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伞
1.
诗词中说：江南忆，是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天下美景，莫过于江南，江南之中，又属杭州为个中楚翘。
那里的十里荷塘，袅袅垂柳，在风中飞舞着拂过粉白的花墙，桨声摇碎一江渔唱。西湖、白堤、断桥，以及戏文里才会有的才子佳人……点点滴滴，每一样都是关于我脑中的美丽梦想。但是这个美梦，在遇上一个女人后，彻底地变成了噩梦。
那个女人，她说她叫——白素贞。
2.
我，段茴香。此怪名源于老爸，他在当地是个小有名气的老中医，于是按职业习惯在户口薄上填写了一个类似于八角大料的中草药名，以至于每次有人念到我的名字，我的脑子里总是反射性地浮现出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美味卤料。
据本草纲目中记载：茴香为多年生草本，具有特异芳香气，叶互生，羽状细裂，最终裂片丝状，复伞形花序顶生，花小，金黄色。性温，味辛。主要功能是散寒止痛，理气和胃。
想我号称“人见人愁鬼见鬼愁的断魂香”，真正当代奇女子也！性格丝毫不温，味辛到是绝对。嚣张、任性、霸道、胸大无脑、说话歹毒、吃软不吃硬……等等等等（汗！没发现自己有这么多缺点？）皆是亲戚朋友同学同事熟人们对我的一致评价，难得这批三八婆三八公中无一人有异议。
其实我觉得我这人挺倒霉的，好死不死的生在现代。若是早生个百把年，必定是位熟读四书五经通晓天文地理的风流才子，又或许是个每日家在绣楼上弹琴做画的大家闺秀，哪论得到我亲自来操心终身大事？
可眼下我只是个27岁的独身女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处于“标梅已过，嫁杏无期”的尴尬位置，想嫁又嫁不出去并且只能嫁给无数男人中的某一个又不能一妻多夫。如今这种婚姻制度真是令人惆怅，再退一步想，若是允许现在的男人多娶几个老婆，再不济我也能混个填房小妾当当，不至于嫁不出去。
工作四年，我已经相亲了N次，没找到一个对眼的。后来索性对这种中国自古就有的特有模式死了心，打算从此以后游戏人间。
白天我在XX化妆品公司销售部联络客户发订单，忙得跟只打转的陀螺似的；到了晚上，就挂在网上各大聊天室装神弄鬼，胡说八道。
我的网名叫“小蛇”，原因简单，我属蛇。尔后在整整的大半年时间里，我和一个叫“千年”的男人在网络上进行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直到现在，我对千年”第一次跟我搭讪时的对白仍旧记忆犹新。
那是2003年“十一”黄金周的某个月高风黑的夜晚，我混迹于XX聊天室之中，偷听那些帅哥美女们闲聊，凌晨时分，有个男人在人声鼎沸喧哗一片中看到我。
“哈喽，小蛇，好久不见。”他打字速度不快，但很有礼貌，好像认识我许久了。
“一起哈。”我呲牙咧嘴地冲他笑，对这种老套的泡MM手段感到不以为然，因为我压根就不记得他这个ID。
“你过得好不好？”
“还不错。”
“你还是那么美么？”“当然。”“你现在寂寞吗？”
“有一点。”我停顿一下，反问他：“那你呢？寂寞吗？”
他说：“我不寂寞。”我有点好奇，继续问：“你不寂寞为什么还上网？”
他笑一笑，温柔地说：“那是因为你寂寞。” *x
这句话，令我一向高高在上的小心肝突然间由青变红，在动与不动中柔软了那么一点点。显然这个叫“千年”的男人非常了解我，因此也就很容易地将我勾搭到手。
我们在网上相处得非常愉快，他如同在我身边与我生活在一起的老熟人，知道我的喜好和习性，开始时我也怀疑过他的动机，认为是哪个我认得的鬼家伙搞出来的恶作剧，直到后来他告诉我他在杭州，而IP地址上也确实显示他在那个地方，我这才开始相信这世上果真是有“缘份”一说的。
有时我和他说到无话可说之时，便静静地想象我与他一个在灯下埋头读书，一个在桌边红袖添香。虽说谈不上卿卿我我，到也含情脉脉柔情似水。不同的是，网上的我就像一团热烈奔放的火焰，而他进退有据，不温不火，永远像一江淡泊流水。
六个月后，眼看远水已经解不了近渴了。我决定利用工作几年积赞下来的假期孤身下杭州会见我那个不知是圆是扁的“千年”。
3.
四月的第一天，我独自乘火车直奔杭州。
可惜一到杭州，我第一个遇上的却是那个叫白素贞的女人。
2004年4月2日16点24分，武汉——杭州的火车准点到站。
当我拎着一包行李从站台出口走出来的时候，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人流、出租车、以及当地各大小饭馆餐厅派来的人，他们操着一口又快又麻利的浙江话边喊着“吃饭——住宿”边互相抢生意。
我从人群里挤出来，眼一眨就看到一个穿白衣的女人，站在离我不足十米的地方。
虽说江南盛产美人，但想我也号称“OFFICE女杀手”，虽不是一等美女，至少也能混个二等当当，不曾想一下火车这里便给了我一个下马威，遇上个极品美人，当际看傻眼。
她穿着一身象牙白的衣衫，打斜的襟口是复古的典雅风味。月色的长裙在脚踝摇曳成云河。肌肤似雪，眉目如画。活脱脱是唐伯虎画中某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转世。
而她一看到我，立即巧笑嫣然，冲我招招手。
我回过神，发现她旁边还停着一辆白色的巴士，上面贴着一大张红纸，上书“西湖人家”四个毛笔大字，想必是家旅社的名号。车上也已经坐了好几个刚下火车的旅客。
她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快点呀，就等你啦。”
那一口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声音都是糯米糖一样黏黏的，那么甜软软得我半边身子都酥了过去，晕乎乎地边点头边忙不迭地往车上爬。
当真是鬼使神差，我虽爱看美人，却也不至于鬼迷心窍到与一个陌生女人搭讪，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万一被贩卖妇女儿童的团伙拐卖到贫困山区给人当老婆……稍后想了想便开始后知后觉后怕。
还好，她并非女骗子。“西湖人家”是座不小的旅社。完全是青山碧水间白墙青瓦的江南古建筑风格，飞檐斗拱、花墙漏窗，就像是古装剧里美貌小姐居住的地方。
在安顿好之后，她亲自带我们去一个叫“九百碗”的饭庄吃正宗的杭州菜。她很自然地与我同坐一桌，亲亲热热地拉着我的手与我说话，似早与我相识，完全没有生分之说。而一向讨厌与陌生人打交道的我，竟也不厌烦她的亲昵，心情莫名地舒坦。
她一口气点了老鸭煲、咸鱼肉丝、糖醋排骨、炒酱丁、蟹汁桂鱼和一种叫马兰头的野菜，清清爽爽地炒上桌，加上两瓶西湖啤酒。
酒过三旬，她告诉我她的名字叫做“白素贞”。
我一听就哈哈大笑：“白素贞？我还许仙咧！”
她也咯咯儿娇笑：“死丫头又胡说，你哪里会是我家官人？”
“费话！”我趁着酒兴没好气地呛她一句，“若要赶潮流，不如叫烟雨和蒙蒙，将台湾八点档电视剧潮流进行到底。”
闻言，她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然后慢慢地凑到我耳边，吐气如兰，轻声道：“真的呢，你是小青哦。”哈哈，给我讲天方夜谭的故事啊。不过创意十足，很有想象力耶！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眉飞色舞道：“好罢好罢，若说我是小青，首先骂死那些将我与许仙法海凑在一起暧昧的家伙。好端端的大千世界里，莫非就只独独剩下许仙法海这两个男人了么？一个有如妇孺，缠绕有余，力道不足，毫无可取之处。另一个更是极端，出了家，便没了人情事故立足之地，整天降妖伏魔，赶尽杀绝，怎么没累死他！”
正当我高举筷子口水四溅地大放厥词时，突然瞄到她冷着娇颜横了我一眼，我一下子闭上嘴巴。她的眼神很慑人，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娇媚。
唉！果真媚眼如丝。
当下我叹惜不已，极品美人就是与众不同，嬉笑怒骂自是别有一番风情。哪是我等次品女子所能比拟的。
她冷冷地翘起长长的兰花指，指甲透明如水晶，上面染着极娇艳的凤仙花汁，风情万种地指着我缓缓道：“你，段茴香，二十七岁，XX化妆品公司的销售经理，网名是‘小蛇’，网恋对象是一名叫“千年”的男子，你这次来杭州是为了与他见面……你说我有没有说错一句？”
如遭雷击。我彻底昏倒。
4.
零晨三点，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西湖人家”旅社的单人床上。
然后我开始辗转反侧。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叫白素贞的女人的话。
在一踏上杭州这块土地之后，在遇到这个女人之后，我就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头。
一定是杭州这个地方与我相克！最少也有点水土不服。
当然当然，我身为二十一世纪的现代派女子，自然是不信电视小说里那些聊斋异志的。而且即使她再会花言巧语，我还是不信她是千年前的白娘子。她只不过是个凑巧扮成男子在网上戏弄了我这个在现实中嫁不出去的女人，之后她骗我来杭州……如今这样的戏码在网上已经泛滥成灾了。
奇怪的是一向爱好落井下石，一旦手握把柄便会不依不饶的我，竟不会嘲笑她的异想天开和胡言乱语，亦不会恼羞成怒她的所作所为。
我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连一丝丝怨恨她的心都没有，失望之余，只觉好笑。想我段茴香是何等精明的女子，这次竟然栽在另一个比我道行不知是深还是浅的女人手中。冤？抑或是不冤？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有人站在阳台外面对我说话。“睡不着，那就起来看月亮呀。”一听声音就知道是阿贞那个女人！
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火速打开门，打算亲自检查一下她是从哪里窜到我的阳台上的。
那一袭灵秀如仙的白影，映着淡淡皎洁的月光，如果一开始不知道是她，我一定会以为是某个冤死的一个女鬼现形找我索命。
“阿贞！”我趴在栏杆上看有没有梯子和绳索之类的东西，又暗暗估计与相隔的另一个阳台之间的距离有多大，爬过来的概率有多少。然后扭头对她大叫。
“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有你房里的钥匙，开门进来的呀。”她朝我扬扬手中的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串绿玉色的平安符和什么玻璃制的小玩意，碰在一起发出金属撞击的清脆响声。我吁了一口气，对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好笑。 “阿贞，你不睡觉，到我房里干甚么？”我单方面决定叫她“阿贞”。虽有些土，到还琅琅上口。
“你还说呢，醉成那样，我都照顾你一晚上啦。”“哦，那谢谢你了，明天我请你去楼外楼喝西湖龙井。”我不好意思地向她致谢，一时忘了她才是此地地主。
她一笑，双手抓着栏杆，悠然道：“不用急，还要等两天。”
“为什么要等两天？” “清明节呀。”“哦，怎么？”
“我等的那个人在那天才来。”“噢。”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么久了，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出我的样子。”
“那你们以前有见过么？”
“见过。”
“在什么时候？”
“宋朝。”“绍兴年间。”
我开始确定了一件事情，就是这个阿贞，患有“轻度妄想症”。老爸是中医，我看到过这种病人，他们并无精神分裂症的特征及症状,而且智力正常。只是在意识清晰状态下,会出现头脑中存在不正常的想法,但是与之相对应的行为是正常的。
为了避免刺激到她，我开始小心翼翼地与之继续交谈。
“哦……那，你们相爱过吗?”
“相爱过。”
“多久？”
“八百年。”
“……”
“我家官人他，其实本名唤作‘许宣’，后来被写戏的书生改成了‘许仙’。这一叫就是好几百年。”
“喔……哈！哈！哈！”我无言以对，只能干笑。
“如果他不来，小青，你说怎么办？”
完了，症状越来越明显了。我面露难色，心里直发颤。
“不来就就就算了，睡一觉起来，满大街都是好男人。”是啊，瞧我恢复地多快，一觉醒来，就不再惦记那个叫“千年”的男人了。
“我已经等了他八百多年，只要他还记得我，我就不会放弃。”她斩钉截铁地说。
不论阿贞是否患有妄想症，眼见她坚决的模样，我一直甚少出现的仗义执言和打抱不平开始作祟，同是新时代的女子，怎么能放着大片森林不要，执意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呢？
我考虑了一下，打算发挥舌灿莲花的特长，解救这位执迷不悟的痴情女子。
我苦口婆心地跟她说：“旧欢如豆腐，倒地难重拾。如今他不知已经转世投胎了几百次，现在了无音讯，那他有没有流落它乡，有没有娶妻生子，有没有一穷二白一败涂地，又或者早就飞黄腾达攀龙附凤去了，这些你统统不知道，而他又何尝不是？如此这般你二人凭什么相认?”
她的头摇得如拨浪鼓：“官人不是这等薄情寡义之人。人人皆骂他贪生怕死，哪里知道他后来得知我为妖，却依旧爱我惜我，他不是没骨气，只是一介书生，如何违背天意？再说做妖已不易，何况是做人？活一辈子不容易，凡尘俗世里，谁没个心软腿软的时候，身不由己地趋炎附势言不由衷一下?”
我叹口气，头一回发觉自己语尽词穷。
无话可说良久，我又重新找话题问她：“那他会不会不记得你？”
“会，只要他看到我，他就会记得我。”
“为什么？”
“因为这个。”
她手中不知道从哪里多了一把油纸伞。她递给我看。我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那是把紫竹为柄的八十四骨油纸伞，张将开来，伞面上画着青山碧水，几株翠柳，色彩淡雅脱俗。 伞柄由上而下题着小小的一行字：“清湖八字桥老实舒家”。可见那老实舒家便是这把伞的生产厂家了。
这是不死心的信物。
前生后世，人海茫茫，大家都无凭无据。焦灼而无奈，能怎么样呢?还是等吧。总会等到认得这物件的另一个人——瞧，它在我这里呢，乱世飘零，你还认得它么？
千百年来，她始终握着那属于他们的信物，固执地信任它是宿命的神秘线索，那个男人终会寻着它来的。有它在，他就丢不了。呵，简直是凭借着残破的信念去指望完整的人生呀。这份执着令人落泪。
我呆呆地瞪着阿贞，心里头的某一角开始悄悄地裂开，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情愫由里面涌出来，渗入血液、神经末梢和眼眶里，开出一串名曰‘感动’的泪花。耶?我回过神来，怎么竟有几分信了她？好莫明其妙呢！我甩甩头，冲她直翻白眼。
她笑吟吟地望向远方，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天马上就要亮了。
5.
有句古话叫：“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老神仙留下的，绝对金玉良言啦！我开始逮着机会就会在阿贞耳边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阿贞这个女人，显然并不了解现代男人的想法，就算许仙那人还记得八百年前的她，但他生在现代，几十年中早已被环境和教条熏陶成一个不折不扣的现代人。现代的人早已没有了旧时的忠诚和一往情深。如果现状美好，未来又可期待，谁都不热爱怀旧，等待那没有下文的情缘。
可惜阿贞只是一笑，嗔怪道：“你这丫头，几时学得车轱辘话来回说了？”过后就不再理我。当然我也没闲着，一个人背着小包潇洒游杭州，逍遥之极。
杭州的阳光温柔，美女遍地开花，帅哥当然也不少，只可惜没碰上一点艳遇。。。胆大包天也不怕被坏人拐了去，迷了路便打阿贞电话，她就会火速派那辆贴着“西湖人家”大字报的巴士来接我。
好不容易盼到4月5日，这天是清明。阿贞说要带我去断桥。为什么选这天，因为她说许大官人会大驾光临。
6.
西湖真美呵！
水水山山处处明明秀秀，晴晴雨雨时时好好奇奇。
这副奇妙的对联概括了此山此水全部的妩媚。何况这天天公作美，并未下起阴冷的小雨，相反到了中午时分，太阳竟从云端里跑了出来，金色的光芒映在亭亭玉立的小孤山上，像是给它涂抹上一层相宜的脂粉。
西湖里的荷叶清香，随风迎面拂来。
谁说清明时节必定要念“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诗，我站在小孤山的台阶上，看着山下潋滟的美景，忍不住大声念起小时候的一首儿歌来：“春光美，春光好，风和日丽春回大地，你我结伴游春郊。一弯流水架小桥，两岸杨柳随风飘；豆花香，菜花俏，桃花李花迎人笑……”
阿贞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人也打扮一新，貌美如花。
这个江南女子真是手巧，一身崭新的素白衣裳，上面用粉色丝线缀着粉白的花瓣，柔媚的荷翠色丝绸裙子随风轻轻飘袂，脚上一双小巧秀气的绣花小鞋，做工十分精致。
只见她眼似秋波，眉如新月，一会垂首沉吟，一会挑着眉注视玩得不亦乐乎的我，不时抿着一张红唇儿偷偷地笑。
我们下了小孤山，顺着白堤往东走。
湖边的风有些大，我低头盯着那湖水，西湖就像是面平整光滑的镜子，一阵春风吹来吹皱湖面。
最后我们在断桥停了下来。
今日的断桥，是重建后的拱形独孔环洞石桥，由古至今那种古朴淡雅的风貌基本未变。桥东有康熙皇帝御题的景碑亭，亭侧建着水榭，青瓦朱栏，飞檐翘角，名曰“云水光中”。
地点为什么要选在断桥？
她说她就是在这里遇到他的，所以这辈子，她还要在这里等他。
我看过越剧《白蛇传》，知道中的白娘子与许仙相识在此同舟归城，借伞定情；后又在此邂逅，言归于好。
时至今日我还记得白娘子的那段优美唱词：“西湖山水还依旧，憔悴难对满眼秋，山边枫叶红似染，不堪回首忆旧游。想那时三月西湖春如绣，与许郎花前月下结鸾俦，实指望夫妻恩爱同偕老，又谁知风雨折花春难留……看断桥未断，我寸肠断啊，一片深情付东流……”
但看着身边这位现代版的白娘子，我不知道是该替她鞠一把同情泪，还是该捧腹大笑。
日暮时分，天上竟下起了霏霏细雨，我躲在“云水光中”，遥遥地看见阿贞撑起那把伞，耐心等待。
许仙，不，是阿贞口中的那个许宣终于出现了。
那是个清瘦俊秀的男人，二十来岁的模样，短短的头发，穿很新的棉布衬衫、夹克、牛仔裤和黑色的旅游鞋。因为这阵急雨，他一边快步朝着跑，一边举着本厚厚的旧书顶在头上，用以遮雨。
哈哈哈，现代版的许仙出现了哦。我踮起脚尖，看到：
——他和阿贞，相遇，相视，驻足。
阿贞温柔地凝视着他，欲言又止。
而他一看到阿贞，就整个人都呆掉了。手中的书，滑落在地上。
然后阿贞唇儿轻启，好象在说话，下一秒，他回答。
他真的会认出她？
我的妈呀！他和她？真的是许仙和白娘子？
我远远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就在我以为他们会抱头痛哭时，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几个打扮入时浓妆艳抹的小女生，顶着一头酒红的或金黄的时髦发型，打着五六个耳洞，一个个艳丽如花中彩蝶。
她们看到他，笑逐颜开地挥手大叫：“许子杰，快走啦，我们到‘楼外楼’去吃晚饭啦。”
他朝她们招招手，没有捡起那本书，毫不迟疑地跋脚向她们跑去。
他与阿贞，擦肩而过。他，没有回首。
看到这里，我一下子愤愤不平起来，觉得万一阿贞的故事是真的，那么这个许宣，简直就是穷心未尽，色心又起！
现在想想其实他也蛮冤枉的，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前世是谁，阿贞又是谁。他错过阿贞，只能叫机缘巧合，并不能完全怪他。
雨越下越大，整个西湖上方黑云密布，我冒雨跑上桥上，一下子便被淋得湿透，冻得我浑身打颤，完全看不到身外五米的景物。
阿贞立在桥头。手中的紫柄伞掉在地上，被风吹得滚来滚去。
我捡起那男人掉下的书。
书已被雨水打湿了，那是冯梦龙的《警世通言》。
我翻开来，第二十八卷正是《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读大学的时候念过汉语言文学，曾经看过这一卷，记得其中有一段是许宣写的一首诗：
“独上高楼望故乡，愁看斜日照纱窗。平生自是真诚士，谁料相逢妖媚娘。白白不知归甚处？青青那识在何方？抛离骨肉来苏地，思想家中寸断肠！”
白白不知归甚处，青青哪识在何方？
想到这两句，我忽地心中一寒，仍下书，转头望向西湖的烟波，只觉满目凄凉。
阿贞看着我，凄然一笑，“他对我说，‘小姐，你认错人了。’呵，他不记得我了，那我还留在这里做甚么？”
她顿一顿，转眼瞅向地上的伞，“这把伞，是他的。我还给他。”
她柔柔地伸出纤纤玉手，轻巧地一拂，那伞竟直立起来，飞快地打着转，豆大的雨水打在上面，急速地四溅开来，象极一朵朵绽开的花。下一秒，伞不急不促地往孤山南麓飞去，那正是楼外楼的方向！
我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眼中有泪，注视着我，低声叹：“我怕做了人，便会忘记他，就象你，这一世为人，便忘了我。而他，世世为人，还是不记得我。看来我注定只能与这湖中的荷叶藕花相伴，这里的鱼虾生灵，至少不会忘记我。”
她话音刚落，便以足尖轻点桥栏，整个人已然飘浮在空中，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保重，小青。我走了。”
然后她轻飘飘的直跃而起,绝美的姿势，宛如仙子般沉入幽深的湖水中。
我呆站着，目睹这一幕，觉得自己仿佛跌进第四次元，天地四周全都被妖魔鬼怪外星人所占领。即使现在有人宣布刚才在白堤上打扫清洁的老伯伯是地藏王菩萨，我都不会更加意外了。
我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我想叫救命，想喊人来救她，我宁愿她只是寻轻生短见，而不是见鬼的什么白蛇精。
可是，我无法叫出来。
她能让伞和自己飘浮在空中。这能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
像是一场梦突然惊醒，我的眼前骤然间豁然开朗了起来。那笼罩在西湖上空的黑云飘流而过。
天空，雨过天晴，彩霞满天。
我慌慌张张地坚持跑到西湖管理处去报案后才瘫软在地上。
有个女人投湖自尽了，人命关天。那个女人叫白素贞。
无暇顾及管理处的工作人员怀疑的目光，我又火速回到那间“西湖人家”，却发觉那里原来是一所旧式的民宅。主人家对我说有个女人用很高的价钱租了一个星期，今天是合约结束之时。除了我的行李还在，其余一切早已人去楼空。
管理处在西湖打捞寻找了整整三天。三天后，毫无结果。于是他们更有理由怀疑我的神智是否正常。
我当然正常，绝对没有妄想症。
那我只能努力说服自己相信她的故事。
她确实是白素贞。
深爱许仙的白娘子，被镇压在雷峰塔下的白娘子，经历了千百年仍旧痴心不改的白娘子。
可是，他却忘了她。
人世间大大小小的情感中，最残酷的不是恨，是遗忘。所有的爱恨情仇统统都敌不过一个“忘”字。
“忘”字心中绕，前缘尽勾消。
原来这句话是真的。
可是，他怎么能忘记她？
千百年前，当他撑着那柄八十四骨伞为她遮风挡雨时，她就已把自己的生生世世，都交托到他手中了。
而他，什么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这一转身，一回首，他与她，又将是千年身了。
4月9日下午，我爬上飞来峰与北高峰之间的灵隐山麓，想去灵隐寺上个香。正遇到和尚们做功课，很多虔诚的香客在旁边双手合十，垂首专心倾听颂经。
他们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我茫然而立，听他们继续念着“度一切若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我色声香味触……”
我的眼泪突然间忍不住哗哗哗地往外流。
阿贞沉到了西湖底。这个结果似乎是改变了她本来的初衷。
可是实际上，她什么时候会有什么决定，她真正的面目也许就象西湖水一样表面平静无澜,但水下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暗流涌动?她的坚持，可能永远永远都不会让你我看见。
她可能再出现吧，寻找她的官人，寻找她的小青，会在何时呢？谁都不知道
我又去了一次西湖，站在白堤上，望着碧波流水，想自己该何去何从？
从古至今，看到许许多多的故事，现实不喜欢的，历史喜欢；生活不喜欢的，小说喜欢。
几乎所有的观众都喜欢聊斋中的狐仙西湖里的白蛇，虽然和狐仙蛇精“同做千年万年的夫妻”也可视作一种艳福，却不知几人有勇气尝试。
白蛇、青蛇、许仙、法海，这些人或妖，原本就只是千百年来的一折戏。所谓“世间好物不坚牢, 彩云易散琉璃碎。” 又有几个人能牵着手走过长满青苔的石板路，看日升月落，看天长地久？
在人情日渐淡薄的今天，天没天理，人没人性。似乎也只有神话可以永垂不朽。
千百年前，我遇白素贞，是为幸也；千百年后，再遇上她，也许变为不幸也。
我到底是人，还是妖？
我自己都没有答案。
那，是做人好，还是做妖好？
做人，可以做到翻脸无情，用尽心机，争权夺利。这样很累。
可是做妖若是做成像白素贞，虽然长生不老，到终了仍旧是孤零零一个人，守着那份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爱情度日如年，岂不是更累。
那还不如做人。
想明白后，我连夜收拾细软，打算逃之夭夭。
管我前世是否青蛇，我到宁愿是这戏台下的看客。热闹过后，眼下关起门来过小日子最为要紧。
我在火车站买到当天返回武汉的车票。走！毫不迟延，没有留恋。
10.
傍晚，我站在站台上，想到又能重回我以前的生活，忍不住心花怒放。
阿弥陀佛！终于是要离开杭州这是非之地了。从今往后，江南的桃花，白堤，断桥，故人——也只有梦中得见。
火车轰轰隆隆地进站了，"呜——”地拉起长笛。
巨大的声响间，我似乎又听到身后有人在叫我：小青？
咦？
我狐疑地转过头，发现身后的站台。
空无一人。
1.
诗词中说：江南忆，是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天下美景，莫过于江南，江南之中，又属杭州为个中楚翘。
那里的十里荷塘，袅袅垂柳，在风中飞舞着拂过粉白的花墙，桨声摇碎一江渔唱。西湖、白堤、断桥，以及戏文里才会有的才子佳人……点点滴滴，每一样都是关于我脑中的美丽梦想。但是这个美梦，在遇上一个女人后，彻底地变成了噩梦。
那个女人，她说她叫——白素贞。
2.
我，段茴香。此怪名源于老爸，他在当地是个小有名气的老中医，于是按职业习惯在户口薄上填写了一个类似于八角大料的中草药名，以至于每次有人念到我的名字，我的脑子里总是反射性地浮现出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美味卤料。
据本草纲目中记载：茴香为多年生草本，具有特异芳香气，叶互生，羽状细裂，最终裂片丝状，复伞形花序顶生，花小，金黄色。性温，味辛。主要功能是散寒止痛，理气和胃。
想我号称“人见人愁鬼见鬼愁的断魂香”，真正当代奇女子也！性格丝毫不温，味辛到是绝对。嚣张、任性、霸道、胸大无脑、说话歹毒、吃软不吃硬……等等等等（汗！没发现自己有这么多缺点？）皆是亲戚朋友同学同事熟人们对我的一致评价，难得这批三八婆三八公中无一人有异议。
其实我觉得我这人挺倒霉的，好死不死的生在现代。若是早生个百把年，必定是位熟读四书五经通晓天文地理的风流才子，又或许是个每日家在绣楼上弹琴做画的大家闺秀，哪论得到我亲自来操心终身大事？
可眼下我只是个27岁的独身女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处于“标梅已过，嫁杏无期”的尴尬位置，想嫁又嫁不出去并且只能嫁给无数男人中的某一个又不能一妻多夫。如今这种婚姻制度真是令人惆怅，再退一步想，若是允许现在的男人多娶几个老婆，再不济我也能混个填房小妾当当，不至于嫁不出去。
工作四年，我已经相亲了N次，没找到一个对眼的。后来索性对这种中国自古就有的特有模式死了心，打算从此以后游戏人间。
白天我在XX化妆品公司销售部联络客户发订单，忙得跟只打转的陀螺似的；到了晚上，就挂在网上各大聊天室装神弄鬼，胡说八道。
我的网名叫“小蛇”，原因简单，我属蛇。尔后在整整的大半年时间里，我和一个叫“千年”的男人在网络上进行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直到现在，我对千年”第一次跟我搭讪时的对白仍旧记忆犹新。
那是2003年“十一”黄金周的某个月高风黑的夜晚，我混迹于XX聊天室之中，偷听那些帅哥美女们闲聊，凌晨时分，有个男人在人声鼎沸喧哗一片中看到我。
“哈喽，小蛇，好久不见。”他打字速度不快，但很有礼貌，好像认识我许久了。
“一起哈。”我呲牙咧嘴地冲他笑，对这种老套的泡MM手段感到不以为然，因为我压根就不记得他这个ID。
“你过得好不好？”
“还不错。”
“你还是那么美么？”“当然。”“你现在寂寞吗？”
“有一点。”我停顿一下，反问他：“那你呢？寂寞吗？”
他说：“我不寂寞。”我有点好奇，继续问：“你不寂寞为什么还上网？”
他笑一笑，温柔地说：“那是因为你寂寞。” *x
这句话，令我一向高高在上的小心肝突然间由青变红，在动与不动中柔软了那么一点点。显然这个叫“千年”的男人非常了解我，因此也就很容易地将我勾搭到手。
我们在网上相处得非常愉快，他如同在我身边与我生活在一起的老熟人，知道我的喜好和习性，开始时我也怀疑过他的动机，认为是哪个我认得的鬼家伙搞出来的恶作剧，直到后来他告诉我他在杭州，而IP地址上也确实显示他在那个地方，我这才开始相信这世上果真是有“缘份”一说的。
有时我和他说到无话可说之时，便静静地想象我与他一个在灯下埋头读书，一个在桌边红袖添香。虽说谈不上卿卿我我，到也含情脉脉柔情似水。不同的是，网上的我就像一团热烈奔放的火焰，而他进退有据，不温不火，永远像一江淡泊流水。
六个月后，眼看远水已经解不了近渴了。我决定利用工作几年积赞下来的假期孤身下杭州会见我那个不知是圆是扁的“千年”。
3.
四月的第一天，我独自乘火车直奔杭州。
可惜一到杭州，我第一个遇上的却是那个叫白素贞的女人。
2004年4月2日16点24分，武汉——杭州的火车准点到站。
当我拎着一包行李从站台出口走出来的时候，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人流、出租车、以及当地各大小饭馆餐厅派来的人，他们操着一口又快又麻利的浙江话边喊着“吃饭——住宿”边互相抢生意。
我从人群里挤出来，眼一眨就看到一个穿白衣的女人，站在离我不足十米的地方。
虽说江南盛产美人，但想我也号称“OFFICE女杀手”，虽不是一等美女，至少也能混个二等当当，不曾想一下火车这里便给了我一个下马威，遇上个极品美人，当际看傻眼。
她穿着一身象牙白的衣衫，打斜的襟口是复古的典雅风味。月色的长裙在脚踝摇曳成云河。肌肤似雪，眉目如画。活脱脱是唐伯虎画中某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转世。
而她一看到我，立即巧笑嫣然，冲我招招手。
我回过神，发现她旁边还停着一辆白色的巴士，上面贴着一大张红纸，上书“西湖人家”四个毛笔大字，想必是家旅社的名号。车上也已经坐了好几个刚下火车的旅客。
她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快点呀，就等你啦。”
那一口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声音都是糯米糖一样黏黏的，那么甜软软得我半边身子都酥了过去，晕乎乎地边点头边忙不迭地往车上爬。
当真是鬼使神差，我虽爱看美人，却也不至于鬼迷心窍到与一个陌生女人搭讪，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万一被贩卖妇女儿童的团伙拐卖到贫困山区给人当老婆……稍后想了想便开始后知后觉后怕。
还好，她并非女骗子。“西湖人家”是座不小的旅社。完全是青山碧水间白墙青瓦的江南古建筑风格，飞檐斗拱、花墙漏窗，就像是古装剧里美貌小姐居住的地方。
在安顿好之后，她亲自带我们去一个叫“九百碗”的饭庄吃正宗的杭州菜。她很自然地与我同坐一桌，亲亲热热地拉着我的手与我说话，似早与我相识，完全没有生分之说。而一向讨厌与陌生人打交道的我，竟也不厌烦她的亲昵，心情莫名地舒坦。
她一口气点了老鸭煲、咸鱼肉丝、糖醋排骨、炒酱丁、蟹汁桂鱼和一种叫马兰头的野菜，清清爽爽地炒上桌，加上两瓶西湖啤酒。
酒过三旬，她告诉我她的名字叫做“白素贞”。
我一听就哈哈大笑：“白素贞？我还许仙咧！”
她也咯咯儿娇笑：“死丫头又胡说，你哪里会是我家官人？”
“费话！”我趁着酒兴没好气地呛她一句，“若要赶潮流，不如叫烟雨和蒙蒙，将台湾八点档电视剧潮流进行到底。”
闻言，她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然后慢慢地凑到我耳边，吐气如兰，轻声道：“真的呢，你是小青哦。”哈哈，给我讲天方夜谭的故事啊。不过创意十足，很有想象力耶！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眉飞色舞道：“好罢好罢，若说我是小青，首先骂死那些将我与许仙法海凑在一起暧昧的家伙。好端端的大千世界里，莫非就只独独剩下许仙法海这两个男人了么？一个有如妇孺，缠绕有余，力道不足，毫无可取之处。另一个更是极端，出了家，便没了人情事故立足之地，整天降妖伏魔，赶尽杀绝，怎么没累死他！”
正当我高举筷子口水四溅地大放厥词时，突然瞄到她冷着娇颜横了我一眼，我一下子闭上嘴巴。她的眼神很慑人，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娇媚。
唉！果真媚眼如丝。
当下我叹惜不已，极品美人就是与众不同，嬉笑怒骂自是别有一番风情。哪是我等次品女子所能比拟的。
她冷冷地翘起长长的兰花指，指甲透明如水晶，上面染着极娇艳的凤仙花汁，风情万种地指着我缓缓道：“你，段茴香，二十七岁，XX化妆品公司的销售经理，网名是‘小蛇’，网恋对象是一名叫“千年”的男子，你这次来杭州是为了与他见面……你说我有没有说错一句？”
如遭雷击。我彻底昏倒。
4.
零晨三点，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西湖人家”旅社的单人床上。
然后我开始辗转反侧。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叫白素贞的女人的话。
在一踏上杭州这块土地之后，在遇到这个女人之后，我就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头。
一定是杭州这个地方与我相克！最少也有点水土不服。
当然当然，我身为二十一世纪的现代派女子，自然是不信电视小说里那些聊斋异志的。而且即使她再会花言巧语，我还是不信她是千年前的白娘子。她只不过是个凑巧扮成男子在网上戏弄了我这个在现实中嫁不出去的女人，之后她骗我来杭州……如今这样的戏码在网上已经泛滥成灾了。
奇怪的是一向爱好落井下石，一旦手握把柄便会不依不饶的我，竟不会嘲笑她的异想天开和胡言乱语，亦不会恼羞成怒她的所作所为。
我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连一丝丝怨恨她的心都没有，失望之余，只觉好笑。想我段茴香是何等精明的女子，这次竟然栽在另一个比我道行不知是深还是浅的女人手中。冤？抑或是不冤？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有人站在阳台外面对我说话。“睡不着，那就起来看月亮呀。”一听声音就知道是阿贞那个女人！
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火速打开门，打算亲自检查一下她是从哪里窜到我的阳台上的。
那一袭灵秀如仙的白影，映着淡淡皎洁的月光，如果一开始不知道是她，我一定会以为是某个冤死的一个女鬼现形找我索命。
“阿贞！”我趴在栏杆上看有没有梯子和绳索之类的东西，又暗暗估计与相隔的另一个阳台之间的距离有多大，爬过来的概率有多少。然后扭头对她大叫。
“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有你房里的钥匙，开门进来的呀。”她朝我扬扬手中的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串绿玉色的平安符和什么玻璃制的小玩意，碰在一起发出金属撞击的清脆响声。我吁了一口气，对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好笑。 “阿贞，你不睡觉，到我房里干甚么？”我单方面决定叫她“阿贞”。虽有些土，到还琅琅上口。
“你还说呢，醉成那样，我都照顾你一晚上啦。”“哦，那谢谢你了，明天我请你去楼外楼喝西湖龙井。”我不好意思地向她致谢，一时忘了她才是此地地主。
她一笑，双手抓着栏杆，悠然道：“不用急，还要等两天。”
“为什么要等两天？” “清明节呀。”“哦，怎么？”
“我等的那个人在那天才来。”“噢。”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么久了，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出我的样子。”
“那你们以前有见过么？”
“见过。”
“在什么时候？”
“宋朝。”“绍兴年间。”
我开始确定了一件事情，就是这个阿贞，患有“轻度妄想症”。老爸是中医，我看到过这种病人，他们并无精神分裂症的特征及症状,而且智力正常。只是在意识清晰状态下,会出现头脑中存在不正常的想法,但是与之相对应的行为是正常的。
为了避免刺激到她，我开始小心翼翼地与之继续交谈。
“哦……那，你们相爱过吗?”
“相爱过。”
“多久？”
“八百年。”
“……”
“我家官人他，其实本名唤作‘许宣’，后来被写戏的书生改成了‘许仙’。这一叫就是好几百年。”
“喔……哈！哈！哈！”我无言以对，只能干笑。
“如果他不来，小青，你说怎么办？”
完了，症状越来越明显了。我面露难色，心里直发颤。
“不来就就就算了，睡一觉起来，满大街都是好男人。”是啊，瞧我恢复地多快，一觉醒来，就不再惦记那个叫“千年”的男人了。
“我已经等了他八百多年，只要他还记得我，我就不会放弃。”她斩钉截铁地说。
不论阿贞是否患有妄想症，眼见她坚决的模样，我一直甚少出现的仗义执言和打抱不平开始作祟，同是新时代的女子，怎么能放着大片森林不要，执意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呢？
我考虑了一下，打算发挥舌灿莲花的特长，解救这位执迷不悟的痴情女子。
我苦口婆心地跟她说：“旧欢如豆腐，倒地难重拾。如今他不知已经转世投胎了几百次，现在了无音讯，那他有没有流落它乡，有没有娶妻生子，有没有一穷二白一败涂地，又或者早就飞黄腾达攀龙附凤去了，这些你统统不知道，而他又何尝不是？如此这般你二人凭什么相认?”
她的头摇得如拨浪鼓：“官人不是这等薄情寡义之人。人人皆骂他贪生怕死，哪里知道他后来得知我为妖，却依旧爱我惜我，他不是没骨气，只是一介书生，如何违背天意？再说做妖已不易，何况是做人？活一辈子不容易，凡尘俗世里，谁没个心软腿软的时候，身不由己地趋炎附势言不由衷一下?”
我叹口气，头一回发觉自己语尽词穷。
无话可说良久，我又重新找话题问她：“那他会不会不记得你？”
“会，只要他看到我，他就会记得我。”
“为什么？”
“因为这个。”
她手中不知道从哪里多了一把油纸伞。她递给我看。我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那是把紫竹为柄的八十四骨油纸伞，张将开来，伞面上画着青山碧水，几株翠柳，色彩淡雅脱俗。 伞柄由上而下题着小小的一行字：“清湖八字桥老实舒家”。可见那老实舒家便是这把伞的生产厂家了。
这是不死心的信物。
前生后世，人海茫茫，大家都无凭无据。焦灼而无奈，能怎么样呢?还是等吧。总会等到认得这物件的另一个人——瞧，它在我这里呢，乱世飘零，你还认得它么？
千百年来，她始终握着那属于他们的信物，固执地信任它是宿命的神秘线索，那个男人终会寻着它来的。有它在，他就丢不了。呵，简直是凭借着残破的信念去指望完整的人生呀。这份执着令人落泪。
我呆呆地瞪着阿贞，心里头的某一角开始悄悄地裂开，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情愫由里面涌出来，渗入血液、神经末梢和眼眶里，开出一串名曰‘感动’的泪花。耶?我回过神来，怎么竟有几分信了她？好莫明其妙呢！我甩甩头，冲她直翻白眼。
她笑吟吟地望向远方，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天马上就要亮了。
5.
有句古话叫：“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老神仙留下的，绝对金玉良言啦！我开始逮着机会就会在阿贞耳边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阿贞这个女人，显然并不了解现代男人的想法，就算许仙那人还记得八百年前的她，但他生在现代，几十年中早已被环境和教条熏陶成一个不折不扣的现代人。现代的人早已没有了旧时的忠诚和一往情深。如果现状美好，未来又可期待，谁都不热爱怀旧，等待那没有下文的情缘。
可惜阿贞只是一笑，嗔怪道：“你这丫头，几时学得车轱辘话来回说了？”过后就不再理我。当然我也没闲着，一个人背着小包潇洒游杭州，逍遥之极。
杭州的阳光温柔，美女遍地开花，帅哥当然也不少，只可惜没碰上一点艳遇。。。胆大包天也不怕被坏人拐了去，迷了路便打阿贞电话，她就会火速派那辆贴着“西湖人家”大字报的巴士来接我。
好不容易盼到4月5日，这天是清明。阿贞说要带我去断桥。为什么选这天，因为她说许大官人会大驾光临。
6.
西湖真美呵！
水水山山处处明明秀秀，晴晴雨雨时时好好奇奇。
这副奇妙的对联概括了此山此水全部的妩媚。何况这天天公作美，并未下起阴冷的小雨，相反到了中午时分，太阳竟从云端里跑了出来，金色的光芒映在亭亭玉立的小孤山上，像是给它涂抹上一层相宜的脂粉。
西湖里的荷叶清香，随风迎面拂来。
谁说清明时节必定要念“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诗，我站在小孤山的台阶上，看着山下潋滟的美景，忍不住大声念起小时候的一首儿歌来：“春光美，春光好，风和日丽春回大地，你我结伴游春郊。一弯流水架小桥，两岸杨柳随风飘；豆花香，菜花俏，桃花李花迎人笑……”
阿贞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人也打扮一新，貌美如花。
这个江南女子真是手巧，一身崭新的素白衣裳，上面用粉色丝线缀着粉白的花瓣，柔媚的荷翠色丝绸裙子随风轻轻飘袂，脚上一双小巧秀气的绣花小鞋，做工十分精致。
只见她眼似秋波，眉如新月，一会垂首沉吟，一会挑着眉注视玩得不亦乐乎的我，不时抿着一张红唇儿偷偷地笑。
我们下了小孤山，顺着白堤往东走。
湖边的风有些大，我低头盯着那湖水，西湖就像是面平整光滑的镜子，一阵春风吹来吹皱湖面。
最后我们在断桥停了下来。
今日的断桥，是重建后的拱形独孔环洞石桥，由古至今那种古朴淡雅的风貌基本未变。桥东有康熙皇帝御题的景碑亭，亭侧建着水榭，青瓦朱栏，飞檐翘角，名曰“云水光中”。
地点为什么要选在断桥？
她说她就是在这里遇到他的，所以这辈子，她还要在这里等他。
我看过越剧《白蛇传》，知道中的白娘子与许仙相识在此同舟归城，借伞定情；后又在此邂逅，言归于好。
时至今日我还记得白娘子的那段优美唱词：“西湖山水还依旧，憔悴难对满眼秋，山边枫叶红似染，不堪回首忆旧游。想那时三月西湖春如绣，与许郎花前月下结鸾俦，实指望夫妻恩爱同偕老，又谁知风雨折花春难留……看断桥未断，我寸肠断啊，一片深情付东流……”
但看着身边这位现代版的白娘子，我不知道是该替她鞠一把同情泪，还是该捧腹大笑。
日暮时分，天上竟下起了霏霏细雨，我躲在“云水光中”，遥遥地看见阿贞撑起那把伞，耐心等待。
许仙，不，是阿贞口中的那个许宣终于出现了。
那是个清瘦俊秀的男人，二十来岁的模样，短短的头发，穿很新的棉布衬衫、夹克、牛仔裤和黑色的旅游鞋。因为这阵急雨，他一边快步朝着跑，一边举着本厚厚的旧书顶在头上，用以遮雨。
哈哈哈，现代版的许仙出现了哦。我踮起脚尖，看到：
——他和阿贞，相遇，相视，驻足。
阿贞温柔地凝视着他，欲言又止。
而他一看到阿贞，就整个人都呆掉了。手中的书，滑落在地上。
然后阿贞唇儿轻启，好象在说话，下一秒，他回答。
他真的会认出她？
我的妈呀！他和她？真的是许仙和白娘子？
我远远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就在我以为他们会抱头痛哭时，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几个打扮入时浓妆艳抹的小女生，顶着一头酒红的或金黄的时髦发型，打着五六个耳洞，一个个艳丽如花中彩蝶。
她们看到他，笑逐颜开地挥手大叫：“许子杰，快走啦，我们到‘楼外楼’去吃晚饭啦。”
他朝她们招招手，没有捡起那本书，毫不迟疑地跋脚向她们跑去。
他与阿贞，擦肩而过。他，没有回首。
看到这里，我一下子愤愤不平起来，觉得万一阿贞的故事是真的，那么这个许宣，简直就是穷心未尽，色心又起！
现在想想其实他也蛮冤枉的，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前世是谁，阿贞又是谁。他错过阿贞，只能叫机缘巧合，并不能完全怪他。
雨越下越大，整个西湖上方黑云密布，我冒雨跑上桥上，一下子便被淋得湿透，冻得我浑身打颤，完全看不到身外五米的景物。
阿贞立在桥头。手中的紫柄伞掉在地上，被风吹得滚来滚去。
我捡起那男人掉下的书。
书已被雨水打湿了，那是冯梦龙的《警世通言》。
我翻开来，第二十八卷正是《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读大学的时候念过汉语言文学，曾经看过这一卷，记得其中有一段是许宣写的一首诗：
“独上高楼望故乡，愁看斜日照纱窗。平生自是真诚士，谁料相逢妖媚娘。白白不知归甚处？青青那识在何方？抛离骨肉来苏地，思想家中寸断肠！”
白白不知归甚处，青青哪识在何方？
想到这两句，我忽地心中一寒，仍下书，转头望向西湖的烟波，只觉满目凄凉。
阿贞看着我，凄然一笑，“他对我说，‘小姐，你认错人了。’呵，他不记得我了，那我还留在这里做甚么？”
她顿一顿，转眼瞅向地上的伞，“这把伞，是他的。我还给他。”
她柔柔地伸出纤纤玉手，轻巧地一拂，那伞竟直立起来，飞快地打着转，豆大的雨水打在上面，急速地四溅开来，象极一朵朵绽开的花。下一秒，伞不急不促地往孤山南麓飞去，那正是楼外楼的方向！
我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眼中有泪，注视着我，低声叹：“我怕做了人，便会忘记他，就象你，这一世为人，便忘了我。而他，世世为人，还是不记得我。看来我注定只能与这湖中的荷叶藕花相伴，这里的鱼虾生灵，至少不会忘记我。”
她话音刚落，便以足尖轻点桥栏，整个人已然飘浮在空中，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保重，小青。我走了。”
然后她轻飘飘的直跃而起,绝美的姿势，宛如仙子般沉入幽深的湖水中。
我呆站着，目睹这一幕，觉得自己仿佛跌进第四次元，天地四周全都被妖魔鬼怪外星人所占领。即使现在有人宣布刚才在白堤上打扫清洁的老伯伯是地藏王菩萨，我都不会更加意外了。
我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我想叫救命，想喊人来救她，我宁愿她只是寻轻生短见，而不是见鬼的什么白蛇精。
可是，我无法叫出来。
她能让伞和自己飘浮在空中。这能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
像是一场梦突然惊醒，我的眼前骤然间豁然开朗了起来。那笼罩在西湖上空的黑云飘流而过。
天空，雨过天晴，彩霞满天。
我慌慌张张地坚持跑到西湖管理处去报案后才瘫软在地上。
有个女人投湖自尽了，人命关天。那个女人叫白素贞。
无暇顾及管理处的工作人员怀疑的目光，我又火速回到那间“西湖人家”，却发觉那里原来是一所旧式的民宅。主人家对我说有个女人用很高的价钱租了一个星期，今天是合约结束之时。除了我的行李还在，其余一切早已人去楼空。
管理处在西湖打捞寻找了整整三天。三天后，毫无结果。于是他们更有理由怀疑我的神智是否正常。
我当然正常，绝对没有妄想症。
那我只能努力说服自己相信她的故事。
她确实是白素贞。
深爱许仙的白娘子，被镇压在雷峰塔下的白娘子，经历了千百年仍旧痴心不改的白娘子。
可是，他却忘了她。
人世间大大小小的情感中，最残酷的不是恨，是遗忘。所有的爱恨情仇统统都敌不过一个“忘”字。
“忘”字心中绕，前缘尽勾消。
原来这句话是真的。
可是，他怎么能忘记她？
千百年前，当他撑着那柄八十四骨伞为她遮风挡雨时，她就已把自己的生生世世，都交托到他手中了。
而他，什么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这一转身，一回首，他与她，又将是千年身了。
4月9日下午，我爬上飞来峰与北高峰之间的灵隐山麓，想去灵隐寺上个香。正遇到和尚们做功课，很多虔诚的香客在旁边双手合十，垂首专心倾听颂经。
他们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我茫然而立，听他们继续念着“度一切若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我色声香味触……”
我的眼泪突然间忍不住哗哗哗地往外流。
阿贞沉到了西湖底。这个结果似乎是改变了她本来的初衷。
可是实际上，她什么时候会有什么决定，她真正的面目也许就象西湖水一样表面平静无澜,但水下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暗流涌动?她的坚持，可能永远永远都不会让你我看见。
她可能再出现吧，寻找她的官人，寻找她的小青，会在何时呢？谁都不知道
我又去了一次西湖，站在白堤上，望着碧波流水，想自己该何去何从？
从古至今，看到许许多多的故事，现实不喜欢的，历史喜欢；生活不喜欢的，小说喜欢。
几乎所有的观众都喜欢聊斋中的狐仙西湖里的白蛇，虽然和狐仙蛇精“同做千年万年的夫妻”也可视作一种艳福，却不知几人有勇气尝试。
白蛇、青蛇、许仙、法海，这些人或妖，原本就只是千百年来的一折戏。所谓“世间好物不坚牢, 彩云易散琉璃碎。” 又有几个人能牵着手走过长满青苔的石板路，看日升月落，看天长地久？
在人情日渐淡薄的今天，天没天理，人没人性。似乎也只有神话可以永垂不朽。
千百年前，我遇白素贞，是为幸也；千百年后，再遇上她，也许变为不幸也。
我到底是人，还是妖？
我自己都没有答案。
那，是做人好，还是做妖好？
做人，可以做到翻脸无情，用尽心机，争权夺利。这样很累。
可是做妖若是做成像白素贞，虽然长生不老，到终了仍旧是孤零零一个人，守着那份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爱情度日如年，岂不是更累。
那还不如做人。
想明白后，我连夜收拾细软，打算逃之夭夭。
管我前世是否青蛇，我到宁愿是这戏台下的看客。热闹过后，眼下关起门来过小日子最为要紧。
我在火车站买到当天返回武汉的车票。走！毫不迟延，没有留恋。
10.
傍晚，我站在站台上，想到又能重回我以前的生活，忍不住心花怒放。
阿弥陀佛！终于是要离开杭州这是非之地了。从今往后，江南的桃花，白堤，断桥，故人——也只有梦中得见。
火车轰轰隆隆地进站了，"呜——”地拉起长笛。
巨大的声响间，我似乎又听到身后有人在叫我：小青？
咦？
我狐疑地转过头，发现身后的站台。
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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