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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jo 发表时间:2005-7-25
前年的这个时候,我在嘉年华,掰着手指数何时能结束煎熬,现在,对着浦东的方向,特别想念那段时光。 这段记忆是无论谁用无论多贵重的东西与我交换我都不愿意给的,读者暂且看看,贵重物品,请勿触摸。
通过朋友介绍知道嘉年华在招工,于是就前去面试了,面试官是香港人(据说还是个同性恋),说的英语味道很怪,听得特别吃力,我只能一直朝他笑,没想到我的评价一栏里竟然还写上了:good smile(甜美的笑容),嘿嘿,有点讽刺。 顺利录取后,我被分到了一个叫“超新星”的游艺机,有点类似海盗船。操作员一个是荷兰人,一个是波兰人。同机器的员工年龄都差不多大,三个女孩,三个男孩。 天热得难以想象,一开始的方案是从家里乘车到南京路,再换乘地铁到陆家嘴站下,开销实在太大。如果说这还能承受,那么晚上回来的路上绝对是煎熬。公交公司特地为零点下班的我们开了一班夜宵线,几十个囤积了一天臭汗的人塞在车厢里,真是又挤又臭又粘,而且大多数是男生,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体味,混在其中的我几欲作呕、晕厥。 有一天忽然发现,原来同事Room和我家只隔一条街,于是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同他一起骑车出发,烈日下骑一个小时到摆渡口,渡到陆家嘴,这样节省很多,而且不用做腐臭沙丁鱼。
和我一样大的男生叫Jason,不知哪里来的劲道,一天都可以随着音乐扭动,招揽游客,操作员唤他crazy boy(疯狂男孩),足见其性格之开朗。人也很好,一天工作下来,早已前胸帖后背,但每次他总是让我先去吃饭,我也很能体会他的饥肠辘辘,所以飞快地填饱肚子,回来换他。另外两个女孩子——Cherry和她的姐姐就没那么神速了,总要充分利用允许的半小时消化消化,荡啊荡啊地回来换我们……
我们的工作说来也简单,分工两人收代币,两人管入口,两人管出口。后来渐渐自然分化为两姐妹和爱文一组,我和Jason、Room一组,相安无事。 嘉年华音译自carnival,意为“狂欢”。上海人迸发出来的对新兴事物火一般的热情让主办方笑得合不拢嘴,每天一开园都有如潮水涌入,潮水们丝毫不在意头顶上十二点钟的毒辣太阳,以流汗和花钱为快事。粉红色的人民币换成金灿灿的代币(五元一个),超新星的票价也随着人气由五个代币长到了七个。操作员听到人们的尖叫也更来劲,把操纵杆幅度摇得更大,然后游客身上的东西就像馅饼一样从天上掉下来,种类繁多,应有尽有——手机、交通卡、硬币纸币、太阳眼镜、帽子……我爬到后面去捡,站在出口处朝游客挥手,一些没人认领的东西就归我们所有了,包括钱,一个月下来,拾到的钱竟有五百块之多,一部分用来每天晚上买刨冰,剩下的最后大家又贴了一点,吃了一顿散伙餐,这是后话。 最难熬的时光是中午一开园那会儿,头上没有遮蔽物,赤裸裸地曝晒在烈日下,感觉自己就像一根棒冰,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太阳下山之后舒服很多,只不过出了一天的臭汗,身上黏糊的感觉很不好受,特别对我这种有洁癖的人来说。肚子在五点钟就空了,轮到我们吃饭大约要六点甚至更晚,要视当日的游园人数和那两姐妹的散步速度。伙食不算丰盛,不过身体力行了“饥不择食”,一个个如狼似虎,吃完的盘子像舔过一样。
放了一车游客上“超新星”,我就和Jason、Room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机器离我们的头只有几十厘米的距离,身后的游客都在惊呼,阿拉一点也不害怕。差不多要到十点,园内一天的喧哗才静静调低声音,每当这时,操作员会一改日间摇滚聒噪的音乐风格,放一首舒缓、略带伤感的歌,欢送受了一天煎熬的员工各回各家。
我和Room骑上归途。开始几天,互不熟悉,一路无语,他骑在前面,我故意保持半个车身的距离。后来虽不再陌生,他还是话不多,只是在等轮渡或者骑累的时候,买一支可爱多给我吃,嘿嘿,还算是个蛮体贴的家伙。我最喜欢站在夜色中的轮渡甲板上,周围是星星点点的烟头暗红色的光,热风带来黄浦江特有的气味,带一点点咸,抚在脸上,吹起头发,温柔得说不出。小时候家里房子很小,闷热,爸爸就抱着我在轮渡上乘来乘去,全当纳凉,和现在是一样的风,一样的味道…… 天潼路两旁都是些很有年数的老房子,在没有人的街上骑车是件很惬意的事情,什么年代什么时间都变得模糊起来,感觉像在梦游。这条路上桥特别多,他用力踏几下就上去了,我的腿像软糖一样,只好下来推,到了桥中央再坐上车,俯冲下桥,飞起来了!我们像夜行侠,穿越几个区。一到虹口区,风景就显得萧条不堪。最嘲的是,每天晚上在水电路都能邂逅一辆蓝色的、满载的垃圾车,分秒不差,从我们面前呼啸而过,卷起一路尘土,一路腐臭,让跟在后面的两个躲闪不及的傻子拼命挥手驱赶。到家已经将近一点,我踮着脚进门,吃掉冰箱里的半个西瓜,洗个痛快的澡,然后倒头大睡。一夜无梦。 除了讨厌的垃圾车,有时也能被馅饼砸个正着。一天,我们都没有骑车,从嘉年华到车站的路上,想象着一会儿将要面临的屈辱,真是捶胸顿足,痛不欲生。瞅着身边悠闲的小轿车,我俩开始妄想,这时要是能有一辆现代(普桑也凑合)停在面前,请我们上去该有多好!正想着呢,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了路边,一个头从窗户里伸出来:“Room?我带你!”哦!上帝显灵了!面面相觑愣了一小会儿,我俩屁颠屁颠地钻进了车子。原来是他的同学,带女朋友来嘉年华玩的。哎,人家自驾车,我们赚小钱,阶级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Room休息的几天,我就只能一个人去坐囚车,Jason把我带到车站,看着我隐没在一片红色中才离开。我休息的时候也不闲着,给Room发短信逗他:“没我保护,路上要当心噢。”他很识趣地回我:“我一个人好怕哦……”我捧着西瓜笑得东倒西歪。 就像我做其它的任何事一样,对嘉年华的热情很快被气温比下去了,就连Jason也crazy不起来了,像蔫了的茄子。但是游客每天都是新的,必须强打起精神来面对他们一样无聊的问题,一样好奇的表情。比如—— “这个机器叫什么名字啊?”“超新星。” “怎么写啊?”“超级新的星星。” “这个机器会不会把人甩到旁边的机器上面去啊?”“不会。” “我只有一半的代币,可不可以乘一半时间?”“不可以。” …… 我算知道什么叫哭笑不得了,尤其碰到那些从游艺机上下来的,晕头转向,找不着北的游客,真恨不得拽着他们到出口处,省得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嘉年华就像一个浓缩的小社会,什么罪恶的事情都有,一天下来不知道要丢失多少东西,就连我们工作人员放在台后面集装箱里的手机也会被偷。一些小偷,也不知是真哑还是装哑,专门趁乱顺手牵羊别人的包,被抓住了就咿咿呀呀地比划,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丢了包的游客又急又气,只能对着我们乱吼“玩忽职守”,其实根本不属我们的权责范围。一次,一个丢包男朝Room大挥拳头,可把他给惹恼了,他的样子就像动画片里的野人一样,肌肉蠢蠢欲动,就快把衣服给撑破。我吓坏了,生怕他冲动起来闹出大事,忙从背后一把抱住他, 像抱着块大石头,嘿嘿,也算美女救英雄一回吧。 就在怨恨、不舍中,为期一个月的嘉年华落下了帷幕。最后一晚,游客满载而归,院内一盏盏硕大的照明灯熄灭了,清晰的开关声回荡在上海微红的天幕里。操作员拿着一个照相机,要我们全坐到超新星上合影留念,Jason警惕性很高,让大家不要上当,我们全嘘他杞人,他拗不过,也乖乖地坐上了机器。屁股才碰到座位,安全杆忽然降了下来,荷兰籍的操作员奸笑着拿了一支高压水枪冒了出来,完了,中计了!尖叫声混杂着水柱的哗哗声涤荡在耳畔,还有那首每晚必播的歌。我变成了一条深水的鱼,宁愿永不浮出水面……现在,无论在商场里还是广播里听到这首歌,都怔怔地想哭。 从发梢到脚趾都在滴水,恋恋不舍地离开嘉年华,一步一回头,一个月的灯红酒绿,声色犬马,就这样万籁俱寂,灰飞烟灭,落差大得让人难以接受。我和Jason紧紧地拥抱了一下,和Room踏上了归程。 之后再也没有聚会过,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只是在节日发条消息。关于嘉年华的记忆也不敢多想,生怕摸坏了它。很感谢Jason和Room对我一个月的照顾,我很想念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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