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暗转,爱与青春的背叛 《在中国屏风上》

      书评 2007-11-20 20:10
 

 

 

  在中国屏风上这个名字本身已经将我打动。在不大的封面上,是昏黄的背景。一个面相难过的中年妇人,站立在一根根向上竖起的鸢尾花的右面。她面容苍老憔悴,方形的脸,细长的凤眼,颧骨突出,嘴唇很厚,眼睛下面有着浓重的阴影,她似乎挽着髻。这张脸就是李小龙或者刘玉玲,也就是在西方人眼里中国人应该有的那种脸。这幅画的氛围是如此的压抑和难过,将我深深吸引。我觉得它作为一张封面有难以言传的合适,合适我们心中的中国味道。古旧的沙沙声,是魅惑的,病态的,却又是撩人的。

  听说张爱玲受了毛姆的影响,于是很想看看毛姆写得究竟怎样。这是一本毛姆到中国的游记,一部长篇小说的雏形,但是并未修改成书,就直接出版了,一个个片段的,独立的小事情。这样的书,当然是我爱的,因为它自由,不合规矩。在毛姆的笔触中,中国人就像是一个个在戏台上优游来去的小人,实在是优雅得很。仿佛我们就是生活在细笔勾勒的中国山水画中,穿着薄绸的衫子,风吹得它们忽闪忽闪的。这些描写细致而神妙,在不动声色中暗藏讥讽,的确有点张爱玲的意思。有些故事简直是很感人,短短三五百字竟会让人觉得他写的就是一个人一生的壮烈。一个人活了三五十年,其中的壮烈也不过就是三五秒——这是奇妙的事情,同时令人伤感。

  毛姆到中国游历,见过了从南到北的中国人以及在中国混的欧洲人,挑夫,官员,形形色色;也想起要拜访一位中国的大哲学家,那就是辜洪铭。他说他是一个坚守中国价值的人,他留学得到哲学博士,然后终于觉得西方哲学什么也不是,还是中国哲学最好。就像张爱玲当年对胡兰成说的,其实小说写得最好的,还是《红楼梦》。这个就是一种在洞察力上面的傲慢,因为真正懂得,所以才敢言人之所不敢言。毛姆的眼中,辜洪铭像是一个穿着戏服的偶人一般的出场了,他也傲慢,但是天真。说到这里,我不由地再一次觉得,那些大人物实在都天真的像孩子。他对毛姆重申他的立场,觉得世人都应该来学习中国的哲学。然而他的门生却少得可怜,并且面上都透着一股郁郁不得志,这就是从清以后,中国文化的命运。多数的年轻人从那时起,开始对西方的一切趋之若鹜,丧失尊严和原则,并且从不运用自己的判断力。整个社会失去了缓慢的优雅,开始学习西方那野心勃勃的、雄性兽类的生存方式和处世哲学。古老的中国,直到现在一直分崩离析着。人的浅薄和堕落并不自今日始。

  毛姆对辜洪铭表现出清醒的判断和有分寸的尊重,这个赢得了辜的好感,以致在他告辞的时候,这个拿着烟锅,不时咳嗽的老人说,让我送一首诗给你吧。于是用中国墨在中国纸上写了一些中国字给他。毛姆请人把它翻译成英文。若干年后,我们中国的翻译家们又把它翻译成中文。这实在是一首太绝妙太绝妙的好诗,调皮得很,又认真的很,写出了人生,哭着笑着无奈和真实。它是一首残酷的美妙的诗,我不由读了很多遍,并且郑重地抄了下来。他也实在不像是我们以为的一个男人送给另一个男人的诗,甚至带着一种玩世的戏谑的态度。然而如果能够想到,这个老人一直以残生留恋于花街柳巷,从来没有板起面孔,那么就可以明白,所谓“中国最好的哲学”的意思,也许就包含在这一首情诗中。毛姆说,哲学家留连声色场所,是借着这个了解人生,补充自己书斋生活的不足而已。如此想来,对中国“最好的哲学”而言,那些出卖身体的女人,倒是贡献较多一些。

  你不爱我时,
  你的声音甜蜜,你的笑意盈盈 素手纤纤
  然而你爱我了,
  你的声音凄楚,你的眼泪汪汪 玉手让人痛惜
  悲哀啊悲哀
  爱情使你不再可爱

  爱情原来是一桩使人苦恼的事情,当你不爱他时,任是怎样他也伤不了你;然而你爱他了,当你真正的爱一个人时,你的心情是悲戚的,你是着恼的。 原来她是真的爱他的了”,为什么?因为你竟然觉得有一些小小的苦恼了。这是胡兰成说给张爱玲的话。这个女人还没有见着胡兰成的时候,自己活得好好的,然而见着他了,她忽然行动处处不自由,忽然坐着坐着就在乎,就牵牵拌拌,就莫名其妙地伤感和不高兴。为什么?真的爱一个人了,那时你不知道,他究竟是要毁了你,还是要带你上天堂。而往往他会毁了你,越是激烈的人生,越是趋进毁灭;越是爱得真,越是毁灭得快。熊熊大火,一烧了事,反而文火长久持续。那时你也不恼,但是那真的没有什么意思。

  我渴望岁月流逝,那你就会失去
  明亮的双眸,桃色的肌肤,还有青春全部的残酷娇艳
  那时我依然爱你 你才明了我的心意

  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会很渴望他死去。或者有时候会很渴望他受伤,流很多血,于是你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哭泣。虽然你总是想哭泣的,“你的声音凄楚,你的眼泪汪汪玉手让人痛惜”,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你渴望他忽然变成一个老人,或者你总是在不断地期望他变成一个老人。你会觉得,即使他变成一个老人,你也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爱他,和世上任何别的女人不一样。你力图在心里确证一件事情,那就是你爱的不是他的容貌,那么你爱的是他的什么?爱的,是和他一起衰老的遐想吗?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思昏沉
  炉火旁打盹 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 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垂下头来 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
  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

  这是叶芝写给自己眷恋一生的女人——茅德冈的情诗。他写她就算老了,他还是爱她的,和所有别的人不同。他写他爱的不是她的美丽容颜,他爱她朝圣者的灵魂。“当你爱上一个人的肉体的时候,你会欺骗自己说其实你爱上的是她的灵魂。”这又是张爱玲的句子。爱情中超越肉体的迷恋,究竟是不是一种自欺?说自己爱他直到他变成一个老头,又究竟有几人能够保持?叶芝的爱是无望的,因为这个女人没有选择他,于是他就写出了无数的好诗歌。费佩说,距离是完美的唯一保证。也许正是因为他不可能得到她,所以才写出了这样动人的诗句。天才往往是激情的殉道者,他们活着并不是为了得到幸福或者爱情,而是为了写出伟大的作品。于是你可以看到,写得最好的人,在生活中都是失败者。

  我已经上了年纪,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个男人朝我走过来。他在做了一番自我介绍之后对我说:“我始终认识您。大家都说您年轻的时候很漂亮,而我是想告诉您,依我看来,您现在比年轻的时候更漂亮,您从前那张少女的面孔远不如今天这副被毁坏的容颜更使我喜欢。”

  我常常忆起这个只有我自己还能回想起而从未向别人谈及的形象。它一直在那里,在那昔日的寂静之中,令我赞叹不止。这是所有形象中最使我惬意、也是我最熟悉、最为之心荡神驰的一个形象。

  玛格丽特杜拉斯在《情人》中的第一个句子,它们的意思和渴望是——当你老了。这与叶芝的句子相似,当然也没有逃脱辜洪铭所包含的意思。“那可怕的令人赞叹的情欲”,杜拉斯在书中这样写道。这个她回忆起的男人,是她的中国情人还是扬安德列,不得而知,却暗示着在真正爱情中所包含的,或者人们认为真正的爱情中应该包含,衰朽和与死亡相连的欲望

  令人歆羡的年华转瞬即逝
  你已然失去 明亮的双眸 桃色的肌肤 还有那青春全部的迷人娇艳
  唉,我不再爱你了
  也不再顾及你的心意。

  年轻的时候,所有的誓言都是容易的。那时我可以说我爱你直到你变成一个老人;我可以说,我爱你的不是你年轻的容颜,总有一天,你老了,所有的人都离开你了,我依然还是爱你的;我可以说,即使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一个人爱你,那么这个人不是别人,只能是我。轻时候,所有你说的话都是漂亮的,但是那是轻飘的,总是包含着一半的反悔,一半的自嘲,一半的傻气。我不知道恋人们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情话,只是这几首诗已经包含了那些誓言中最难得,最好听,也最难实现的腔调。

  最后,我们就来到真正残酷的现实面前。面对着这个女人苍老的面容,请你收起所有好听的话,请你不要欺骗自己,你会发现,当你老了,是一句多么难以承受的话。因为,这个时候,你才可怕地发现,你不爱她了。尽管她已经按照你所希望的那样,失去了所有,但是你不再在乎她了

  爱情,这是一个虚假的字眼吗?又或者我的人生认识存在偏颇,不幸地,在不该绝望的年纪,对于爱情,已经变得如同辜老头那样尖酸,刻薄和绝望了。而现在,让我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好诗歌,什么是驱除了所有轻狂的幻想,世故的悲哀,包含着对于人的存在的真正同情的爱情诗歌:

  总是一再地,虽然我们认识爱的风景,
  认识教堂小墓场刻着它哀悼的名姓,
  还有山谷尽头沉默可怕的峡谷:
  我们总是一再地两人走出去
  走到古老的树下,我们总是一再地
  仰对着天空,再在花丛里。(里尔克)

  我不想过多解释,如果你懂,你总会明白,这就是最好的爱情诗。(王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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