易睡着。
布多快步穿过静寂无人的街道，来到了出城的大道边。皎洁的月光铺洒下来，月光下伫立着一只雄健的引灵犬。
她跃上轻便轮车，引灵犬便飞奔起来。他们飞速地从玉斋树影下穿过，车轮在碎石地上沙沙地响。
引灵犬急喘着，放慢了脚步。夜风中的咸味稍稍变浓了。
“嗟！”车子缓缓停下，布多跳下车子，迅速地解开引灵犬身上的绳索，把车子推进旁边的树丛里去。她背好行囊，转过身来冲引灵犬轻声说道：“回去吧！快回去！”
它愣了愣，带着低沉的呜呜声，转身按原路跑走了。布多看着它的背影站了好久，常常的吐了一口气，向海边走去。
“请等一等，小姐。”突然从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男声，她猛然转身，看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那个人背着月光，穿着有帽子的灰色长斗篷，看不清楚相貌。
布多有点讶异，她从没见过这么高大的人。
“那边的船是您的吗？您前天晚上把它放在那里的。”
布多有点害怕，她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指着一块大礁石，又问：“在那里吧？”
布多又点点头。
“我想你的计划完蛋了，那艘小船昨天被浪打碎了。”那个男人说，“我的小姐，即便它现在不是一堆不知道飘到哪里去的碎木板，您乘它出海的话，用不了半个钟头就得葬身大海了。”
她更加不知所措，鼓起勇气问道：“您是女王派来看守海关的人吗？”
那个人摇摇头，笑道：“我跟你们女王可不认识。月明岛从来就没有港口，哪来的海关看守？”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您呢？您现在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回岛上去。”
“无路可走。”她说道。
“你是从岛上逃出来的？为了什么？”
“我只是想去找我的朋友。”她沮丧地说道。
“去哪里找？”
“大陆，遥远的大陆。”
“好了，我劝你还是回去吧，除非你不怕死。”
“我如果不去找他，我恐怕难以在这里生活下去了。我不得安宁。”
“你跟我来。”
那个男人转身向东走去。布多跟着他，沿着海岸走了一段路程，隐约见到一艘小型帆船。
“航行有危险，我保证我们有一半机会活着到达大陆，保证你有九成几率再也回不到这个岛上。你要跟我来么？”
布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淌过了浅滩，他纵身跳上船头，转身把布多拉了上去。
他用刀子割断了拴在沙滩木桩上的绳子，船向海中退去。
接下来，他摆弄帆绳、摆弄舵把，这些布多通通看不明白。她对航海一窍不通，事实上这甚至是她第一次坐船。
那个男人在非常用心的检查着这艘船的航行能力，并且试图调整它的各个部件到达最佳的工作状态。
过了一阵子，他走到甲板中央，拉起了船舱盖，说道：“快下去吧，海风太冷。”
借着月光，布多顺着梯子爬了下去。那个男人也随后下来。
船舱里非常暗，那个男人从怀里掏出了个什么东西，一晃，便放出柔和的光来。现在可以看清楚了——船舱很小，有一个长板似乎是床，短板则是桌，木箱是椅子，空地只勉强允许两人转身。
那在他手里的，仿佛是一块发光的水晶，它刚好可以被放到桌子边上的一个小凹槽里。那男人对布多说：“把行李放到床下的网子里。”说完便又到甲板上去了。
他关上船舱盖的一瞬间，布多听到帆布呼呼作响，不禁打了一个冷战。舱盖关上了，海浪拍击船舷的声音显得更加有节奏。她愣了一会儿，便蹲下来把行李往床下的绳网里面放。绳网里还有别的东西，修长而光滑，摸起来冷冰冰的。她缓缓地将这个东西拿出来，借着柔和的光线，她看到这是一把弓——一把过于精致的弓，难以判断它的材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灰白色的外表如同釉面，两端还有非常精美的花雕，黝黑的弦紧绷着。
她的心跳加快了，她把弓原样放了回去，不小心又把什么东西碰掉了出来。她有点手忙脚乱的，抓住了那个小东西。那是一个小瓶子，最外层是有点发黄的白色材质镂刻的，花纹跟弓上的有类似风格，几乎看不出磨损的痕迹，内层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有混沌的蓝绿色液体。她打开了瓶子，放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什么气味。于是她又把瓶子盖上，同样是小心翼翼的原样放回，然后又把自己的行李放好，坐回了床上。
刚刚遇到那个神秘的男人的场景，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他说话过于多礼，又过于自信，给人感觉很死板。他从头到脚都被斗篷遮盖住了，她只看到了他的鼻尖和细长白皙的手指。他身材高大，布多还是第一次见到身材这样高大的人。
“他一定是异族。而且……”布多心里默默地想着，“还是拥有着非常高贵的身份的人。”她望着桌子的凹槽内那个神秘的会发光的东西。
布多现在觉得头有点晕晕的，她听说坐船有时候会难受的，于是就拿出了包裹里的衣服，垫在头下，在床上斜躺了下去。
布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舱门敞开着，强烈的日光照射下来，在木箱和船舱壁上留下了规则的折线。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顺着梯子爬到了甲板上。
那个男人，站在船头，面对大海，丝丝银白色的披肩长发随风欲动。
尽管风浪的声音很大，当布多向他走过去的时候他还是察觉了。他转过身来，银白色的长发，整齐地向后梳着，灰蓝色的双眼，目光深邃，布多立刻停止了脚步。
“您醒了，真好。”他说，似乎还努力保持自己有一丝笑意，“已经是下午了，你相信你睡了那么久么？”
布多刚到他严词怪异，非常尴尬，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睡到这个时候了……”
“您差点永远睡过去了。”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就是昨天晚上布多在床下发现的那个，“如果你偷偷看别人的瓶子里的东西，至少要先学会把盖子拧紧。要知道，未知的液体是十分危险的。”
“啊……”她很惭愧，“我很抱歉，是我放东西的时候，它自己滚出来的，我只是觉得好奇……”
“行了，我没责怪你。”他说道，“这个是月明到一种灌木中提取出来的，它能够使人昏睡，通常不会伤人性命，但是如果一直闻着它，就会一直睡死过去，再也醒不了的。”
“啊……”
“我一开始以为你们族人都是很能睡的，这种东西没有味道，直到我到床下拿东西，我才发现了这个没盖严的瓶子。”他说着走到船舱口，“下来，我给你拿点吃的。”
布多跟着他下去了。他从箱子里拿出了两个小饼递给她，示意她坐到床上去。他又拿出了水袋，放在小桌子上。
那颗会发光的东西还在，现在显然没有发光。
她吃着小饼，口感有点干，没有什么味道。
“好了，我叫赫瑞斯，是个精灵，”他开始说道，“我相信我应该是月明岛上的唯一一个精灵，现在那岛上一个精灵也没有了。
“现在我得说，能碰上你实在是一个缘分。我在那岛上呆了十年，十年来我一直躲避岛上的顾鲁人，我的简易房屋就在靠近海岸的地方。我认识了一个年轻人，他和顾鲁人一起生活，我从他那里得到很多在岛上生存的知识，至少他告诉我哪些植物的果实可以吃，那种树叶也可以制药，那种花可以制作保鲜剂。
“并且，我还从顾鲁人那里学会了造船，我有时候偷他们的工具和木材，有时候偷看他们工作，并且最终制造了这艘船。之后我就把更多的时间放在研究航海上。我有时候出海打鱼，能够使自己吃得好一些。”
“你为什么要躲避顾鲁人？”布多问道。
“如果被他们发现，他们会杀了我。”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曾经屠杀他们。也因此我要离开这座岛屿。”他看着她，“你多大了？倘若你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我还是不必说太多。”
布多皱着眉头，半晌，说道：“你难道是沙克盟军的人？”
他点点头，说：“曾经是。盟军的战士们，已经在海难中四散了，可能都已经不在世了。这片海域很诡异，幸免于难的几率是很小的。我们在大陆杀尽顾鲁人以后，决定在四处的岛屿再次搜寻，以确保他们已经被杀光了。但是航行了五天以后，我们的船遇到了暴风，迷失了方向。暴风没有减弱的意思，我们的船就已经支撑不住了。可能是由于触礁——在那种情况下谁也说不好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反正船散架了，我们落入了海中。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漂浮。二十四名战士分散开了，我在木板上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月明岛的沙滩了。”
“你这次离开月明岛，已经策划了十年是吗？”
“是的。”他叹了口气，“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的那位朋友，钦泰，乘船出海了。”
“你没有跟他一起走吗？”
“我告诉他出海太危险，想要阻止他。但是他执意要离开，说他一定能行。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他连夜就跑了。”他长叹了一口气，“大约八天以后，他放回了他带走的信鸽，告诉我他已经到达大陆了。但是我当时还是在犹豫，他带走了我们共同准备的许多东西，我必须重新建造一艘我的船，并且学着制作干粮和肉干，用牲畜的胃缝制水袋，直到我感到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接下来就开始等待，等待一年前钦泰走的那天。”
“就是昨天吗？”
“可能没有那么准确，但是应该差不了两天的，我一直都作记录。我这么做只是觉得更保险一点。我一直在测定风向，并且最终决定了昨天夜里出发。几天前我发现了你的那艘船，我在这片海域没见过其它的船，我感到有点诧异。但是我已经准备离开这里了，我顾不了那么多，然而就在我检查房屋里的重要物品是否都已经放到船上的时候，我从沙滩走过，然后就看到了你。”
“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恐怕还在那座岛上，不得安眠。”
“如果那艘船没有被浪打碎，你现在也许已经葬身大海了。”他摇头道，“我只能说我很佩服你的勇气，我也非常想知道，你为何要离开月明岛？”
“去找我的朋友葛莱特，他在两周前离开了岛屿，说要去大陆。他是个顾鲁人，有一艘遇难商船飘到沙滩上，被他发现了，他修好了他们的船，并且那船上的人同意带他去大陆。”
“这个事情我知道。大约在上个月，有一艘商船在不远处的沙滩上搁浅了。那船遇到了风暴，能漂到这里已经算是万幸了，但是我看他们很难修复它。结果它却奇迹的在两周前起航了，原来是顾鲁人的手艺——应该就是你那个朋友了吧，你找他做什么？”
“把他弄回来，让他放弃他那些愚蠢的想法。”
赫瑞斯本想问问，什么是那愚蠢的想法，但他发现这个女孩儿在逃避自己的目光，便换了个话题：“你是卡托人？”
“是的。”
“你在岛上工作吗？做什么？”
“我是祠堂里的教士，研究古经书的。”
赫瑞斯点了点头，“你叫什么？”
“布多。”
“好的，布多。你还太年轻，不知如何对抗大陆险恶，我们此去同行，相信能够相互有所照应。”他站起来，“好了，你一个人在下面吧，我要一直盯着这艘船。”他爬上了甲板，用一根木棍把船舱盖支起来，让光线可以射进船舱里，并且保持船舱内空气清新。
大概是由于那瓶药水的缘故，布多还是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她在床上斜躺着，迷迷糊糊就到了夜里。
她起来吃了一块小饼，爬上甲板去。
月光泄在海面上，远处望去，风平浪静，只有一片耀眼的银白。
赫瑞斯裹着斗篷，坐在甲板上，小口地喝着一瓶淡酒。
“你怎么上来了，夜晚很冷的。”他说道。
“你一直没下去过吗？你怎么能一直在上面呆着呢？很冷啊不是吗？”她反问道。
赫瑞斯笑道：“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怕这风。”
“必须要这样昼夜的盯着才行吗？你有休息过吗？”
他温和地笑道：“我一点也不敢偷懒，现在船上不只是我一个人。我可能会死，那是我为了冒险准备好的，可我担不起你的性命。”
“怎么这么说……”
“我们很幸运，”他打断她，“天气一直非常晴朗，从星星来看，我们的航向很正；风也一直向偏北吹，我们可能更早到达。但是还是必须非常警惕，暴雨前后，总是晴天。”
她轻叹了口气，倚着船向远处眺望。
“闷吧。”赫瑞斯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个一指长的小木栓，压在唇上，吹起了呜咽的曲子。
“信子琴，顾鲁人的乐器……”布多喃道。
赫瑞斯只是吹着，曲调低迷流畅，呜咽伤感。
丢下了阿嬷，丢下了引灵犬，布多踏上这艘船，还不知道能否活着到达大陆，不知道要找的人在哪里。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不知道能否能回来，此刻布多心头突然弥满了浓浓的哀愁。
赫瑞斯突然不吹了。苦笑道：“顾鲁人真的是相当聪明，创造出这种专门属于背井离乡的人的音乐。”
“这一点也不好笑。”布多说道。
他依旧是笑了笑说：“没有嘲笑他们，我们现在也是背井离乡的人啊。”
她又立刻不作声了。顾鲁人，从一出生就要躲避精灵族的追杀，这固然可悲。但顾鲁人在月明岛上已经获得了二百五十多年的安宁，并且一队沙克盟军为此送了命。——不论怎么说，顾鲁族都是人类愚蠢的产物，他们聪明伶俐，但也奸诈狡猾，而且进化过快，后代的外貌间有很大差别，并且那些外貌特征让人感到邪恶。因而人类和精灵族都不喜欢他们。他们生存能力强，却不建立自己的统治，每当他们到达一块新的土地上，配偶便彼此分开，与当地的人通婚，很快这块地方就会成为他们的生存空间。
每当想到此布多就感到非常不舒服。顾鲁人就是那样同化月明岛的。心心吉尔女王及时地禁止了与顾鲁人的通婚，才保留了月明岛上一半的纯净种族。而眼前这位精灵，默默承受着失去族人的孤独，并且坚强的等待了十年，准备了十年。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当初帮助人类，而人类却擅自做主，创造出可恶的顾鲁人。而铲除这个劣种的民族的工作，又只有精灵在做。隐秘圣洁的月明岛，没有拦住狡猾的顾鲁人，却让那些英勇的精灵族战士为此付出了生命代价。
她现在完全理解，古经文上描述的恬退隐忍的精灵族为什么会大肆屠杀顾鲁人。
“既然你是在祠堂里读经文的小修女，那么你有什么看法？对于我们和顾鲁人之间的事，说来听听。”赫瑞斯突然说道。
“我能理解。”她说，并不想再多做说明。
“不管你信不信，以我最初来到这个岛的时候岛上的情况来看，我完全可以一个人杀掉这岛上所有的顾鲁人。”
“怎么能？他们有那么多。”
“女王命令顾鲁人远离卡托族，顾鲁人占据的只是岛的外围，卡托族则全部居住在岛的中心。我可以一个个的狙击他们，可以下毒。他们不懂得反抗，也必然无力反抗——仅仅二十四个人的沙克盟军就能让大陆上的顾鲁人全部消失。这对于我来说一点也不困难。”
“但是你却没有那么做？”
“是的，尽管我也知道，也许女王也希望这些突然进犯的顾鲁人消失掉，我还是没有那么做。我不想让这座岛屿变成人间炼狱，它承受不了那么多的鲜血。我只是感觉自己太累了。我参加的沙克盟军是十五年前重组的，五年里我们不停地寻找顾鲁人，并且杀害他们。我们精灵可以在和平的生活中度过漫长的一生而自得其乐，但这样的日子仅仅五年我已经感到厌恶了，我们本是喜欢宁静的，不应该让生活充满血腥。从前我们被迫大开杀戮，也是为了换回和平罢了。
“最初来到这里的时候，我沿着海岸走了不知多少个昼夜，从没合过眼，我知道了这是个岛屿。并且在海岸没有发现任何港口，我知道了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岛屿，猜到了我要在这座岛屿上呆很久。那时我想也许我可以和顾鲁人一起生活一段时间，那样起码不是孤独的。”
“那后来为什么不呢？”
“我无法忍受。那一张张面孔是我在搜寻他们的那些日子里，每天在脑海中呈现的面孔。那意味着搜寻，找到，杀！简直难以想象——我怎可能与他们在一起生活。”
布多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一开始我也是不明白的……现在总算是能够完全明白了，顾鲁族的劣质本性也许永远都无法改变。他们本来就是罪恶之子。”
“事实上，和一个顾鲁人相处还是很难察觉他的劣质本性的。但是这个民族的卑劣之处总是时不时地在他们身体中渗透，那是一种来自于血液的罪恶。”
布多苦笑了，想起了葛莱特，喃道：“他是跟我一起长大的。人们说，我出生的那天，焕明神潭上漂起了一片树叶，预示着我是‘神伴而生’的孩子，把我送到了祠堂里，跟父母分开，从此做修女，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只说是神之子。那时候葛莱特是给祠堂后面的田挑水的童工，比我大十岁，从此便一起长大，如同兄妹一般。现在他去了，我实在难以在祠堂里呆下去。神的文字告诉我，他是走向死路的，我希望我能改变他的想法……”
此刻的赫瑞斯淡淡的一笑，他已经明白了这个卡托族修女内心的感情，只是万万不可道破，只是温和的说道：“我会尽可能帮你的，看在你今天敢上我的船的勇气的份上。”他打开酒壶，又抿了一口，道：“还是去船舱里去吧，你们的身体娇弱，禁不起风寒的。”
布多遂又会船舱去睡了。也不知为何，总还是可以轻易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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