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舞
舞 她要用这舞写尽天地的光华。
舞 她用一生的时间来成就这场旷世的华丽。
舞 烈火奔突流溢中，她的舞在大唐广阔的土地上飞升，捷跃。
天宝末年，安史之乱，本已摇摇欲坠的大唐江山，被叛军冲撞出千沟万壑，谁料想到这繁华得不可一世的朝庭，这风光得灿若月华的长安，竟会如此的不堪一击。今夜，是长安的劫乱。大明宫内的芸芸众生谁也躲不开这场命运的游戏，此刻，在这大明宫里谁都是蝼蚁。但，何时又不是呢？
火，已经烧起来了，从正德门一直烧到崇阳门，大明宫早已不似往日的风华。宫女，宦官纷乱逃窜，所有人都在这汉白玉的宫城里奔跑。没有耀眼的宫灯，没有灿烂的烛光。只有火，只有火，熊熊地燃烧。在这个没有星月，暗淡无光的夜晚，这火就是星，就是月，比上元灯节还要明耀、妖娆。
惟有她拖着及地的赤血舞衣，赤着脚走过白玉的王城，她那么平静的走着，唇角勾出优美的弧线。她是那么的美，轻点的绛唇，入画的眉目，幽深的目光中夹杂着炽热的丽色，与这漫天的火光相映成辉。
她知道，这也许是她这一生中唯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踏上那八尺的舞楼。
在她的世界里，这一刻是多么的平静，什么都没有了，消失了，只有那十五岁开始拥有的热切欲望，那么猛烈的刺动心魂。
舞，站在这世上最伟大的王朝上，用自己的灵魂舞出最美的光华。
“秀娘，你可以不走么？我娶你，我们就在这洞庭的水波里过一辈子好么？”茕淼的话还在耳边轻声地呢喃。她记得十五岁自己，十五岁的秀娘，推开爱人的手，固执地摇了摇头：“我要的，你给不了！”
她还记得，那夜的月光好凉，好凉，一直凉到心里。船从苇荡里缓缓滑出，水声幽长而平静。茕淼的抽泣一点点地冲入耳鼓，最后铺天盖地的压在她的心里。泪落了，掉在手心里是亮晶晶的一块。但是，她已无法回头了，她明天就将走进那光华万千的大明宫，开始那场漫长而绝望的等待。
赤着脚，一步一步踏上冰冷的白玉阶，寒气像冬日的洞庭湖水一样漫上她的身体。这本应是狂喜纷乱的时刻，她的心却如死水般平静。她不知道，自己用一生等来的就是这样的结局吗？她不知道，她不知道。
远远的风起了，吹来炽热而火红的气息。纷飞的黑色碎屑像干燥的树叶的尸体，迷茫而诡异的在天地间飘荡。前面的玉阶上，一个老妇人痴痴地坐着，满头银发在风中肆意的飞舞，她的眼神盲然地望着自己的手指，干枯的掌上，唯一的一根指头，突兀而扎眼。秀娘记得这个老妇人的。在冷宫深处，妇人幽居了十年，女人最美好的十年。她明白，这是大明宫的罪，华丽无章的外表下，每一寸土地都有森森的白骨。她没有说话，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抬起头，轻轻踏过妇人的身边，她听见妇人在轻声的呢喃：亡了，亡了。
还记得锦绣说过，秀娘，你是一辈子都踏不上那白玉阶的。这是命，能登上那白玉阶的女子只能是那个叫玉环的女人。锦绣一直是这样清晰而明白的看着这红尘世界。她有时会想锦绣是不应该留在这大明宫里的人，锦绣应该像江南的水鸟一般，自由的飞舞在她华丽的天空中，桀骜的嘶鸣，走过就不回头。她想锦绣应该是自由的。终于，在她十七岁的那年秋天，锦绣死了，她被那个叫玉环的女人，拔掉了舌头，割去了双腿扔进了冷宫的荷花池里。秋日柔和的风一直一直地吹过，快要残去的荷花，苦苦地支撑着几大片碧绿而巨大的叶子，叶子下是锦绣赤红的血。她记得那日天空上的鸟飞得很急，她们急着飞到南方那片温暖而湿润的土地。她不知道在江南，茕淼是不是又在家里剥莲子了，或者，站在洞庭湖长长的渡口上叫着她的名字。他说过，当他叫到一千次的时候秀娘就会驾着小船儿回到他身边了。但，她明白，谁都走不了了，锦绣也走不了了，她们是困在这大明宫里的飞鸟，飞不出金丝的鸟笼。于是，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在大明宫的天空上看见过一只鸟。
再踏上两阶，前面就是她梦中千百次出现的舞楼了，八尺的舞楼上，火红的地毯铺满整个地面。她终于还是走上来了，走上了这大明宫最高的地方。脚下是整个长安城，世上最繁华的长安城，在她脚下喘息挣扎。火光中满是死去的人扭曲的面目，她看见锦绣在火中狂傲地大笑，她看见那些在冷宫中死去的苍白的女人，她看见一大群一大群死去的白色飞鸟。他们都在说，秀娘，走吧，走吧，大唐亡了，大唐亡了。
火己经烧到了舞楼下。她浅浅一笑，赤红的舞裙在脚下轻旋：一抬头袖，点燃千里桃花，一转芊肢拂落满园春华，一转首一回头淡却了冲天赤火。她终于舞起来了，这一舞就失了魂，忘了生。在纷乱狂热的舞动中，她只听见一个声音在说，回来吧！我等你。
她记得，那个十五岁的秀娘在洞庭的苇荡里起舞。茕淼的笑声像拂过小腿肚的春风，柔和而沉静。他会抱着自己在草地上旋转，天地都成了淡蓝色的旋流，一点点吸去黑色的杂质，只留下深沉的幸福和内敛的欢愉。她一直都记得那个沉静的男孩子，在自己小船轻轻滑出苇荡的时候，那失落而寂辽的哭声，她听见茕淼在背后说，秀娘，回来吧！我等你。
火已经烧到了舞楼的白玉阶，阶上痴迭的老妇人在火中痛苦的挣扎，尖声的嘶叫，一如撕开混沌的利刃。但她却什么也没有见到，听到。一直舞，一直在舞，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秀娘的笑容一直挂到了天空带着她一直回到了十五岁，回到了三月的洞庭湖，十七岁的茕淼在对她说，我娶你！秀娘，不要再走了……
舞 她要用这舞写尽天地的光华。
舞 她用一生的时间来成就这场旷世的华丽。
舞 烈火奔突流溢中，她的舞在大唐广阔的土地上飞升，捷跃。
天宝末年，安史之乱，本已摇摇欲坠的大唐江山，被叛军冲撞出千沟万壑，谁料想到这繁华得不可一世的朝庭，这风光得灿若月华的长安，竟会如此的不堪一击。今夜，是长安的劫乱。大明宫内的芸芸众生谁也躲不开这场命运的游戏，此刻，在这大明宫里谁都是蝼蚁。但，何时又不是呢？
火，已经烧起来了，从正德门一直烧到崇阳门，大明宫早已不似往日的风华。宫女，宦官纷乱逃窜，所有人都在这汉白玉的宫城里奔跑。没有耀眼的宫灯，没有灿烂的烛光。只有火，只有火，熊熊地燃烧。在这个没有星月，暗淡无光的夜晚，这火就是星，就是月，比上元灯节还要明耀、妖娆。
惟有她拖着及地的赤血舞衣，赤着脚走过白玉的王城，她那么平静的走着，唇角勾出优美的弧线。她是那么的美，轻点的绛唇，入画的眉目，幽深的目光中夹杂着炽热的丽色，与这漫天的火光相映成辉。
她知道，这也许是她这一生中唯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踏上那八尺的舞楼。
在她的世界里，这一刻是多么的平静，什么都没有了，消失了，只有那十五岁开始拥有的热切欲望，那么猛烈的刺动心魂。
舞，站在这世上最伟大的王朝上，用自己的灵魂舞出最美的光华。
“秀娘，你可以不走么？我娶你，我们就在这洞庭的水波里过一辈子好么？”茕淼的话还在耳边轻声地呢喃。她记得十五岁自己，十五岁的秀娘，推开爱人的手，固执地摇了摇头：“我要的，你给不了！”
她还记得，那夜的月光好凉，好凉，一直凉到心里。船从苇荡里缓缓滑出，水声幽长而平静。茕淼的抽泣一点点地冲入耳鼓，最后铺天盖地的压在她的心里。泪落了，掉在手心里是亮晶晶的一块。但是，她已无法回头了，她明天就将走进那光华万千的大明宫，开始那场漫长而绝望的等待。
赤着脚，一步一步踏上冰冷的白玉阶，寒气像冬日的洞庭湖水一样漫上她的身体。这本应是狂喜纷乱的时刻，她的心却如死水般平静。她不知道，自己用一生等来的就是这样的结局吗？她不知道，她不知道。
远远的风起了，吹来炽热而火红的气息。纷飞的黑色碎屑像干燥的树叶的尸体，迷茫而诡异的在天地间飘荡。前面的玉阶上，一个老妇人痴痴地坐着，满头银发在风中肆意的飞舞，她的眼神盲然地望着自己的手指，干枯的掌上，唯一的一根指头，突兀而扎眼。秀娘记得这个老妇人的。在冷宫深处，妇人幽居了十年，女人最美好的十年。她明白，这是大明宫的罪，华丽无章的外表下，每一寸土地都有森森的白骨。她没有说话，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抬起头，轻轻踏过妇人的身边，她听见妇人在轻声的呢喃：亡了，亡了。
还记得锦绣说过，秀娘，你是一辈子都踏不上那白玉阶的。这是命，能登上那白玉阶的女子只能是那个叫玉环的女人。锦绣一直是这样清晰而明白的看着这红尘世界。她有时会想锦绣是不应该留在这大明宫里的人，锦绣应该像江南的水鸟一般，自由的飞舞在她华丽的天空中，桀骜的嘶鸣，走过就不回头。她想锦绣应该是自由的。终于，在她十七岁的那年秋天，锦绣死了，她被那个叫玉环的女人，拔掉了舌头，割去了双腿扔进了冷宫的荷花池里。秋日柔和的风一直一直地吹过，快要残去的荷花，苦苦地支撑着几大片碧绿而巨大的叶子，叶子下是锦绣赤红的血。她记得那日天空上的鸟飞得很急，她们急着飞到南方那片温暖而湿润的土地。她不知道在江南，茕淼是不是又在家里剥莲子了，或者，站在洞庭湖长长的渡口上叫着她的名字。他说过，当他叫到一千次的时候秀娘就会驾着小船儿回到他身边了。但，她明白，谁都走不了了，锦绣也走不了了，她们是困在这大明宫里的飞鸟，飞不出金丝的鸟笼。于是，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在大明宫的天空上看见过一只鸟。
再踏上两阶，前面就是她梦中千百次出现的舞楼了，八尺的舞楼上，火红的地毯铺满整个地面。她终于还是走上来了，走上了这大明宫最高的地方。脚下是整个长安城，世上最繁华的长安城，在她脚下喘息挣扎。火光中满是死去的人扭曲的面目，她看见锦绣在火中狂傲地大笑，她看见那些在冷宫中死去的苍白的女人，她看见一大群一大群死去的白色飞鸟。他们都在说，秀娘，走吧，走吧，大唐亡了，大唐亡了。
火己经烧到了舞楼下。她浅浅一笑，赤红的舞裙在脚下轻旋：一抬头袖，点燃千里桃花，一转芊肢拂落满园春华，一转首一回头淡却了冲天赤火。她终于舞起来了，这一舞就失了魂，忘了生。在纷乱狂热的舞动中，她只听见一个声音在说，回来吧！我等你。
她记得，那个十五岁的秀娘在洞庭的苇荡里起舞。茕淼的笑声像拂过小腿肚的春风，柔和而沉静。他会抱着自己在草地上旋转，天地都成了淡蓝色的旋流，一点点吸去黑色的杂质，只留下深沉的幸福和内敛的欢愉。她一直都记得那个沉静的男孩子，在自己小船轻轻滑出苇荡的时候，那失落而寂辽的哭声，她听见茕淼在背后说，秀娘，回来吧！我等你。
火已经烧到了舞楼的白玉阶，阶上痴迭的老妇人在火中痛苦的挣扎，尖声的嘶叫，一如撕开混沌的利刃。但她却什么也没有见到，听到。一直舞，一直在舞，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秀娘的笑容一直挂到了天空带着她一直回到了十五岁，回到了三月的洞庭湖，十七岁的茕淼在对她说，我娶你！秀娘，不要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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