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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jo 发表时间：2005-4-17
坐在咖啡吧落地玻璃窗旁。
背景音乐从进来起换了两张CD，一样的甜腻温婉，一样的无关痛痒。失神地凝视桌上的咖啡，水汽氤氲袅袅舞蹈，白色的瓷杯边缘被头顶上暧昧的橘色灯光镀上金边。我把滑到前面来的头发撸到耳后，侧头望向窗外。
几乎从不下雪的上海天空竟然飘着漫天的雪花，翩飞的，落寂的，轻盈的，无声的，像放慢的电影镜头，投入着自身，感染着他人。沉静的嗓音在跃动的钢琴伴奏下悠扬弥漫开，BAR里的恋人们挚友们谈笑依旧，我却倏地一颤，是我压在箱底的那张碟，从他那儿要来的，消失的他留在我这儿仅有的东西。那些时光，与他共处的愉悦的时光，一如张扬的青春，
缓缓地呈现在起雾的玻璃上。
他是一个向世界关上心门的异类，且这扇门在高三越关越紧，锁孔都生锈，想再打开都不可能。原本不是这样的吧，至少在我们初识的时候，仅是不太和别人啰嗦。他渊博得似每天吃印有《百科全书》的记忆面包，常拿着申报的填字游戏给他做，然后和同桌一起端详填满的格子，像追星族疯丫头般崇拜地尖叫。之后分班，反正他哪科都好，极力怂恿他随我加历史。竟叫我如愿。
最热的天是属于我们的时光，文科班严重阴盛阳衰，互不熟悉，我们自然形影不离。拉着他陪我逛学校门口的超市，每次不忘拿一大包薯片；上课偷偷在小方格本上下五子棋，照顾他是红绿色盲，不能光用两色笔区别，特意画大我方棋子；聊天，用最低的音量笑，尽量保持唇线的水平；中午劳动完在教室后的窗边啃苹果，肆无忌惮嘲笑他的迂；他作业常马虎应付，老被老师骂，我在一旁窃笑他的手足无措；体育课我大力杀羽毛球，他长得高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朝阴谋得逞的我翻白眼；他像兄弟一样随意地拍我肩膀……
他生活在一个压抑的家庭里，父母高级知识分子，年龄之大代沟之深是动不动就咬老爸的我所无法想象的，他说家里没有欢笑，他们只给钱不给爱，空寂的房间一放《The sound of silence》就忧伤漫溢，这造就了他隐忍的性格。巨蟹座的我心底埋藏天生使然的母性，他激发出了它，我不希望看到他成天把自己关闭在黑暗当中，所以单枪匹马自说自话地闯进他的世界，强拉硬拽地把他拖到我的欢乐天地里，我根本不考虑这样的改变他是否衷心接受，沾沾自喜，居功自傲，毕竟他真的开朗了很多。
暑假中的生日因为学校补习，史无前例地收到很多礼物，他送了我一桶品客薯片还有一个很难看的水晶摆设，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这可是他破天荒第一次送女生东西。之后还怯怯地问我：“如果我请你，我是说，请一些朋友一起出去玩，你来吗？”我朝他笑。
出行安排在森林公园，和分班之前的一些老友。他胆子小的竟然不敢坐海盗船，我爬在栏杆上嘲笑他，那边是此起彼伏的尖叫。一圈人围在炭炉边烤肉，我拣了个焦的给他，去洗手的时候在棚壁上看见歪斜的涂鸦“此地吃烧烤，千里共婵娟”，哑然失笑。
溜冰场很小，冷气却很足，未来是腥风血雨的高三战场，大家都有些刻意放纵。帅气的男孩从我身旁溜过的时候牵起了我的手，什么力量驱使我没有放开，在四周的起哄中，晕眩地瞥见立地空调旁他闪烁的眼睛。一圈下来，我局促地和男孩并排在阳光里伫立，他蹒跚地过来，我心一抽，溜开了。
暑假结束，真正的高三鏖战开始了。变味的出行阴影始终盘在我的心头，连他主动打招呼都被我掩饰尴尬的冷漠笑容搪塞，他的自尊被我一次次灼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本可以当作什么都未发生过，可以一如既往的嬉闹，可是，我总不由自主地刻意逃避。
午后，我呆呆地趴在窗台上吃苹果，他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旁：“我一直在检讨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咬了咬嘴唇，还能说什么。早已存在的流言无孔不入，让我扪心自问曾经的接近真的是居心叵测么？蜚语当然也会传进他的耳朵，我可以忍痛咽下，但这对内向的他真的是莫大的伤害。课间我装作若无其事的坐到他旁边，他头也不回，冷冷一句：“快上课了吧。”“你是下逐客令么？”他面无表情，我知趣离开，狠狠咬牙：以后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从那时起他开始关上心门，眼看着他一天天收起笑容。上课睡觉，吃薯片，作业越来越潦草，后来除了英语索性不交，老师不管怎么骂他都一副所谓的样子，听男生们说他通宵玩GAMEBOY，可即使全英文版的游戏也很快冲到最后一关。我曾经开玩笑嘲他，有那么高的智商也不见得是件好事，因为世界对你没有挑战了，他首肯。我的寓言兑现，他的生活开始没有憧憬，没有激情。这是我一手造成的，我连蒙带骗，把他这只软体动物从壳里诱拐到大太阳底下，然后撒手不管，看他一点点脱水，一点点死亡。我拿着大片大片空白的语文卷子放到熟睡的他的脸旁，心莫名的痛。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说不出口。
就在互相的回避，抵抗，猜测和隐藏起的关心中高考一天天临近，2003年5月23日，最后一天上学，背了两大包书回来，最上面一本是我的毕业留言册，特意留了一页给他，死缠烂打游说再三，倒也赏脸，写得满满的。我在灯光下辨他极难认的字，但比起平时的作业真是谢天谢地——记得看过的电影中有能封印记忆的宝石，知道会很贵，但很想要一颗，留住曾经拥有的愉悦。早已习惯了沉浸于寂寞的世界中而忘了过往一同嬉戏的草坪，当面对朋友时我无言，在沉寂中太久令人有太多黑暗的智慧，在阳光下它们便会杳无踪迹，只有在沉默中它们才以无形的力量向四周伸展，以睥睨的眼神昭示着存在。实在想不出再说什么，只希望能了解，友情的存在不依靠语言和距离。也许人的一生中唯有心境才是永恒吧。
一生中唯有心境才是永恒，我咀嚼一遍，如同他附在一旁的佛学总纲一样，无法参透个中含义，我掐断思绪，合上本子。
抛开一年的杂念，背负着万千嘱托，我走进高考考场。出来时没有臆想中的放松，虚脱一般。结果倒是喜人，我以高出模拟考54分的成绩进了一本，回学校取分数条的时候听说他也上了一本分数线，在一片唏嘘声中暗暗为他高兴。
之后就没有了他的任何消息，人间蒸发。然而延续了他的许多习惯，嗜好薯片，原味和番茄味的，冒战痘的危险；笑起来浑身颤抖，那是以前上课想笑为了不发声音落下的后遗症……偶尔朋友们谈及他的时候我总竖起耳朵，可总是些笑他另类或感叹智商高人不用功依旧好成绩的言辞。不知道他现在就读的是他妈妈所在的同济还是如他所云，摆脱父母、求学加拿大。
加拿大，会不会有今天这样的雪，他会不会有我这样的闲情，坐在咖啡馆，由一首熟悉的歌引出一段本已封存的回忆，感叹自己的一时犹豫亲手断送一份最珍贵的友谊？
窗外的雪一点没有暂停的迹象，咖啡热气不在，一如燃尽热情的我。高三毕业到现在，我的改变一点不亚于从容，放下马尾辫，拉直了头发，脱掉厚重的眼镜换上隐形，常把明媚的笑容挂在脸上，可是内心却愈来愈冷漠，对男生小心翼翼保持距离，完全不似以前的奔放。无端感叹爱也匆匆恨也匆匆，在无边的空虚中虚度光阴，记忆力每况愈下，很多事情只剩模糊的影子，逼取便逝。只有偶尔想起他的时候，才会会心一笑，紧接着一声叹息。
现在喝咖啡像喝水一样，照旧可以倒头大睡，面前价格不菲的拿铁是心疼生活费才一口一口泯着喝。其实生活也一样，很多事情不能如愿，物质或者精神只有失去了才觉珍贵，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一生中只有心境才是永恒。饮尽杯底的余香，我步入纷飞的雪花中，圣洁的精灵，来净化我的灵魂吧，让我在余生中能彻悟它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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