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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jo 发表时间:2005-4-15
我是在一家咖啡馆的桌子上写这篇文章的,纸上跳跃着火光,不是蜡烛,是酒精灯。
认识他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拥有最明媚的笑容与最纯真的眼神。 他是妈妈任教中学的化学实验室准备员。我也在那所学校念书,每天背着大大的书包,乘着爸爸的私车,在离学校一条马路的地方下来,然后和别的同学一样,朝门口值勤老师深鞠一躬,信步走进去。 妈妈教毕业班物理,放学会有很多学生围着她,不到华灯初放不会散场,所以作业不多的我可以趁这个机会游荡于空寂的校园。 燠热的傍晚,学生走得差不多了,我从一楼的教室到二楼妈妈的办公室放好书包,朝更高的楼层爬去。其实四楼平时我极少去,台阶太多,我比较懒,嘿嘿。那天也许兴致特别好,抑或说确有某种神秘的力量促使我爬到顶楼。 我站在四楼正中央,瑰丽的落日从走廊尽头的窗口探出半个头,橘子般柔和的红辉泻进来,阳光退去了日间的桀傲,默默注视着将要暂别的大地。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仿佛在走向一个希望或是别的什么圣洁梦想。走近才发觉,没什么特别的,远不及远观的幻美。撇撇嘴,转身。这才发现右手边有扇虚掩的门。推门而入,一股奇怪的香味弥散在空气中。我好奇地四周打量,全是玻璃橱,装满瓶瓶罐罐,像药铺一样。忽然忽然视线定住了!一个硕大的、梦幻般明蓝色的摆设小品映入眼帘,一下子吸走了我的魂魄。是、是水晶么?我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刚接触到凹凸不平的表面,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小嫣?” 嗯。我下意识回过头去,一张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干净的笑脸。“你认识我?” “虞老师的小千金,赫赫有名啊。”“啊”字拉成一个谐趣的上扬调,“喜欢么?是结晶硫酸铜。你们还没开化学课吧?” 我点点头,目光不曾离开他。那是怎样的一张脸,丝丝缕缕的阳光从背后描摹出他的轮廓:微抬的下颔,嘴角留有优美的弧度,双眸明朗,他是这样年轻,甚至比班上那些挂着咸菜红领巾的男生还要年轻。 “嫣嫣,小嫣……”门口传来妈妈的声音。我应了一声,他同时转过身。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沐老师,给你添麻烦了。”妈妈拉起我的手,“走了,和沐老师再见。” 我只是望着他,两个大人微笑道别,他朝我招招手,于是我笑,同妈妈一起离开。 爸爸开车来接我们。白色本田在当时上海街头罕见得很。他是社会名流,这样说没有炫耀的意味,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对外我们不流露什么,我不希望同学太多关注我家庭的荣耀、父亲的显赫,那些不是我努力得来的。妈妈大概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否则完全可以当全职太太,不必辛苦教书。 我蜷在后座里。似无心地问:“妈,刚才那个老师姓什么?木头的木?” “不是。”她从前面转过头来朝我笑,“是沐浴的沐。” “说谁呢?”爸爸插了一句。 “化学实验室的沐礼,刚大学毕业。” 沐礼,美得像言情小说里男主角的名字。我在车窗上呵了一口气,用食指写下这两个字。对了,他说那个叫什么铜来着?明天再去问问吧。 生活每天周而复始,平淡无奇,或许作为一个初中生不该有这些感慨。从小,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我骨子里有一种优越感,尽管并不情愿承认这一点。不知为何难以同大家融合,她们大约都觉得我孤僻又清高,我同样不喜欢那些无聊的言谈。中午,我通常在阅览室里泡一个半小时,它虽然不大,可很安静,是你能想象的最温馨最整洁的样子。 第二天午餐后,我顺着木质的楼梯爬到三楼,在阅览室门边忽然发现没带学生证,要么回教室取,要么……我抬头望望通向上面的楼梯。嗯?或许今天潜意识就没选择来看书?再看自己的鞋子,它已迫不及待地向四楼跑去。 准备室的门开着,沐礼背对着我在推车上放药瓶子,叮叮当当脆响着。站了很久他才发现我。“呃,小嫣来啦。”竟没有太多意外,像在和熟识打招呼。 我凑过去:“这是什么?” “牛奶。” 我把嘴张得老大,水一样透明的液体,他管它叫牛奶!他望着我一脸的疑惑,笑得幸灾乐祸,顺手拿起一根滴管,朝烧杯中加了几滴同样无色的液滴,一股泉涌从杯底翻腾上来,瞬间幻化成了浓白色的牛奶。 他得意地扬扬眉毛:“再来杯果汁如何?”他把另一杯水放在我面前,我屏气凝神看着胶头滴管坠下透明的泪水,才接触到水面,一朵桔色的花顷刻绽放,没有太多的涟漪,诱人的果珍已散发出馥郁的香味。 中午的时光再也不觉难挟,噔噔噔一口气跑上四楼,沐礼每天都可以给我惊喜。虽然后来知道那些只是很基本的化学实验,但在他手中创造的烟花(镁条燃烧)、喷泉(NaOH)对当时我我来讲简直是无法言语、难以置信的奇迹! 他就像一个魔术师,一个小王子,拥有世界上任何幻术师都无法企及的魔力。以至于我去年花了几百元看大卫·科波菲尔的演出,眼前却全是他的影子。他白净的双手,他舒缓的动作,他瞬息万变的表情。场内观众倾心于大卫的magic,我已泪流满面。 三个月,我们已经很熟了,那间小小的魔法屋充满了名叫欢乐的元素。我托着腮听他讲大学时代上铺兄弟的种种怪癖、怎样帮室友出谋划策追女生结果适得其反、如何整“老奸巨猾”的学校门卫,然后不顾形象,笑得花枝乱颤。 初二时,我的身体开始疯长,骨头中细琐的声音一刻不停。漫长的一个假期结束,纵向横向都有巨大变化的我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竟有些不知所措。 “好久不见。”他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颤,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但被我捕捉到了。“更漂亮了!”我触到他的目光,分明写着欣喜与祝贺,禁不住有些脸红。 “对了,送你件礼物。” “是什么?” “雨花石,在巫峡浅滩中捞来的,放在水里会更好看。” 那些被自然磨平棱角的石头后来就一直放在我的写字台上,褐色的纹理,像万古洪荒的寒武纪,泥石流夹带着生命的种子从天际奔流而下,我虔诚地试着从原始图腾中读出每块不同的寓意。 开学设了化学课,向来不喜欢理科的我这门成绩出奇地好,尤其喜欢上实验课。沐礼穿着白大褂,推着小推车,依次分发试剂,给我的材料总是特别多。记得一次制CO2,他竟抓了一大把CaCO3给我!我忍不住扑哧笑出来,他却装得一本正经向下一张桌子走去。 时间就在指缝间一点一点流过。我早已熟悉了四楼尽头准备室中永久不散的氨水味道,那个蓝色的结晶硫酸铜始终放在最显眼位置,像镇馆宝一样,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而我也走到了面临中考的初三。凭我当时的成绩考区重点应该是没问题的,爸爸更是放言:“嫣嫣,市重点喜欢那所?爸爸搞定。” “我想直升。” “为什么?”爸妈同时放下筷子。 “我不想去一个新的环境……”我知道,为了留在这个钟爱的地方,必须采取行动,我搂住妈妈的脖子,千载难逢一次向她发嗲,“再说妈妈可以照顾我嘛……” “那倒也行。”真管用,妈妈已经软了。 “不行!上高中必须去重点!” “爸!是我念书,学校当然我自己选择!” “竟敢这么和我说话,你休想!” “不可理喻!”我跑回房,砰关上门。 写字台的灯光柔柔散布于整间忧伤的房内,桌角圆润的雨花石安静躺着。我疲倦地坐在地板上,心如乱麻。我竟然和爸爸顶嘴了!逆来顺受的我竟然这样顶撞爸爸!沐老师知道了一定会笑我孩子气吧。沐礼,想到他的时候我忽然怔了一下,所有的姹紫嫣红都褪色,仅剩下我写在玻璃窗上的他的名字。我对母校异乎寻常的眷恋、对爸爸莫名其妙的冲撞都是因为他?曾经发生过的琐细得不能再琐细的小事像电影画面一样打在粉红色的墙上——梳着水冰月发型的我第一次踏进溢满夕阳余辉的准备室,他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窗外花开花谢,风雨阴晴,他像牧师一样驱散我心头的种种迷雾,同时也触碰到了我敏感的心。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否就是所谓的爱情,我只知道自己是那么地依恋他,每天中午的一个半小时是我一整天最企盼最快乐的时光。可现在我要离开了,再也不能每天见到他、听不到他特别的音质、再也不能跟着他思想流浪……我不敢预见未来,抓着胸口,把头深埋进臂弯。 我开始和爸爸冷战,妈妈有些尴尬地调停,估计我胜算的希望渺茫,真是绝望啊。中午我沉默不语,低头看自己的鞋子,生怕一开口就会失控。 “你今天好像特别乖嘛。”他轻轻笑,“想不想看一样好东西?”他转身到柜子前,我凝视着他的背影,那一刻的心的绞痛,好比被小提琴的弦在心脏上轻柔地来回拉扯,深沉、真切、悠长,却酸得说不出…… “看!我新做的!”是一只鸽子的标本,羽毛整齐洁白,末梢显蓝绿色,爪子紧抓着塑料底板,眼睛很明亮,没有失去生命的痛苦。我挤出一个微笑,他也看出了我今天的情绪,不再多说什么,重新放好标本。 冷战持续了一周,最终竟然是爸爸妥协,我硬着头皮向他道谢:“爸,我会好好努力的。”他叹口气,拍拍我的头。 尝过失而复得的滋味么?获新生一般的狂喜夹杂着对一切事物的感激,再一次站在熟悉的氨水味道中,几天以来大起大落的情感差点夺眶,硬是被我吞咽成若无其事。“沐老师!”我挂着灿烂的微笑走到他面前,他一见我立即舒展开眉,前些天他一定也被我的阴云密布弄得不知所措。 “我有题目要请教。” “不敢当不敢当。” 他拖了把凳子坐在我旁边,低头注视着我手写的两道数学题目。我转头望着他,他侧面的线条很柔和,目光和缓温存,眼睛间或眨一下,抬眉毛,左手捋捋鼻子,然后顺势把食指贴在嘴唇上。发现我目不转睛看着他,他转过脸来:“看什么?” “长得真不错。”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嘿嘿。”他露出象牙白色的牙齿,我笑得东倒西歪,小小的心溢满双份的幸福。
直升考后上了高中,学业远比初中难得多,读得有些气喘吁吁。中午经常会有老师到教室里来默生词、抽背课文,不得不应付他们,去准备室的机会大大减少,所以特别珍惜每次的美好时光。高一和初三虽然只差一点点,可是人成熟很多,沐礼也开始把我当大人看待,推荐一些较深层的作品,和我谈论问题时不再是一个人滔滔不绝,而尊重地谛听我或许有些稚嫩偏激的想法,无形中引导我从思维的死胡同里走出来。 对他的感觉也逐渐清晰起来,以前是小孩的盲目崇拜,几个实验就把我迷得晕头转向,到高二时那种懵懂已经理智而强烈了。然而强烈也只是在心里,我喜欢暗恋的这种淡淡甜甜的味道,现在这样的状态很好,我不想因为自己的冲动失去些什么。 十八岁生日在高二下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临近。一个月之前我就在沐礼耳边有意无意提到,我希望他能有所表示,哪怕嘴上说些贺词也好,少年与青年的分界点有他的祝福会很不一样。 生日前几天我着空就跑四楼,准备室的门都锁着。不巧的是,我生日恰逢周六,星期五中午Mrs.马进来默单词,我手写着disappoint,心里那个失望啊!沐礼也太不够兄弟了,偏偏这几天玩人间蒸发。 放学整理书包的时候。“虞嫣,门口有老师找你。” “喂!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嗔怪道。 沐礼装得一脸无辜:“明天晚上能出来吗?” “晚上?嗯……”不知妈妈能不能放我出来,看来又要肉麻一次了,“好啊。” “那好,七点校门口,别迟到哦。” 周六,爸爸又应酬去了,妈妈一边煎荷包蛋一边发火:“忙忙忙,也不知忙些什么!女儿大生日也要出去!今晚妈妈陪你过,你说上那家?中还是西?” “妈——”我从后面圈住她的腰。 “呦,少发嗲,又有什么事想要我帮忙?想买什么东西吧?”真了解我啊。 “不是啦,难得在家过一次生日也好。” “在家?” “嗯,因为我七点约了同学,想早点吃好晚饭出去,可以吗?”差不多已经全盘托出了,撒谎功夫全世界我最拙劣。 “好,小寿星,今天你老大。”Yeah!亲吻善解人意的妈妈。 妈妈手艺很不错,而我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落地钟上,她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好了,去准备吧。” 我放下长发,换上蓝色的裙子,妈妈在厨房里啧啧称赞:“活脱我年轻时的样子,真漂亮。” 七点整,校门口。我向人行道两边张望,沐礼却从校门里面和我打招呼:“嘿,挺准时。”我跟着他走进校园。平日里熟悉的景物在夜幕中凭添一份朦胧,落叶铺满跑道,像延展在脚下的地毯,明明是黄绿色,我却执意要当一回色盲。路灯拉长了两人的影子,他的黑色身体颀长匀称,尤其是手,线条美极了,我微抬起胳膊,于是两只手影重叠在一起,像恋人手牵手般,我呆呆望着,羡慕不已。 “难得小嫣穿裙子嘛。” “啊?”我慌忙放开“手”,“哦,嗯,平时不穿校服会被班头踢出去。” “可惜可惜。” “呵呵。” 走得是我平时常走的路线——从领操台旁边的门进入教学楼,由中间楼梯拾阶而上,一层,两层,三层,四层,然后右拐,走向尽头。去准备室?我有些兴奋,有些忐忑,快步跟在他后面。 到了准备室门口,他问:“能爬吗?” 这才注意到,面前的黑暗中有一架云梯,向上看,头顶的天花板上竟有一个小天窗开着,微露着光。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这里有个天窗?” 他一边往上爬一边说:“谁抬着头走路?”身手敏捷,说话间身子已经在上面了,声音从那里传来,“来,上来。” 我笨拙地拉住云梯,手脚很不协调,像原始人类一样攀爬,真后悔穿裙子。脑袋才探出天窗,视域已经一片开阔,他拉住我的手,像拔萝卜一样把我拉了上来。哇!天台!教学楼有多大这里就有多大,校园一览无余!天幕靛蓝色,星渺远却真实,远处居民区、商业街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 啊!我惊呼出声,是什么?我身后——天台的正中央,一片摇曳的金黄。我忙跑过去,是几十盏实验室的酒精灯,组成两个硕大的字母——YY——我名字的英语缩写!风不大,火苗热情地舞蹈于棉芯之上,火光映红我的脸,身体仿佛被热空气托起,向全世界昭示我的幸福。 沐礼慢慢走过来,伴随着轻柔的口琴声,是生日快乐歌,这首早已被人唱烂的歌从口琴中飘出来分外悠远。他走到我面前,双手端着口琴,嘴唇在上面移动着,口琴银色的表面上映出一片跳动的圣火,还有我泪水盈而不落的双眸。 曲尽,他笑:“不给些掌声么?” 我吸了一下鼻子:“你不是不识五线谱吗?” “嗯,我拜忻老师为师,学了三天,他说我还是蛮有天赋的。练了很多次哦,可惜还是吹错两个音,不过像你这种音盲是听不出来的。” 我们立在摇曳的火苗旁,那两个字母就像闭上的双眼留下两行热泪。我已来不及想他是怎么把那么多的东西搬上来的,只觉得彻底的感动。他手拿着口琴,看着火光,像个小孩一样得意洋洋地笑。那一刻我真的好喜欢他,以至于有上前抱住他的冲动,可是我不能,他就是火光,就是我第一次在四楼中央眺望到的一抹斜阳,远观之美不能靠近,不能亵玩,这份爱只有深藏的宿命…… 高三一年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每天像机器一样转,透支年轻的资本。我都不敢照镜子,生怕看到和袋鼠肚皮有得一拼的眼袋。虽然教室搬到了四楼,但准备室真的是几星期才有空去一次。沐礼很滑稽,不知哪儿看来的偏方,教我含口水说话以缓解压力。其实他不知道,想着他就能忘记一切。 又是三年前一样的独断专行,在冲刺阶段,爸爸让我去德国念书,且丝毫不可辩驳。在他看来,小孩子只有出国才能成为人才、骄娇二气只有到国外一个人生活才能改过来。“以前太小,现在正是时候。”德国,好遥远的地方,那里没有我熟悉的夜晚,没有我眷恋的人的味道,甚至别人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到学校去搬属于我的东西。笔记一本没留,全给了同学,连作业本后面的白纸都撕下来作草稿纸给了他们。我走出教室的时候竟没有一丝留恋,对同学而言,我是个逃兵,羡慕也好,嫉妒也罢,放学前就会忘了我曾经的存在。 朝准备室走去的路上,每一步都像小美人鱼新长出的双脚在刀尖上舞蹈,锥心地疼。太阳没精打采趴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倦怠的双眼就快闭上。我在木门上轻轻扣了一下,沐礼抬起头,相对无语…… “什么时候走?” “后天。” “去多久?” “也许四五年,也许……” “你不是说要考华师大的么!你又不会说德语,一个人怎么适应?”他忽然很激动,话止住时气氛尴尬起来,“……嗯,其实锻炼一下也好……” 我出神地望着他,想把他藏进我的书包里一齐带走。“喜欢你”三个字一再回旋在唇边,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表白的机会,可是说出来又能怎样?既定的事实能改变吗?这一屋子的化学原料能炸掉去德国的飞机么?我已,无力回天。 “再见,沐老师,再见……”我就快决堤了,迅速转身,不想在他面前哭。 “等等!”他叫住我,移开玻璃橱门,小心翼翼取出曾被我誉为镇馆之宝的结晶硫酸铜,“这个,给你,我知道你对它图谋不轨很久了。” “不知道算不算危险品?” “嗯?” “我要带上飞机。” 我们留给对方一个最明媚的笑容,我在他的目送之下离开。 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妈妈进来帮我整理东西的时候看见了它,她眼中闪过一道光,就像动画片里的情形一样。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立即明白了它的来源,它的含义。她什么也没问,嘱咐几句就出去了。过了几分钟,我听到主卧室里传来说话声,爸爸不在家,是在打电话。侧耳再听——“小沐”,我即刻跳起来,快速、轻轻地提起房里的分机,一边安慰自己:形势所迫、不算罪过,一边屏气倾听。 “你好,我是虞音。” “哦,是虞老师?” “我们家小嫣这几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哪儿的话,她很乖的。” “小沐,我是个爽快的人,有话喜欢直说——” “有什么事情请尽管讲。” “虞嫣也快二十岁了,这孩子从小性格内向,很少接触男生,我呢,实话说也不太尽责,一直没过问她这方面的想法,我是到最近才发觉——你和她的事。” “啊?” “‘啊?’你这是什么态度?” “……” “小嫣没跟你说过她喜欢你?” “我,这个,她,她,从没说过。” “哦是这样,也好。她要出国了,而且有可能留在德国,我不希望她留有什么牵挂,心神不宁。这样最好……下面的话是我作为一个母亲问的,你,对她的感觉呢?” “很好,很好的一个女孩。” “请别拐弯抹角,我的意思是,你是否也喜欢她?” 电话那头漫长的沉默,我握着听筒的手颤动不止,心中不停祈祷:say yes!say yes!say yes! “是的。” “谢谢你,再见。” 我同时放下听筒,被突如其来的兴奋淹没。Yeah!他说喜欢我!他也喜欢我! 妈说什么也不同意我把硫酸铜带上飞机,我只得折下一块,挂在脖子上。飞机起飞,带着我淡淡的遗憾淡淡的喜悦,驶向远方。
四年,我拒绝了三个蓝眼睛的爱慕,带着学士学位回到上海。在机场与爸爸妈妈拥抱,妈妈还是一样神采奕奕,爸爸则多了个肚子,少了些头发。 汽车驶过学校的时候我惊呆了,那里只剩一圈断壁颓垣,两台懒洋洋的起重机曝晒在太阳下。 “学校呢?!” “喔,我刚调走它就拆掉了,搬到新校区去了。你不知道,这里的地价疯长,在造商品房。怪可惜的。” 车开过很远,我一直回望着那片废墟,我七年的美丽人生、天台上的生日烛光都被埋在了瓦砾之中…… 翌日我到新校区去了,设施先进得可以和德国媲美,但是丝毫找不到原来的感觉。走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准备室,却碰巧在走廊上碰到原来的化学老师。 “徐老师!”他眯着眼睛朝我看了很久。“我是虞嫣呀。” “啊哟,我还以为是哪个明星了!你回来啦?去我办公室坐坐。” “哦不了,我还有些事情呢。那个,徐老师,你知不知道沐老师在哪里?” “沐礼啊,那小子老早就跳槽了。他到是留过个电话给我,你还是要跟我到办公室去找,兴许还在。” 我跟在背已经有些驮的徐老师后面,想着以前大家都管他叫长臂猿,隐隐觉得抱歉。然后,一进办公室门就看到玻璃橱里陈列着四个硕大无比的结晶硫酸铜。 “原来那个呢?”明知故问。 “哦,你说那个啊,小沐好像说摔坏了还是怎么的了,赔了钱,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之后不久他就跳槽了。啊,找到了!” 校外,我用手机拨通。 “沐礼!” “那位?” “你猜!” “……虞嫣?” “哇!你怎么知道!” “真的是啊?我是瞎猫,碰巧的,嘿嘿。” “这个巧也碰得太准了吧!” “是长途吗?” “当然,每分钟以马克计算!呵呵,开玩笑的啦,我回上海了!我想见你……” “好啊,我代表上海人民欢迎你,请你吃午饭吧。” 按他说的路线乘地铁到他的公司,他穿着米色的西装站在人流中。成熟了很多,头发长了一点,带了一副半框的眼镜,但是未能阻挡依旧年轻的目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很耐心,很沉静,似乎与周围的纷杂绝缘。我远远地望着他,心潮澎湃,他是否等了我很久?就像我每天每天思念他不止,从女孩到一个女人,他几乎是刻在我成长中的。我慢慢走近他,其实我未曾离开过,我仅仅是回到我深爱的人身边,只是,只是这路途长得过了头。 我站在他面前,已经没有力气实施想好的数种惊吓他的方式,甚至连煽情的泪水都培养不出来。他一把拉过我,把我抱在怀里,紧紧的,紧紧的。他也没有说话。两颗漂泊太久的心,终于越过千山万水,重聚在一起。这时候,任何的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很自然的,我们开始约会。与他牵手时,十指交叉,像相恋多年的恋人般。他在梧桐树下亲吻我,轻柔的、深情的,我闭上眼,耳边只有安静的树叶毕剥声。我问他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他温柔的双眸如潭水般静穆,把手指插进我的头发,低声说:“很早以前,在你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拥有最明媚笑容与最纯真眼神的时候。” 在他家的书桌台板下,我看到一张素描像,是我,虽然画得不是很像,但从夸张的像痣一样的酒窝上可以断定,是我。落款是九八年冬,是我在德国读二年级的时候,可以想象他是在怎样的无望与希望中,用炭笔宣泄的。 我们并肩站在33楼的阳台上,夕阳为每幢屋宇镀上色彩,暮归的鸽群盘旋着优雅的舞蹈。我忽然想到天长地久、海枯石烂这些我向来嗤之以鼻的词语。风从四面八方来,浮起我的长发。他握着我的手,我握着眼前的幸福,站到银月当空。 不知道妈妈是怎么察觉到的,或许作为女人都有这样天生的敏锐嗅觉。那天爸妈两人盛装出去,关照我呆在家里。我给沐礼打电话,手机关了。不祥的预感啃噬我直到他们回来,我怯怯不敢多问。 周末,我按约在地铁口等他,没等来人却等来一条短消息:“我有事,请回。”回拨,关机。 第二天,打他公司电话,怒气冲冲的。 “喂,你怎么爽约!” “有点事。”声音淡漠到我在大太阳下打了个寒战。 “他们找过你了是不是?” “……” “别理他们好不好!我和你谈干他们屁事!” “别这样,小嫣,我比你,大十岁。” “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 “我尊重你父母的决定。我现在很忙,再见。” “喂!喂!” 这边很适时地开始给我介绍男朋友,韩睿洋,爸爸公司的新锐。也不知他那里得来的情报,晓得我喜欢龙猫,每次日本出差回来都会给我带很多。客观地说,是个不错的人,至少外表看来很诚恳。 那边,沐礼就是不接我电话。我能想象爸妈给他的压力。所以克制自己像个泼妇一样跑到他公司去大吵大闹的念头。 我彻底绝望,在韩睿洋递上钻戒的时刻,沐礼已经半年没有消息。眼前这个男人,看上去很爱我的男人,是否值得我托付一生? 晚上妈妈钻进我的被窝,我号啕大哭,很久没有这样畅快了。 “你们怎么能这么做!”文字是重的,语气却疲软。 “嫣,爸爸妈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们差十岁啊。” “现在什么年代了,差十岁又怎么样!” “你现在感觉不到,等你到了中年,他已经是老年了。把你嫁出去当然希望先生好好宠爱你,不是让你去照顾人家的。小嫣,现在你怪我们吧,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 “……” “小韩是你爸的爱将,老头子马上要退下来了,把公司交给女婿,你爸爸图个放心。” 披上婚纱,踏上红毯,我已嫁作为人妻。他吻我的时候我没有一点激情,我坚决不要孩子,或许是因为心中还怀揣着不切实际的梦想,我用冷漠回应韩睿洋几近讨好的热情。这是一次彻底失败的婚姻,双方都厌倦了这种没有硝烟的冷战。他无意摔碎了我的结晶硫酸铜,终点站到了,我们平静地在协议书上签字。这时他已完全接手了爸爸一生的心血,我不欠他什么,也不欠爸爸什么。
我自由了。我用青春的代价换取波澜不惊的一段文字,换取了又一次重生。可是我很累,身心俱疲。每次经过学校旧址的时候我都不敢往工地上看,生怕看到摇曳的烛光。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不敢回忆,生怕臆想会美化或扭曲原本的剧情、人物的表情。我宁愿留级留级永远留级,永远不要毕业,天天看到神奇的魔术师,而不是软弱的缩头乌龟。我心里很恨,却不知恨谁,我没有理由怪沐礼,更没有理由怪全身心爱我的父母,只能怪自己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为什么乱跑,跑到不该去的四楼,跑进一辈子爬不出的陷阱。 我换上夏装,一个人漫步在留下过我和沐礼足迹的街道上,树还是一样高,树叶一面叹息一面飘落,我脖子里挂着历经风化小了很多的结晶硫酸铜,它已不再新鲜,却依旧不改矜持的蓝色。 经过一家咖啡馆的时候,透过落地玻璃很诧异地看到桌上放的竟是酒精灯,然后,我就慢慢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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