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游》序章《白大少的烦恼》
其实陷空岛也算是块风水宝地。打个比方来说,就像北宋国土中的自治领,五只老鼠聚岛为王,和官府井水不犯河水,倒也活得逍遥快活。不过呢,不是每个人,哦,错了,不是每只老鼠,都安于这样和平的生活。
众所周知,老鼠属于啮齿类动物,日子久了,牙便痒得发慌,最最重要的一点呢,我们的白大少,别看,就说你呢,白老鼠,是个自诩风流倜傥,立志四海为家,泡遍天下美眉的花心大萝卜。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我们的白大少样样都好,就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晕船。而以陷空岛为中心,方圆三十里之内,几乎是片花没有,寸草不生。因此,即使我们的白大少自小便美名远播,也不能掩盖他至今还没有一个女朋友的事实。
终于,在这个阳春三月,春心扑通的季节,我们的白大少痛定思痛,决定扬帆出岛,寻找他梦寐以求的另一半去了。
于是乎,在一个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的早晨,当剩下的那四只老鼠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走出家门,打算进行一下惯例的“五鼠斗春困”的起床必修运动时,目瞪口呆地发现,平时作为练武场的小土坡上,洋洋洒洒,嚣嚣张张地迎风招展着一面巨大的白布条,上书几个大字:“本大少泡妞去也 勿念”。
在那四只老鼠盯着白布条发呆的同时,我们的白大少已经得意洋洋地出了陷空岛,正以一种非常优美的姿势趴在船沿上,对着浩浩江水——大吐特吐。
《金陵游》之一
苏越是一个杀手。很厉害的那种。曾经有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临死前问他,为什么要做一个杀手。当时苏越很困惑,在他天生简单的大脑回路里,从来没有思考过如此高深而严肃的问题。虽然人人都说他是一个冷血的杀手,但如果我们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稍微认真地琢磨一下苏越的精神世界,不难发现,其实他根本算不上冷血,充其量只是懒惰而已。
为什么要做一个杀手呢?在那个家伙人头落地后很久,苏越还在思考这个问题。记得小的时候,那个被他叫做师父的人,曾经给过他一次选择的机会。做一个郎中,救死扶伤,或者,做一个杀手,快意恩仇。如果可以,苏越宁可做一只小猪,就像他小时候养的那只,简简单单,快快乐乐,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无忧无虑。
可惜,即使他的师父如何如何神通广大,怎么怎么精通奇门遁甲,也没有把他变成猪的那个能力,所以,非常不情愿的,苏越要在这两个职业中,选择一个,作为他日后的饭碗。我们先前已经说过,苏越很懒。所以不难推测,在他苦思冥想三炷香之后,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杀手这个行当,绝对不是因为觉得拿把剑很帅,可以迷倒一票美眉,或是纵横江湖血雨腥风很刺激很过瘾,只是突然想到,当杀手只需要月把出次门,其他时间尽可睡到昏天黑地日月无光,而当大夫就要没日没夜地救死扶伤,累死多不值。从这个角度来说,苏越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展露了经济学效益论方面的惊人才华,以至于很多年之后,他那个成天忙得半死不活的郎中师父,还在用一种非常愤愤的语气,不无后悔地说起,其实,当年根本不该给这个懒得出奇的混小子任何选择的机会,害自己沦落到今天这样悲惨的境地,真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事。
苏越当杀手十八年,除了睡觉这个天生的爱好之外,从没想过给自己培养第二个人生乐趣。悠悠哉哉地过了十八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如果不是那天风儿太柔,花儿太香,他刚办完事真正闲得发慌,也许这辈子他都不会和那个叫做展昭的固执得要命的麻烦家伙有任何的交集。
可是人总有犯傻的时候,这个世界公平得很,有因必有果,有冤必有报,天地万物总是一物降一物,于是我们懒得出奇的杀手小哥也很不幸的在一个陋巷里捡到了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猫般倒在地上九条命去了八条的展昭。更为不幸的是,他居然鬼使神差的把这只猫捞起来,带回了家,从此拉开了自己悲惨生活的序幕。
《金陵游》之二 捡到宝
上
金陵三月,春光无限。是日,犹是春困睡意浓,玄武湖边,紫金山巅,风来亭上,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已然峭立,静候晨光。漫天朝霞变幻莫测,只见一青衣人自山脚迤逦而上,片刻功夫,已然来到二人近旁,微翘的嘴角笑意盈盈。
青衣人伸出手,眼神清亮,笑容坦荡:“拿来。”听闻此语,黑衣人脸上的肌肉立马开始抽搐,垂在体侧的双拳“咯咯”作响,看情形下一秒就要暴走。青衣人不以为然,笑容更加灿烂。果然,在火山爆发前一秒,白衣人自黑衣人背后,以猛虎扑食式,成功地制止了同伴的过激行为,再一次赢得了青衣人赞赏的目光。
仔细地端详着手中的汉代白玉老鼠,青衣人脸上的幸福笑容无比夸张。不仅黑衣人心头再次涌上一股痛扁眼前人的强烈冲动,就连一直不动声色,自认冷静无双的白衣人也开始觉得这清晨的阳光怎的如此刺眼。
在一种恶劣的情绪波动的驱使下,白衣人斯斯文文地走上前,斯斯文文地开了口:“不如我们再赌一局,如何?”
青衣人收起手中的白玉老鼠,挑起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了白衣人几眼,漫不经心地问:“赌什么?”
“一月之内,你若能提白玉堂的人头来见,我便告知你血玉的下落。”
“血玉”二字一出,不但青衣人脸色立时大变,黑衣人的目光也恶狠狠地向白衣人扫来。白衣人目光深邃,笑容深不可测。
“我只是个赌徒,不是杀手。”半晌,青衣人慢慢开口。
“我知道。”白衣人的笑容已然恶劣,“但我也知道,你有个很要好的杀手朋友。而且,你自己的身手,本来就很不错。赌或不赌,只在你的一句话。”
青衣人认真审视他的目光:“如果我输了呢?”
“如果你输了的话……”白衣人的嘴角弯起冷酷的弧度,“那就留下你自己的命。”
半柱香后,从青衣人口中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我赌!”于是,水鸟惊起,朝霞散尽。
下
白玉堂认为自己最近很背。理由有三:
(1)自出陷空岛到如今,他的晕船后遗症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具体一点说,就是,但凡看到类似船状的物体,比如锅碗瓢盆之流,就会本能地产生呕吐的冲动,然后,有九成以上的概率,付诸行动;
(2)在如此形容惨淡、饥呕交迫的情况下,他居然还非常不走运地碰上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悍匪。被打劫了所有值钱的东西不提,就连他骑的那匹用来炫耀的漂亮的西域纯种马,也被一齐打包带走。所幸那伙匪徒还有点人道主义精神,给他留下了一头瘦小的杂毛的外带跛了一条腿的毛驴,让我们的白大少不至于连滚带爬地上路;
(3)在出陷空岛之前,我们的白大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个路痴,而且对于自己的方向感有着极其盲目而乐观的自信,以至于在走了十天之后,他才猛然察觉,照着这样的走法,他绝对会走到金陵,而非预定的目的地东京。到了东京,自有人会给我们的白大少打点一切,而在金陵,他举目无亲。每每想到这儿,我们的白大少便开始牙疼。
所以,当我们的白大少一身灰不溜秋地坐在金陵郊外的田埂上,满脸严肃地陷入沉思,我们有理由相信,这绝对会是一个类似生存还是死亡的重大的哲学命题。我们的白大少这种难得的天才式的思考本来还会持续很久,如果不是半路被一个很不识相的小家伙用一块小石头给破坏了的话。
掷石头的是一个脸上脏兮兮,身上也脏兮兮的小乞丐。在暮色中,白玉堂看见一双充满野性的大眼睛带点挑衅地冲他眨啊眨,一股子我就砸你,有种过来单挑的架势。在压抑郁闷了十几天之后,我们白大少胸中的怒火已如同汹涌的大海般热情澎湃,想也不想,一个弹跳起身,气势汹汹地向小乞丐扑去。小乞丐扭头就跑,白玉堂拔腿就追,一高一矮两个灵活的身影飞快地融入了夜色之中,只留下那头可怜的再次被抛弃了的跛脚毛驴,无辜地在原地踏着步子。
《金陵游》之三 恋爱中的宝贝
1
苏越的窝和他师父的家,毗邻而居,绝非偶然。
以苏越的性子,即使月把出门一次,也得选个最短路径优先的算法,以减少旅途奔波的辛苦。十八年来,他的工作范围,从没出过金陵城外十里。事实上,大多数的时候,他是在城里几个固定的地点,比如酒楼、赌场、妓院这类场所寻找目标。
而苏越的师父,住在金陵城外八十里的一座小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
以常人的思维,这样的情况的确有点令人费解。然而,对于我们懒得出奇却又聪明过人的杀手苏越来说,只是一个1<2的简单命题。
扼要点讲,首先,苏越需要一个睡觉的窝,恰好师父屋后就有一个闲置的草棚,用于堆放药草,苏越把药草踢到墙角,这便成了一间卧室;然后,苏越需要天上掉馅儿饼来填饱肚子,恰好师父那儿就有免费的午餐,于是,不管前一秒睡得多香多甜,到了吃饭的点儿,苏越总能条件反射地跳下床,梦游到师父的厨房,在师父将他大卸八块宰来煮了吃的杀人目光中,镇定自若地吃饭喝汤。
十八年过去了,这对笨师父和懒徒弟之间的阶级仇恨,已经到达人神共愤的地步。
所以,当师父悠闲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懒到宝的徒弟,顶着两个超大的黑眼圈,在展昭的床前和厨房的药炉之间陀螺一样忙得团团转的奇特场景,投向昏迷中的展昭的感激的微笑,绝对是发自内心的真诚。
2
展昭的梦境很混乱。一会儿是金碧辉煌的殿堂,很多的人影憧憧,惊呼声,喊叫声,哭泣声,漫天的血光,下一秒所有的人影和声音都消失了,睁开眼,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冰冷刺骨,仿佛要把人的心都生生冻伤,四顾茫然,而眼前的景物又逐渐暗淡下去,身体渐渐感到了温暖,仿佛置身于江南三月暖洋洋的春日下,风儿轻柔,花儿飘香,一转眼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温暖地打在脸上,一滴又一滴……
展昭醒了。也许是因为睡了太久,大脑有点迷糊,身体有点僵硬,所以当他本能地想要动一动的时候,不无歉疚地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在花了三秒钟扫视室内,确定无其他物体发出声响的可能性之后,展昭若有所思地把目光投向了栽倒在床前地下,吹着泡泡流着口水犹自睡得人事不省的家伙。
然后,展昭脸上的表情呆滞了三十秒。他确定这间破屋虽然年久失修,家徒四壁,至少屋顶还是完好无损;而且,从那个破破烂烂的窗户漏进来的阳光也足以证明,梅雨季节尚未来临。因此,展昭最终断定,那落在他脸上的温暖液体,不是江南三月贵如油的春雨,而来自那个据推测先前是趴在床沿,现在却倒在地上的家伙的嘴巴。
展昭的脾气很温和,展昭的胸襟很开阔,展昭的个性很宽容,然而,这并不代表展昭天生就没有一点恶劣的习性,比如说他的洁癖。
本能地,展昭想要翻身起床,弄点清水洗脸,然后,寻条毛巾擦脸。总之,展昭一刻也不能容忍他目前所处的状态。在这种强烈的内心冲动的驱使下,他在床上努力地挣扎了一下。
显然,展昭高估了他身体的行动能力。于是,在一声压抑的呻吟和一声痛苦的惨叫中,展昭的身体离开了床铺,重重地砸在了苏越的身上。
苏越终于醒了。
3
很多年之后,在一个百无聊赖的夏日午后,师父偶然问起苏越,当初他为什么要救展昭。苏越的回答是动了动眼皮,打了个哈欠,翻过身继续会周公去了。
自尊心受到伤害的师父立马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很愚蠢。在他的这个懒鬼徒弟脑子里,从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怎么写。想做就做,不做拉倒,有什么应不应该,可不可以!成日里喜欢思考十万个为什么的人,譬如他的师父,就是在自寻烦恼。
想到这儿,师父心里头便有点嫉妒,这个懒小子,居然比师父有福气得多。他永远不会知道,苏越在翻过身后,睁开了眼睛,很久很久,盯着虚空中的一点,眼神迷茫。
《金陵游》之四 狐朋狗友
1
白玉堂追那个小乞丐,一口气追下十几里,追到一个陋巷,猛地停了下来。
小乞丐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弯处。夜色中,黑洞洞的巷口就像一头沉睡的怪兽,张大了嘴巴,等着白玉堂自投罗网。
白玉堂收住脚步,挑着眉很不屑地撇撇嘴,这样的小把戏,就想暗算我白五爷,真是异想天开!白玉堂很为自己的聪明机智得意了一会儿。
转过身,走了两步,白玉堂停了下来。沉思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很快地回了头,毫不迟疑地向着明显是黑窝据点的巷子深处走去。
果不其然,走到巷子的拐角处,一股青烟冒起,白玉堂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小乞丐率领着一群和他的打扮不相上下的大小叫化子,兴致勃勃地从巷子里冲了出来。
小乞丐很神气地踢了踢倒在地上,似乎是昏迷不醒的白玉堂,扫视四周,口气中满满是骄傲的味道:“怎样?!我就说,今天怎么着也会给你们逮头肥羊,服气了吧!”
满脸兴奋的喽啰们还没来得及对他们领袖的英明神武表示热烈的赞赏,假装昏迷倒在地上挺尸的白玉堂已经一跃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扼住了小乞丐的脖子。
形势迅速逆转,小喽啰们都傻了眼。小乞丐第一个反映过来,觉得很没面子,又踢又踹地想挣脱开,一边咬牙切齿地嚷嚷:“有种咱们就公平较量,使阴招耍诈的,算什么好汉!”他完全忘了是自己暗算别人在先,现在只不过是被暗算者的将计就计。
白玉堂不理他,只是加大了手劲,小乞丐脸色发青,喘不过气来,不聒噪了。小喽啰们开始哀求:“这位大侠,有话好说,放了我家大哥先。”
白玉堂冷笑:“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小喽啰们一脸可怜兮兮地问,活脱脱一群待宰的羔羊。
白玉堂眼中杀气大盛:“给我来三碗牛肉面,越快越好!!!!!!!”
2
展昭一身蓝衣,清清爽爽,立于桃花树下。风儿吹过,粉色的桃花飘飘,抚过脸庞,落于肩头,映着展昭重伤初愈的苍白面容,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安宁。
苏越看着这样的展昭,思潮翻涌。从救回他到现在,已经半个月了。不仅自己十八年懒惰的生活习性被破坏得干干净净,就连那种与生俱来的懒惰思维,都开始蠢蠢欲动,最近几天,就开始思考一些非常奇怪的问题。
苏越对这样的情况非常不满,他并不想过多地考虑那些与睡觉无关的麻烦事,所以现在,他正绞尽脑汁,积极地思考对策,怎样才能将这块烫手的热山芋丢开,以恢复自己往日平静而自由的生活。
然而,天不从人愿。当展昭睁开眼睛,对上苏越一连串急切的问候:“你是谁?住哪儿?怎么送你回家?”时,露出了极其茫然的表情。
苏越在心里发出一声悲凉壮烈的哀号:天哪!他,他,他居然失忆了!
3
展昭的记忆残缺不全,而且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子。不管他怎样拼命地回想,也只能抓到一些散落的时光的碎片,无法拼凑成有意义的信息和影像。
然而,展昭脑子里老是有个声音在那儿嗡嗡作响,不厌其烦地提醒他有个什么什么了不起的使命丢在某个地方,要他去捡回来。比起生命,展昭更加重视自己的责任。所以,在他能够下床走动之后,便忘记了自己的伤势,开始寻思着如何进城,如何完成那自己都已经不记得的重大使命。
苏越端着药碗走进来的时候,展昭正在收拾包裹,脸上的表情一丝不苟。也许人总是本能地羡慕着自己的反面,我们懒惰的对什么事情都漫不经心的苏越,看着展昭脸上那股子认真劲儿,很自然地流露出欣赏的神态。
然后,苏越看看手中的碗,再看看展昭,猛地意识到,不用费什么心思,这块烫手的热山芋就要自己飞走了。一股巨大的狂喜过后,没来由的,苏越心里头觉得有点不爽。
总是行动优先于思维的苏越,当下把手中的药碗一扔,不动声色地站在门口,堵住了进出的交通要道。
展昭收拾完包裹,转过身,便看见苏越一脸不爽地站在门口。展昭开始微笑,这个懒鬼徒弟,虽然在他师父面前总是原形毕露,这些日子照料自己倒是很用心。
只是这份恩情,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偿还。直觉已经告诉展昭,此去金陵,必是凶险万分,九死一生。这个债,也许就永远欠着了。屋外阳光灿烂,展昭心下黯然。
4
抱拳上前,展昭的目光清清亮亮,嘴唇微动,就要开口辞别。
苏越一摆手:“慢着!走可以,有条件。”
展昭微微一怔,笑了,作洗耳恭听状。
苏越不紧不慢地说:“我领着,你跟着。”
展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暖暖的,然而,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
苏越抓抓头,烦恼地想了想,开始掰指头给展昭说理由:“第一,我救了你,你的命就是我的,我有义务看好自己的财产;第二,你的伤还没好,和别人打架肯定不行,所以需要我帮手;第三,你失忆了,连自己的仇家是谁都不知道,我在金陵有些朋友,也许可以帮你。”
听到最后一条,展昭的眼睛亮了,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些理由是否成立。
苏越轻轻地舒了口气,为自己又一次情不自禁地自寻烦恼感慨万千。
半柱香之后,展昭看着苏越,一字一句很郑重地说:“还是不行!”
苏越有点沮丧地转过身去,开始生闷气。然后,他听到展昭忍笑的声音:“等一等。”
苏越扭回头来,一边忿忿地注视着展昭,一边在心里忿忿地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像个傻瓜。
展昭冲他温和地笑了笑:“如果你可以洗把脸,再换套干净的衣服,我会非常乐意和你同行的。”
5
于此同时,白玉堂正坐在金陵郊外的野店里,狼吞虎咽地吃着一碗牛肉面。他的面前,还堆着一摞的空碗。
坐在对面的小乞丐,非常心疼地看着那摞起的九只曾经装载过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的空碗,嘴里不满地嘀咕着:“第十碗。哼,说好就吃三碗的,耍赖。”
白玉堂终于吃完了第十碗牛肉面,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理直气壮地回答:“谁叫你们技不如人,这点惩罚是应该的。”
小乞丐翻翻白眼,很不服气,却不敢再吱声。白玉堂吃饱喝足,心情很好地问小乞丐:“喂,小不点儿,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皱起眉头,暗暗权衡了一下当前的形势,觉得自己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便很利索地回答:“霍宝。”
白玉堂没听明白:“活宝?”
小乞丐额头上有青筋暴起:“霍乱的霍,宝贝的宝,大白痴!”
白玉堂嘻嘻一笑,也不介意:“好名字。”
小乞丐想了想,歪着头问白玉堂:“你呢?叫什么名字?到金陵来干什么?”
白玉堂原本是要狠狠地吹捧自己一番,但是,眼见听到他的名号时,不仅那些小叫花们,就连作为头头,理应见多识广的小乞丐,都是一脸茫然的表情,便泄了气。
小乞丐,哦,不对,人家已经有名字了,霍宝,他听说白玉堂是来金陵泡妞的,脸上的表情立马开始兴奋。
“这种事情,你碰上我,就对了。”
同样兴奋莫名的白玉堂,立刻把脸凑了过来:“你有什么好介绍?”
霍宝附在白玉堂耳边低声说:“花月院,是金陵城最好的青楼,那儿的姑娘,个个都是百里挑一。我有熟人,即使不能免费,至少也可以打折……”
下面的话被白玉堂一拳打掉。霍宝惊讶地抬起头,看见白玉堂涨得通红的脸,和要把他拆皮削骨的恶狠狠的表情:“你当我白五爷是什么人……”
很不幸的,白玉堂义正言辞的泡妞宣言尚未成功,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猛地一头栽倒在地。意识堕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听到了霍宝开心的笑声。
真理说:人得意时莫忘形。
《金陵游》之五 咫尺天涯
1
在热闹繁华的金陵城里最最热闹繁华的地段,有一个人称“金三角”的区域。金陵最好的酒楼、最好的赌坊、以及最好的妓院,就坐落在这里。
最好的酒楼叫乾坤楼,最好的赌坊叫生死坊,最好的妓院叫花月院。
说到这里,我们就不能不顺便提到金陵城最大的镖局——金陵镖局。大家都知道,大凡有胆子敢用“金陵”这两个字作为头衔起名字的企业,在本地区的势力都不容小觑。同时,也暗示了某种官商友好、互利互惠的潜在可能。
金陵镖局的总部并不设在“金三角”地带,而是和金陵知府的家眷住宅区亲亲密密地挨着,带有某种显而易见的保护意味。据说此举并非出自镖局三位当家的本意,而是在官方胡萝卜加大棒的暗示威胁打压下,迫不得已达成的一项不平等条约。
当然,市井流言,往往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然而,当以热爱打听和传播小道消息著称的金陵小市民们,数十年如一日地看到,金陵镖局的三位当家,只要一逮到空闲,就忙不迭地往“金三角”飞奔,大当家的坐酒楼,二当家的钻赌坊,三当家的混妓院的情景,也不禁发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感叹。
2
阳春三月的下午,在一阵刺耳的“吱嘎吱嘎”声中,金陵镖局的大门颤悠悠地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睡眼惺忪、哈欠连天的人。
此人个头偏高,相貌周正,颀长的身形漫不经心地裹在一件普普通通的灰布料子里。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慢慢地踱进人群,向着“金三角”方向去了。
喧嚣的人流拥挤着他,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乾坤楼门下。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瞅了瞅左边的门廊,那里歪歪斜斜地写着五个大字“醉里乾坤大”,扭过头,再瞅瞅右边,还是歪歪斜斜的五个大字“壶中日月长”,他想了想,仰起脖子,正中一块大匾,上书三个大字“乾坤楼”,匾是非常土的土红色,字也还是歪歪斜斜的,像一条条伸着懒腰的巨大的蚯蚓。这个联想让他吓了一跳,立刻收回了投向那些怪异字体的好奇目光。
这一会儿的功夫,一个巨大体积的物体,带着更加巨大的阴影,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这家乾坤酒楼的主人,江湖人称“笑面虎”的郝仁郝老板,笑嘻嘻地冲着他打招呼:“沈老板啊,稀客稀客!来来,进来坐,楼上雅间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来往的人都向他投来感兴趣的目光。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神情也懒懒散散的年轻人,就是金陵镖局的二当家,江湖人称“嗜赌如命只输不赢午时三刻银子金子慷慨就义”的“赌鬼”沈子衿沈老板。
3
沈子衿有点悻悻地进了酒楼。落座之后,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便问还是一脸笑嘻嘻地站在他旁边等候吩咐的郝仁:“为什么不叫乾坤日月楼,或者日月乾坤楼,名字只取对联左半边是何用意?”
郝老板宽厚地笑了笑:“我是个左撇子。”
那些字也是你写的?这话沈子衿没有问,害怕影响胃口,便挥了挥手,示意郝仁下去。片刻,酒菜齐备,沈子衿开始敲着茶杯,看着窗外无聊。
这个窗口正对着生死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在赌坊门口进进出出的欢乐人流。在金陵,赌博是一项群众性的娱乐活动,那些闲得无聊和梦想一夜暴富的人,都乐意把自己的青春、热血、金钱、还有生命,一滴不剩地抛掷进来。
沈子衿已经捏碎了第十只杯子。十天了,已经十天没有进过生死坊,没有掷过筛子,没有压过赌注,没有和那个人痛痛快快地赌一把了。
想起老大一脸严肃语重心长的叮嘱,他心里头便开始烦闷。什么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出一点差错,在那只镖安全过境之前,不许进赌坊,更不许赌博。他有点忿忿地想,凭什么,就知道限制我,老三还不是一天到晚泡在花月院。
抱怨归抱怨,他还没胆子违抗那个发起火来凶神恶煞的老大。看着窗外,不知不觉,已经夕阳在山,人影散乱。
沈子衿的眼睛陡地一亮,嘴角勾起,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地加深了。他又看见了那对熟悉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赌坊的门口。
4
展昭记得这是他们第十次路过生死坊了。自打进了金陵城,苏越就带着他在城内大大小小的巷子里面来来回回地兜着圈子。
虽然展昭别无选择,只能信任这个救了他一命,又自告奋勇地为他带路,自称对金陵城熟悉得就像走在自家后院,闭上眼睛也不会迷路的家伙。
苏越那个睡觉的窝究竟有没有后院,我们暂时先不去管它。最起码现在,展昭认为,尽管自己失忆,然而,但这并不代表自己的瞬间记忆能力有问题。
他很清楚地记得,这条路,他已经自东向西走了三遍,自西向东走了三遍,然后,又绕了个大圈子,来来回回地走了三遍。
就在苏越迈开脚步,打算走上第十遍的时候,展昭一把拉住了他:“等一等。”苏越转过身,对上展昭疑惑的眼睛:“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苏越狡黠地一笑:“这不是迷路,是策略。”
“策略?”疑惑更深了。
苏越小心地扫视了一下四周,附在展昭耳边低声说:“我这么做,是为了甩开那些想要跟踪我们的人。”
展昭叹了口气,挑起眉头,看天:这样子醒目的走法,别说甩开跟踪,就连不让人注意,都很困难。
看着苏越自信满满的样子,展昭决定闭上嘴巴。
5
第十次走到赌坊门口,苏越看看天色,停下了脚步。他转过来,面对展昭,语气淡淡的:“时间快到了,我们在这儿等他出来吧。”
展昭微笑不语。片刻之后,他看见一个人急匆匆地从赌坊里头冲出来,一头撞在苏越的身上。想是撞得疼了,揉着额头,就要破口大骂。
那人抬起头,眼露凶光。突然,他愣了愣,认出了眼前这个挡住他去路的家伙。下一秒,人已经跳了起来,猛地一肘搂住了苏越的脖子,大声嚷嚷着:“好小子,你终于记得有我这个朋友了!半个月不见,我还以为你已经懒死了呢!”
苏越看着展昭,脸上的神色,有点开心,也有点尴尬。他轻咳一声,点点从背后挂在他身上的家伙,简单介绍道:“我的朋友,杜青臣,一个赌鬼。”
杜青臣放开苏越,走到展昭面前,伸出手:“你好,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两手相握,四目对视。展昭感觉杜青臣的手是细腻的,冰冷的,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这绝对不是一双赌徒的手。对上杜青臣目光的一瞬间,也许是种错觉,展昭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的敌意。
很快的,杜青臣微笑起来,扭过头冲着苏越快乐地大声叫唤:“走,去乾坤楼喝酒去。算你家伙运气好,今儿我赢了个满堂红,这顿晚饭我请了。”
6
白玉堂醒过来的时候,立刻动了动自己的四肢,又扭了扭脖子,很庆幸地意识到,还好,全身上下,完好无损。
他从床上坐起来,居然还有一张床?!白玉堂暗自运气,发现气息在体内畅通无阻。除了腿脚还有点软绵绵的,估计是迷药的后遗症,他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非常健康。
白玉堂开始上下打量这间屋子。嗯,打扫得很干净,似乎是太干净了点儿;嗯,布置得很漂亮,似乎太漂亮了点儿;嗯,空气还很香,似乎是太香了点儿。
侧耳倾听,从隔壁房间传来了亲昵的叫唤声,肉麻的调笑声,让人热血沸腾的衣衫拉扯声,最后还加上低低的娇喘和呻吟声……脑中开始警铃大作,脸红得能滴下血来的白玉堂立马意识到,他来到了——一家妓院。
走廊的尽头传来了脚步声,“咚咚”,“咚咚”,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像是踏在白玉堂的心脏上,闷得难受。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那人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始推门。
门开了,白玉堂从门后一下子跳出来,闪电般扼住了来人的脖子。然后,耳边传来一个微带嘲讽的清脆的声音:“哎,我说,你是不是只会这一招呀,小哥哥。”
白玉堂一呆,在他放松之际,来人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啪啦”一声,白玉堂已经四脚朝天,狼狈地躺倒在房间的地板上。
霍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在白玉堂眼里非常欠扁:“小哥哥,我可是好心帮你达成心愿,你打算怎么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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