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

      断红>>天涯 2005-4-24 15:18
等,在我还不知道剑的时候,已经学会了等。和娘一直在这里等待,从日出到日落,从扬花三月到秋水无痕。不知道有多少人来了,又去了。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我只知道娘在等,爹。
  我曾问过娘,爹是谁。娘说,爹是一个剑客,会使天下第一的剑法,有一双寂寞的眼睛。娘说的时侯微微眯起了眼,淡淡地笑,倚着花窗的脸一直望着天边。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娘笑,真美。就像那天一直摇曳的风和匆匆而过的大雁,寂寞如烟花。
  我们一直住在兰溪,一个只有在画里才能找到的地方。这里有一年四季都能吹得人心疼的风和漫天漫地的绿色。娘说,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平静下来,才能一直等爹,等他回来一起看烟花。
  娘会做天下最好的烟花。寂寞的烟花如同秋天的星子,撒开无数光芒,在一瞬间完美,又在下一瞬间逝去。寻不到踪迹,却留下伤痕。
  在兰溪是永远闻不到烟花浓烈的硝烟味的。只有淡淡的白芷香,从风中丝缕地逸出,一直萦绕不断,这是娘的味道,娘温暖的气息。我喜欢在秋天的雨夜缩在娘的怀里,看着雨滴飞下,像烟花的光丝:听着那敲打着瓦楞的细细的声响,缠绵、空灵。潮湿的空气里总混着娘淡淡的白芷香。娘用双手环住我,静静地不说一句话。
  我抬头看着娘秀气的下巴,娘你不开心?
  不,我很快乐,因为我有你,女儿。
  我知道娘是寂寞的,因为有温热的雨溅在了我的额上。

  我七岁那年,乙尘来到了兰溪。他说,他要带我走。娘不说话,寂寞的瞳子里,有着犹豫和不忍。我紧紧地抓住娘的手,缩在她身后,牙齿咬着的唇渗出了血。乙尘说,抚桐,你是留不住她的,让她走。娘的身子颤了颤,轻轻地放开我的手,毅然绝然
  我离开了兰溪,跟着这个陌生的男人。我不知道娘当时的表情,也不知道她是否又流泪了,因为娘一直背对着我站着,素白的背影在兰溪的秋风里萧瑟。

  阳岚城的秋天是灼热的,没有了兰溪撕碎人心肺的风,也没有了漫天漫地的绿色。天渊阁外的红枫是我唯一忆得起兰溪的地方。不,还有烟花,寂寞如旧,只是看烟花的人变了,她手中有了剑。
  乙尘说,津泽,你天生是练剑的人。我笑着摇摇头,我不是练剑的人。我只是一束烟花,在寂寞里盛放,又在寂寞里飞逝。
  乙尘教我的剑法叫“一庂飘红”。绚丽的剑光,一寸一寸地展开,明妍无比,撕开漫天飞舞地枫叶,激荡的剑气无休无止。我看见乙尘脸上绽开的笑容,但那笑容很快便凝固了,紧接着土崩瓦解。
  他叹了口气,抚桐说得没错,从来就没错。你只能成为一个绝顶的剑客,却永远也不能成为一个武者。因为你,只是手中有剑,心中却无剑。
  我说,这样不好么?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黑色的长衫在秋风中抖动,一如漫天的枫叶,忧伤、落寞。
  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伴着淡淡的白芷香。我知道,是灏衍。一个有着和娘相同气味的人,一个和我一样寂寞的人。我叫他哥哥。
  津泽,今晚有烟花,去看吗?他淡淡地笑了。用手抚下我肩上的红枫,香过无痕。
  好。我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灿烂地笑。
  津泽,你的笑真美。

  灏衍的手指上有一块浅浅的血渍。白芷香依旧,只是不再那么纯净了。我看见他的时侯,他坐在红枫树下,用一块白色锦缎拭着剑刃。他知道我来了,但没有抬头。我走过去,用手指挑起他的长发,黑缎似的发在我的指尖流泻。
  津泽。他抬起头,对着我笑。一双寂寞的眼睛疲惫不堪,仿佛像那晚的烟花,惨然,在夜空里游离。
  乙尘无声的从我们眼前走过,眼神向灏衍略略一掠,脸色愈显苍白。我看见他的瞳子,在看见那块血迹的一瞬,闪烁不已。灏衍颓然地把脸别进阴影里。那不是灏衍的血迹。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灏衍颓然的样子。他一直是那么的温和,淡然。我已经很少有机会看见他了,他变得很忙,来去匆匆。虽然还是温和依旧,但瞳子里总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白色的长衫雪色如故,只是白芷香淡却了,我不知道它会不会消逝。只是,乙尘的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哥。我唤住灏衍的脚步
  他回过头,温和地笑。轻轻地眯起了眼。
  去看烟花吗?今晚。
  好。他点头应着,伸出手拂过我的肩。
  白芷香,快要消失了。

  津泽,看,烟花。灏衍的手搭在我的肩。他总是会在第一束烟花撒开绚烂的时侯兴奋地低呼,像小孩子一样。
  一束束烟花在夜空中舞蹈。飞升,绽放,绚丽,飘零,逝去,一切都消失了。
  哥。白芷香快消失了,哥。我低声地喃呢。
  灏衍没有说话,沉默。我在等待,在等待他的回答,一如小时候和娘在兰溪等待爹。
  津泽,你听说过这样一个传说吗?一个人在他死去的时侯,他的脸一定会朝向他最爱的人。这样,他的爱人就能得到幸福了。津泽,这是我的心愿,我的愿望快要实现了。
  哥。谁来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浓烈的硝烟味开始散开,淹没了一切。
  津泽,你想回家吗?灏衍抚着我的头发,轻轻的问。
  想。
  好,我带你回家。

  兰溪,我终于回来了。像一个孩子,在玩累了的时候,总会回家。我玩累了,就回来了。还是那撕碎人心肺的风和漫天漫地的绿色,但什么东西已经失去了。
娘,白芷香。
  花窗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白芷花枯黄的茎懒懒地垂下。我感觉,娘已经不在了。我在山涧找到了娘的孤墓,小小的坟墓,一如当年的孤独。我没有一丝的悲哀,也许这样最好吧!娘等得太久了。
  娘,我回来了。
  我知道爹在哪儿了,我带他回来好吗?
  他在阳岚城。
  他,就是乙尘。

  我环住灏衍的腰坐在疾驰的马背上,漫天漫地的绿色从两旁掠过,依旧是那样的风。兰溪,远了,又远了。
  津泽,累了吗?
  不累。我把脸贴在灏衍的背上,轻轻合上眼。
  灏衍,我已经没有家了,怎么会累?我想。

  剑光一寸一寸展开,绚丽无比。我看见,溅开的血漫天飞舞,像撕碎的红枫。倒下的人的声音在空中散开了。“一庂飘红”,我是知道的,你会回来,一定会……
  第十三个。相同的话重复了十三遍。我麻木了。
  转身离开,剑尖上有一滴鲜血滑落,坠地无声,很快和满地血红色的枫叶融为了一片。没有兴奋,也没有快意,只有疲惫。我只知道我在做我必须做的事。

  津泽,看,烟花。灏衍淡淡地笑,眸子里寂寞依旧。
  白芷香?从前吧。
  津泽,你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会默默看烟花,幸福微笑的孩子了。
  我淡淡的笑。灏衍手掌上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我的肌肤。
  津泽,你变了。不是从前的那个你了。为什么?有温热的雨溅下湿润了我的额头。
  我一直淡淡的笑。
  哥,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展开身形飞奔在兰溪的山涧。我以为我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可没想到我还是逃不出。
  津泽,他一直在保护你。一直。
  你知道他在杀人吧,可他是为了你。
  津泽,他只是你的哥哥吗?
  你已经无家可回了,回不去了。
  总有人要先离开的。
  是的,乙尘说得没错。总有人要先离开。但不应该是灏衍。决不应该。

  掠开身形,挡在灏衍身前。剑向我刺来,势不可挡。我绽开笑容,淡淡的。我又闻到了白芷香,久违了的白芷香。带我回家吧!我累了。
  哥,你说过,在人死去的时侯脸总是朝向她最爱的人。哥,我要你幸福。忘了我。
  灏衍笑了,明媚灿烂,眸子清澈无尘。
  津泽,对不起!我做不到。
  灏衍温暖的掌风把我推了出去,飞起,坠下。长剑飞刺,擦身而过。我知道,我什么都失去了。
  淡淡的笑容,白芷香,烟花,从前,一切……

  不,我不是你爹。乙尘背对着我站着。
  那我爹呢?
  死了,很早就死了。被人杀死的,死在抚桐的怀里。那时候还没有你。

  津泽,你想报仇吗?为了你爹。
  不。我淡淡的摇摇头。这样也好,他们终于在一起了。而且,我不想杀人。
  但你必须杀人。
  为什么?
  为了灏衍。

  我告诉灏衍,帮我杀一百个人就可以带你走了。不然,我会杀了你。
  津泽,你的父亲也是我杀的。你娘是个下贱的女人,为了我,背叛了你爹。
  你可以杀了我。但是,津泽,你没有选择了。

  杀人。只有杀人你才会快乐吗?
  是的,他们夺走了我的武功,我的一切。我要他们死。
  我摇摇头,冷冷看着乙尘眼中跳动着的狂热。
  你必须帮我杀人。为了灏衍,他的敌人太多了。
  我们都只是你的棋子吗?
  是。

  剑光撒开,是“一庂飘红”。我默默看着这个人,这个当了我十年师傅,像父亲一样照顾着我的人,倒在我的剑下。他的唇角带着笑。
  抚桐,你错了。她终于成了一个武者……

  哥,看,烟花。
  一束烟花飞上天际,绚烂,然后坠下。完美如斯,寂寞如斯。
  我抚着肩上那具寒冷而没有生气的躯体,灿烂的笑。
哥,这一次让我带你回家吧!我不想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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