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洒长河哭恩师

      散文 2005-5-1 1:16
2005年,北京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缓。已然三月下旬,时近清明,气候依然阴冷;我的心情也有几分不宁,似乎有所感应。3月25日上午十点,陕西省文联办公室打电话报来噩耗:“你老师李若冰昨日去世了”!顷刻间,头脑一片空白,旋即悲恸如潮,将我席卷。
几日前,我还和爱人王芳说,春暖花开的时候,接恩师夫妇到北京来住几天。这是恩师生前曾经有过的一个念想,也是我这个不肖之徒恳切的愿望。恩师一生桃李如云,桃李中大家名流亦如云,我有幸忝列其中。蓦然回首,三十多年前那个冬天里还穿着一双凉鞋,背着一大捆诗稿,奔波在从渭北白水通往古都长安大道上的求学的农村娃,能够成为今天著作几近等身的鹏鸣,能够在京华终于有了自己的“豪宅”,一切的一切,都始于恩师李若冰夫妇的关爱与提携。然而,恩师一生淡泊,广赐恩惠于人而不求对方有任何回报,作为学生,我能够给恩师一点儿可能被应允的回报,也就这么一份见缝插针式的“念想”。
没想到,等到的是永诀。
天意仓皇,如此冷酷无情,竟不给我一次侍奉恩师的机会,也横夺了我再次向他聆听教诲的机会!

认识恩师是在1975年,我经陕西省文化厅厅长鱼讯介绍,见到了时任陕西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副主席,慈眉善目的若冰恩师。正如他在一篇文章中所写“有个农民小伙子闯进我的屋里,拿着诗作和小说叫我看,那急切闪烁的眼睛,和对文学崇拜的热切求索的精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就是那个“闯”进他生活之中的“农民小伙”。,那时候,我还叫焦福成,一个从六岁开始写诗,十一岁发表了千行长诗《娘在我的心上》,依旧在乡村油灯下舞文弄墨的农村生产队长。恩师以他豁达的胸怀接纳了我这个起点不高的学生,同时,也以他巨大的人格力量深深吸引了我的灵魂。此后,虽然恩师一直担任着一个文化大省的相关领导职务,我一直在为了追寻缪斯女神四方漂泊,地位悬殊,交往也非频繁,但相当亲密。从初识时,恩师不厌其烦地帮我看稿、改稿、推荐作品,直到相知相牵,三十年间,师生间的深情厚谊一直在相互关爱的目光中不断延伸。

以写作而言,恩师是一位风格独特、卓尔不群、堪称典范的散文大师。他的作品有着激昂向上、诗情洋溢、明快质朴的特异品格。这种独特的风格,被他一以贯之,数十年如一日,任凭风云变幻,本色不改。他的作品没有灰色和中间色,没有追逐时尚的浅薄,没有故作高深的卖弄,没有孤芳自赏的浅吟低唱。他写作,总是怀着一名文艺家对社会的良心、使命和历史责任感,真诚地贴近社会生活的主流形态,以朴实无华而又饱蘸激情的笔墨,深入挖掘时代情神品质中最动人的内容,具有催人向上,奋发进取的力量。同时,恩师还是一位语重心长、循循善诱,且文体独特的评论大家。翻开《李若冰文集》,其中整整一大卷作品,便是他为人做嫁衣裳的文章。他不仅怀着一腔热忱,抱着扶植后学的殷殷之情,持有甘为人梯的高尚姿态,他的评论文字也有着一般评论家所没有的特质:既融有自己对艺术创造的切身感受,又渗入主流阶层、文坛行家对文艺创作的宏观透视,读起来不仅语重心长,亲切感人,且有真知灼见,使人深受教益。与他为人真诚一脉相承,他的评论文章从来都是好与坏泾渭分明,不虚与委蛇,不夸大其辞,不为亲者讳。在文采上不仅重阐释,重理性,而且重描绘,重诗情,重意境,重评论文字的艺术张力。读他的评论著作,你往往读到了艺术享受。

就工作岗位而言,恩师只能算是一位“业余”作家。即是在柴达木、罗布泊,在陕北、在神泉那些从事专业创作的日子,恩师也是身负石油勘探队副队长、县委挂职书记等职,与探工和农民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同战天斗地。后来,又长期担任文化界领导职务,因此,从严格意义上说,恩师应该算是一位官人。虽然师母说他“不懂政治”。
难能可贵的是恩师在做官的同时,始终不曾忘记自己是一名作家,一名知识分子,他有着中国知识分子的本色与风骨,他重学养,重教养;有骨气,有胸怀;力倡民主,与时俱进。无论是10 年浩劫中关入牛棚,横遭迫害,抑或是此前此后各种“翻烧饼”的风浪中,恩师都能坦然面对,坚守信仰,不随波逐流,不趋炎附势,既不为五斗米折腰,也不为乌纱帽俯就,并尽己所能,仗义执言,保护着有才华、有抱负的文化英才。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淡泊名利,乐于“扶”人、力倡文人相“亲”;对自己,他讲一个“淡”字;对别人,他讲一个“扶”字;对同行,他讲一个“亲”字。作为一位文化界领导,他追求“开明”;作为一名作家,他追求“开放”;而作为一个人,他所追求的是“道德的自我完善”。所谓“道德文章”,他可称得上占全者。
说到“扶”字,我当是感同身受最真切者之一。
在上世纪的八十、九十年代,国内几家国家级出版社,先、后以高规格分别出版了我的《鹏鸣情诗选》《鹏鸣情诗经典》《鹏鸣论》等一批著作,在海内外赢得瞩目,也引起反响。在惯于拉帮结派的中国文坛,蓦然间冒出来些许莫名其妙之人,利用国内出版界那时期人们还圄于论资排辈的心理惯性,别有用心的挑动一些不明真相者,对这些著作进行无端的指责、谩骂,甚至由攻击文章、攻击出版社,转而偷换概念,进行人身攻击与诽谤。一时间乌云压城,使一向埋头写作不谙文坛是非黑白道的我,面临着极有可能被这伙人从地球上瞬间夷灭的处境。原本单纯的我陡然间尝尽了世间的辛酸;饱受了偌偌大千世界却无方寸立锥之地的失落,我真的犹如卡夫卡笔下的格里高尔,背负着沉重的甲壳,挥舞着细长的手脚,天地间却不会有一人回应。是恩师,如暗夜里划破长空的流星,如阴魅间撩开重云的朗月,给我指明了方向,给予了我莫大的温暖与帮助——恩师谆谆教诲我置身是非之外,埋头创作,而他自己则挺身而出,执笔撰写了洋洋万言的关于我的作品的评论文章,而且四处奔走张罗,亲自组织了由陕西省文联主持、省内外一大批德高望重的文学前辈、著名作家、评论家,以及知名媒体参与的“鹏鸣诗歌座谈会”。恩师以这种光明磊落,把是非摆上桌面让事实说话,让大家在光明中畅所欲言的方式,起到了正本清源,力挽狂澜之效果。
也许在恩师看来,那只是一个长者的职责,如弹指一挥,早已忘却了,但对一个平凡诗人却不甘平庸的我来说,却是铭心刻骨。我明白,恩师这样做,绝非仅仅是出于袒护自己一个弟子的私心,而是出于他一贯坚守的忠于信仰的风骨、豁达宽厚的胸怀和是非分明、洁身自好的操守,是在履行一个担当重任的领导者扶掖具有代表性的文学新生力量的责任和大义。
著名戏剧美学理论家陈孝英在纪念恩师若冰的文章中写到:“一个人文章盖世固然可贵,若同时又能道德超群更属难得;一个人平时坚持一种正确主张固然不易,当泰山压顶,别人纷纷退却时仍能‘顶住沉重的闸门,让别人从闸门底下通过’方显英雄本色;……”。这正是我所熟悉和尊敬的鹤发童颜、慈眉善目、笑容可掬恩师的真实写照。事实上,得到恩师如此关爱、呵护和扶助的文学人也绝非我一人。众目共睹,恩师从一个身体力行的作家,到担当一方文化大任的领导,在三秦大地上带领一批同道者,克服千难万阻,创造了一部新时期陕西文化一步步走出撞关、走向全国的历史。将来的岁月将会见证,失去恩师,不仅仅是三秦,也是整个中国文坛的一个巨大损失!
抚今追昔,多年追寻缪斯的人生之路,我经历了诚挚的友情,芳醇的爱情,相濡以沫的亲情以后,更清醒地意识到这份经历过三十多个似水流年的至纯至净的师情的博大与宝贵。师情如海,师恩如山;恩师溘逝,椎心泣血;凭窗南望,哀思无尽!为了不让这份至真至美的情义变成褪色发黄的插页,我会常常从记忆里捡出翻晒;为了不让它在风起叶落、雪花翻飞的日子里飘逝,我会永将它的根深植心中,期待长成苍天大树。人世间表达爱的方式有无数种,我却一直无法找到一种合适的方法来感谢我所爱戴、敬重的恩师,希望这段无声的追忆,幻作人间最真的问候,告知恩师——他留下的宝贵的精神财富,将催奋我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伴随我走完自己的人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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