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银旧文两篇. 寻找我对死神的爱呐.
<这里>
上
银睁开眼睛时觉得天空怎么还不比从前那一片颜色美好,然后恍然记起这里已经是虚夜宫了。没有生命气息没有真正的阳光,以至于地上踩不到影子,整个人不自觉会萌生虚无感。中午蓝染说的好好的是晒太阳,其实不过也就是在露天睡觉而已。然后银意识到躺在自己旁边的蓝染到现在为止已经喝掉了第三碗红豆粥,貌似还是昨天半夜自己因为肚子饿而煮出来的那一份。最后颇为惋惜地看一眼剩下的糯米小团子想所谓暴殄天物是不是也不过这么回事,心理斗争几番还是认命地决定把它们吃掉。
想必此时虚夜宫倒像个度假的不二场所,银在去念真央之前蓝染便和他说过的那个白色城堡。那时候蓝染一心只膜拜自己有很高的野心,谁都不愿相信却惟独信银。据说是千百年前上天下的蛊命定蓝染惣右介的心必将迷上市丸银的眼睛。
从那时开始不过百年,对他们来说时间是个无谓之物。
蓝染不觉意识到这孩子已经在自己身边窝了这么久,可抵人间的一辈子。
市丸银二十一岁的脸清冽漂亮,偏偏虚夜宫没有月色可以来映衬那头美好的银发多少有几分可惜。
银穿黑色便装穿蓝白校服穿黑色五番副队服穿白色三番队长服乃至现在的一身素白,蓝染突然想起他藏蓝色的军装,勾勒出肩膀清瘦的线条。
的确是上辈子的事了。
市丸银穿的军装是藏蓝色的,蓝染看到的第一眼直觉就告诉他这颜色并不适合银,应该穿那种能将月光都反射出亮光的白色才和这漂亮的银色头发搭调。可是他就要死了,被敌方的子弹打中胸口,冰凉漆黑的枪杆从细长手指间滑落带着几滴刺目的鲜红一同砸在地上,敌人,蓝染并不知道哪一方是侵略者。他走上前去看到按住胸口倒在沙尘中的银发军士的暗红眼瞳,地壳下尘封几万年的珍贵宝石。
蓝染抽出斩魄刀,刀柄对着银汗湿的额头。他突然想回去之后在尸魂界寻找那双眼睛和有这双眼睛的那个人然后长久收在身边。但恍惚觉得魂魄消失之前他对自己微笑,肉体好好地躺在原处,安静的,手指冰凉,当然。
他居然可以这么好看,明明只是具寻不到一丝生命气息的尸体,居然可以这么好看。
接着远远听到有男人用一种极度恐惧的声音在叫市丸银市丸银,银你在哪里,活着的话就答应一声!
蓝染没走开,为什么要走。他可以继续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以王的姿态斜觑在鲜血中摸爬滚打的众生,死亡是种艺术,血红是最美好的颜色。
然后那声音的主人慌乱地奔出来,深黑色军装胸前两颗扣子散开着,肩上有枪伤兀自淌血。发色是嚣张的蓝,面部线条硬朗尖锐。他抖着手去试探银的呼吸,得到结果后瞬间变了脸色。
银。
你那所谓特选就是提早去送死的么?回答我!回答我。
战争,杀戮,死亡,鲜血混杂着眼泪。
这里每个人的眼睛看到的是怎么样的一个世界。
他软下来,抱住银的身子。深黑叠着藏蓝,他此时恨死那个颜色恨死他身上那晦暗的颜色。
……银。
我一定会杀了他们,绝不放过。他回过头眼里闪过的光像浴血的猎豹般矍铄。
从那时到如今,除蓝染之外的二人都不知道在那个人头遍地的战局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曾经并肩浴血的人被洗清前世记忆,让爱停滞在那黄沙遍天的战场成为一个前生的传说不被当事人记得。
于是所谓重生之物如此神奇。
蓝色头发的嚣张破面如今虽心高气傲却不得不屈膝低头,面对不断提升的灵压膝盖软下去在市丸银面前。孰想那竟能是前生的爱人。
那都是上辈子早该落满尘土的旧事,当时见证一切的人如今已化为魂魄。
一百年之后我们谁都不再是之前的那个谁。
重生并不代表之前的那个人又回来了。
我们的灵魂都是新的。
◎ ◎ ◎
说好要离开静灵廷的时候银跟蓝染都还穿着白色宽大的队长服。三番无良队长三天两头跑去五番的队舍以至于吉良一早醒来常常发觉自家队长早不见了踪影,穿好衣服出门的时候看见雏森一脸委屈站在门外:蓝染队长的门又被反锁了,怎么办啊。
小吉良副队长满额的黑线直垂到脚边。
银裹着蓝染的被子躲在床角,地上是因为昨夜从背后的夸张搂抱而散了一地的公文,房间里混乱一片,气氛倒是安静平稳。窗帘没被打开,天色大概早就大亮了。
蓝染从里屋走出来:终于醒了么?
留一只眼睛在被子外面,代替嘴角弯出弧度:是啊。
早上雏森来过了,因为这门根本没有锁不得已就把房间设了结界。还有,麻烦你睡觉能不能不要抱枕头,尤其是我的枕头。
好嘛下次抱自己的,你昨天就应该早早备好。
你来睡觉是不是应该提前打招呼才对啊。后来蓝染套上五番队长服决定彻底转移开这个继续下去会没完没了的话题。因为早领悟到银后面一大串有的没的理由之后才会有的那句:对不起嘛蓝染队长。
纯粹不肯承认的还是找心理安慰。
记得很久之前是这么带回银的。
地壳深处封藏的暗红色珍贵宝石能被蓝染再见第二次才显得格外弥足珍贵。这孩子并非他所想因为饥饿在流魂街流离失所,反而能自己一个人活得很好。唯独一次,他不知死活地冲突上一个同样有强大灵力的大人而被揪着衣领按在墙上,他看起来整个人从来没那么渺小过。其实是他忘了他那时本来只是个孩子。
蓝染走过去的时候银的额角流下血来,进了眼睛里。
鲜血的红突兀刺眼,哪里能容许它玷污银那双像在天堂里的眼睛。丝毫不惹尘埃,即便他的心经历多少血腥在那眼里却觅不见分毫,即使在今后的十年百年。
那并非是适合银所要停留的地方,混乱异常的流魂街怎么可以容纳这样蛊惑的宝石?决不容许,既然再见,我就决不容许再次将它抛离。
蓝染一只手覆上银发孩子额头的鲜红温热液体:疼么?
真过分啊,灵压隐藏的好彻底哦。声线还是孩童的柔软。
我吗?因为我是死神啊。唇角浮起微笑。银,他是天才。
好厉害。
要一起来吗?我是说跟我一起来吧。银。
后事则远比想象中轻松容易,没错,银是天才。
从那时到穿上五番副队长服,银从未见过蓝染除了微笑之外的表情,而他骨子里凛冽的霸气却早被他看个通透。银清楚蓝染要到达的地方有多远,因而从未停下追随他的脚步并微妙地安然只距半步。他想蓝染这样的人永远不会为谁而多做停留,若不笃定地一步一随,便要轻易被抛离到九霄云外断了回来的路。
也许他会愿意等,只是他从来未大胆尝试过。
他是生命里莅临的微弱幸福,随时光被扩展到无限大。于是从没想过会离开。居然就如此单纯。
银生日当晚月色皎洁明亮,有焰火一颗颗升腾炸裂,化作划破天空的冶艳伤痕。
我们在这里停留的够久了。平静温暖的声线,像浩瀚无际却隐藏着风浪的海。
怎么,已经腻烦了么?尾音扬起小小的习惯弧度:这时候你应当说生日快乐。
我想送你一个礼物,送你不属于这里的一座白色城堡。
一身素白的银看着天空找不到太阳,声线带笑飘渺:我不是念旧的人哦,何必总在怀念旧事。
——偶尔需要纪念一下,只看未来的人太自信得有点可怕。
——那么,你来讲给我听。
◎ ◎ ◎
那时没人看到银在半夜披着睡衣冲出三番队队舍的样子,空旷走廊里寂静一片,然后看到中央亮着的橘色灯光周围绕着扑火的蛾,黯夜中惟一的一点微光,拼了命也想要找到的光亮。
都是同样在找寻生命中存在的微光来凭借依靠,那人和飞蛾又有何差异。
从没想过自己有天也会无助到这个地步,本便虚无的安全感崩溃的连粉末都剩不下。只是自立门户的第一天而已,跟着有借口告诉他因为是第一天分开才使然。
是习惯了身边有另一个人的日子习惯手掌厚实的触觉嘴唇温软的温度,不知不觉便彻底瓦解了他最初在流魂街那些岁月里的自我和坚强。这算什么,毒药么。
银几乎是撞进去的,同样披着睡衣的蓝染已经关了灯,桌上剩一沓厚厚的公文。他回过头看见银站在门口眼睛特别亮。
怎么了银?蓝染压低了声音走过去,触到银冰凉发抖的手指。
荒城上空的月特别白的光,握抢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藏蓝色的军装勾勒肩膀好看的线条,胸口滴下的鲜红,死去的魂魄上升,无力汗湿的手心,似乎在千里之外的那染血的蓝色头发,他站起来拼命地想要逃离,站在铁架高处的面容温和的死神,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口气波澜不惊地说再见。蓝染看着银的眼睛口气波澜不惊地说再见。
就好像他就此要离开我的世界再也不回来,就好像过眼的云烟永远无法化为真实。
蓝染队长,我做了一个梦。
听起来声音和世界都在此刻被抽空了。
……梦到我的前生,梦到在战场我想停下来说等一等带我走,可是你和我说再见。
可是你说再见,再也不见的再见。
银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那两个字会如此害怕和伤心。
我想逃开这里,为什么。银抓着蓝染后背衣服的指关节泛白,将额头抵在他肩上。声音里平素习惯的笑意已寻不到却显得空洞哽塞:为什么呢,真丢人啊……
好一会儿银才听到蓝染在自己耳边低声说话:没关系的,银。
是真的,有时候我也曾想过要逃离。会害怕会疲惫并不是耻辱,没有人能一辈子都戴着伪装保持坚强。相信我。
那时像是听到了数亿年形成的创伤皴裂都能被安抚平整的声音。
你知道在梦里人的感情通常不被压抑通常脆弱易溃,偏偏那是我们一直一直想掩饰的真实。
你一直都是相信我的对不对。
眼中凝聚的水汽在低下头的瞬间突然受重力影响,下坠的速度措不及防。
别哭,银。
我一直都在这里,在你所能触及的地方。
最后其实是在记忆中收藏了那晚扑火的飞蛾翅膀被光热烧灼的味道,在睡衣上照耀过的阳光,月色下滑落的泪水透明的光亮。被记起的时候如已在三重天之外的曾经。
曾几何时,那时正在隔壁房间入梦的小女孩子从来都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事,那个自己一向心存畏惧的男子也会脆弱无助得在这里寻找他缺失的安全感,从而把她仰慕的队长还在她身边的时日一减再减。最终他带他远走高飞留给她一句憧憬的情感那是距理解最远的距离。他想要停留的地方永远不会是她那不谙世事的肩膀。但是她一直看不清楚自己应在何方。
天地之间广袤无垠,经无数次转瞬之后停驻于蓝染灵魂中的只得银的一双眼睛,像是整个世界里只有两个人。
◎ ◎ ◎
实际上真的只有两个人。
蓝染长了翅膀所以他想要飞到可以达到的最高点,但他依旧希望累了倦了飞不动的时候有个人可以陪他停下来。
他的身边人其实只有银一个。
蓝染回过神来的时候银已经进去又出来左手提着空的红茶壶扬一扬:连茶叶都喝光了哦。
应该上星期便差人去买的。忘记了。
你知道他们动手那应该不是买,是抢才对吧。
那么也许我们可以再去一次现世。银啊,是你在这里呆的太久无聊了是不是?至于红茶什么的……你一点都不喜欢没有了才再好不过吧?最后那句话蓝染确实是带着笑说出来的。
然后银想天天面对一个无时无刻都能看穿自己的人是不是真的太有勇气。
银记起来还在尸魂界的时候他们的确曾经去过现世的。那时他们在午夜灯火通明的大桥上走,橙黄的灯晕倒映在河里一晃一晃的水光。还有一次曾走在京都密密匝匝的竹林中,幽深的小径仿佛通向另外一个未知的世界。还有清水寺春天的樱花像六番冰山队长的卐解。
整个城市都像是关于长久历史的铭记。
这回换点不一样的,譬如商业街中的夜市。
蓝染和银从卖各种茶叶的小店出来之后看见灯啊月亮啊星星啊都亮起来了,然后各类摊点也就都跟着稀里哗啦地涌上来。
蓝染想其实也不是第一次拖着银的手这么在人群中走,所有人都互相拥挤着没人为他们让路,自然。
其实偶尔这么一次也不错。他这么想。
旁边就是卖小饰品的摊子,一群女孩子在周围唧唧喳喳,银探进去个脑袋一眼瞄上一个黑头发女孩儿手里正把玩的旧银镯。蓝染不用探脑袋摊子上所有的物件便一览无遗:喜欢这个?
无辜女孩儿回头正对上蓝染的眸子,竟然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手里的镯子也应声掉回摊子上。
是银镯哦,很少见的东西呢。
镂刻龙凤图案那种么,之前倒是在别国见过一次。蓝染拈起来:这个比我看过的还要旧。
因为据说是一对夫妻曾经戴过的,这银镯陪他们由生到死象征有某种灵性的永恒哦。
其实烫着卷发的老板娘这句殷勤的话是说给站在银旁边那对牵手的小情侣听的。
永恒么。听起来还真的是远的不得了来的。
蓝染不动声色地勾起一边嘴角把手里的东西递向老板娘:一对我都要,谢谢。
然后那其中一只镂刻着龙凤和花朵的镯子晃在银的手腕上,蓝染借着灯光端详那银色的圆环显得厚重,工艺做得相当精致好看。不过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因为那个捏造出来的故事才毅然决然买下它们的。
况且他也不认为银会相信那个传说,仅仅对那句话有偏颇的好感罢了。
我们不会死的,无休无止。轮回,世界,直到这个宇宙焚化成灰。
这天的节目停滞在这条街尽头的冰淇淋摊子前,前面就是在夜里显得格外安静的神社。
蓝染队长要吃么?
蓝染走过去看见透明玻璃里面拿圆盒子装着的花花绿绿的颜色,突然想起有种他发誓一生都不再尝的粘腻口感似乎就来自这种叫冰淇淋的东西时就立刻皱眉:不吃。
有苦咖啡口味的哦。陪我吃吧呐,一个人吃冰淇淋很丢人的。
……
蓝染在想你知道丢人为什么还要往这儿走。再望一眼那深咖啡色的物体咬牙,罢了反正没有破面看到。
最后银手里举着的大大蛋筒上冒出来的冰淇淋球是香草口味的,蓝染被动地握着手里冰凉的东西突然觉得那冷直传递到胸口那儿。
一直握到天空落下金色的巨大光柱将自己罩在其中缓缓上升时才如梦初醒,看到不远处的银已咽下最后一口蛋筒冲他笑,蓝染才意识到自己不得不带这正在融化的东西回虚夜宫。
当然是忽略了此时近在咫尺的白色月亮泻下来的如水光芒正将越变越小的城市笼罩得无比美好。
并不叫遗憾,这样的美好与蓝染这个人并无干系。
银平视前方目光清淡,不知道那太明亮的月光几乎把他身上的光芒都衬得黯然失色。
◎ ◎ ◎
下
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说过一句话,留恋于不属于自己东西的人是笨蛋中的笨蛋。
于是月色或阳光,美景或旧人都变作不留痕迹的云烟过眼。
因为我从头到尾都只想要停留在你所在的地方。
所以他们的故事实在单纯美好,然后证明了过去的岁月不见了的曾经不过只是个沉疴。
在葛力姆乔嘴里说着是累赘的左臂在银一次偶然见到他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当然同时不见的还有他腰部的数字。
你如果认为那数字也是累赘的话我没有意见哦。擦肩而过的时候银笑意加深,前行的脚步却依旧悠然。
葛力姆乔此刻几乎想抽出腰间的刀,可回过头的时候只看到银渐远的清瘦背影,他一口气冲上对那背影大吼出声,他妈的没错,那多余的数字正是最大的累赘!废物!
可是银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隐约有刚才的回声灌进葛力姆乔耳朵里。
最大的累赘,废物。累赘,废物。废物。废物……
真正最配这个称号的,是你自己才对吧。
什么是王者,你只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虚。
因为不为人知的细小伤口永远不懂得痊愈,在安静奏响的安魂乐中倒下的人永远不会再站起。他自那时起便驻在灵魂中的恐惧越来越深刻。
我要赢,一定,必须。
那晦暗的墨绿色军装,衣服的主人用近乎鄙夷的态度看着跪在地上的蓝发军士:你应该放弃抵抗。
放弃?然后败在你这种人手下?我不准!不可能!
想让我来证明你有多软弱吗?特选,你们的特选看到了没有?最后一个就死在那里你还想做什么。
是你杀了他?!葛力姆乔觉得所有的火气一齐冲向脑门眼睛能喷出火来,脚却完全无法移动,只有紧握的拳头骨节泛白。
坦白说那个人很强,我有点惊讶。他指指自己手臂上汩汩淌血的刀伤:他砍的,明明中了子弹还能站着这么长时间,我的确没想到。
银曾经在年少时说过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他一定会拿起枪。
莫非此时我能做的只是死在你身旁吗。
因为没有胜算的,我知道。我们只有这一个小镇上的人并且战斗力越来越少,每天都有人死去可没有人来填补空缺,反而他们来支援的人却越来越多。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不为了胜利而打仗了,而是为了自己的心而战。一直没有人妥协,我们决不对这种命运妥协,决不。
葛力姆乔从身后升起的硝烟中站起来。
到底谁才是侵略者,到底谁逼谁拿起枪染了满手鲜血?我们从出生就在这里我们夺走了什么?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家园而已,这块土地上的人生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要被摧毁要被抢走?家就快被毁了为什么我们连站起来握抢反抗的权力都不给?你知道有多少人逃开这里走不出多远就会死,有多少孩子刚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蓝天而是战争流血死亡?有多少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更远的世界就让鲜血浸透了灵魂?
难道这就是你们政府那所谓正义吗?
谁站出来告诉我。谁敢站出来,告诉我!
——不论生死,都要留在这里。
——听说死在出生的地方,灵魂就会继续扎根于这片土地哦。
那么,谁的灵魂停留在哪里,谁的灵魂又纠缠于哪里。
◎ ◎ ◎
蓝染队长我要进来了哦。
你已经进来了。蓝染站起来整好衣领,银在床沿边坐下手里的东西顺手搁在一边的矮桌上:呐,今天我想睡这里呢。
桌子上放着鸡蛋海苔寿司,黑色袖珍陶瓷碗里盛的红豆粥,加了软软的糯米小团子一起煮。银总喜欢把红豆煮到软烂,然后在最后再加糖。
蓝染一向讨厌这种软软糯糯的小东西,但他并不是没怀疑过如果爱吃这东西的人如果一直不在这里他能不能走到今天这步。
有句话叫做高处不胜寒。
就算他已经站得足够高了把天都捅出窟窿来笑看众生喜怒哀乐,也不是就此没有掉下去的可能。起码扶梯子的人不能先倒下是不是。但这高处的人看得很清楚有个人觊觎着这个位置同时也在不断往顶端爬,他只需一根手指就能让他万劫不复,却连抬都懒得抬一下。因为他清楚那个人永远达不到那个目标,最后他将会彻底绝望并自己跌下去。
蓝染只想告诉一个人吾等的城堡是天堂圣地和人间糟粕碎尘区别太大。
银,今天葛力姆乔来过这里。
哎?那还真是少见。
他说我给不了他他想得到的一切,可是到现在他都没有离开这里。嚣张的只是话语而已吗。
因为他害怕。
离开这里,又能去哪儿呢?
银眯着眼睛声线上扬挑开一个问句,蓝染看到他的唇角挑开漂亮的弧线。已到何时身在何处,竟还能有清亮纯净的笑容而绝非蛊惑的罂粟花。
银,你是种奇怪的毒。
葛力姆乔身上的锁链,是你给的,银。
像葛力姆乔那样孤傲的人迟早会被自己的自尊彻底毁掉。
他一直渴望到达最高点,因为他深知虚成长来的道路有多难,可总有种弥补不了的孤单被称作孤寂,是扎在骨子里无法磨灭的情感。即使置身在人群中却空洞无比就像一直都是一个人,那种无能为力让人变得疏离和激烈,所以他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突然间好像一个世界都是自己的,突然间好像一粒尘埃都离自己如隔万道沟壑。
因为如果离开这里,就再也不会被人接受和需要。
如果不用同类的灵魂当作食物,就只能成为其他人前进的垫脚石。我不容许,绝不容许成为这样!
你,只是一只太失败的虚。你的伤口不只在胸口处,你本身就是一个大的沉疴。
你给得了我们什么?这个世界算什么,这里的人都是废物有什么用!我只说一次蓝染,我想要的东西你什么都给不了!这里是地狱!我要毁了它,彻底。连同那些用瞧不起的眼光看我的人全部都要摧毁!
那条空的袖管在因激动而升起的灵压中摆动显得特别无力。
蓝染抬起眼睛,身子靠在椅背上语气淡定威严:好吧,但你只剩一只可以握拳的手了。
只一句话彻底击溃那人狂傲的灵魂,你只剩下一只可以握拳的手了。那是帝王,没错。他身上没有一根神经能作出反应了。他仰着头无法出声地看着蓝染把茶杯放回碟子上冲伺立的破面点头:带走。对了,别声张。
◎ ◎ ◎
他妈的不就是几个烂柿子吗!要不是方圆几里就这么一棵柿子树大爷才懒得来这里!
如果不是手被扣住葛力姆乔一定会给那秃顶老头子一拳。银喜欢什么不好偏喜欢晒干了的烂柿子。
力气还真大。
银坐在最高的树枝上,橙黄的圆东西从黑色布衣口袋里滚出来啪一声不偏不倚砸在下面的光头上,然后底下被抓的人差点笑岔气,银做出一副糟了脱手了的表情从树上滑下来。
原来这新鲜的柿子看起来比柿子干要好吃的样子,起码砸碎了时软软滑滑。
对不起。银低下头笑容软和:因为实在是肚子饿了呢。
葛力姆乔想我们不是两个小时前还在那头的小林子里吃过烤鱼吗,你看那些烧过的树枝啊鱼骨头啊什么的都还好好的在那儿呢。怎么有人能用如此诚恳无害的表情说这么简明易辨的谎话呢。
他是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喂你气势汹汹地就这么松手了啊他是骗人的这算什么啊喂!
我们这棵柿子树大概也结不了几年的果子了。
战争快要开始了。这块土地的时限到了的时候政府的军队很快就会来。屋子里坐在藤椅上的老妇看着窗外眼睛望到很远的地方,刚刚那两个孩子的背影已经找不到了:迟早是会上战场的,他们。相比来说我们真算幸运,老头子,啊?
刚刚用力过度的老头子甩着自己的手回头瞥一眼空荡的枝梢。自己这么多年都摘不到的柿子被那银发的小孩子轻松收入囊中,大蒲扇甩在一边的空椅子上:两个小鬼。
只是小孩子,他们才懂多少。
世界到底有多繁复黑暗人和人的关系究竟建筑在什么上才算完美。
喜欢,爱,永远,一辈子,这里。他们说起来是多美好珍贵的字眼。
他们到底懂多少。
葛力姆乔冲那棵树狠狠啐一口之后才掉转头往前跑,他远远看到银站在小河边抱着包袱对他笑,好像整个天地里所有的空气尘埃所有分子一下子都亮起来了。
他就向着那个笑容跑过去。
葛力姆乔看到银倚在虚夜宫走廊亮白的墙上对他笑,唇边似乎能滴出毒药来,绝美凉薄。
——准备离开这里么?
市丸银。
——为什么呢?
葛力姆乔觉得银的声音像道温柔划破冰面的风,不动声色的寒意像把银色的细刃直插入心脏。
说真的,这样的银,葛力姆乔和他四目相对并不是不怕。他只要一根手指一句发动语就能要了他的命,但银的腰间是空的,神枪不见踪影。蓝染一向不许他带刀,没错。
——还是说,因为那群基力安么?
萧隆他们已经死了,伊尔弗特也死了。因为你,葛力姆乔。你是个失去了所有臣民的王,从此你只能膜拜自己。
闭嘴,市丸。和那群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和蓝染无关,也和你无关!我凭什么要靠别人活下去!为什么要在一个毫无生机的地方苟延残喘?为什么要在别人的天下中才能得到生存?你那么心甘情愿吗市丸银?我只说一次,虚夜宫,这是地狱!我问你,草木不生的地狱就是你们这群死神想要的整个世界吗?别太天真了!别笑死人了!
就这样吼出来吧,反正不再眷恋什么了,反正已经不再害怕什么了。生命都好像不是自己的,脑子里就像着了火燃尽了他仅存的分毫理智。
银的声音像隔着一道玻璃墙般悠然响起云淡风清:是为了在这个世界里的人哦。你呢,没有么?
支撑你在一次次绝望中还要拼命活下去的那个人啊——
一定要活下去,为了我。
曾几何时,在那战局上他们的确说过这样的话。那时的信誓旦旦就像说出口的诺言一定会成为现实。
◎ ◎ ◎
葛力姆乔跟伊尔弗特相处的最为亲近的那年他刚刚成为十刃不久。
伊尔弗特是漂亮的男人,长睫毛颤动的时候就像黑色的刺。在他被赐予崩玉的力量后葛力姆乔收他在身边做随从官,其中包括另外几个一路走来的虚。
是这样的宿命么。伊尔弗特站在属于自己的圈子内并不觉得失败。
他不像葛力姆乔那样争强好胜拿命不当回事地拼,他说到底还是爱惜自己的。
有天伊尔弗特倚在窗棂旁问自己的队长,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呢。他经常可以听到豹王吱嘎作响,自己的苍角王子万年记不得解放。他一向不距他过近,就隔一个走廊的距离说你是我们的王,葛力姆乔队长。
他知道他听到了,看到他嘴角高高扬起,语气傲然,还不够。
你,究竟想要走多远。这句话终究没有出口,身下有这么多废物,我们已经足够强了不是吗。
那时天上月色如水,然后伊尔弗特偶然步出虚夜宫,看到蓝染手指上没擦干的冰淇淋极具喜剧效果。
他们在照不到阳光的旷野中伫立,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时间,没关系。
我想要永远跟你走。
我听说一个人的强大会让他在背上长出最骄傲的翅膀来。葛力姆乔看着伊尔弗特绕到自己的身后去打量有没有翅膀长出来,他轻笑一声任他纤细的手指触上他的背脊。
伊尔弗特身上的狂傲很像自己,葛力姆乔唯独憎恨他那种安于现状的天真。
——蓝染大人,非常感谢您。
那两个音节的敬语让葛力姆乔听着觉得恶心。
得到了崩玉的力量,就不会再是废物了。
此后生命的价值将要得到证实,我相信自己,没错,怎么可能输。
葛力姆乔抱着伊尔弗特的身子跪坐在十八层楼顶,感觉到他温热的血液不停流过自己的掌心,那触感几乎令他迷茫。
你不能死。这话的确是从心里说出来的,但葛力姆乔自己并不知道:伊尔弗特。
我不想死——伊尔弗特金色的发梢被染成血红色,他咳出一口血来:队长,他们是什么东西?只是死神而已……那是废物啊……是不是?
看着我,维持你的意识,不准闭眼睛。听见没有。
这次逃过一劫,伊尔弗特记得他的队长那双眼睛曾为他涌过恐慌。可最后他还是死在蛇尾丸的卐解下,撞碎了苍角王子的坚硬躯壳。他依然说我不想死,但闭上眼睛时他觉得周身冰凉得可怕,没有人接住他下坠的身子,直到地面上升起来能淹没整个街区的尘埃。
伊尔弗特突然觉得自己不如那时就死在葛力姆乔抱紧自己的手臂里比较好,可悲的是到了这时候他还不知道他是不是爱自己。化身灵子之后再也无从觅到这个答案。
◎ ◎ ◎
没错,我没有。葛力姆乔发觉银嘴角的笑意更深,他皱眉冷笑:你这是什么表情啊,觉得奇怪吗?市丸?
——那么,究竟又想得到什么呢?
远在三重天外的屏障,飞太高的乌鸦的翅膀碰撞到无形的墙径直坠落血红一片。
——银,为了你。
他再也不会记起。
——你不能死,伊尔弗特。
他永远不会了解。
银似乎并未想要真正得到答案,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永远无法摆脱自身下给的桎梏,即便伤痕累累。他从他身侧擦过去,语气清淡地说你会无法活下去,你失掉了什么。
活下去吗。
离开一个地方便无法生存,可是确实是这样,尽管不甘心承认。
……一直都是这样,我总是在想如何要一个人达到顶峰。谁都没办法保护谁,我一直这么认为。因此我们只有一双只能救赎自己的手,甚至连自己都无法保护好——我痛恨自己的灵魂。
葛力姆乔转过头去,再次看到银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竟然是曾似旧人的某种熟悉感。
没错,尽管恨死这草木不生的地狱,但他依旧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只一拖再拖,直到没有人再提起这个话题,他拖着断臂在虚夜宫的角落行尸走肉,直到神的莅临他得到救赎。不知道那有多远还等不等得到。葛力姆乔到那时才觉得自己有几分明白了什么是一个人的王者。
失掉了什么。有些情感纠葛在心中永远没办法说出口,直到成为一团乱麻后被利刃斩断,千百倍的痛。
其实银有一些希望他可以懂得。
蓝染早上睁眼已经不见了喜欢抱他枕头睡觉的那个谁,被子床单乱七八糟揉一堆,一只手从被子底下钻出去摸摸温度还在,在想是应该起来找他还是不管他继续睡的时候门开了,银裹着睡衣站在那。
……胃痛?
小狐狸苦着脸点头。
大概是昨天晚上受凉了。蓝染起来把银拉回床上揉一会儿:没有药,只能忍一下。银啊,静灵廷时的老毛病怎么到这儿还会复发。
那又没有空间限制。一个翻身爬起来银自己抱着被子吸气皱眉。
好了,快点躺回去。你还不想更严重吧。蓝染低头啄一下银的唇角:再睡一下,天亮了之后就会好了。
这算晚安吻么。呐,你要陪我等,蓝染队长。可是,你知道这里的天是不会亮的呢。
造一个会起会落的太阳,等这一切安定下来。用不了多久,相信我。
蓝染怀中的人的体温比正常要偏低,他听到银逐渐安稳下来的呼吸后闭上眼睛。银并不希望别人觉得自己软弱易碎,除了他一个人。蓝染知道银的心比任何人都清醒,他从那时开始便从未停止追随自己的脚步,即使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即使摧毁一切曾经的荣耀他都毅然决然。
那被叫做爱,从头到尾未曾中断过的爱与理解和信赖。他无休止的对他宠溺,只因他每一刻都能清晰地辨出哪一个是真实的自己和他下一步要做的事。
何等珍贵沉重的字眼,在这样的世界中要有多勇敢才能将这种情感取出并托付。
心里只刻一个名字就够了,足够填满它。太多了庸滥,少了又寂寥。
蓝染突然觉察到银手腕上银镯的温度竟然是超越他体温的温暖,那是有灵性的物件,像是另外一个真实的灵魂。他伸手从一边的柜子中掏出自己那件放在眼前,突然觉得欢喜。
——完——
+++++++++++++我是另一篇的分隔线+++++++++++++++
<单行道>
人间路
市丸银掏钥匙开门,那是他旅行四星期后回国的第一天。拿着一大把钥匙愣一会儿几乎忘记了哪一个才是开防盗门的然后哪一个是开大门的,把手上的灰尘已经清晰可见,破旧的公寓楼楼梯踩上去好像吱吱呀呀在晃特别不安全的感觉。随后银又一次想起他少年时曾听隔壁邻居说四楼和五楼之间的隔层住着灵魂,似乎和楼梯的阶数多少有关系。但不管他在什么时间甚至午夜零点爬多少次楼回到的都是五楼自己住的那个房间而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隔层,尽管他确是想走到那里一次,但无论去数多少次那阶数从来都没有多或者少过。
明明就是那鬼才信的鬼话。
墙上的灰随着门撞上的震动啪啦啪啦地落下来,黑色的外套肩膀处很快蒙了一层灰白粉尘。
银穿过很小的客厅放下手里的包袱和塑料袋,推开最里面卧室的门。不大的破旧衣橱,发旧的浅粉色漆皮剥落了露出几块朽木的原色,有腐朽了的气味,铁质的床栏杆上的锈迹散发出的味道像是血,同色的门窗格外陈旧,泛黄了的墙皮一直没有再次粉刷过,暖气没有供应,很快就是元旦。
我—回—来—了哦,蓝染。清凉细软的声调拉长了每一个音节,尾音微微扬起个小的弧度。
我终于见到了安纳普尔纳雪山群,终年不化的积雪。博卡拉是它怀抱下的小城镇,黄昏是金黄色的温暖。甚至整个城市都是彩色的你知道吗,什么时候一起去一次吧好不好。
他们在认识第六年的时候八岁的年龄差距变得不重要,市丸银二十一岁,蓝染惣右介于他来说终于是真正的爱人而不是大叔或者哥哥这么单纯。记得第一次提起博卡拉的时候他们才搬进这间小公寓不久,两个人戴着口罩手套花很长时间把桌子上墙上瓷砖上那些粘滞的灰尘清扫干净,终于才觉得有一些家的感觉。
如果想体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感觉就要去博卡拉哦——打开窗户为了快一点散去房间里浓烈的消毒水味,银抱着本图册在沙发上翻个身,手肘支着头看正脱手套的蓝染。
那里面朝的是雪山而不是大海。
……管它面朝哪里,干脆我们去一次吧?
主要是没时间啊,这段日子忙的完全抽不出空子来,你知道。蓝染拢一把头发把脑袋凑过来搁在银的肩膀上看见画册上的照片,温暖的金黄稻田,天空湛蓝掠着浮云,远处雪山的磅礴纯白是突兀的刺目的美。随后他轻声说再过一阵吧,等安定下来之后就能绕着地球跑了。
银就眯起眼睛特别好看的笑,笑容在房顶吊灯昏暗的桔色光下显得明晰清亮。
银把手里的数码相机打开,看一张张记忆缓慢地从眼前流过最后回到原点,像一次次倒带的旧电影,放映着远方彩色的小城市的剪影,薄如蝉翼的温暖。然后他把相机好好搁在铺着奶白色麻布的茶几上起身去开冰箱,没站稳径直对那灰色的庞然大物撞过去,然后听见从后面发出啪啦一声响一个透明的东西露出来。蹲下去捡起来才发现居然是榨汁机用的半透明塑料杯子。
记得买了榨汁机之后的那天开始他们便对残害完好的水果蔬菜这一行动有了无穷的兴趣。苹果洗干净削皮切成小块丢进机器里,听它嗡嗡的响动,拿两个玻璃杯子把机器里不多的汁液倒进去,切片面包夹煎蛋,有时用速食汤料做个汤慰藉两个年轻的胃。然后杯碗盘子扔到厨房,到实在不行的时候一起洗。不知道什么时候榨汁机的杯子就找不到了,一直都找不到,于是整理的时候机器跟着被塞进床底下不知道哪个角落。
蓝染说有些东西丢了你不去管它,然后哪一天突然冒出来的时候发现和它搭配的另一半却丢了。
银坐在地上握着那冷的杯子发愣,想的确是那么一回事。
我们一起吃早餐一起喝红茶,一起推着购物车买很少的东西,一起工作到很晚为了微薄的生活费,我们那时养了一只猫,它在一年后的雨夜死去,这是我最讨厌的事。
我想让你喝我刚刚学会调的鸡尾酒。
我想让你穿我买回来的白色衬衣,大了一号,你穿会刚刚好。
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那彩色的城市。
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头对着自己的膝盖微笑,手指松脱杯子落下滚出一段距离。他答应过他陪他到生命的最后一秒,他没有食言,并且他一直留在原来的地方。
一年来银从未避讳过自己去想起蓝染,从他疾病被下了最后通牒之后自己已经开始慢慢去回忆,甚至要一秒秒数剩下的时光尽力去抓住,起初他在心里问过为什么喊得撕心裂肺,心被弦勒的往死里疼。时间久了这根弦开始有了弹性,紧一下松下来,一跳一跳的疼痛和平稳后的安慰。最后到现在剩下的竟然是值得开心的回忆。
银在蓝染枕头旁边坐下,握住他冰冷干枯的手指,它们曾经温暖坚韧暖过他整个心和身体。蓝染,他轻轻叫他的名字,语气风平浪静。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开始深沉的呼吸,尽全身所有的气力支撑着这呼吸,胸口起伏,他最后一刻涨满的生命力,他微微睁开眼睛,他低头去亲吻他。他在爱人的亲吻中表情从未像如此般安详松弛,他的心脏停止搏动,他在爱人的亲吻中安静地死去。
银站起身,医生和护士们围过来去忙碌最后的一条直线,有年轻的小护士站立一侧看着银额发下的眼睛发愣,她很怕这男人会突然在病房里发狂。但他没有,他眼睛里一点水都没有。他后退一步倚在白色的墙上半麻木地看着这群陌生人的动作起落,表情清淡。
天上街
墙上落下的灰穿过蓝染的身体径直落到地上。他说,银,你回来了。
这么大的一个世界,他转了很多圈最后还是回到这里。他贴在窗子前靠在门边站在床头,银会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不留痕迹的,没有目光的交汇。这么多时日始终如一。午夜吱呀开门,爬上床关灯睡觉,他透过眼睑看到他瞳孔里的不安稳,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蓝染站在走廊里,零下十一度察觉不出丝毫冷意。当然。然后他突然看到有个缓慢步行上楼来的女子,他已经知道她是魂灵。她停在自己面前,那双眼睛像湾不惹尘埃不起风浪的明净湖水,漆黑长发编成鞭子垂在胸口处。他欣赏她的美,温婉的不动声色的美。听她首先开口,请问,您为何不离开?
蓝染看着她的眼睛,礼貌回答说我在陪一个朋友,他住在这里。他指一下身后的门牌号。
是这样。女子笑起来,弧度清淡美好:您好,我叫卯之花烈。
蓝染惣右介。蓝染微微点头,卯之花烈,她的眼睛透露了她并非这个时代的人。
温暖的金黄稻田,天空湛蓝掠着浮云,远处雪山的磅礴纯白突兀的刺目的美,彩色的美丽城市,银站在紫红色花丛里微微地笑,这是惟一一张他将自己一起拍进去的照片。
银举着相机在博卡拉四处寻觅合衬的风景,他最后站在紫红色的鲜艳小花前面拜托当地一个盛装的妇人拍照,妇人愉快接受,煞有其事地要他在拍的时候说cheese。
蓝染把头凑过去看银照片上的笑容,萤幕一闪却变成了白色安纳普尔纳。
银你翻得太快了。他说,然后照片又跳了一张,雪山变成潋滟的湖水。
那湖水像卯之花烈的眼睛,摄氏三十七度,恒温。不被觉察地在每个人身边静静看透一切。
蓝染突然觉得有什么感觉穿过自己的身体一阵冰冷。
蓝染说原来那一直没找到的杯子在这里,是不是因为我们一直太骄傲的昂首,忘记了低头去看脚下的路。你的话,是不是太相信我,银。是不是有些事,一定要站在这个世界之外才会懂得。
蓝染曾几次想象自己去杀了银的样子,无可宣泄的无力让他几度要丧失理智。他想象自己握着刀手上沾着温暖的血液,并在银灵魂离开身体的刹那死死握住,告诉他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啊,为什么我之前不能让你知道我就在你身边呢。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亦只有我可以杀了你——但是同时他深深清楚着,不能的。银要继续活下去,在与自己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也许他会有一个女人,也许他一辈子都会像今天一样,也许在多年后的一天自己会成为一个回忆,仅仅是一个随便可以想起又随便可以丢弃的回忆。只是无论如何,那都是银的生命,掌控权在他自己手里。蓝染已经无权并无力干涉,独自生存,各得其所。
兀自腾空而起刺向喉咙的自家厨房的刀,银会害怕的吧,也许会吓死的吧。
银深夜从红色出租车上下来,楼道里的灯亮着,他上楼脚步微微摇晃,拿钥匙的时候脱手从楼梯扶手的缝隙中落到楼下很清亮的响声,他趴在栏杆上低头,一片惧人的地狱般的漆黑。他在房门前抱着膝盖坐下,身上有酒精的刺鼻味道。然后他开始说话,他说,蓝染。
我在这里。
银在酒精的促使下不抬头地开始讲述他曾经弄掉过很多次钥匙,可是之前会有人来开门。他一直说想要再去那彩色的小城镇两个人的,他说四楼和五楼之前住着灵魂的故事是不是真的,他说外面呆久了真是会觉得冷,他说不自觉地就多喝了两杯酒。不留呼吸余地的语言,调子软软凉凉。他的手指关节开始发白,抬起手放在嘴边哈气取暖,几乎倚着墙壁将身体蜷起来。
蓝染贴着银的身子坐着,他在他耳边说我可以进去开门你可以随便弄掉钥匙没关系的,说那么我们一起去吧我替你拍照片,说真的灵魂住在他生前最爱的人那里,说你这样不行会着凉的。他试图去抱他的时候觉得自己像微薄空气般软弱无力,他闭上眼睛去触碰银冰凉的嘴唇,然后他默默下去寻找那串隐藏在黑洞中的家门钥匙。
一些事,在夜深人静时突然开始没来由的念想。破旧的橱柜和床,贴着胶带的脏的窗玻璃,谈论过博卡拉的小沙发,一起做方便面的小厨房,残余着咖啡渣的咖啡壶,翻过的那本杂志彩色的城市看起来那种温暖让人心生生地疼起来。蓝染在银的床边看他合上眼呼吸变得平静缓慢,过去一直握着他的手什么都不做。这变成平素交流的方式,安静的不为人知的。
蓝染看到静伫在房间口的黑发女子,恬淡美好。她略带窘迫地微笑,抱歉我擅自进入,我想来向您道别,或许有些唐突。
是吗,你预备结束在人间的羁绊了吗,你已经停留了多少年?
四百年。她微微低头,她已看尽无数轮回。
蓝染终于得到确认卯之花眼里写着历史的原因是什么。他点头微微挑起嘴角,希望你顺利。
您想要继续留在这里吗,到什么时候。
到,他必须离开我的时候。蓝染的笑容平铺直叙,目光毫无保留地投向床上被子快要蒙住头的银。
他一定是您相当喜欢的朋友。她带着些许歆羡的口气。
他笑意加深,不是的,他是我的爱人。
卯之花眉梢微微挑动,是这样,希望您们可以活的幸福,蓝染先生。
无论再过多少年多少年,您要面对他的老去,一辈子只停留在一个地方,那是我所见过最苍凉执着美好的爱和等待,恒久默然寂静的,穿透生命穿透身体,怎样坚持着的,怎样互相支撑着的。
谢谢。
像这样,不会离开他了吗。卯之花想着,问出来。
蓝染点头,陪他到生命的最后一秒,用我的方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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