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寝坊

有时候自来也常常对着夜月发呆。

这许多年他追累了，大蛇丸跑到哪他跟到哪，要说纯粹为了村子去监视他，那是鬼话，连他自己都信不得。然而竟也找不出别的缘由，仿佛成了习惯似的，满天涯溜达，跟来跟去，也只是那个背影罢了。


他觉着自己老了，真真发如雪，精力也比不得从前，然而前面那个影子恍恍惚惚，多年来居然不曾变过，越发模糊的不真实。逃亡的时候那人在他胸前开了个窟窿，他却杀不了他，非不能，是不为。


年纪越大越喜欢钻小酒馆，一则那地方消息多，美人也多。再有，酒过三巡，放眼望去一片朦胧，只有煮好的萝卜的香气混合着酒味，累也罢，苦也罢，竟能全融化到月色里，点滴不存。犯不着想自己这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也不必花心思在如何躲避追踪上，那份安然实在太难得。


大蛇丸的日子也决不会安逸，只不过他做自己想做的事，知道自己做什么，这人生便容易过多。本来浑浑噩噩由着别人欠鼻子走也不是大蛇丸的性格，否则他不留在木叶老婆孩子热炕头，到S级通缉犯里凑什么热闹呢。一步一个脚印，他当然知道有人跟着他，他不介意，孩提时代开始那人就跟在自己后面了，看了自己的背影一辈子，临到老来，还能有什么变化不成。当年自来也若是能走到他前面，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这谁都不知道，可是谁能挡得了大蛇丸呢。多年的青梅竹马，他能谈笑自若在他胸前开个窟窿，恩重如山的老师，他能揩着眼泪弑于剑下，这世间便没什么挡得了他——连死亡亦不能了。



他从没回头看过，自来也也从没放弃追逐，这一场漫长游戏，终于有个狭路相逢。若能相视一笑间恩仇尽泯，自来也又何尝不想，可他也只是呆呆得看着大蛇丸慢条斯理的脱下晓的披风，再一把火烧了。


他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哪怕结个手印也好，可什么也不能，风吹着大蛇丸长长的黑发，眉目间苍老了，身形却一如往昔。错乱的记忆里，依稀有着这样那样的残影，苍白少年的笑颜和发间艳红的椿，他曾拉着他的手在木叶田野里奔跑，也曾把手里剑和苦无往他脸上狠命的丢，他们竟没过过多少平和的日子，这瞬间便分外的叫人珍惜。


大蛇丸漫不经心，脸色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却毫不提防，自来也的气息他太熟悉，阔别多年也是一样，看他的脸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倒想说点什么，像以前那样刻薄的嘲笑他，恶毒的开他的玩笑，可他居然开不了口。


发如雪，鬓如霜，容颜里都藏着岁月的风霜，谁又能真正不变，什么能真正永恒。自来也脸上的表情说明今天无仗可打，大蛇丸觉得乏味，心里忍不住泛上一层悲哀。若是纲手在场，说不定倒会唇枪舌战一番然后大打出手，可只他们两人，空气都如糊了蜂蜜般粘稠。


大蛇丸一手背到身后，一手略微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发，自来也就那么看着他，隔着一条街，无言无语。

自来也觉得自己竟长进了，大蛇丸的脸平静无波，他却隐约了解他的想法，无它，疲惫。那是真正经历过峥嵘岁月的疲惫，无可慰籍。天长地久间的狭路相逢，居然连拔刀相向的力气也磨灭了。那种粘稠暧昧的气氛渐渐感染两个人，心境互相传递，长进又如何，他总是狠不下心。


大蛇丸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间，人已不见。


自来也摇摇头，也懒得追了。回过身去，耷拉着木屐，拎着小酒瓶，沿着碎石路漫漫走，身后天高云淡，忽然变豪气万丈起来，罢罢罢，这辈子左右是这样了，你若撒野，我只把酒奉陪——过了这辈子，下世的事儿谁知道呢。


死不了的人才寂寞，只活一世的人明白珍惜，珍惜之后的潇洒才是真味，酒酣耳热之时也忍不住咕哝，臭小子，那么活着有什么味儿呢。


身边美人如画，距离恰似千山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