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变

      百草集 2005-5-15 18:1

第一章:借问酒家何处有

辽国特使萧远峰站在金銮殿上,笑得很嚣张。太后果然神机妙算,小小出兵扫荡了边境的一个小小县城,便足以让大宋天子吓得风云变色,乖乖地垂着头听凭他在这儿指手画脚、耀武扬威。他斜着眼扫视了一下朝堂,对上庞太师意味深长的笑容。

“送公主和亲,将幽台十六州作为嫁妆,附加白银100万两?”皇上赵桢重复着萧远峰的话,有点诧异地抬起头,“这……众卿家有何看法?”

“皇上,万万不可!”八贤王气愤地走出朝臣行列,“此等要求实属欺人太甚!”

“臣认为应该答应和亲。”庞太师出列,笑容很是得意,“难得辽使诚意修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其他朝臣大都噤若寒蝉,萧远峰冷眼旁观。赵桢的头又开始疼了。他猛地瞥见包拯静立一旁,一直不声不响,很是奇怪。

“包卿家,和亲之事你有何看法?”赵桢发问。

包拯走上前,言辞铿锵:“臣以为,和亲可以避免两国交兵,造福苍生,实乃好事。”八贤王的脸上乌云密布,庞太师的笑容更加得意。赵桢心头疑惑:包拯可一直是死忠的主战派,今天怎么改变立场了?

“但是,”包拯继续说道,“和亲虽好,嫁妆却值得商榷。幽台十六州是边境重镇,绝对不能割让。既然辽使诚意修好,不如双方交换城池,一城换一城,公平合理。”

赵桢的脸上显见笑容,转向萧远峰:“包卿家的提议值得考虑,不知辽使意下如何?”庞太师想上前说什么,被八贤王挡下了。萧远峰的脸色很不好,一时间却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嫁妆的事,下次再说!”他气恨恨地甩手走了。

走出殿外,八贤王拦住包拯,脸上依然有忿忿之色:“在金銮殿上,你为什么答应和亲?”包拯看四下无人,便在八贤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八贤王脸色骤变,看向包拯,眼神充满了惊异和质疑。包拯叹口气:“请王爷相信包拯!”

“此事非同小可,你一定要谨慎而行!”八贤王不无忧虑地吩咐道。

“包拯明白。请王爷放心。”夜色中,黑面包青天一脸正气走出皇城。


杏花酒楼不是全城最大的酒楼,却有着全城最好的酒,以及最风骚的老板娘。今天老板娘的心情特别的好,也许是因为今天的天气特别的晴朗,也许是今天的客人特别的热闹,也许是因为,那个临窗而坐,温润如玉的年轻人。

展昭一袭蓝布衣衫,笑得云淡风清,天生一派温文儒雅。此刻他正举起酒杯,慢慢地啜饮。突然,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白影翻窗而入,白玉堂已经从他手中夺过酒杯,潇潇洒洒地坐落对面,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猫儿,半月不见,白爷我手痒难耐,今天你我再大战三百回合。”白玉堂笑得很嚣张。展昭不禁莞尔,这只白老鼠,自从上次比武不小心输了他半招,便恨恨得咬牙切齿。从此,每隔半个月,便会来找他挑战,不大战三天三夜不会罢手。有心让他,却每次都被这只精明的小白鼠发觉,乱发脾气不说,更是借机缠得他焦头烂额。人说猫和老鼠是天敌,果然一点不差。不过这次……

展昭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朗声道:“白兄,展某今次有要事在身,不便和白兄较量。比武之事可否改期?”“怎么,猫儿,你怕了?”白玉堂不怀好意地笑,“打不过我就直说,别找借口!”展昭微微一笑:“白兄武功,展某钦佩!若白兄这次能饶了在下,展某感激不尽!”


赵心兰至今还记得初遇展昭的那个午后,阳春三月的阳光已有些微微的刺眼。她抬起手来,透过指间的缝隙捕捉那缕缕金色的丝线。带着十五岁的少女天真的雀跃。就在这一刹那,一切都改变了。命运脱离了既定的轨道,一次偶然注定了一世的牵绊。

一匹受惊的骏马横冲直撞过街道,转瞬已经到了赵心兰的眼前。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只见一道蓝色的身影闪过,自己已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抬起惊魂未定的脸,赵心兰看进了一双漆黑清亮的眼眸,她想起了记忆中那水样的天空。

“姑娘,你没事吧?”展昭放开环抱在赵心兰腰间的手臂,抱剑施礼,“刚刚一时情急,多有冒犯,还望姑娘见谅。”

“猫儿,又来英雄救美呀!”一个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赵心兰抬头,只见一白衣公子施施然走了过来。细细一看,但见他眉目俊朗,神态风流,好个俗世翩翩佳公子!

赵心兰避开展昭的眼睛,低头施礼:“小女子赵氏,多谢恩公相救,敢问恩公大名?”展昭正要开口,白玉堂已经抢在他前面,笑嘻嘻地说:“他呀,是只九命怪猫。你叫他猫儿就行了。”

“猫?”赵心兰忍住笑,偷偷看向展昭。他正瞪大了眼睛看着白玉堂。果然有点像猫。赵心兰心说,好可爱。“那你呢?”脱口而出,突然觉得有点失礼。白玉堂面露得意之色,微微咳嗽一声,潇洒地打开纸扇:“我嘛,自然就是那傲笑江湖、风流天下无敌的白玉堂白五爷了!哈哈哈……”非常张扬的笑声。

“锦毛鼠白玉堂?”赵心兰心念,“那他口中的猫儿必然就是‘御猫’展昭了。”南侠展昭成名已久,她本以为其人必是雄赳赳武夫一名,或年近半百。今次相见,却大出意料,南侠原来是一名温润如玉的青年。

“在下有要事在身,若姑娘无碍,恕展昭告辞。”施礼,转身,离去。

“猫儿,别走!我们的事还没完呢!”白玉堂纵身追了上去。远处,一蓝一白两条身影纠缠着消失。

赵心兰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转身离开。她没有注意到,在这场意外的发生场所,有一双阴沉的眼睛关注了全过程。落幕的时候,一丝冷酷的笑容从这双眼睛里一闪而过。


第二章:蝶恋花

白玉堂跟着展昭回了开封府,本想好好大闹一番,出出胸中这口闷气,却被他听到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新闻——昨夜庞府的灭门血案。白玉堂不是个有耐性的人,包大人讲话又向来是一板一眼,有条不紊,听得他直打哈欠,差点从开封府的大梁上掉下来。饶是如此,他还是听了个大概。

昨天晚上,那个什么辽国的特使被庞太师请到了府上,设宴招待。第二天,庞太师没有上朝,差人去一看,乖乖。整个庞府成了一片血海。庞太师和他的两个儿子都倒在血泊中,全家上下三百六十七口尽皆被杀。全场唯一的活人就是那个昏迷不醒的辽国特使,而他的贴身腰刀正插在庞太师的心口。

皇上大怒,辽国特使下狱,责成开封府七日之内结案。

白玉堂撇撇嘴,心里暗说:庞老头死了,真是大快人心。凶手又是那什么该死的辽国特使,正好了,狗咬狗,一举两得。还有什么可查的!

包拯可不这么想,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反而让人心里难安。而且辽使杀庞太师的理由也太牵强,其中一定有玄机。他皱皱眉头,计上心来:“展护卫!”

“属下在!”展昭抱剑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今晚你夜探襄阳王府!”包拯说,“有什么可疑之处立即向本府报告!”

“属下遵命!”展昭朗声道。梁上的白玉堂心中一动:今晚我也要,呵呵……


入夜,月朗星稀。赵心兰推开窗户,看那如水的月色,不禁又想起那日那人如水的眼眸。惊鸿一瞥,情窦初开。只是何日何时再相见?眉心微皱,一缕清愁。

突然,窗前一道黑影闪过,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不速之客已经用手捂住她的嘴,顺带关上窗户。“别出声,我不会伤害你的。”低低的熟悉的声音。“是你!”赵心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来人正是展昭。

“姑娘认识在下?”展昭放开手,略略后退,右手按住桌子。“你受伤了?”赵心兰惊呼了一声,她看见展昭胸前的衣衫已被鲜血晕湿。

“我没事。”展昭露出一个让人心安的微笑,“休息一下就好了。”

有人叩门。展昭警觉地看了赵心兰一眼。“放心,我不会出卖你的。”赵心兰轻声说。她的神情镇定又平静,像是下定决心要守护一样珍宝。

“什么事?”她端声问道。“今夜有刺客闯入府中,属下们特来保护郡主的安全。”门外有人回答。“本宫已经睡下了,不想被你们吵闹,都给我退下!”赵心兰的声音不大,却很严厉。“是!”门外的声音消失了。

展昭在桌前坐下,脸色有些苍白。赵心兰走上前,注视着他:“怎么受的伤?”展昭苦笑,心里有点恨恨然。还不是那只成天捣蛋的白老鼠!本来一切都挺顺利,他却突然出现,还夸张地穿着一袭白衫,生怕别人认不出是他。一番打斗,被府中人发觉。替那只白老鼠挡了一箭,让他回开封府报信,自己却……哎,不提也罢。

“你是那天杏花楼前的那位姑娘。”展昭认出了她。突然,他目光闪动,站起身,跪倒在地:“属下参见郡主,刚刚多有冒犯,罪该万死。”

赵心兰抿嘴一笑:“本宫恕你无罪,起来吧。”

月色如水,赵心兰的心却不能平静。经过她的恩威并施,展昭终于同意在她的床上运功疗伤。她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满心喜悦。初恋少女的心思,一览无遗。但是床上的人看不到,他正在全神贯注地运功疗伤。
这是她和他距离最近的一刻,她能够清楚地听到他的心跳,伸出手,擦干他额角的冷汗,感觉到他轻微的抗拒,坚持着,他终于默许,唇角微露感激的笑意,她却已看得痴了。

天色微明,展昭缓缓睁开眼睛,只见赵心兰靠在床前睡得正香。可见梦中睡得不很安稳,挺秀的鼻子微微地皱了两下,很是可爱。展昭微笑。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将她抱回床上,怀中的赵心兰嘴角很快地翘起一抹微笑,一闪而逝。她已经醒了。


展昭回到开封府的时候,开封府都快被白玉堂闹翻天了。众人都在阻拦他重回襄阳王府。白玉堂却置若罔闻,一个劲儿地向外冲。就这样,白玉堂和展昭撞了个满怀。

“猫儿!”白玉堂喜上眉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这只九命怪猫,没那么容易出事的!”

说着,走上前,得意忘形地拍拍展昭的胸口。成功地招来展昭的皱眉,后退,和白眼。

“多谢白五爷关心,展某可不敢领情。”展昭依然微笑,“只求你以后不要心血来潮,无缘无故跟踪展某,我就感激不尽了!”

白玉堂脸上一红,正要发作,却在看到展昭衣衫上未干的血迹时,烟消云散。他略皱皱眉,哈哈一笑:“白五爷我今天心情好,不和你这只不知好歹的猫儿一般见识,后会有期!”话音未落,人已远去。展昭看着他的背影,微笑。

交待完襄阳王府的事情,展昭回到自己房中。不出意料地看见白玉堂大摇大摆地坐在桌前,极为享受地喝着酒。“猫儿,你回来了。”白玉堂抬起眼,瞟了瞟展昭,继续喝酒。

展昭也在桌前坐下,看着白玉堂,等着他的下一个动作。果然,白玉堂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瓶子,扔给展昭。展昭接过打开,略看一看,便知道这是上好的金创药。

“多谢白兄。”展昭脸上有笑意。白玉堂反有点局促不安,他站起身,艰难地开了口:“猫儿,昨天晚上,我不是故意……”

“展昭明白!”展昭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话,“白兄也是一番好意,展某从没有怪罪白兄的意思。”语气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白玉堂抬起头,对上了展昭清澈而坚定的眸子。一时间,迷失其中。这么干净而温暖的眼神,透着理解和宽容。这世间,还有什么比心心相惜来得珍贵呢?

“展昭,我白玉堂交了你这个朋友!”白玉堂爽朗地一笑,“来,我们今天不醉不休!”举杯,仰头,酒入肚肠。白玉堂这天喝得很尽兴,却一直没有醉,只因他脑中一直盘旋着那一刻看进展昭眼里的莫名的心动。

很多年之后,白玉堂终于明白,其实就在那一刻,早已情根深种。


第三章:千山暮雪

夜,无星无月。襄阳王府,一黑衣人背负着双手,站在窗前。一阵微风吹过,烛火熄灭。一个幽灵般的身影,轻轻落在他的身后。

“事情查得怎么样了?”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黑衣人的嘴里发出来。

“公子所料不错,包拯已经察觉到襄阳王的阴谋。只是苦无证据。”声音清脆悦耳,约摸是个年方二八的少女。

“包拯下一步打算怎么做?”黑衣人问道。

“明晚子时,他们将夜探冲霄楼,夺取盟书。”少女回答。

“他们?”黑衣人的声音顿了一顿,“不是一个人?”

少女迟疑了一下,恭敬地回答:“是的。本来是展昭一人前来,但是白玉堂似乎要跟来。”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虽然不大,却听得身旁的少女冒出一身冷汗,公子只有在想到什么狠毒的点子的时候,才会笑得如此得意。

“来得好!”黑衣人转过身,便看见了他俊美却冷酷的面孔和狼一般凶残的眼睛。“我一定会让他们有来无回!”夜枭般的笑声穿过夜空。


展昭一进襄阳王府,便感觉情况不妙。偌大的襄阳王府内,竟没有一点动静。本待退回,却见白玉堂已经直奔冲霄楼而去。展昭咬咬牙,飞身跟了上去。其实也没有什么选择,明天便是最后的期限,不拿到盟书,两国交兵在所难免。

冲霄楼一片灯火通明。原来整个襄阳王府的侍卫都已经围在了冲霄楼。展昭和白玉堂杀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击。饶是二人武艺高强,仍不免受了些轻伤。

白玉堂冲展昭咬耳朵:“猫儿,这里有我挡着,你快去找盟书。”展昭点头:“一切拜托了,白兄。”“还叫我白兄!”白玉堂一脸不乐意,“我可比你小三个月,叫我的名字嘛!”

展昭的脸微微一红,并不作答,人已飞身而去。

冲霄楼内,一黑衣人冷冷地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拿着盟书。展昭闯进屋内,便看见了这一幕。“打败我,盟书就是你的。”黑衣人冷冷地说。

“得罪了。”展昭提剑,飞身上前。

黑衣人的武功以刚猛为主,展昭的剑法则轻灵温和,却后劲无穷。交手不久,展昭便看出黑衣人武功的特点,于是避其锋芒,以柔克刚。

一炷香之后,黑衣人已经感到有些力不能支。展昭一剑虚晃,从他的手中夺过盟书。微微一笑,抱剑施礼:“多谢承让!”话音未落,人已飞身出了冲霄楼。

黑衣人脸上阴晴不定,片刻,冷哼一声,追了出去。


展昭和白玉堂会合,两人正待冲出。突然,冲霄楼的四周屋顶出现了一批弓箭手,百余根箭弩直指二人。展昭和白玉堂相视一笑,握紧了双手。虽不能同生,若能同死,也是一种福分。生死关,纵使两肋插刀,也在所不辞。

弓箭手们却只是围着,没有动静。因为站在冲霄楼前的黑衣人朗声道:“不许放箭,让他们走!”展昭觉得奇怪,却也来不及细想,和白玉堂并肩飞起。

在这一瞬间,他没有看见黑衣人眼中狠毒的笑容,和他举起瞄准的箭弩。白玉堂看见了。“猫儿,小心!”白玉堂大叫一声,推开了展昭。那箭夹着凌厉的风声,射中了他的胸膛。白玉堂的身形一顿,落了下去。

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网将他整个人罩住。刹那间,万箭齐发。

“不!玉堂……”展昭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热流从心头直冲上咽喉。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展昭按住剧痛的心口,踉跄着向网中那抹白色的身影走去。

网中的人早已面目全非,白衫染成血红,万箭穿心,不过如此。

黑衣人飞身落下,站在展昭和白玉堂之间。他看着展昭心如死灰的眼睛,冷酷的脸上闪过一丝的动容。随即消失无踪。

“让开!”展昭轻轻出声,却不容置疑,面容沉静如冰雪。

黑衣人的脸色变了一变,开口,声音冷峻:“除非你胜了我,否则……”

展昭也不答话,只是举剑于胸:“出招吧!”

两人又战到一处。片刻之后,黑衣人仍是败下阵来。他的脸上羞辱愤恨之情表露无疑。从小到大,未尝败于他人之手。今夜却两次被这个温文沉静的青年打败,心中不甘。最使他恼怒的是,展昭眼中根本没有他的存在。

击败他之后,展昭一言不发,径直向白玉堂走去。

黑衣人目光一闪,他身旁的人已经飞身而起。只见剑光闪动,网已凌空飞起,带着白玉堂,消失在夜色中。

“你!”展昭转身,直视黑衣人。清亮的眼眸中怒火闪动。真美!黑衣人心中猛地一动。随即敛住心神,冷冷一笑:“我本就不是君子。若想要回白玉堂的尸体,就将盟书交出来。”

展昭双手紧紧握拳,鲜血从指缝间滴落。良久,他抬起头,注视着黑衣人,目光已经恢复平静。“只要展某不死,盟书绝不放手!”话音未落,人已掠上屋顶。

“公子,要不要放箭?”身边的少女低声问。

“不必了。”黑衣人沉声道,“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了!”


一切都变得太快。昨天还是锦衣玉食、高贵无比的郡主,今天却已沦为阶下囚。赵心兰静静地坐在牢狱中,心情却是一派波澜不惊。其实早已厌倦了那个豪华却冷漠的金丝笼,渴望着自由的天空。隐约知道父亲的野心,便明白这一切只是早晚的事。

在这个黑暗不见天日的地方,她唯一想见到的,便是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这样想着,他便出现在眼前了。打开牢门,跪地请安:“展昭见过公主!”赵心兰诧异地说:“我已经不是郡主了。”

展昭起身,赵心兰看见他苍白而憔悴的面容,心中一痛。几日不见,他消瘦多了。展昭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却隐隐透着一丝苦涩:“皇上刚刚册封郡主为安平公主,和亲辽国。三日后启程。”

晴天霹雳!赵心兰脸色惨白,半天说不出话来。展昭默默地看着她,也是不能言语。半晌,赵心兰回过神来,冲着展昭露出一个笑容:“展护卫为了我的事,一定费了很大的心力。皇上没有将我赐死,已是天大的恩宠。心兰还敢奢求什么呢?”说到最后,已有些哽咽。

“对不起!我想尽了所有的办法,可是……”展昭握紧了手中的剑。心,已经痛得快要麻木了。玉堂死了,他已心如死灰。如今,连这个才十五岁的无辜的小姑娘他都救不了。展昭呀展昭,你究竟能够做到些什么!

“展大哥。”赵心兰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展昭的身形一僵。赵心兰已经从身后轻轻环抱住他,将脸慢慢地贴在他的背上。“就一会儿。”赵心兰的声音温和而坚持,“让兰儿记住展大哥的味道!”


三日后,安平公主出塞和亲,宋辽两国重新修好。展昭在襄阳王府后山找到已经面目全非的白玉堂的尸体,凭着佩剑和衣服确认了他的身份。皇上欲加封赏赐,遭到四鼠坚拒。白玉堂的尸骨葬回陷空岛。展昭请假一月,往岛上陪伴孤坟。


第四章:纵使相逢应不识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赵心兰已经不记得这是她第几次策马奔驰草原,追逐南飞的归雁了。在这片陌生的草原上,一切都是那么简单而原始。日出而牧,日落而息。多少次,在寒风刺骨的夜晚,独坐篝火旁,数夜空的繁星。这是这片草原唯一让她心驰神往的地方。美丽的夜空,闪烁的明星,不论看过多少次,都会让她想起那人的眼睛。明亮,温暖,而遥远。

踏上这片草原已经整整三年了。一千多个强作欢颜的白天,一千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当年那个不通世事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忍受着丈夫的冷漠,忍受着婆婆的挑剔,忍受着来自各方面的打击和责难。赵心兰渐渐发现,其实自己的生命力比想象中要强得多。

很多事情,在她的眼里,都已经无所谓了。甚至,她开始习惯并且喜欢,这种被人忽视的自由。只是午夜梦回,常常会念起,那让她日思夜念的江南,和那人温柔的容颜。或许只是为了临别时他的那一句:“好好地活下去!”才能够生存到如今。


这一天,是赵心兰的十八岁生日。就在这一天,命运的齿轮再次开始运转。世事往往如此,一生就决定在短短的几天里,仿佛所有那些平淡的岁月,只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这天的场面非常地热闹,大宋、金国和一些四方小国都派了使者前来祝贺。赵心兰心里微微冷笑,这种虚伪的场合她见得多了。双方都是为了那些不知所谓的政治目的而聚在一起,或阿谀奉承,或勾心斗角,打着光明正大的旗号,谁会真正关注她这个名义上的主角!

端坐在辽主耶律宗源的身边,面带微笑,赵心兰落落大方地和各国使者打招呼,眼神却有些飘忽。大宋使臣来到面前,她也没有留意。

“御前二品带刀护卫展昭恭祝安平公主十八岁生辰!”清朗而沉稳的声音。

赵心兰浑身一颤,这个声音!抬起头,看进了那双熟悉的漆黑眼眸。赵心兰此刻唯一想做的,就是冲上前,紧紧抱住眼前的这个人,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然而,她不能!“多谢皇兄记挂,展护卫免礼!”竭力克制的端庄而镇定的声音。

宴会开始,因了展昭的出现,赵心兰难得的有了兴致。应酬之间,她几次偷偷地打量着他。三年了,展昭身上有一些东西也在悄悄地改变。清俊的容颜没有大变,气质却有些不同。没了三年前的青涩可爱,多了几分沉稳和内敛。如果说三年前的展昭带给了赵心兰少女的梦幻,那么三年后的他更多了一份让人心安的稳重和让人心疼的风霜。


在宴席当中,赵心兰还注意到了一个人。不论她多么地想忽略掉那双眼睛,却不得不再次注意到他。因为那个人的目光也一直注视着和她相同的方向。金国的使者,二皇子完颜烈。即使她从不关心政治,也隐约地听说过这个名字。金国的二皇子完颜烈,草原上最凶残的狼。他铲除敌人的手段令人发指。南征北讨,所到之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现在他的眼睛正定定地盯着展昭,冷酷中透着浓烈的兴趣。展昭也注意到了这道危险的视线,抬起头,看向完颜烈。心中猛地一惊!似曾相识的眼神,熟悉的狼一样凶残的气息。一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可是,想不起来!为什么?展昭的头有点疼。记忆,像是缺少了一块,有什么遗忘了的,又要破土而出。


第五章:暮暮朝朝

接下来的几天,赵心兰过得非常开心。得到辽主的恩准,她带着展昭几乎逛遍了整个的草原。赵心兰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三年前,那无忧无虑的岁月。展昭依然微笑着,笑容中却多了一份以前所没有的落寞。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逝去,不再复返。

却又有一些新的希望,开始慢慢复苏。本以为自己已经甘心屈服于这样的命运,今次相逢,赵心兰才发觉自己的心再不能忍受别离。只要能够常伴展昭左右,她不惜任何代价。

机会,总在不经意间,自己闯上门来。


这天,赵心兰早早起床,来寻展昭。却得知展昭与辽主有事相商,一时半刻回不来。赵心兰不禁有些闷闷不乐。于是,打马扬鞭,往草原上奔驰而去。快马跑了一圈,觉得畅快淋漓。心情也好了很多。日上三竿,正待往回走,却见两人两骑出现在面前。赵心兰目光收缩,来人正是完颜烈。

“心兰自问与王爷既无交往也无过节,不知王爷此举意欲何为?”赵心兰眉心微皱。

完颜烈微微一笑,目光闪动:“如果是与展昭有关,不知公主可有兴趣?”

赵心兰脸色微变,咬了咬嘴唇:“愿闻其详!”


“天儿,你看赵心兰的可信度有多少?”看着赵心兰远去的背影,完颜烈一脸玩味地问身边的女子。

苏天儿淡淡一笑:“赵心兰是个聪明的女人。但是情之所至,明知是陷阱也会跳进来。”

完颜烈回过头,看着苏天儿,眼神中有些戏谑:“女人的弱点,天儿你知道很清楚嘛!不过,你自己可要小心,千万不要掉进来呀!”

苏天儿心头一惊,完颜烈的眼中有七分玩弄,三分试探。难道,他发现了什么?不会的,这三年来,她一直隐藏得天衣无缝呀!

完颜烈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的私事,我不会管。但是,如果坏了我的事,我一定会让你后悔你所做的一切!你很清楚,我一向说到做到的,不是吗?”

苏天儿不敢正视完颜烈狼一样凶残的眼睛,颤抖着低下了头。


入夜,展昭和赵心兰并肩坐在篝火旁,看天上的繁星。夜空很美,星星很亮,两人却似乎都有心事。赵心兰靠在展昭肩上,良久,下定了决心。她转向展昭,开了口,声音温和却坚定:“展大哥,请你相信我。不论兰儿做了什么,都是为了爱你!”


第六章:生死劫

十日后,金国大举进攻辽国。金国二皇子完颜烈为金国灭辽大元帅,一路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三日后,便攻到辽国国都。辽主向大宋求救,宋廷采取观望态度。

公主赵心兰有宋使展昭保护,辽主也无可奈何。展昭不知道的是,赵心兰一直与完颜烈暗中往来,告知他一些军事机密,以及辽兵的行军布阵图。所以金军进展才会如此神速。

不久,辽国都城被金军攻破,辽国灭亡。


破城的那晚,火光冲天。赵心兰早已准备好了行囊,去找展昭。展昭也明白此地不宜久留,便从驿馆牵出一匹骏马,保护公主出了城,向南方行去。

南行了不出十里,一队人马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的将领竟是完颜烈。展昭暗暗心惊:破城之时,完颜烈不去督军,却来追截他们,这意味着什么?

“展昭,我们又见面了。”完颜烈的声音虽冷,眼神却狂热。

赵心兰开了口:“完颜烈,我们有过约定,事成之后让我们平安离开!”

完颜烈冷笑:“天真的女人!你以为现在我还会遵守约定吗?”

赵心兰气急。展昭将手放在赵心兰肩上,让她平静下来。展昭抬起清澈的深黑色眼眸,平静地看着完颜烈:“不知二皇子想如何处置我们?”

完颜烈生平第二次陷进了这双波澜不惊、干净清亮的眼睛里。这一次,他没有让自己回过神来。时间能够淡化很多事,然而有的记忆,却随着岁月的推移,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酝酿、深化,直至刻骨铭心。那日的心动,注就了今日的痴狂。

“我,要,你!”完颜烈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决地说。

静默。四周突然变得出奇地安静,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如果我不答应呢?”寂静中,展昭云淡风清地微笑,拔剑出鞘。


第七章:微雨燕双飞

七天了。苏天儿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青年,心里默念。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七天前的那个夜晚。完颜烈像头发狂的野兽一样冲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满身鲜血、气若游丝的人儿。“你一定要救活他!一定要!一定要!”睁着血红的眼睛,完颜烈几乎是在冲着她咆哮!

苏天儿很害怕。记忆中,完颜烈从没有如此失控过!他向来都是冷酷无情的。而那一刻,苏天儿有强烈的直觉:如果展昭死了,完颜烈一定会做出非常可怕的事来!一定会!

血止住了,命救回来了,伤势也好得七七八八了。但是展昭却一直没有醒来过。他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有脉搏,有心跳,却就是不肯睁开眼睛。

为什么?苏天儿在心里默念,难道这世上已经没有你所留恋的人了吗?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苏天儿抬起头,看见了完颜烈。苏天儿站起身,低下头,默默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首,只见完颜烈在床边坐下,伸手抚上昏迷中的青年苍白的面容,那眼神居然很——温柔?苏天儿被自己脑中的念头吓了一跳。

狼不应该爱上人,如果心中有了爱,便会失去锋利的爪子。


苏天儿又来到了天山下的那间小木屋。屋前的空地上,一个俊秀的白色身影正在练剑。远远看见她来了,显得非常开心,几个纵身,便来到了她的面前。“天儿姐姐,你好久没来看云飞了,云飞好想你呀!”白衣青年像小孩子一样靠在天儿的身边。

天儿想笑,心头却是一番苦涩。白衣青年却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高高兴兴地拉着她的手,走到林间空地。

“云飞最近刚刚悟出了一套剑法,耍给天儿姐姐看看!”说着,他便开始表演起来。

天儿看着看着,眉头渐渐深锁。这套剑法,好熟悉!一定在哪儿见过。白衣青年耍完剑,跑过来,笑嘻嘻地问:“天儿姐姐觉得怎么样?”

天儿微笑:“云飞真聪明!对了,给这套剑法起名字了没有?”

白衣青年突然敛住笑容,目光有些迷离:“叫‘思昭剑法’!”

天儿心中一惊,终于想起了:原来这套,竟是展昭所用的剑法。她心里苦笑,不论她如何费尽心思,该记得的终究是永生难忘,该想起的任谁都无法阻挡。

“天儿姐姐。”白衣青年转过身来,定定地盯着天儿,“最近我总是会梦到一个人。他远远地看着我,眼神是那么地熟悉。可是我想不起来。他是谁?你一定知道的,告诉我!”

天儿叹了口气,算了,是该将一切都了结的时候了。


“猫儿,快醒醒!别睡了,猫儿,再睡就成死猫了!猫儿,我不许你睡,听到没有!不打声招呼就想开溜,你以为我白五爷是什么人!即使追到阴曹地府,我也要把你给揪回来!所以,猫儿,你一定要醒过来!猫儿,猫儿,猫儿……”

黑暗中,展昭听到了这一声声的呼唤。“玉堂……”他挣扎着,要冲出这团黑暗的纠缠。终于,他看到了一丝的光亮。睁开眼,展昭便看见了白玉堂那张放大的俊脸。

“猫儿,你醒了!你真的醒了!”白玉堂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

“玉堂,你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展昭诧异地看着白玉堂,急切地问。

“是天儿救了我。”原来那天白玉堂并没有死,苏天儿探出他还有一口气在,便施了个调包计,另找了个人冒充白玉堂,而将重伤的他偷偷带回金国,暗地里照料。

展昭听完,叹了口气:“看来这位天儿姑娘,对你是一往情深!”

白玉堂眨眨眼,走上前,一把抱住展昭,笑道:“可惜我白五爷早已心有所属!所以,这辈子只能辜负她了!”

展昭脸上微微一红,却不再抗拒。经历了这么多年刻骨的思念,他终于明白,眼前这只白老鼠,对他而言,才是最最珍贵的!

只要他们能够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大漠的朝阳中,两人两骑。一个是蓝衣沉静,一个是白衣洒脱。追逐着,欢笑着,向着南方,奔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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