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Kinkikids]肖像画 BY:柳和曦

      我的日志 2008-4-7 23:54
一、佚史的肖像画

堂本刚走出计程车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了长野美术馆门口挂着的“西洋古典美术珍品展”的横幅。他沿着台阶走上去,缓缓地走进大厅,扑面而来的是一幅忙碌不已的景象。工作人员正在大厅里忙着做最后的布置和检查,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再过一星期,这个长野美术馆的处女展览就要正式开幕了,堂本刚可以理解这些工作人员的心情。

他找到了看上去像是基层负责人员的女性:“你好,我找长野博先生。我是他的朋友,堂本刚。”忙得不可开交的女性职员用很不耐烦的目光看了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从二楼传来的声音就结束了她的烦恼。

“刚!”堂本刚抬头,长野博的身影已经飞快地从楼梯上跑了下来,一直跑到他面前,带着微笑招呼着:“太好了!我正在等你呢!没有你这个专家的意见,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你太客气了,长野。我只不过是个艺术史研究者而已,对举办展览一类的事情一点都不了解啊。”

“我需要的就是你的艺术史学家观点!来,先去看看我们布置好的展厅吧!现在还没有完成的除了一楼大厅的部分,就只有古代希腊罗马的部分了。我们就先从近现代展厅这部分开始吧……”

堂本刚欣然点头,跟着长野博走入了展厅。已经布置好的展厅里,一幅幅画作按照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流派进行布局安排,静静地挂在雪白的墙壁上,无言地诉说着画家的眼睛所看到的。“透过作品本身可以看到创作者的灵魂”,这是身为艺术史研究者的堂本刚一直以来的坚信。不可能有毫无意义地被创作出来的作品。那样的作品本身,就不具备被世人欣赏、流传下去的资格。

堂本刚一边观看,一边和长野交换意见。不知不觉,两人的脚步来到了位于二楼的古代希腊罗马展厅。
“这里还没有最后完成。有几幅画,我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位置来安排……”
“嗯……”刚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放着的两张画作上,“就是这几幅吗?”
“对。很伤脑筋。”
“咦?这是油画啊!为什么会归类到这个展厅里?”
“有一幅是油画,但是另一幅不是。”
长野说着,走上前拿起了那两幅画作。刚更加惊讶地发现,那两幅画作竟然是一模一样的。不同的是,其中的一幅是油画,而另一幅则是用玻璃框保护起来的纸莎草纸绘画。

“这是……”
那是一幅半身肖像画。画中的人是一个金发的美貌青年,身上的服饰类似于罗马帝国后期的风格,头戴金冠,手持利剑,鲜红的披风如同被狂风吹动,覆盖了整个背景的空间。青年的容貌俊美如同天使,却有着一双极为不协调的戾气十足的眼睛。那双眼睛与青年手中拔出一半的长剑的光芒相呼应,让整个画面给人一种冰冷而狂暴的感觉。

“这幅画画的是古代Johnnys帝国鼎盛时期的皇帝Koichi.Domodo一世。左边的这张纸莎草纸的画作是帝国时期的原作,右边的这一张据说是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的著名画家Kazunari.Ninomiya的作品。”长野解释道,“这两幅画是我去年在意大利的时候偶然间从一位神父手里得到的。我真的很喜欢它们。你不觉得这幅肖像——尤其是Ninomiya翻作的这一幅,给人一种十分震撼的感觉吗?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的感觉!完美地再现了被称作‘Red Kaiser’的Koichi.Domodo一世的气质!”

刚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幅画:“但是,我没有听说过Kazunari.Ninomiya曾经有过这样一幅肖像画作品。而且这幅画,和Ninomiya一贯的风格并不完全吻合……”

长野颓然地说:“这正是关键所在。虽然我个人相当喜欢,但是并不能证明这是Ninomiya的真品。这幅画甚至没有名字,仅仅在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K.N’的缩写,算是作者的签名——你看,就在这里——把画作送给我的那位神父也说,这两幅作品都是在历史中没有留下痕迹的佚史之作,作为美术品来说并没有太大的价值。”

“不过,我想你应该已经鉴定过了吧?”
“嗯。鉴定的结果,的确是文艺复兴时代的东西,那张纸莎草纸的画也是真品。只是,不能够从艺术史的角度来确定它们的价值。”长野带着不舍的心情放下了画作,“这真是很遗憾的事。古Johnnys帝国时期并没有留下多少肖像画作品。这幅肖像又是采用了古埃及的纸莎草纸绘画技巧,更是相当罕见。如果能够确定这真的是出自帝国的宫廷画家之手,那它的价值根本就是无可估量的。”

“没错。那个时期的艺术并不以肖像画见长。”刚随口说着,重新拿起了Ninomiya的那幅油画仔细端详。不知道为什么,打从第一眼看到这幅画起,他的心里就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最初的时候的确是震撼,震撼于画作的构图和用色,也震撼于画面上的人物带给人的过于强烈的存在感。可是震撼的感觉淡去之后,奇妙的情愫反而悄悄地滋生,蔓延在心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微妙意味。

“长野,这幅画好忧伤……”
“哎?你说什么?”长野的语气明显带着惊讶,“忧伤?这幅画吗?”“是啊。Kazunari.Ninomiya所有的画作我都亲眼看到过,从来没有一幅画的主题和笔触,像这幅画一般忧伤——如果这幅画真的是Ninomiya画的。”

“忧伤……”长野咀嚼着这个词,重新审视那幅以鲜红色调作为主题的肖像。
“你看,这幅画虽然是以红色作为主旨,乍看之下会觉得很热闹,进而为画作本身的气势所打动。可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画面的颜色过于单调,产生了一种近似寂寞的苍凉感,就像红色燃烧到尽头,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一片荒芜的废墟……这的确不太像是Ninomiya一贯的风格。而以同样的人物作为主题,这幅纸莎草纸的原画就没有这种感觉。原作相对来说要平淡许多,单纯只是记录了皇帝的形貌而已。”

长野语带惊喜地说:“原来是这样吗?不愧是著名的艺术史学家!刚,你不说我还真没有发现呢!”
刚谦逊地一笑:“你说得太夸张了。长野,我记得你这里还有一幅Ninomiya的肖像画对吗?画的也是历史人物,那幅《庭院中的皇帝》?”
“对!画的也是Johnnys帝国的另一位皇帝,Takizawa一世,Koichi.Domodo一世的外甥和继承人。在这边!”

两人快步走到文艺复兴展厅,来到Kazunari.Ninomiya的作品前,长野指着一副一人多高的大型肖像画作品:“就是这个,Kazunari.Ninomiya的肖像画名作之一《庭院中的皇帝》。”

刚仰头看着那幅作品,喃喃地说:“果然……果然不一样……”
《庭院中的皇帝》是一幅全身肖像,而且是Ninomiya的肖像画作品中评价最高的一幅。这幅画是Ninomiya晚年时期在罗马创作的,画的是古Johnnys帝国的著名皇帝Takizawa一世。评论家认为这幅画出色地表现出了人物的本质,完美地再现了已经不存在的人物形象。“看着Ninomiya的画,任何稍微有一些历史知识的人都会认同,那位古代帝国的英明君主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画中的皇帝人到中年,依然能够看出年轻时惊人的美貌留下的痕迹。皇帝身穿便服,站在庭院中的喷水池边。他没有拿剑。剑被放在身后的回廊一角。天上的满月撒下柔和的光芒,被池水反射,落在皇帝的身上,他整个人沐浴在淡淡的柔和的金光中。整幅画给人一种睿智、淡雅、平和的感觉,恰如历史上被如此评价的Takizawa一世。
“长野,”刚忽然转头,神情严肃地指着手中的肖像画对长野说:“这幅画,你可以先借给我吗?”

二、Red Kaiser

堂本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眼前的画作发呆。他盯着那幅画,觉得画里的人也在盯着他。奇妙的感觉。画家的功力深厚固然是一方面的原因,更重要的,刚觉得,还是Koichi.Domodo一世本身的缘故。身为主攻古代西洋美术史的研究者,刚对Kazunari.Ninomiya的画曾经有过深入研究。他知道,Ninomiya之所以被称赞为天才,正是因为他对于他笔下事物的本质有着一种近乎直觉的准确把握。无论是人物、事件、乃至风景,Ninomiya都能够精确独到地用他的画笔描绘出它们隐藏在表象之下最深处的本质。他不可能画出“变形”的东西。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画出了这样一幅风格迥异的肖像画呢?而且,没有在历史中留下丝毫的痕迹,就好像……无所谓这幅画作是否能被世人发现一样。他甚至没有命名?这并不是一个画家对待自己作品的正常态度。真的是那个“拥有上帝之笔”的Ninomiya画的吗?他又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出于什么样的想法,画出这样一幅佚史作品的呢?

刚的视线带着疑问,重新落在了画面上。黑色眼睛的金发皇帝……因为本身的研究范畴是艺术史,刚对政治军事史也是有一定的了解。Koichi.Domodo一世,印象中似乎在历史上的名声并不好。“Red Kaiser”这个名号的确响亮,但那是因为他流了太多人的血。记得似乎是个以征战杀伐出名的少年皇帝,而且年纪轻轻就死于政变。再深入的话,他不是专门的古代史研究者,就不太清楚了。

他拿起了电话。“翔是吗?是我,堂本刚。你现在忙吗?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记得你的研究领域是西洋古代史对吧?你对古Johnnys帝国熟悉吗?是的,想请你帮我查一些资料,有关Johnnys帝国的皇帝Koichi.Domodo一世。是的,我想要尽可能详细的资料。什么?下午?好的,我有空。好,就这样确定了。谢谢你!”

下午茶的时间,刚带着那幅画来到了东京国立大学西洋历史学系的研究室。他大学时的学弟、西洋古代史学家樱井翔已经在等着他了。“真抱歉,突然就要你帮忙。”
“刚前辈太客气了。”樱井翔说着拿出一个资料夹递给刚,“这是你要的资料,Koichi.Domodo一世的生平。”

“谢谢!”
“不过,前辈研究的不是艺术史领域吗,怎么突然对军事家感兴趣了?”
“军事家?”刚反问,“Koichi.Domodo一世是军事家吗?我记得好像……”
“是暴君对吧?”樱井笑了笑,“一般的历史书上如果提到他,多半是作为暴君来叙述的。事实上,他作为一名军事家的光辉并不输给亚历山大、恺撒这些著名的军事天才。你可以先看一下,讨论起来会比较有针对性。”刚接受了樱井的提议,打开手中的资料夹,一份完整而简略的生平展现在眼前。

Koichi.Domodo一世,生于纪元79年1月1日,为帝国皇帝“温和者”Higashiyama二世与第二个皇后所生的最小的儿子,有一个姐姐后来嫁给了帝国将军。Higashiyama二世和前皇后之间另生有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Koichi.D从小就展现出与众不同的聪颖和极高的悟性,尤精于战术和格斗技,十二岁时就击败了帝国第一骑士,在军队中拥有极高威望。幼时曾经师从当时著名的雅典学者Tsuyoshi.D,学习拉丁文、算法和哲学。

纪元94年1月,“温和者”Higashiyama二世突患急病,于1月30日驾崩,临终前没有来得及指定继承人。当时正在帝国边陲巡视的Koichi.D事前得到消息秘密赶回帝都,于先皇驾崩次日发动突然袭击,杀死了自己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长兄出逃。2月2日,Koichi.D继位为皇帝,时年十五岁,史称Koichi.Domodo一世。

纪元94年10月,平定了叛乱的北方行省,击败并处死了反对自己的最后一个兄弟;

纪元95年3月,远征南方边境,一举铲除地中海上的海盗祸患;

纪元96年4月,远征不列颠;

纪元97年1月1日,颁布新的《帝国法令》,对内政实施改革,取得了卓越的成效;

纪元98年11月,击退了希腊-地中海联盟的入侵,乘胜追击,征服了希腊半岛境内半数以上的城邦,远征军最终兵临孟菲斯城下,埃及法老请求议和;

纪元99年,用了大半年时间巡游帝国全境,一路对地方上的政策法规作出调整,赢得了帝国上下普遍的尊敬和爱戴;

纪元101年8月,埃及使者来访,提出缔结婚约,K.D一世起初反对,在元老院的坚持以及皇太后的干预下最终应允;

纪元102年新年,迎娶埃及法老之女;6月,皇太后暴毙,疑为宫廷暗杀,史料中对凶手以及案件的最终处理含糊其词;10月,K.D一世以极为勉强的理由处死了皇后,随即动员全帝国上下的军队,亲率大军远征埃及,攻占了下埃及全境,法老和皇室逃往上埃及,派使者乞和;K.D一世斩杀来使,击溃埃及残军,一直攻入上埃及纵深;后因军队深入过久,主动撤离。埃及战役烧杀无数,据说撤退时全军的战甲都被鲜血染红,“Red Kaiser”之名由此而来;

纪元103年7月,K.D一世回师帝国本土;9月,再征高卢、不列颠,无功而回;11月,突然颁布新法令,对以前行之有效的法令全面废止,采取严刑峻法,帝国上下民怨骤起;

纪元104年,帝国北方全面大旱,作物歉收,南方瘟疫横行;K.D一世不顾全体臣民的反对,强行下令备战远征美索不达米亚;7、8月间,帝国各地民众暴动风起云涌,K.D一世下令采取血腥手段镇压;9月底,希腊-地中海联盟再度对帝国发起攻击,成功登陆帝国南方门户;11月14日,K.D一世的外甥及部下Hideaki.Takizawa发动兵变,砍下了Koichi.Domodo一世的头颅。12月初,H.T在军队的拥护下继承帝位,史称Takizawa一世。

资料到这里为止。堂本刚看完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中的迷惑反而更深了。

樱井翔递给他一杯水,刚接过来,道了声谢谢。

“怎么样?不知道这些资料是不是你要找的?”
“怎么说呢……知道了一些事,反而有更多的事不明白了。”

“这很正常。任何历史人物都有让人琢磨不透之处,所以历史的研究才会充满了趣味性和挑战性。Koichi.Domodo一世尤其是一个典型。”樱井指着那份生平资料,“你看,从十五岁继位,到二十五岁去世,短短的十年间,他从分裂动荡的危机中挽救了帝国,把它推上新的更辉煌的高峰,但他也几乎毁了这个帝国。他的父亲去世的时候,留下的是一个表面平和实际上暗藏着分裂危机的局面;而等到他死的时候,帝国只能用满目疮痍来形容。他的后继者Takizawa一世虽然是个才华卓越的英明君主,无奈帝国遭受的创伤实在太深了,Takizawa一世没有足够的时间完全愈合这些伤口。何况光荣一旦过去,就很难再重现,历史上的任何帝国都逃不过这样的命运。Takizawa一世在位也只有十六年,而且也是英年早逝,他去世的时候皇太子尚且年幼,帝国从此迈向了难以挽回的衰落的命运。”

“也就是说,Koichi.Domodo一世是帝国命运的转折点?”
“是的。在他之前,帝国处于平稳的上升时期,他让这种上升达到了顶点;在他之后则是迅速地衰落,然后是长达一个多世纪的庸庸碌碌,最终走向了灭亡的终局。所以,研究Johnnys帝国历史的学者们通常很难绕过K.D一世这个人。他是一个天才和暴君的矛盾体。”
“暴君……”
“据说K.D一世平生喜好大红色的披风,有人说那个披风的颜色就是他的敌人的血染红的。”樱井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是也有很多人不明白,他明明可以成为Johnnys帝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明君,却为什么自己选择了一条成为暴君的道路……”

“……难道没有学者就这个问题进行过深入的研究和讨论?如此明显的前后矛盾,应该很容易引起历史学家的兴趣才对啊。”

樱井摇了摇头:“很难。K.D一世在位的最后一年,曾经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文化灭绝行动。这场灾难遍及帝国全境,由他亲自监督实施。这导致了两个后果,第一就是那段时期的文化资料几乎全毁了,很难找到当时相关的民间材料来进行侧面研究和综合分析——你知道民间流传的资料有时候更加接近历史的真相。另一个后果,就是K.D一世暴君之名深入人心。他在位的最后可以说是众叛亲离。经过了两千年的漫长时光,尤其是欧洲中世纪的文化黑暗之后,更多的历史资料散失了,K.D一世留在世人心目中的形象就也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暴君。”

“时间的谎言……”

“是啊。没有人还记得K.D一世那些闪耀着光辉的军事天才,也没有人记得他曾经颁布过的《帝国法令》,更没有人记得他曾经是一个多么优秀的皇帝。留在历史中的只有因他而流的鲜血,那些因他而起的仇恨,以及‘Red Kaiser’这个名字。早就已经没有人在意那巨大反差的背后了……”刚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也许真的有人注意到了呢!?也许这就是那幅画的由来?
“说起来,到底是什么引起了你对Koichi.Domodo一世的兴趣呢?”
“是因为这个,因为这幅肖像画。”

三、真实的残片

堂本刚在图书馆里呆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查找了各种资料,始终无法完全解释自己心中的疑问。

——为什么Koichi.Domodo一世并不漫长的执政生涯中会做出如此前后矛盾的举动?

——为什么他的行为看上去像是在刻意毁灭帝国的前途和他自己一手开创的局面?

——为什么他的所作所为都像是在故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暴君?

——为什么,从纪元102年开始,他的行为模式会突然转变?

是的,纪元102年是一个转折点。K.D一世在这一年的年初迎娶了来自埃及的皇后,却在十个月之后亲自下令杀死了她,并以此为借口攻击她的故国,揭开了随后一系列毁灭性征战的序幕。还有他的生母皇太后,也是在这一年突然去世,原因不详。说是暗杀,却没有关于凶手的追捕、拷问、审判、行刑等方面的相关资料。这几件事之间会有联系吗?如果有的话,又是什么样的联系?纪元102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如此强烈地改变了Koichi.Domodo一世呢……刚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想要为这位早已消失在历史中的著名暴君翻案。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眼光再一次落在一直放在手边的那幅画上。他从桌子上拿起它,小心地解开包裹的油布,再一次审视着画中那个英姿勃发的红色帝王。是的,这真的是一幅完美的肖像画,犹如燃烧的烈焰一般的画面效果衬托着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貌,无论是谁第一眼看到,都毫无疑问会被画面整体的气势所吸引——这也就是长野为什么会喜欢上这幅画并把它带回日本打算公开展出的原因吧。可是为什么,看在刚的眼里,却是如此忧伤的一幅画呢? 刚才把画拿给樱井看的时候,他也是第一眼就被画面的强烈气势震撼住了,连连称赞这幅画画出了K.D一世的霸者气势。樱井、长野,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画中的皇帝那双黑色的眼睛,如同深海般没有一丝光亮,透漏出无比的愤怒、憎恨、绝望还有……忧伤……

为什么?他问自己、也问画中的人。
为什么你会如此愤怒?你憎恨谁?你的母亲?你的妻子?你的部下?还是你的臣民?你为何而憎恨?为何而忧伤?你的绝望究竟从何而来?

——佛罗伦萨的天才,你用你的笔画下了这样一幅奇妙的肖像,究竟想要告诉世人什么呢?
想不通。

他把画收好,再一次起身走向检索终端,试着采用各种方式找出一切与K.D一世时期有关的文献资料。进展不大。他甩了甩脑袋,重新查看樱井翔帮他整理出的资料,忽然间想到——作为一个杀死了自己的君主并继承他王位的人,Takizawa一世对Koichi.Domodo一世又抱持着怎样的态度呢?他迅速查找有关Takizawa一世的资料。检索结果有很多,他选择性地看了自己想看的部份,结论却大大出乎他原本的预期。

——Takizawa一世对Koichi.Domodo一世可以说是近乎崇拜一般地尊敬着,这一点在他作为他的部下的时候就广为人知。在他成为皇帝、稳定了帝国的局面之后,他不仅为K.D一世举行了体面的国葬仪式,还下令任何人不允许发布侮辱已故皇帝的言辞,否则将处以严厉刑罚。在自己在位的全部时间里,他都自称“篡位者”,以至于后世的史学家在提到他的时候,“篡位者”一词也完全不含任何贬斥意味了。可惜在他死后,一些念念不忘前尘旧事的民众还是捣毁了K.D一世的陵墓,却发现那只不过是一座衣冠冢而已……怎么竟然是这样的?

刚说不出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这不是一个真正的篡位者对待被自己背叛了的君主所应有的态度。他的确是亲手杀死了自己的舅父和皇帝、然后自己登上帝位的继任者,可是他随后所做的事情,又表明了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呢?隆重的国葬,却只是一座衣冠冢,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保护K.D一世的遗体吗?没有一个阴谋家在得逞之后不会贬低先人、美化掩饰自己的罪行,甚至完全抹杀事实,竭力编造谎言来“强奸”历史。为什么他所做的事却完全相反?

“刚前辈,你还在查吗?”
“翔……你下课了?”
“嗯。”樱井翔放下手中的教学资料走了过来,“有什么进展吗?”

“我想从Takizawa一世这方面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线索。结果没想到,Takizawa一世对待K.D一世的态度和我想的完全不同。”

“没错,他的态度超出通常的固定模式很多。”樱井一边说,一边从刚手中接过鼠标快速检索,“其实他最让人捉摸不透的还是他留下的遗言。你看,这里——‘……朕唯一的遗憾,就是朕做不到Koichi陛下那样的决心,为了自己唯一的至爱可以舍弃整个世界。朕还记得Nakai前代大祭司曾经说过的预言。他说过是我们这些愚蠢的人毁掉了陛下唯一不能失去的东西,我们就必将要用我们的全部来承受陛下的愤怒。我多么怀念陛下的笑容……从那一天之后就永远从他的脸上失去了的笑容……’这是他的正式遗嘱,在他病危的时候由他本人口述、宫廷书记官记录下来的。前面的部分和后面交待继承问题的部分意思都很明确,只有中间的这一小段,让研究者们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上去这似乎完全跟遗嘱没什么关系,只是一种人之将死的单纯感慨而已。可是感慨的内容未免有些莫名其妙……”

“……Takizawa一世是个怎样的人呢?”“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完美的人。你很难在历史上找出多少像他这么完美的人物,他的一生简直就是无可挑剔的,一个标准英明君主的典范。”

“包括他杀死先主吗?”
“在历史中,有时候杀人并不是一种罪过。伊丽莎白女王处死了玛丽.斯图亚特,换来的是大英帝国第一次的辉煌。你知道中国唐王朝的李世民吗?他同样是杀死了自己的两个亲兄弟,然后逼迫父亲把皇位让给自己的,他却是中国历史上被评价最高的皇帝之一。Takizawa一世的兵变只会被当时的人和历史学家们给予正面的高度评价,不会有人认为他是个杀人犯的。”

刚沉默地接受了这样的说明。樱井又说:“如果说他有什么缺点的话大概只有——他结婚太晚了。”
“啊?”
“是啊。Takizawa一世成为皇帝的时候只有二十三岁,他三十九岁去世,却在三十三岁的时候才迎娶塞浦路斯的公主做他的皇后。两年后虽然顺利生下继承人,但他去世的时候他的儿子却只有四岁。试想,一个四岁的幼儿、一个举目无亲的异国皇太后,要如何去统治这个以武力作为立国基础的庞大帝国?动荡是无可避免的。”

“他为什么足足拖了十年才迎娶皇后?”
“这同样也是困扰历史学家的一个难题。有人从一些当时的野史和民间传说中推断,Takizawa一世这样做的原因也许是因为他所爱的另有其人,他不愿意背叛他的爱人。”
“那他为什么不娶他的爱人呢?是因为身份不够吗?”
“不,是因为他不能娶那个人。据说那个秘密的爱人就是和Takizawa一世从小一起长大、后来成为他左臂右膀的帝国将军——Tsubasa.Imai。”

刚明了了。同性之爱在帝国时期虽然不为世俗禁止,但作为一国之君,却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正式的皇后和一个正式的继承人,他当然不能娶他。

“那么这个帝国将军后来呢?”
“从历史中消失了。Takizawa一世死后,Tsubasa.Imai还有当时的大祭司Junichi.Okada同时从历史中消失了踪迹。有私人文件中提到他们是自动离开了帝国,‘去寻找他们理想中的圣堂’。”

刚沉默了很久。“我想去罗马。”他忽然说,“我想亲眼看看这幅画出现的地方、亲眼看看帝国的遗迹、去找寻第一手的资料。我的直觉告诉我只有在那里,也许我才能找到我想找的答案。”
“你说真的吗?”
“嗯。”
“你有点走火入魔了。”樱井无奈地一笑,“不过刚好,我下周在罗马有一个学术会议要参加。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我定明天下午的机票,我们一起去好吗?”
“好!”

四、时间的灰烬

在前往罗马的飞机上,堂本刚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漂浮在虚无的时空中,展现在视野里的是不祥的血色的天空。黎明的晨曦尚未升起,天边呈现出不寻常的深红。天空下是一座建立在山丘上的白色宫殿,华丽而宏伟,正是古代Johnnys帝国时期的建筑风格。耳朵里一片震天的吵杂声,无数人——士兵、平民、贵族——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乱糟糟地冲进宫殿里,像是一群蜂拥的蚂蚁。在宫殿的最高处,山顶的祭祀塔观星台上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盯着远方的天空。

他想自己应该靠得近一些才看得清楚,然后视线果然就近了许多,他这才看出那个白衣的人影正是Koichi.Domodo一世本人。

二十五岁的皇帝果然如同画像中描绘的一般俊美异常,随风轻舞的雪白长袍更让他有着基督教天使般禁欲的美感。他没有戴皇冠,也没有拿着他从不离身的佩剑,只是孤身一人静静地站在宫殿的至高点,用一种冰冷漠然的神情低头俯视着他脚下的臣民们。

——刚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的神情原来也可以冰冷至此。虽然看到肖像画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但是眼前这个梦境中的人,却比画像中来得更加冷漠、更加虚幻,完全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看着他就能强烈地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的灵魂已经死去了,留下的只是一个美丽的空壳。刚忽然感到心里一阵抽痛。

“嘭”的一声,塔楼的门被踢开,一个身穿甲胄的青年走了进来。青年也是一头金色的长发,相貌英武俊美,和一千多年后Ninomiya笔下的Takizawa一世神情酷似。刚知道眼前的场面就是这两位在历史中留下了截然相反的名声的皇帝最后的对峙了。Koichi.Domodo一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转身看了看,依旧用冷漠的神情说道:“你来了,Takki。”

“陛下……”

“你终于来了。” Koichi.Domodo一世扭头,依旧看着血色的天空,语气冰冷淡然,“我在想你早该来了。我还真是不想死在其他人的手下呢,他们一点都不配!”Takizawa全身都在颤抖:“陛下……您为什么……为什么……”

“我说过,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想、不在乎这个帝国的人怎么想、更不在乎以后的人会怎么想。我并不是为了那些而活的!”他顿了一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少许放缓了语调:“对不起,Takki,我知道你一直在努力劝我。请你原谅我的任性吧。我不是为了成为一个明君而出生的。”

“不!陛下!您是!在我心目中没有比您更加伟大的君主了!!”

“Takki,如果你这么想的话,那你就试着自己去做吧。在我之后这个帝国就交给你了。你是最有资格的人,也是唯一的一个。现在就用你的剑,在这里砍下我的头颅吧。”颤抖的手举起了锋利的长剑,滚烫的血和不祥的天空一道,染红了雪白的长袍。最后的瞬间,刚看到了Takizawa一世的眼泪和Koichi.Domodo一世脸上似有若无的微笑,一起凝固在他的脑海中……然后他就被樱井叫醒——罗马就在脚下。

“对了,翔,你知道Koichi.Domodo一世真正的陵墓在什么地方吗?他的遗体葬在哪里?还是说遗体根本没有保存下来?”

“怎么突然……”樱井想了一下,“似乎没有印象有什么文献曾经报道过相关的发现,一直以来这都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部分坚定的现实主义历史学家认为那场隆重的葬礼根本就是Takizawa一世的做秀。”
“是吗……”刚喃喃地说,“我觉得……他不像是那样的人……”
“哈,刚前辈,你一定是属于浪漫主义的历史学者。”

刚笑了笑:“也许吧……”

他费了一番功夫才把自己的思绪从那个过分真实的梦境中拉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也许是过于投入了?可是那梦中的画面,却清晰至此,让他以为自己真的旁观了那样一个历史的片段、真的在短暂的刹那窥探到了那个人的内心。

在罗马,他们展开了进一步的调查。从遗留下来的祭祀资料里,他们发现了Takizawa一世的遗言中提到过的大祭司Masahiro.Nakai写下的天象记录,里面提到了纪元102年6月,“牧羊座的群星陨落,战神玛尔斯的光辉闪耀着整个天空。”然后就是那句断言“愚蠢的人们拔掉了堤坝上的楔子,决堤的愤怒之火必将以玛尔斯神之名燃尽帝国的未来。”

——同样,说得更加让人摸不着头绪,看上去只是普通的星占记录。不过他们注意到这位大祭司在同时代的人的评论中,是个相当特立独行的人。也许他是知道些什么,所以才写下这样难懂的句子?才会对登上皇位前的Takizawa一世说出一些类似预言的话?

在一份贵族的私人记事中,则提到了皇太后的死亡。“她倒了下来,全身痉挛,嘴唇发黑。在座的人都吓住了,大家叫起来,乱作一团。陛下脸上面无表情,平静地看着皇太后。太后也看着他,她的眼里满是泪水。她想说点什么,死亡已经夺去了她的生命。”

——对于凶手,资料上只是含糊地说是一个“雅典来的间谍”,经元老院审判后被皇帝陛下亲自处死。这就更加奇怪了。一个雅典的间谍,为什么要去刺杀皇太后?是原本打算刺杀皇帝,却误杀了皇太后吗?那时雅典已经臣服于帝国的统治,官方不大可能公然派刺客去做刺杀皇太后这种行为。而如果是出于私人恩怨刺杀皇帝结果失手误杀了皇太后,有必要冠上“雅典来的间谍”这样一个罪名吗?

对K.D一世母亲的生平,他们也做了相应的调查。大致上来说,这个出身并不是非常好的女人能够成为帝国皇帝的生母,还是费了一番功夫和心思的——她成为Higashiyama二世的第二任皇后和她的第一个女儿降生之间的时间差只有半年多。给自己的儿子通风报信、支持他讨伐兄弟登上皇位,这些都有这位母亲在背后的帮忙。而在K.D一世继位之初,她还曾经一度想要试图插手国政。如果不是因为K.D一世本身就是个过于强势的人,帝国的历史也许还会更早一些就改写了。

“看来这位皇太后陛下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樱井冷冷一笑,“这种女人,历史上实在是太多了!”
“不过,她并没有得逞。”
“应该说是这样的。”

刚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翔,你对K.D一世的老师有什么看法?”

“你说Tsuyoshi.D?我对哲学家什么的不太了解,只知道他是雅典学派的学者,而且年纪很轻就很有名了。他和K.D一世的父亲Higashiyama二世是很好的朋友——Higashiyama二世对哲学、艺术方面有比较浓厚的兴趣,很喜欢结交这些领域的著名人物——因此才接受他的请求担任他的儿子也就是K.D一世的启蒙老师。其他方面的话……”

“不如我们来查查看吧!”调查的结果,却发现了更加奇怪的地方。

Tsuyoshi.Domodo,出生于纪元58年4月10日的雅典卫城,父亲是职业军人,母亲是雅典贵族,有一个姐姐。Tsuyoshi.D从小就接受了母亲的良好教育,母亲期望他长大以后能够成为政治家。他在文法学校里学习拉丁语、修辞学期间,接触了雅典学派的思想,开始走上哲学家的道路。Tsuyoshi.D可以说是另一种的天才。在21岁那一年,他在一场公开的辩论中击败了当时的著名人物,一下子名声大噪。23岁的时候,他离开雅典开始四处游历,起先在希腊半岛,后来来到罗马。他的名声传到Higashiyama二世的耳中,受到了皇帝的接见。皇帝非常赏识他的才华和思想,邀请他在罗马住下来,并请他担任自己最小的儿子的老师。Tsuyoshi.D欣然应允。在罗马期间,他写出了他生平最重要的一部著作《靴音》,确立了他在古代哲学史上的地位。他在罗马住了好多年,和皇室一族以及帝国的部分高级贵族相处融洽。据说就连那位从小就性格孤僻乖戾的皇太子Koichi.D都很喜欢他,师生间的关系一度十分亲密。

后来,在纪元93年,Tsuyoshi.D突然向Higashiyama二世提出辞行。Higashiyama二世挽留无效,只好应允了他的要求。Tsuyoshi回到雅典,继续他的学术生涯。他的另一部重要著作《溺爱论》大约就是成书于这个时期。

到了纪元98年年底,Johnnys帝国同以雅典、埃及为首的希腊-地中海联盟发生全面战争,联盟方面战败,雅典城被攻克。当时在城里的Tsuyoshi.D没有来得及出逃,被帝国军队俘虏。帝国军的将军认识他是皇帝从前的老师,将他交给了皇帝。——资料就在这里发生了混乱和矛盾。——有的文献上说他当时就被杀死了。因为他以前曾经和年幼的皇帝发生过分歧,所以皇帝对他一直怀恨,看到被将军带到自己面前的昔日恩师,皇帝“冷笑着拔出佩剑,毫不留情地一剑砍下了他的头颅。喷溅着鲜血的头颅从阶梯上滚下去,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蜿蜒的血迹。”另一种说法则是说,所谓的曾经发生过分歧只是谣言和猜测。Koichi.Domodo一世一直都很尊敬他的老师。他说服老师跟他回到帝国。但后来也就这样不知所终。还有说法说是Tsuyoshi.D一直住在K.D一世的宫廷里,在政务上给了他不少帮助和建议。后来一些贵族和元老排斥他异乡人的身份,同时也是出于嫉妒之心和利益驱使,散布谣言说他暗中勾结埃及人,泄漏帝国的政治军事情报——文献提到曾经在他的卧室中找到与埃及宰相的秘密通信。K.D一世迫于确凿的证据和各方面的压力,不得不按照元老院的审判处死了他。巧合的是,根据这一种说法,Tsuyoshi.Domodo被执行死刑也是在纪元102年。

“你怎么看?”刚问樱井。

“这个啊……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这位哲学家在K.D一世的一生中扮演的角色,说不定比我们原来想象的还要重要——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嗯,我也有同感。”

刚继续翻着手上那本文艺复兴时代写就的传记《Johnnys帝国的Tsuyoshi.Domodo》。相对于写Tsuyoshi.D的其他传记书籍来说,这本传记的选题比较偏颇,对Tsuyoshi.D青少年时期在雅典的经历描述较少,重点放在了他和Johnnys帝国前后两任皇帝的关系,以及他在罗马客居的那部分生活经历。薄薄的一本书,并不很出名,留下来的只有少数珍本。刚手上现在拿着的就是1448年在佛罗伦萨出版的第一版。无意中,他翻到了书中的一幅插图。

“这是……”
那是一幅尺寸很小的半身肖像画,从画面来看是直接画在纸张上的水彩画,占据了整整一个书页的大小。画中的男子看上去只有三十岁前半的样子,右手上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穿着纪元一世纪时期雅典风格的衣服,没有蓄胡子使他看上去显得更加年轻。就相貌上来说应该只能算作普通的英俊,不过,却给人一种非常平和安详的感觉,一双大大的眼睛看上去十分灵动。在画面的右下角写着两行拉丁文——“Tsuyoshi.Domodo;1448-7-20,Florence;K.N”。

“K.N?”刚不由地叫出来,“难道又是Kazunari.Ninomiya!?我不知道他还画过水彩画!他流传下来的作品全部都是油画!”
“这本书的作者是谁?”
刚翻到书的前面:“Masaki.Aiba……Aiba?对!他是Kazunari.Ninomiya的朋友!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家,是作为诗人出名的。那么这幅画真的……”
樱井也一时无语。两人互相盯着对方,沉默着。
——Kazunari.Ninomiya,他究竟从历史的缝隙中窥探到了什么?

五、《皇帝的情人

群青的天空,苍茫的原野,寂寞地荒芜;独行的战马,猎猎秋风吹动全副武装的武者的披风,鲜血般猩红。——谁在徘徊?“我带你回来了。你不是一直说你想回来吗?现在,我带你回来了。你看,那就是你的故乡……你回来了……回来了……”——谁在低语?
“可是,我不会放你离开我身边的。我不要你离开我,死也不要。所以,我还会带你走,带你回那个该死的地方去。你答应我你会陪在我身边的,你说过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所以,陪着我,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我知道那不会很久的……”——谁的眼睛湿润了?

“如果你还在的话你一定会阻止我的吧?哪怕我大发脾气跟你吵架你还是会阻止我的吧?你就是那样的人呢……可是,你不在了。所以,没有人阻止得了我了,我会让整个帝国为你陪葬!!你会讨厌这样的我吗?你还会爱这样的我吗?Tsuyoshi……”堂本刚从睡梦中一下子惊醒了过来。酒店的房间里一片漆黑,他看了看手表,凌晨2:17,樱井在另一张床上睡的正熟。他在床上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又是在做梦,这一次的场景,却更像是自己凭空的想象。然而那句“Tsuyoshi”,轻声的呼唤却好像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隔膜、模糊了真实与虚幻的界限,犹如利箭般射中了他的内心深处,久久地回荡在耳边。好像真的……曾经亲耳听到过那个声音;好像真的……曾经亲身感受过那份痛苦而甜蜜的感情……

他倚在窗边,看着夜幕下的永恒之城罗马。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吧?即使是这座“永恒之城”,又见证了多少兴盛和衰落、强大和灭亡?历史可以被篡改,真相可以被埋没,时间的灰烬中究竟剩下多少,可以让后人相信它们的永恒真实?

——真不像是自己会说的话了。再一次入睡之后,他重新回到了梦境。这一次是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在梦里他第一次正面看到了Koichi.Domodo一世的脸。他好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身体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从一个孩子慢慢长大,稚嫩的脸孔磨砺出成熟和沉稳,纤细的身体锻炼出技巧和力量。看着他学习、看着他成长、看着他奋斗、看着他一天天变成了展翅待飞的王者。直到有一天,他把梦中的自己强行压倒在寝宫的地毯上……

闹钟的铃声制止了这个奇怪的梦境变成春梦。刚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以后,直接走进洗手间狠狠地用冷水冲自己的脑袋。樱井奇怪地问他:“你干什么?”“没什么……”总不能说自己梦到被人压倒在地吧?
“哦。我今天要出席学术会议,不能陪你一起做调查了……”
“没关系,翔,你忙你的事吧,我一个人再去图书馆查些资料。”
“嗯……明天会议就结束了,到时候我再帮你一起查。开会的时候,我也会留意有没有关于这方面的最新进展。”
“谢谢你,翔。”刚诚恳地说,“只是为了我的好奇心,就这么麻烦你,让你帮了我这么多,实在是过意不去……”

“刚前辈怎么这么说呢。其实也是我身为一个历史研究者的好奇心,自愿帮忙的,前辈如果放在心上我反而会不好意思呢!”
“还是谢谢你,翔。”两人在大堂里吃了早饭就各自分手,樱井前往学术会议的会场,刚则再次来到意大利国家图书馆的资料室。对于他们这些西洋历史的相关研究者来说,意大利文、拉丁文、希腊文这三门语言是必修课,一般的资料要看懂不成问题。

Koichi.Domodo一世那双深黑色的眼眸不停地在他的脑海中打转。真实强烈的压迫感。只不过是个梦,梦里的人只不过是几千年前已经不存在的古代人物,被那样一个少年用那样的一双眼睛盯住,还是让他有一种心存余悸的感觉呢。

“我也真是的……”

他开始从Masaki.Aiba这个人入手。中世纪到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作家在他的研究领域范围之外,本来他是不会记住这个并非出名到尽人皆知程度的诗人的,他会对他有印象纯粹是因为——Masaki.Aiba是那位著名的天才画家Kazunari.Ninomiya的密友,他们两人的一生密不可分,以至于有研究者认为他们根本就是恋人关系——两人都是终身未婚,刚好从侧面为这种观点提供了佐证。

Masaki.Aiba留下来的作品并不是很多,大多是一些反映当时见闻、旅途生活的诗作,随兴而作的成分很大。他的早期长诗《介户家族》描述了佛罗伦萨一户中产阶级家庭的悲剧,是他的成名作。后来他和Ninomiya一起旅居罗马期间,又写出了他的另一部著名作品《狂》,这部批判罗马上流阶级腐化糜烂生活的现实主义作品被认为是他的代表作,奠定了他在文艺复兴时期成千上万诗人中的地位。

刚把这两部长诗都大致翻看了一下,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内容。除了这两部长诗和那本Tsuyoshi.D的传记,他还写过两部游记、一部Ninomiya的传记和几部剧本,都没有提到他曾经对Johnnys帝国的古代历史进行过什么研究。刚很失望。在他打算放弃这一条线索,转而去重新研究一下Ninomiya的《罗马日记》的时候,却无意中在Aiba的一本短篇诗集里找到了一首诗——《皇帝的情人》。

“皇帝的情人:皇帝深爱着他唯一的情人,
但是所有的人都反对他们在一起。
他们说,
他要担负起身为一个皇帝的责任,
他要为帝国的未来做出考量。
皇帝拒绝他们的逼迫。
他是至高无上的皇帝,
他的意志就是法则。
元老们百般无奈。
他们想出了不光彩的伎俩。
通敌的书信被发现,
谋杀的证据被找到。
他们指责那个无辜的人:
——你是帝国的敌人!
他们煽动民众、联合朝臣,
他们逼皇帝下令行刑。
皇帝说:‘好吧。我会如你们所愿,在日后你们必将也会如我所愿!’
皇帝亲手杀死了他的情人。
他怀抱着那个染血的头颅,
跪倒在尘土中,
亲吻着逐渐冰冷的嘴唇,
沉默地泪流满面。
民众在欢呼,
阴谋者松了一口气,
帝国将军的脸上浮现着不安。
他们没有听到皇帝的喃喃自语。
他们没有看到愤怒的烈焰在皇帝的背后升腾。
惟有祭司的眼睛看透了一切,
露出嘲讽的微笑。
——皇帝失去了他的情人,
——帝国终将失去它的皇帝。”

一首短诗,却在刚的心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在Masaki.Aiba的创作中,很少有这种指代意味不明的作品。他从本质上来说是一个现实主义的诗人,一生的创作多是取材自身边的现实生活。这首诗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现实生活里会有的题材。就连那本诗集的现代版编辑者也在评注中注明,这首诗并不出名,据说是Aiba根据十五世纪初叶流传在罗马乡间的一首民谣改写的。但诗中所描写的究竟是哪个帝国的哪位皇帝、经过了多少艺术加工的成分,编辑者也无从考证。那首民谣,据考证是这样的一首——“元老们害死了皇帝的情人,皇帝用帝国的鲜血作为报复;自古一报偿一报,这是希伯来人的上帝定下的规矩。”

“皇帝的情人”……刚盯着那首诗,长久地沉默着。散乱的拼图,似乎终于找到了连接的焦点。不情愿的悲剧婚姻、疑点重重的宫廷谋杀、性情大变的皇帝、被刻意引导的毁灭之路,连接这些线索的交点就是——皇帝有一个深爱着的情人。

因为这个情人的存在,使得皇帝相当抵触与埃及公主的政治婚姻;也因为失去了情人,皇帝开始发疯般报复逼迫他做出如此决定的帝国民众,而他采取的极端的方式就是——毁灭帝国!“我会如你们所愿,日后你们必将也会如我所愿”,那个所愿就是……“我会用整个帝国为你陪葬!”?

“难道说……”

六、继任者的遗愿

“你说什么?你认为Koichi.Domodo一世的情人就是他的老师Tsuyoshi.D!?”
“是的。”刚从容地面对樱井的质问,向他解释了自己调查的最新进展和由此做出的推论:“你看这首诗。我认为,这首作为原型的民谣本身,就是从帝国时期流传下来的。最初的版本可能比较完整,跟天主教也应该没什么关系。在漫长的流传过程中,内容发生散失,后来就成了这个只有四句、类似宗教劝诫意味的民谣。也许Masaki.Aiba无意中得到这首民谣,对其中意义模糊的内容产生了兴趣,经过调查之后写下了那首《皇帝的情人》。他写的这首诗,意思相对来说就要明确很多了,不过还是没有点明那位皇帝的情人的身份,这可能是故意隐瞒的结果。联系我们之前的种种调查资料,我忽然想到,也许这位情人就是所有一切的根源。”

“是吗?听上去有点……不可思议……”樱井皱眉思忖,“不过,却能够说得通。”
“我甚至认为皇太后的死说不定也是皇帝一手安排的。因为他憎恨她干预了自己的婚姻。那位贵族的私人记事中提到的场景也就说得通了,皇太后在死亡的最后瞬间意识到了谁是夺走自己生命的真正凶手。”

“……如果是K.D一世,他的确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樱井话锋一转,“那么你为什么会认为他的情人就是他的启蒙老师呢?”

“其实是因为我看着那首诗,突然间就想到了Takizawa一世。在他的遗言中他用类比的口吻提到了K.D一世,那么我忽然想到,K.D一世的情人会不会也是这样一个无法被世俗承认的人呢?而我能想到的,也只有Tsuyoshi.D。这样一来,同样有很多事都可以解释清楚了。”

“这样吗……果然,不同的性格,即使面对同样的状况,产生的后果也会截然不同。”樱井叹了一口气,“Koichi.Domodo一世是霸者,Takizawa一世是王者。霸道与王道,从根本上来说都是源于两者截然不同的性格。”

“嗯……翔,明天我有个地方想去一下,你有空和我一起去吗?”

“去哪里?”

“后来我查找了Kazunari.Ninomiya当年旅居罗马期间留下来的《罗马日记》最原始的手稿,发现其中有一段时间——大概有半年之久——是空白的。日记里只简单提了一句‘和Masaki一起到城外旅行’。我猜想他们也许是在这段时间里有了什么发现,才会留下这么多的暗示。所以我打电话回日本,详细询问了长野他是如何得到那幅肖像画的。他告诉我说,他有一天开车在罗马城郊漫游的时候,无意中开错了方向,一直开到了靠近海岸的一个村庄。在村庄的小教堂里,他见到了那幅装饰在祈祷室里的肖像画。他一见之下就被吸引了,向教堂的神父提出请他把画转让给自己。神父起先并不想答应,他说这幅画是文艺复兴时期一位神父的朋友赠送的,他并不想用它来换取金钱。后来长野一直游说他,说是可以让更多的人见到这幅画,这本身的价值并不是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最后神父就把画送给他了——油画,还有那幅帝国时期的纸莎草纸原作。神父告诉长野说自己从小就很喜欢这幅画中的皇帝,希望这幅画能够多少消除一些世人根深蒂固的偏见。我问了详细的地址。明天我打算租一辆车过去看看。”

“好,我和你一起去!都到了这样的关头,如果不能找出真相,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宁的!”

“也许什么也不会有,也许会解开一切的疑问。我们也只能期待那位文艺复兴时期的天才不是在作弄我们吧。”樱井轻轻拍了拍刚的肩膀:“相信我们两位历史学者的直觉吧!我们不会白跑一趟的!”

晚上,刚照例做了梦。同一个系列的梦,不同的是这一回是在雅典,战败后的雅典。他看到身穿甲胄、披着鲜红色披风的Koichi.Domodo一世,斑驳的血迹点缀了他的盔甲,锋利的长剑上血尤未干。他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一个身穿雅典服饰的男子,当着全体部下的面肆无忌惮地亲吻,笑着在那个人的耳边宣告:“我终于把你抓回来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了,你是属于我的!”

——刚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和那本传记中的插画上一模一样的脸。
第二天,经过大半天的行车,下午他们终于到达了他们所要寻找的小村落。远远的,可以看到一座白色的石头教堂坐落在海边的小山丘上,古朴的风格让人第一眼看上去就觉得与众不同,仿佛它从远古的时代开始就一直坐落在那里,以后也还将一直存在下去一样。
他们推开教堂的门走了进去。一名神父闻声而出,看了看他们两个陌生人,用带着一点乡村口音的意大利语问道:“你们是谁?”
“您好,神父。我们是从日本来的历史学者。一个月前,我的朋友在这里得到了您赠送给他的一幅肖像画,您还记得吗?”
神父的眼睛一亮:“请你们跟我到里面来吧。”

听刚和樱井说了他们的来意,神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真没想到,仅仅从那一幅肖像画里,你们就查出了这么多东西。我当时把那幅画赠送给长野先生的时候,实在是没想到在现今的时代还有人会注意到这些被埋没在历史的废墟中的细节。”

“无论怎样的时代,始终有人醉心于寻找真相和永恒。”樱井说道。
“啊,是啊,就像画了那幅画的Kazunari.Ninomiya一样。”神父说着站起身来,“你们的疑问,不需要我来为你们解答。你们跟我来。我让你们看看五百多年前Ninomiya和他的朋友看到的东西,你们就会明白所有的一切了。”
年迈的神父说完就带头向内室走去。刚和樱井面面相觑,急忙跟了上去。神父带着他们穿过祈祷室和忏悔室,经过圣物储藏室后来到一个隐秘的地下室入口。他在看似平常的墙壁上摸索着找出开关,打开了被机关完美地保护起来的入口。

“就是这里了。下去吧,没关系,里面的通风设备很完善。”古老的空气从昏暗的入口扑面而来。刚没有犹豫,跟上神父的脚步,沿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了下去。台阶很长,大概有几百级,弯弯曲曲的不知道究竟通向了什么地方。神父手里拿着手电筒,樱井也不时拧亮打火机。三人缓缓地沿着台阶走下来,感觉像是一直走回了遥远过去的历史中。终于,不知道走了多少级台阶,眼前出现了一个转弯。转过去之后发现那是一个很大的空间,用白色大理石装饰了地面、四壁还有天花板,整个空间除了预留的通风口之外完全是密闭的。一个密闭在地下的墓室。

刚和樱井完全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在现代的罗马,他们竟然会一下子置身于一个如此神秘的古代墓室。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没有历史文献的记载,只有停放在房间正中的一座人形石棺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们,这里是一座被刻意隐藏起来的墓室。

“这是……”刚一个箭步冲到石棺前,小心翼翼地查看着:“没错!这种雕刻手法,的确是纪元一世纪Johnnys帝国时期的风格!那么这难道是……”

石棺的主人是一个相貌俊美的青年,他安详地闭着双眼,头戴皇冠,身着长袍,双手交握放在胸口,手中按照当时的惯例握着一把宝剑。不会有错了!除了那位帝国历史上争议最大的皇帝,不会再有其他的人,会以这样的方式安息在帝国都城以外的地方了!

“刚前辈,你来看!”樱井突然叫起来,“这里的墙上有字!”
刚急忙凑到樱井身边。白色大理石的墙壁上,用清秀漂亮的花体字刻着一篇文字,并不长,是古代的拉丁语字体。樱井边看,边读了出来——

“在这里安息着的是帝国最辉煌的皇帝Koichi.Domodo一世陛下。他的生前曾经用他无比的力量和威严征服了整个地中海世界,也曾经用他的愤怒和绝望燃尽了帝国未来的希望。在他身后,我希望能让他得到长久的真正的安宁,和他唯一爱过的人一起安详地沉睡在诸神的怀抱中。我们这些愚蠢的人曾经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直到永远地失去昔日的陛下,我们才明白我们是多么地愚蠢。对于陛下而言,这个世界存在的意义随着Tsuyoshi先生的死一同消失了。我不能想象陛下是以怎样的心情,在那个最后的时刻从行刑者手中夺过利刃,亲手斩下了爱人的头颅。我只知道我永远无法忘记陛下当时的表情。从那一天起,陛下再也没有笑过。他那俊美恍若天神的脸上再也没有过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沉默的冰冷,如同遥远北国终年不化的积雪。也许早在那个时刻,陛下灵魂中的一部分就已经和Tsuyoshi先生一起死去了。我的后悔已经无济于事。无论如何悲叹,我也无法挽回我曾经劝Tsuyoshi先生离开陛下这个巨大的错误。没有人可以取代Tsuyoshi先生的存在。曾经是他打开了陛下冰冷的心,在他离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够走入陛下的心门之内。我唯一希望的就是陛下能够和Tsuyoshi先生在死后的国度重逢,所以我自作主张将他们合葬,希望能够以此表达我无尽的忏悔。在未来遥远的某一天,也许有人会发现到这个真相,也许不会。无论如何,他们的爱情将因为死亡而永恒。
我衷心地祈祷我的陛下能够在亡者的国度里再次得到幸福。
                                                                                                   Hideaki.Takizawa
                                                                                                     帝国历159年5月6日”

刚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一阵灼热的刺痛感。
“帝国历159年,那是纪元……106年,Takizawa一世刚刚即位不久。”樱井感慨地说,“这篇祭文,很有可能是他亲自刻下来的,目的是为了让以后可能来到这里的人,明白被刻意隐瞒起来的真相……神父,您能告诉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神父微微一笑,举高了手电筒的光线:“你再仔细看看。”
樱井的视线顺着光线向另一面墙壁看去,惊讶地发现除了刻着Takizawa一世这段话的那面墙壁之外,其他三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地竟然全都刻着文字!一时间,他惊讶地连话都说不出来。刚注意到他的异常,回头看到了,同样目瞪口呆。
“这是一首诗,也可以说是Koichi.Domodo一世的传记。”神父解释着,“作者是Takizawa一世的祭司Junichi.Okada。如果你们想看,圣物室里有一本文艺复兴时期整理的抄本,我可以拿给你们看。”
“……神父,您究竟是……?”
“我吗?我只是一个神父。我姓Okada。从我的祖先开始,我们一族就一直住在这里了。”     
    
七、画家的眼睛

从墓室回到圣物储藏室,他们拿到了两份文件,一份是墓室中那首长诗的抄写本,抄录的人是Masaki.Aiba和Kazunari.Ninomiya。读了这首诗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完全明了了。

Junichi.Okada这个人,在Johnnys帝国的历史中留下的痕迹并不如何深刻,只有专门研究这个领域的人才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他出身帝国贵族家庭,但因为是私生子,从小就被送到神殿里,跟随大祭司Masahiro.Nakai接受神职教育,后来在Nakai大祭司死后接替了他的职位。因为年纪相差不多,又是从小在宫廷中一起长大,Junichi.Okada和Koichi.Domodo一世以及Takizawa一世的关系都很好,与担任宫廷教师的Tsuyoshi.D更是相当投契。他是少数几个Koichi.Domodo一世愿意当作朋友般信赖的人之一。后来Takizawa一世起兵的时候,他也是帝国上层少有的完全没有参与的人,这一点使得他在后来当上大祭司以后成为别人攻击的把柄。因而在Takizawa一世死后,他就和Tsubasa.Imai一起从帝国的历史中消失。只是历史研究者们都没有想到,他们两个人最终会来到这里,选择成为Koichi.Domodo一世的守墓人。

那首刻在墓室中的长诗是Junichi.Okada用了五年的时间完成的,全诗共11308行,叙述了K.D一世和Tsuyoshi.D之间从初次见面到最终生死相隔的全部经过。他在序言中说,这首诗是献给他的朋友Tsuyoshi.D的墓志铭,也是希望他们两人的故事能够留下真实的佐证,以免时间和空间将原本的真相完全掩盖。

诗从内容上来看的话可以分作五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柏拉图”,讲述作为师生的两人间的关系——“……不知从何时开始/年轻的王子心中变得只有老师一人/他疯狂地爱他/无数次幻想自己拥有他/终于他使用了暴力/采取强迫的手段达成了他的心愿……”

这导致了两人关系的一度破裂。Tsuyoshi.D向皇帝Higashiyama二世提出辞行,回到了故乡雅典。第二部分“年轻的霸者”重点讲述了Koichi.Domodo一世如何登上皇位、征战四方,以及和老师分离期间他的心情——“……他紧紧地拥他入怀/不顾他的挣扎和反抗/在全部的人面前/他宣告自己的爱/‘我不会再放开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我爱你/’……”

第三部分“属于两个人的爱情”则完全像是一首爱情叙事诗,描述了回到帝国的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他们一起巡游帝国全境,从对抗到融化,最终心心相印——“……‘我并非不曾爱你/只是我无法接受/你用那样的方式得到我的身体’……他们紧紧相拥/在神前发誓他们不会离开彼此/大祭司为他们作证/用他的微笑见证了这个被禁止的约定……”

第四部分“无法挽回的结局”是全诗中最长的一部分,详细讲述了从纪元101年8月埃及使者来访到102年8月Tsuyoshi.D被处以死刑这整整一年间所发生的事。阴谋、谎言、误解、还有命运的捉弄,最终导致了无法挽回的悲剧——“……不祥的天空阴云密布/皇帝站在老师面前/用颤抖的声音问他/‘最后一次/我只想问你/告诉我/那不是真的/告诉我/一切都是被伪造的/否认你的罪名/大声说出你的清白/我可以推翻一切的审判和一切的罪名/只要你拒绝承认/我可以推翻任何被决定的刑罚!’/Tsuyoshi闭上眼睛/他的脸上一片安宁/他说/‘你杀了我吧,陛下/我不否认全部的罪名’/皇帝踉跄着倒退了几步/他的部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行刑的时刻已经来临/皇帝突然间跳了起来/他冲上去/一把抢走行刑者手中的利刃/……‘我所爱的人/我不会允许他死在其他人的手上’/……‘原谅我/我的爱人/没有了你/这个帝国的存在变得没有丝毫意义/……我不会让你孤独/我会用整个帝国作为你的祭品!’/……没有人听见皇帝的宣告/在这个时候能够预见帝国命运的/只有始终冷眼旁观的祭司……”

接下来的部分“永恒的祭礼”则描写了Tsuyoshi.D死后的事,包括越来越暴戾乖僻的皇帝,执意一意孤行,最终导致帝国全境的危机。始终深深崇敬着皇帝的Hideaki.Takizawa在百般劝告完全无济于事的情况下,为了避免帝国的崩溃,最终顺应军队的呼应发动了兵变——“……皇帝的嘴角带着一丝笑容/仿佛他一直在期待这一刻的来临/他的遗容依然如此美丽/像是终于得到了向往已久的安宁……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决定将他们合葬/选择一个不为人知的宁静的角落/让他们的灵魂不再被世俗打搅……”

最后是简短的后记——“……很多年过去了/当Takizawa陛下带着最后的遗憾/回归天神的国度/我和Tsubasa决定选择离开……我们选择了这里/作为我们的归宿/Tsubasa将带着他对Takizawa陛下的爱与思念度过余生/而我/一个见证了全部的人/将尽我身为一名祭司的职责/把曾经的真实记录下来/期待它们超越时间与空间/永远地流传下去……真实不需要被太多的人记住/只要它作为真实永远存在……希望我的后人/还有每一个能够看到这份记录的人/能够保护这份真实/直到永远。
     ——Junichi.Okada”

“……比起祭司,他更像是一名真正的史学家。”读完整首诗后樱井感慨,“如果这首诗早些流传出去,也许历史的定论就能够被改写、真相也就能被更多的人知道了。”
“可是也许他并不想这样做。”刚反驳,“那不是Takizawa一世建造这座秘密墓室的初衷,也不是K.D一世的本意。就像他所写的,‘真实不需要被太多的人记住,只要它作为真实永远存在’。”
“可是历史研究的本意不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真相吗?”
“知道真相也许并不会是一件好事。”神父插话道,“如果人们知道了会怎么样?这里会作为古迹被发掘,皇帝的遗体会变得乱七八糟,说不定会有更多的人唾弃他的行为,甚至侮辱他所爱的人。比起那样,选择作为一个暴君而存在在历史上的K.D一世的心情,也不是那么不可理解不是吗?”

“可是……”
“我们还是先看看另一份文件吧。说不定你会改变主意的,翔。”

另一份文件就是Kazunari.Ninomiya写下的《罗马日记》——流传于世的那份手稿中缺失的部分。在日记中,Ninomiya详细叙述了他是如何从一首民谣中对Koichi.Domodo一世这个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开始多方查找历史资料。从Takizawa一世留下来的私人日记里,他发现了隐秘的线索,最终找到了这个地方。他和Masaki.Aiba一起在这里住了半年多,用了相当大的精力将墓室中的长诗抄录下来,最初也是想将它带回罗马向世人公开。

“……可是在重新阅读我们整理好的诗篇的时候,我却突然改变了主意。我突然觉得也许这样做并不是正确的。那些早已逝去的人们所做的种种,目的并不是为了告诉世人这段真相不是吗?他们只是不希望它随着时间而消失,他们更加不希望的是死者的安宁遭到破坏、名誉被肆意诋毁。如果我们那样做了,他们这么长久以来的努力不就毫无意义了吗?这是对死者的亵渎,对很多人的努力的亵渎。世俗的好奇心不值得以这样的牺牲来满足。所以我决定接受神父的建议,继续保持沉默。

“我决定采取另一种方式。我让Masaki写一部传记,他说他更愿意写一首诗。后来他两者都写了。而我则拿起我的笔,按照我的想象画了一幅画,我把它命名为《皇帝的情人》。可是在画好之后,我决定再增加一点小小的难度——我在完全干透了的画上用较薄的颜料画了另一幅画,一幅皇帝自己的肖像画。我知道我自己的画拥有怎样的力量,它会吸引每一个看到它的人,如果他们的感觉足够敏锐、他们的头脑足够聪明,他们会按照画的指引去寻找真相,就像我一样。

“昨晚,在决定了将要离开的时候,Masaki突然对我说:‘回罗马以后,我们就在一起吧,Nino。’我很惊讶。我们虽然相爱,但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将来的事。我总是在他面前保持着一切都无所谓的状态,以免有一天如果Masaki对我说他爱上了一个姑娘他要娶她为妻的时候我会崩溃。他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Nino,我知道你爱我,你也知道对我来说你有多么重要。既然我们相爱,为什么我们不在一起?你害怕我们的爱情不够坚定,所以不能长久地维系下去吗?’我没有回答,反问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他说:‘因为我看到了他们。我们不是那么伟大的人物,所以我们不需要什么顾虑,只要我们相爱,我们就能够幸福不是吗?’那一刻我突然无言以对。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想明白过?我看着Masaki明亮的眼睛,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对他说:‘我爱你,Masaki。’他的脸红了。

“我将会把这份日记留在这里,和我们整理出来的诗稿一起,继续沉睡在历史的空白中。如果以后的人看到这份日记,希望他们能够作为证人替我证明——Kazunari.Ninomiya这一生都将会和Masaki.Aiba在一起,不离不弃,生死相随。即使在死后遭到上帝的唾弃远离天国之门,我们也会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翔,现在,你还是坚持要把这份文件带回去公开吗?”
樱井沉默着“现在一切都明了了。”刚合上了手中的日记,感慨地说,“画家的眼睛,的确可以看到真实。”
    
尾声

长野美术馆的“西洋古典美术珍品展”如期举行。对络绎不绝的宾客们来说,这次的展览绝对是个惊喜,他们亲眼见证了一幅佚史作品的横空出世——Kazunari.Ninomiya的《皇帝的情人》。

那是一幅尺寸不大的油画作品,画的是一位身穿甲胄的古代皇帝骑在奔驰的白色骏马上,右手高举长剑,左手揽住有着白色双翼的天使,亲密拥吻的场面。画面极具动感,仿佛画家亲眼所见这样一个场景、然后用高精度的相机瞬间抓拍下来一般。无论从技巧的角度还是从艺术史的角度来看,这都是一副非常有价值的作品——长野美术馆拥有的《庭院中的皇帝》、卢浮宫馆藏的《皇帝和雅典学派》、加上这次这幅《皇帝的情人》,共同构成了Kazunari.Ninomiya的“皇帝三部曲”的完整系列,而且画的还是古Johnnys帝国鼎盛时期三位连续在位的皇帝,这在整个艺术史上都是少见的,学术界为之轰动。

堂本刚站在即将关闭的展厅里,静静地看着那幅重现原貌的画。
从罗马回到日本之后,他立即打电话给长野博,建议他将那幅佚史肖像画用X光进行鉴定。鉴定的结果真的发现在画的下面还有另一幅画。刚极力主张进行修复——这同时意味着要将原来画在表面上的画完全破坏,即使知道了真相,长野博还是相当不舍。

“请将它修复吧,长野学长。我相信这也是符合画家本人意愿的。”
“嗯……”

在展览开始的头一天晚上,画作终于被修复了。看到那幅真正的《皇帝的情人》的瞬间,刚毫无征兆就突然泪流满面。所有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一种幸福的感觉,在看到画面的瞬间溢满了整个胸腔。鲜艳的红色披风不再如燃尽的烈焰般寂寥,俊美的皇帝也不再如北国冰雪般孤独。他那被画家巧妙地绘制成天使的爱人的脸上,同样闪耀着幸福的光芒和满足的平静。天才的画家用他奇迹的画笔,捕捉到了一千多年前的恋人们最幸福的瞬间,并将其凝固成永恒。

——这才是历史的真相啊,即使看的人并不是每一个都完全了解这幅画真正的含义。而且很奇怪,从罗马回来之后,就没有在梦中再见到那个历史中的皇帝了……“你很喜欢这幅画吧?”突然响起在耳边的声音把刚从出神的状态中惊醒。他梦游似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眼前的陌生的青年,迷惑地听着他说:“我从刚才就看到你一直站在这里,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那幅画看,我就想你一定很喜欢它吧。这真的是一幅了不起的画,让看的人觉得自己的心里也不知不觉溢满了幸福的感觉,真的很了不起呢!咦?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嗯,对不起……”刚懵懵懂懂地道歉,才有一点搞清楚状况。眼前的青年比自己略为高一点,穿着做工精致的黑色西装,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前半。青年有一双深邃的黑色眼眸,金色的碎发下是一张俊美无比的脸,一瞬间让刚有惊艳的感觉……是的,就好像第一眼看到那位俊美的皇帝一样的感觉……

“可以认识一下吗?”青年微笑着伸出手,“我叫堂本光一。初次见面。”
刚握住了对方的手:“初次见面。我是堂本刚。”
“堂本刚?你就是那位发现这幅画的艺术史学者堂本刚先生吗?太好了!没想到能在这里认识你!”
“啊,你这样说我还真是不敢当……”
“能够有荣幸请你一起共进晚餐吗?”
“哎?”
“请不要误会。我是堂本产业集团的人。我们公司一直有在做文化产业方面的投资,包括这次的展览我们也有提供赞助,而且我本人对西洋美术有很大的兴趣,所以……可以请堂本先生赏脸吗?”

刚想起来了,之前的确有听长野博提过赞助者之一的堂本产业集团,当时自己还因为同姓的巧合着实惊讶了一下子。他于是笑了起来:“同姓堂本,你就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就是说你答应了?”
“第一次见面就让你请真是不好意思。”
堂本光一的脸上绽放出天使般灿烂的笑容:“那我们走吧。”
“好……”
    
——你看到了吗?画中的皇帝与他的情人那幸福的微笑。
——你听到了吗?数百年前的追寻者们欣慰的声音。
——也许真相并不为人所知,但真实却是永恒的。
——也许爱情会随着死亡而终结,但幸福的感觉永恒。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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