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同门师姐妹人品联文。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桃花不知何处去,人面依旧笑春风。

10月7日第一次更新 作者:naiping
碧纱的罗帐,放下来了,在我的眼前。总觉得身边躺着一个人,芙蓉脸,柳叶眉,弯着红红的嘴唇对着我笑。一笑,露出面颊上的两个梨涡浅现,很有几分像丝言的模样。她黑黑的头发像是我在御池里面看到的那些水草,悠悠漫过我的手臂,缠在我的脖子上,湿润而滑腻。我偏过脸,宽大的龙床上,却是空无一人,瞬间,我觉得右边肩膀,没有被锦衾盖上的地方掠过嗖嗖的凉意。是的,没有我的宣召,无人敢靠近这里半步,并且我清楚地记得,我仿佛没有对任何一个嫔妃有过示意。
我想,这也许是我太累了。不错,今天真的很累,我想着。三丈之外的烛火,离光湮灭,无端端就让我想起太庙里面的那些长明灯,列祖列宗的画像高高悬在穹顶之上,像是在云端俯瞰着我的一举一动。母后告诉我,那是要我勿忘江山,长存社稷。我牢牢记在心里,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烛光跳动一下,在墙壁上跃出斑斓的剪影,像是有人在演着拙劣的皮影戏,而我却依然看得兴致盎然。宫里面没有这些玩意儿,小时候,倒是曾经看过八皇叔暗地里演过,就在旁边的偏殿里面,除了我,没人看见。我趴在高过我半个头的窗棱上,从窗纸缝里,透过在初阳里翻飞微尘,还有被清风不小心撩起的帷幔,看见了八皇叔,影影绰绰,帘幕无重数。
八皇叔说:“梨花院落,燕子清寒,却是旧时光阴,罔顾来时路。”
这个时候,却有另外一个人接了下去,说道:“那得风刀霜剑,催那庭轩。”
这时,那人侧了侧脸,灯影中映出一张飞扬峻厉的脸,我忽然有了记忆,正是这个人,让我在今天的朝堂上遭受了最为惨痛的失败。当他用剑指着我的时候,光可鉴人的三尺青锋上,八皇叔的眸子若明若暗。那时我突然想问一句不想干的话:“八皇叔,那出戏,叫什么名字?”
寒风入户,勾得那灯火几要不堪凌乱。銮阁画影,我仿佛听到外面木叶满天,一地凄然更楼滴碎,烛影斧声--三更了。我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藻井,如同整个天穹都像是这浩浩的宫门一样,逐渐阖拢,朝着我压过来,压过来……
“忠义……”我忍不住叫人来添一添这将尽的火,只见平明里骤然鸿蒙昏断。油尽,灯灭……
10月7日第二次更新 作者:平襄
漏已三更,廊下珠帘空荡荡地摇晃,一如多年以前,他悠然抬手一挥而过,一挥是金戈铁马,一荡是半壁河山,急雨乱落。
他很久不曾来过,让阶前的荒草肆虐无谓地到处蔓延,那里以前有一棵桃树,他初征时是我亲手种的,祯儿不过七、八岁,拽着我的袖子问桃花几时才开。
我说春天的时候远方的征人会回来,他回来了,那桃花就会绽开。祯儿于是天天盼着,我知道为什么,那人一回来,就能和他的八皇叔演皮影戏给他看。
那桃树长得不好,花也早凋,叶也早落,他说深宫内苑又不是武陵桃源,长得好才怪。
冷月从雁门关外直落进深宫,我有时在偏殿的画屏后望着,银烛清冷,疑心那是他的剑锋,穿透那些桃花不曾开过的岁月,向这幽暗的大殿直刺过来,一瞬间的错觉,那趴在窗上看皮影戏的孩子,我想大喊:“祯儿,离开!不要看!”
有一次祯儿睡眼阑珊地跑出来探我,他才亲政,已不是可以任我揽护在怀中的少年,但是我抱了他,我说:“皇上,臣不会让他伤害你。”
但这一天,终于来了。他的剑凝着关外的冰霜,横在祯儿的颈上,我说:“庞统,弑君僭主,诛连九族。”他问我:“王爷,那株桃树呢?”
我回他:“伐了。”芳兰当门,不得不除,更何况那桃树,纷乱交缠,材非栋干。那人仰天大笑,说:“王爷,如今是桃花不知何处去,人面依旧笑春风啊。”
10月7日第三次更新 作者:孤等流星轮回
子时卯时吉时凶时,大抵无关紧要。纵使金戈铁马功勋赫赫,最终可得的不过一抔掩尸的黄土寂寥。
出征为谁,死亦为谁?那可笑的一点记忆不知何时尽随流光舞断,化作尘埃废墟,包括那人眉梢眼角可浓可淡的风情。我已过惯饮毛茹血草莽生涯,忘却何年何月曾与那人共赏西窗雪,忘却何年何月曾看那人亲手为我栽下一株桃花。恍记那时闲适如斯,彼此吝啬得连笑容也省却。
那人一直守着他的君主,他的子侄,他的皇室尊贵。多少次我在梦里勒住大宋天子的咽喉,问那皇帝究竟何时才肯放过赵德芳。
何为放过,谁放过谁?清醒的时候方知自己不过一厢情愿地编造一个弑君谋位的理由,而一想到那不再年轻的王爷定会搏命护主,我胸腔内郁结多年的火气便毫不隐藏地一点点爆发,并且毫无情面地砸在应受之人身上。
待到君臣剑拔弩张之际,我才有幸得见那人。一如既往淡定如是。他告诉我,那株桃花被他伐倒,好似当初植树时他所说的“等将军归来”不过是午饭后闲来无聊随口唱的喏。我识趣地闪在一边,顶多自嘲一句“桃花不知何处去,人面依旧笑春风”。谁不知赵氏江山远比一棵桃树重要。他看得越重要的东西,我越想要。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他却给不了。
诗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树砍了,可以再栽,只是人情不再。从那以后,我没有耐心听那人多讲一句君君臣臣的大道理,只恨不能用三尺清风当机立断要了他赵家叔侄的命。我早就断定,有些人是等不来的。
10月8日第一次更新 作者:平襄
连续数日我在梦里看见画屏后光影凌乱,边向偏殿深处跑去,边撩开重重帘幕,想看清那人的棱角分明的脸,想问那戏的名字,八皇叔在烛火明灭里淡然而笑:“忘了。”
我没有忘。无数个百无聊赖的午后我拉着丝言的手坐在正殿阶下,一字一句地念那唱词,丝言听得出神,那时我们都还不懂。那是一个关于离别的故事,新妇在村口的桃树下送丈夫出征,别时曾嘱“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一望,就是十年,征人归还之时,桃树已枝繁叶茂,只是不见了那望穿秋水的妻。丝言问我:“后来呢?”我不知道,真的,八皇叔和那人,大约从未演过结局,亦或我看得乏了,被内侍抱回寝宫去睡下。
我看过皇叔阶前的桃树被砍倒时的光景,是月前京城风传黄河水患之地出土一方古石刻,曰冠龙噬月。钟政掌中冷剑一挥,一道苍白呼啸的光,遒劲的枝干从中折裂,缓缓。我的皇叔就立在倾覆的树下,仰看满枝红碎,落上他轻浅的衣衫,一如每一个初春,早落的花下等那人回来。
也许八皇叔的一生就是场苍茫而久远的等待,用十数年时光等他来到这世上,十数年等他征战归来,好让那桃树轰轰烈烈地开一季。等我长大成人,登基,亲政。然后终于等来,那人再不是画屏后低语的侧影,锦衣华服凝作冷硬的铠甲,手执的皮影换作龙泉,一剑刺来,向我,向我的八皇叔。
庞统该生在乱世,引八千子弟,乌骓踏燕,扬鞭策马三千里,纵横驰骋百万师。我知道他看我的眼神为何轻蔑而仇恨,太庙那日他在皇宫三千禁军剑拔弩张的围困中扬扬长笑而去,我分明听见他说:“赵祯,你不配。”
我不配。不配八皇叔抛舍一切的荫护?我想笑。想问他:“庞统,你呢,一心要这大宋山河为己所有的人,可值得他旷日持久的等待?”
太庙之变终因边境辽军南下不了了之,我的皇叔在朝上力排众议,为那篡逆之人请旨,要我许他带罪出战。
那天晚些时候,忠义小心推开佛堂的门,在我身后禀报说庞统放出话来,要见我的皇叔。我早已出离愤怒,我说:“阴谋篡逆,其心可诛,其罪当斩,有什么资格和朕讨价还价。朕的八皇叔?庞统你休想!”
10月8日第二次更新 作者:naiping
我呼:“酒来!酒来!”
将肩上的狐裘抵给酒肆的胡娘,换她纤薄素手,皓腕轻折的琥珀酿,夜光杯。关外的风遽然鼓荡起来,晓来吹寒,扬起的不是沙,是桃花。
十年,我们冷眼旁观。
不是秋胡戏,更不是陌上桑。戏文里面的词从来我都不解其意,只是他如此这般地说了,我也就如此这般的跟着念。时至今日,我只记得在千里之外,关河遥对的那头,在耿耿苍穹,迢迢星汉的彼岸,有一个人,华衣流韶,素带如月,在暮霭沉沉中送我,下一刻,又殷殷等着我回来。我见他轻轻一勾,眉角斜飞入鬓。
“待到你凌烟封侯,我定然亲自为你执鞭牵马。”
“以何为凭?”
“以此为凭!”他折了一支桃花,斜斜别再我的战袍上。
送你八千里,一路春光,勿忘勿忘。
我一直在想,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是天上的星辰还是巍巍天山。但是我不敢确信,即使是那北极星,自亘古起,就矗立在那一方天际;我也不敢确信,是否这天山,从来没有经历过沧海岁月。曾经我想,将人心刻于石上,无论血或是泪,都可以长久不衰,永不磨灭。
奈何--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最后相信了,这看似无涯的生命总会有摧折的一日,天潢贵胄,蕞尔小民,都被放在同一杆秤上衡量,并没有什么不同。就像我看着那桃花开放,也总会有凋零的那一天。当我伫立在朝堂之上,听到他对我说:“皇上,臣不会让他伤害你。”一字一句,均是诛心之言。我的掌心像是被刀割出一道深深的伤痕,就如同那株桃树身上那清楚划过的剑影。
事到如今,我只想凭我这封疆列土,拜将封侯之身,换他亲自为我执鞭牵马,夸官游街。让这全京城,不,全天下的人都来看一看当年之赵德芳,今日之八贤王!
赵祯?你说赵祯?我望着胡娘碧泉一般的眼眸放声大笑:“不过是一黄口小儿,若不依我,休想我边关将士再为他赵家征战一天!”
胡娘笑着为我暖了新酒,我一饮一半,另一半,祭了这浩荡江天。一举手,碎了酒坛--我有何惧!
10月8日第三次更新 作者:孤等流星轮回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那人似在天之四极,一生若云中星子,飘忽难定。
祯儿曾扯着我的衣袖,凝神看我,反复问我:“皇叔,那出戏,名甚?”
我道,忘了。
其实我该告诉大宋天子,戏中有一位贼子乱臣钻营数年谋朝篡位,还有一位自诩尊贵的皇族嫡系自甘堕落与那贼子乱臣纠葛不清。
我手捧宫中翡翠杯,却似见那青毛骢马金鞍玉辔人如画。战马之上,那人带着蛮荒之地刮皮沁骨的呛人血腥朝我疾奔而来。
那人翻身下马,也似祯儿一般扯着我的衣袖,凝神看我,反复问我:“可愿为我执鞭牵马?”
我道,罢了。
猎猎旌旗下,他疯了般舞起寒光若雪,剑尖直逼我的咽喉。身边是早被砍倒的桃树,我依稀看见一地落红如血,耳闻笳悲马嘶战鼓。
剑终是落在地上——如我所料。他于战袍内掏出一枝干枯的桃花,枝条的经络纹理粗砺可见,细细闻来,竟有关外黄沙之气。我合上双目,任由他的手掌覆上我的手掌,然后,他将桃花轻轻放入我的掌心。
当年我亲手将这枝桃花插进他的战袍。那时春风暖、桃花笑。
他只道我毁了一树约定。我只知他毁了半生承诺。
他曾允我永保大宋江山安定太平,到头来,他却厉兵秣马造了反。
“若我辞官隐退,你可愿,再为我种桃花?”他将数年前枯萎的桃花还给我,却又道出这样不着边际的话。
我只感觉身后一双冰冷的眼睛。是祯儿在看我。昨夜,他对我道:“皇叔,如今庞统兵临城下,朕的性命悬在别人手里。”我不会把祯儿的命给任何人,不会把赵家的江山给任何人。
那人似乎也猜到了我会用什么理由来拒绝。他指着朝殿的方向,大声道:“告诉赵祯,他不配!”
我轻声咳嗽,只顾端详手中那枝陈年桃花。我猜想它曾不只一次贴近过那人受伤的胸膛,上面斑驳有血迹,那是那人出生入死的见证,是他曾经践约的忠诚,也是我对他执著多年的契机。但这点见证,这点忠诚,这点契机,在起兵造反面前,却显得何其之小。我微微侧身,找到一个让祯儿可以看到的角度,将那枝桃花折断。
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10月9日第一次更新 作者:孤等流星轮回
我立在雕栏前,远眺天青若洗,近观人静如绘。业已荒废的殿前花木竟在温暾而慧黠的光照下,再度逢春。杂草中两个剪影般的人物对峙许久,偶尔唇在动,可风大,我听不真切。
一出无声的皮影。戏末,华服男子折断旧日桃花,留下侧影僵直。
“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我拊掌轻叹,想起数十年前皇叔与庞统曾经合演的皮影戏。新妇。征人。桃花树下。那时我披着皇叔的狐白锦衣仰头观戏却迷糊难懂,如今我皇袍在身看遍宫内宫外皮影花光心内终是明了。
皇叔十年一梦,梦里千秋,秋水望断,只为一人。那人归来时,满载胡羌野气,割舍多年噬骨离愁,再度倒戈。天大地大,莫若一个“反”字大。
十年前,太庙之变。皇叔替那人请命。什么戴罪立功、抵御外扰,好话说尽。庞统却不知死活放出话来,说什么要见八皇叔。我只恨不能将手里的佛珠捻断,一颗颗喂进他咽喉腹内,化血凝痂,咒同巫蛊。
而皇叔终是见了他。我认定那是我昏聩无能之代价。那年,皇叔为他种下一棵桃花,亲自策马送征。我在三月春风里微醺,恍作酡颜,一回神,但见皇叔与那人身影交叠,云里雾里,我辨不清真相。自那以后,我学会了嫉妒。
那人走后,皇叔朝夕守盼,却等来一尊石刻名曰:冠龙噬月。桃树被伐倒的那刻与桃枝被折断的此时一样,让我慰藉不已。纵使深知皇叔痛到五内俱崩,我也莫名释然。同样的,庞统那时出征与庞统此时造反一样,令我庆幸无比。他走了,皇叔就是我的;他造反,皇叔断不会原谅他。
……
我叫忠义燃起馨香,奉到佛祖面前。忠义跪在佛前,喃喃念叨平定内乱、天子无忧的痴言傻语。丝言也进来了,一脸忧国忧民的哀苦。我宁愿她拿了皮影人儿央求我与她演“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她亦持香祷祝,无非一些大吉大利场面话。她突然转身看我,笑作嫣然,然后一字一顿道:庞统答应八皇叔,辞官退隐。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我闭上眼,急急拨动佛珠。
“还俗吧,大师!”她的笑声远比沙场战鼓激荡人心,恰似隔了鸿蒙三丈穿透我苦执多年的隐蔽。
我稳住心神,缓缓睁眼:“贫僧佛心坚定,绝不还俗。”
10月9日第二次更新 作者:naiping
我是料定了他的,从第一眼,看他少年纵剑,临风挽弓的傲气风华,我拈起一粒白玉棋子轻轻放在右上角的星位,不动声色打下一个劫。棋书上说,这叫解连环。这局珍珑,搁在南窗之下,已逾十年,珠光蒙尘。整整三千六百个日夜,未曾动过一子,只因我想,这连环劫终有破解之法,而他的一切从未脱出过我的掌心。便如同祯儿龛上供者的那尊佛,面无喜忧,如是诲莫,才引得世人顶礼膜拜。
是这秋风紧了,还是我已然老了。我始终能闻到北风里,雁荡声中的那些冰雪气息。霜降,这汴梁垒成天上白玉京。那不是江南,没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更不是南岭,一年四季,雨燕常来。我只能在上朝下朝的时候,途经过那株风刀摧折的桃树,撩起轿帘,只见一目梨花开。我不曾听他说过塞上的雪景,想是另一番景象。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诗里面这样说的,应当无差。但是在白雪底下,却是伏尸百万,流血漂杵,将燕山的每一块石头都撒上杜鹃红泪。我冰凉着手脚,掀起这一角苍白帘幕,下面却是一张无比熟稔的面庞,伴我冷雨敲窗,子落翻覆。我闭了眼睛,却见一地桃花,坠雨残红。筮曰:不吉。
乃将东隅,换了桑榆。他终是回来了,纵使误了归期。他要我众目睽睽,执鞭牵马,祯儿自然不允。但他十万兵马压境,由不得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一把拂了棋局,打在青石的地面上,犹如一阵急雨乱落。这纠缠了十年的黑白凌乱,方圆纵横,都及不上那一把快刀。釜底抽薪,一刀两断。我望着祯儿,不知该如何言说:“祯儿,皇叔现在,只剩下你了。”
平生意,恨别怀抱。我将锁了十年的金匮启开,那是皇兄留给我,也是留给祯儿的最后退路。一条金锏,上打昏君,下打佞臣。“若是强臣谋逆,便可凭此登高一呼,四方王军自会前来保驾勤王。”这是皇兄缠绵病榻的时候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是个好皇帝,总是未雨绸缪,思虑百年,他在的时候我从不费心。祯儿是他最喜欢的儿子,我相信他将会成为媲美太祖太宗的千古明君。我忽然想见祯儿,名为思念,从未如此迫切。
10月9日第三次更新 作者:平襄
长庚启明商宿参星,最末一次离京后,时光的流荡于我已无甚关联。水患那年黄河改道,之后是北方连年大旱,多久,我不记得。记得的是血红的落日里狂沙散漫,湮没连天的边声和画角。
这是极北的边塞,羌管孤城,南雁不来。宋国边境上的守将也不记得戈戟叱咤的飞星将军,只知道这广漠荒凉的土地上生民如蚁曳尾泥涂,辽人常南犯劫掠,每为一纵莫名骑兵所破,名曰飞云骑。我还在。浊酒一杯家万里,将军白发归无计。
现在问我我依然要剑指京畿方向斥那冠冕堂皇之人枉为人君,且枉为人子,不悔多年前反戈相向,换了他一生惟一一遭执金锏登琐闼,和那昏君积年青灯古佛香案前喁喁呓语,爽快,爽快!
我在沙上画他名姓,用剑,风吹即散。剑风萧索里看茫茫大漠从嗜血的刃上席卷而过,午时的日光下剑影凝重,斩皲裂大地上的荒草成枯蓬。我又听见枝叶折断的声音,如极北酷烈的罡风撕下血污的战旗一角。
何年何月他在我飞雪的战袍上别一枝初绽的桃花,八千里路云和月载满途的春暖花开。何年何月他将我十载携回的枯枝铿然折断,谁的桃花乱落落谁家天下,谁的征衣血染染谁家歌舞升平江山如画。
我那时居然心平气和,笑问:“赵德芳,人事翻覆,生杀予夺,你与我有何区别。”
南清宫一千死士向我围拢来,如潮水,我纵身挑起地上长剑,一剑是一段边城浪子的记忆,一步是一道鲜血纷飞的淋漓。这与宋辽边境上的杀戮本无不同,斩断一个人的血脉,为了他要延续的血脉,结束一个人的痴心妄想,为了他要维护的痴心妄想。赵德芳,你我本无不同。
当途的武人骆绎向我身形两畔倒下去,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对自己说:“庞统,够狠的话,一辈子这么对他,永远别后悔!”
一辈子。我以为一辈子快要到了的时候,那深宫内苑帘幕画屏后温言软语的岁月忽然回来看我。梦里那人浅衣淡袂素带如月,手把手教我戏那皮影人,他的手覆着我的,另一手执那桃树下送别的,我新婚的妻。上方,悬一盏半明半昧的灯,我侧过头,看见他,斜飞入鬓的眉宇,似笑非笑的唇角,忽然灵机一动,倾身向他颊上一吻。他自玩味他的念白,不动声色且不置可否。
梦醒时觉得可笑,征战时驯养的鸽子簌簌落在帐外,太久未曾差遣,我料定它们已经飞不回故土,于是灯下挥笔,聊寄一纸梦中呓语:“若我辞官隐退,你可愿,再为我种桃花?”
10月10日第一次更新 作者:naiping
八皇叔说:“祯儿,皇叔现在,只剩下你了。”
我不知道这是否也是一句戏词。八皇叔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象是活在一出他自编自导的戏里面,朝生暮死,一夕看尽长安花。长桥卧龙,斗檐飞虹,只见他素衣长袖,掩了面目,挥扬,翻飞成秦时明月,冷落关山,被将军一挽狼牙,雕弓射破,瓦翬斯飞,却是八皇叔未及说出的--珍重,珍重。
当局者迷,悲欢离合,一段段,我看得最清楚。笛声起,箫声落,管弦呜咽,泣慕如诉,就像冷冷栖息在梧桐之上的那弯新月将沉,蓦地一个转身,已是曲终人散。
只是我已不愿再充做一个无辜看客。我早已走进他的戏里,将他的那些笔墨文字一一篡改。什么旧时光阴、惘然前路,什么檀板声断,鸿雁杳绝,这一年年宫里的春夏秋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空负了这太液采莲,未央传灯,而他心里惦记的却还是那一地风急雨骤,无数桃花。
我将我的目光丢失在那个温暖春阳的午后,在蛛网尘丝的无名偏殿里,微微的失神间,那些烛火纤影就如同开弓之箭,一去不回。我不再是那个任他揽在怀里,护在身后的小孩子,他也不是那个我可以在电闪雷鸣的时候,和他共眠一榻,软语温言的八皇叔。罢!罢!罢!
--赵,德,芳……
我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他回头,看我与他共演一出将军令:更香尽,鼓漏明,惊飞了一川孤鸿,满城流莺。
“剑来!”我呼。
“甲来!”我令!
“良将猛士安在!”我于宗庙前遽然叩问。耿耿苍天,佑我皇宋!浩浩河汉,育我黍离!
丹墀玉阶,轰然应诺,左右执金吾,前后羽林郎,且看我手持太祖剑,身披百战甲,跨了这紫骝玉骢五花马,抟扶摇而直上,御天风而摘星。铖百辟而不折,虽九死而未悔!
我赌上我所有的勇气,以及这二十多年来的一切梦想,走进了他的戏里,义无反顾。而他却在我冲着他的背影微笑的时候黯然醒来,甚至容不下一句告别的缝隙。我的第一句念白,名为沉默,在他渐行渐远的浩荡长街上,萧然落幕。
他,终是去了庞统那里。
10月10日第二次更新 作者:孤等流星轮回
孤馆深沉,烛影摇红。我扯动皮影于屏下自演自观。戏里有新妇征人“离别生庭草,征行断戍楼”的暌望,有末路英雄 “骓不逝兮可奈何”的嗟感,有一生挥之不去的漫漫哀苦:生苦、病苦、老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纵使我观星占相,机关算尽,也难逃八苦。什么贪狼巨门文曲贞廉——儿戏般不堪一击。
等足十年,等来一株断树,一朵枯花。十年。我怀揣干天豪气,剥胡人之筋皮,剔蛮夷之髓骨,为那人做了一个又一个皮影人儿。满袖风情者,他。春光临面者,我。料定他会问起他的侄儿。我也替他的侄儿做了一个。看哪,竖眉切齿者,赵祯。
流光飞舞处,我牵动手中皮影,哂笑入戏,戏里乾坤。待那赵德芳进厅之时,我将皮影置于烛台之上,付之一炬。看哪,满袖风情者,他。春光临面者,我。竖眉切齿者,赵祯。飞灰烟灭,明日黄花。我等都非抱柱之尾生,该弃约时,狠绝利落。此刻他于烛光摇曳处平白无故笑起一脉风情。我欺身上前,撩起他鬓角散乱如春城飞花的发。他扣住我的手,轻轻叹息。暌违多年的温存随着双唇似有似无的摩挲,浅浅释放。衣裳轻解,锦幄初温,兽香不断。殢云尤雨,有万般千种,相怜相惜。
星冷如霜。我敞怀立于庭院,剑在鞘中蠢动。无风花自落,睡起愁怀何处著?我拔剑,喝声:“着!”剑走如龙,气泻如虹,神力着于树干之上,留下三个遒劲大字:赵、德、芳。赵德芳披了寒衣倚在门前。气息犹在,红潮未褪。谁亦不曾想到,他开口竟是:“祯儿意欲亲征,我先他一步。”
“轮不到他来,”我弹弹手中剑,指往皇宫方向,“他不配。”赵德芳走近,目光停在剑身之上,一副运筹帷幄、志得意满状:“天子之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皇上若御驾亲征,你必死无疑。庞统,本王今日救你一命,望你好自为之。”我仰天三声笑。好一把天子之剑!赵德芳,那你算个什么?庇佑天子的剑鞘?任尔蜗居于内,任尔随心划损,任尔闲来把玩、祸来避难?大祸临头,别人是兵来将挡,你赵家王朝是剑藏鞘挡!赵德芳,我等你十年,不想落得如此下场。
回身看定那人——抿唇静立,恍似石刻。旧事回思纷如扰,马蹄桃花梦幻影。我宁关外饮血不归,不愿入他赵家天子辖域。只是,若我辞官隐退,你可愿,再为我种桃花?
10月11日第一次更新 作者:平襄
我知道这一日会来,自他初征时就知道。他。我。还有祯儿。我们终会在那戏里共付一炬,再也难分彼此,其时,当是春风骀荡,满城桃花正纷飞,纷飞成此刻台上烛火,如征人的血浇出的烈酒一般妖娆。明亮的火焰里皮影人华颜剥落,边缘可笑地卷起,皴裂,萎缩如这些年,我阶前孱弱桃枝上,朝发夕坠的花。
我看见边境的烽火燃尽我茫茫等待的岁月,燃遍他恣肆轻狂的年华。燃上我的衣襟他的床榻,燃起一帘姗姗来迟的魂梦牵缠,直烧到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去。他飞鸽传书的呓语,祯儿御驾亲征的无限延期,我只不过给自己一个藉口来见他而已。末了我侧目去看帐外阑珊,那烛火将要尽了。
他说:“赵德芳,我等你十年,不想落得如此下场。”
谁的十年。谁的等待。曲终人散。谁无过错。庞统。
那是他经年征伐颠沛的荒尘古道,他曾北来,我当南归。狂沙漫卷,蹄声纷沓如雨,我在扬起的车帷后北望,想起他为我一句承诺倥偬十年的时光,和我为他一纸荒唐跋涉千里的路途,这中间有太多琐碎而莫名的错误,将我们慢慢隔开,这世上,其实并没有一条路,可以容我和他同行。
我愿为你再种桃花,偏殿里早已蛛网尘丝的画屏上,朱砂为笔,红豆为墨,蘸十年风雨,泼千点征人血,染一屏桃花满天红,四季长开,再也不会倒下。
待屏上墨迹初干,只见殿外风雨如晦,雷电交加,震得朱漆凋落的窗棂隐隐作痛。忽然想念祯儿,那是几岁,电闪雷鸣的夜,他偎在我怀里惶惶入睡,梦里依然惴惴,暖我一夜无眠。
于是去了他寝宫,坐在榻旁看他睡颜,他悠然抬眸,问我:“皇叔,那戏里可有祯儿?”
我笑:“有你,一直,都有你。”
他似释然,答我:“皇叔,你庭中的桃花树,从折断的地方,长出新枝了。”
10月12日第一次更新 作者:naiping
我想我是做不得皇帝的。自古以来,能为帝者,必忍且狠,缺一不可。秦皇诛灭六王,肴函一固;曲意逢迎,仲父伏除。汉祖红墙宫门,直取淮阴;其父镬落,面不更色。更有李世民玄武之变,赵光义烛影斧声。哪一个帝王,不是踏着最亲近之人的血肉登上的煌煌御座,从此九天凌绝,不近人烟。都道这天下之地,率土之滨,尽归一人。鼎铛玉石,倚叠如山,环佩玲珑,怅然相望。凤驾鸾盖,车马如龙。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却不知这高处不胜寒,带到寒宵独上,层楼孑立,方知这一江春水,浩然东流,只是此心此情,再无人问。忍将回首,流年偷换。
我只是想做一个人,和另外那个人一起。只此,而已。那桃花,断了,就是断了,就算再生出来,也不是原来那枝。
他赵德芳以天下为案,横经竖纬,划下纵跃十九道曲折,然后践山为星,紫霄天元。翻手覆手,行云作雨,将这苍生万物尽数纳入囊中,磨削成黑白旗子,攻杀伐戮。他甚至比曾经的任何帝王都要铁血无情,将自己也缚在这一瞬生死之间。岂曰无衣,同气连枝。连自己也算计进去,不留退路余地,我不知道他一人形销骨立,茕茕十年,是怎样将这千钧重担一力承担——只为那个人登临九五,挥斥天下。我想问他,若真如此,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祯儿还能否容得下他。周公吐哺,成王见疑,若不是那一封金籘,是非曲直,只怕遗恨千古。他一辈子都在演戏,到最后也将自己困死在戏里面。
赵祯……是他最明媚的梦魇,我想。十余年前,我在他的目光里出没,乱云飞渡,重衣叠裳,夕照映带,染出一线杜鹃红。赵德芳苍白了面色,落下十年的大漠星霜,而他,则在我的记忆里逐渐模糊了面庞,只记得那个十二岁的少年,扒在窗口,浑茫无措,惶然间,剑网尘丝,在他身后流连下一层青灰。
我送了赵德芳离开,连同他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承诺,不是不期望,只是不愿再等待。最后一眼,我看漫漠城头,旌旗半卷,甲衣长戈,铁索横江。中有一人三层螭龙白玉冠,十二夔纹琉璃冕,天子剑同昆仑印,涿鹿之野,我是庞统,他是赵祯。
我忽然想念起昼夜在燕山绝顶逡巡不去的大雕,狂歌浩荡,徒为祭奠,然后向北,向北,直到钟山之北,再不还归。
10月12日第二次更新 作者:平襄
也许,这世上就没有什么看客。我从悄然无声爬上高我半头的那扇朱窗起,便已在那戏里。那戏里的桃花自开谢,新妇自苦等她出征的良人,征夫自遥念他新婚的妻,我是他和八皇叔手中的皮影人,自守望一夕未必完满的结局,进退无绪,言笑全不由自己。
那座偏殿已尘封如蚕茧,若多年前我不去看,是否还有那出新婚别。曾经锦绣画屏,银灯明灭,他和八皇叔曾在重帘叠幕之后,耳鬓厮磨,且携手,瞥见我,见我遥立跂望,忽悲忽喜,不也是一朝黯然无望的等待,一出归期渺茫的别离。
我的八皇叔,当年为我决然伐倒那株桃树、折断那束桃枝的八皇叔,何以因他飞鸽传书一纸妄言义无反顾地杳然北上,我不懂。自儿时起,很多事情,他和八皇叔之间的事情,从来就不需要让我明白。春回的时候那经年沉寂的断枝上又绽出新绿,我所以暗随皇叔苍茫向北,不清楚自己究竟期待戏里征人与妻重逢,亦或是他与皇叔最后一次别离。
我只知道这出戏,杨柳楼心的杨柳,还要低回一次,桃花扇上的桃花,还要迷乱一回,若皇叔放不下,他就该回来,或者,我该独自回去。
一片孤城,我站在楼头等他,等他最后一折煞尾,给我的八皇叔,给我。他送皇叔回程那日有雪,像很多年前烟尘缭绕的偏殿里,我隔着重重雪幕望见他,戈戟冷残的光中飞扬峻厉的脸,视线相交的一瞬,就是漫漫流年,他向我走来,越过偏殿里摇曳不尽的重重帐幔,太庙禁军剑拔弩张的围困,轰然倾颓的桃花灿烂,越过三千玉阶,十里长亭,万卷菩提心经,向我走来。
阵前他说:“赵祯,你出生的时候我六岁,央你八皇叔许我抱你,只一抱就把你吓哭了,你八皇叔为这,一直恨我。你我,和他,大抵就是如此。”
我本该留他,为我的八皇叔,我的大宋江山,我的,未竟的皮影戏,可是我说:“庞统,走了,就永远别再回来。”
如今我偶尔携丝言的手,立在蛛网百结的偏殿深处,望八皇叔为他绘的那屏桃花出神,薄暮的光斜斜照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影明昧里轻舞飞扬。心里有个声音说,真好。约黄昏以为期,羌中道而改路。八皇叔从此再不离开,便是我一人的。他从此再不回来,便也是我一人的。这一出本就属于我们三人的皮影戏。
10月15日第一次更新 作者:孤等流星轮回
庞统的离开,是我命定的大悲哀,亦是超脱的大欢喜。从此不闻不问换个太平清静,只向药炉经卷,忘却莺窗柳榭。然,连年风雪之夕,莫敢登楼北望。再回首,梅泥成屑,夜生华发,人已老去。
当日他于梅蕊幽香处挑起眉,笑得不染风尘。道是送我一程。归途漫漫。征途漫漫。直至殊途。我将手笼于袖中,掩藏起对那人年复一年的思念,有我的,也有祯儿的。我生怕它漫溢出袖,溅落在地,灼伤祯儿的心。
那些被庞统焚毁的皮影人,连同屏障前牵动光影的记忆,连同多年前被拦腰斩断的桃树,一起葬进三千前尘。若不是祯儿时常立在殿前看那新生的桃枝出神,我断不会画那一屏妖娆桃花。研墨的宫女曾小心询问颜色是否过艳,但见满屏桃花堆压怒放,如慕如泣。我告诉她,本王的桃花艳极若霞,哀绝似血,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祯儿站在屏下,为满树桃花抑或树阴下班驳的残影兀自神伤。我想告诉他,其实那是一幅未竟的桃花图。桃花下少了三人:皇帝、王爷和将军。皇帝被将军抱在手里,啼哭不止,王爷在一旁恨得咬牙切齿。与其说“恨”,毋宁道“嫉妒”。
细细想来,我与祯儿的嫉妒,如出一辙,不止两者,而关三人。祯儿与庞统,他们始终维持隔岸观火的姿势,连御驾亲征的幌子也打了,偏偏凑不巧、难聚首。不独他,一纸飞鸽传书亦令我执意北上,奈何那人终是送我归来,雪地里我看不清他的狐白衣裳,只见祯儿明黄袍子映衬茫茫雪野,极显皇室威严。
阵前他對祯儿说:“赵祯,你出生的时候我六岁,央你八皇叔许我抱你,只一抱就把你吓哭了,你八皇叔为这,一直恨我。你我,和他,大抵就是如此。”我绝非恨,只是嫉妒。延续多年的嫉妒至今也难释怀,只是我赵德芳隐藏得不露痕迹。
我知晓庞统一走,带走的是三人的记忆:偏殿里影影绰绰的光,绵延多年终是未竟的皮影戏,桃花树下苦候十年的离愁,无休无止的君臣对峙,还有那断了树,折了的枝,背弃的诺言,“他不配”的冷嘲热讽,“等你十年,不想落得如此下场”的枉自嗟叹,最后都在祯儿那句“永远别再回来”中渐行渐远。
祯儿伏在我腿上,合目养神。他把佛珠挂在我的手腕上,说要佑我一生一世。他在梦里问我,是否想让庞统回来。我在梦里回答他,不用。我从此再不离开,祯儿便是我一人的。他从此再不回来,便也是我一人的。
10月20日第一次更新 作者:平襄
天山脚下血浸黄沙,关外的狂风一夜吹彻,暗黑的血迹残雪覆着,只生野草,开不出血色的桃花,是今日之宋夏战场,不知普天之下,可有这片王土。多年前我戎马生涯中最寒冷的夜便在这里领受,一箭穿胸,战衣襟中,他亲手折下的桃花早已血污,让我又看见他送我的初春,看见那株开得并不繁盛的桃花树。凭那一束微温,和并不明亮的春光,找到回家的路,千山万水,生死都要回到他的身边。
很久以后才明白,与他叔侄二人深宫里入戏,玉阶下争锋的岁月,是我生命中最温柔的记忆。我如今已走得恁久恁远,远过多年前他在汴京城楼上日日向北瞻望的视线。想念却愈长,长过送我一径北上的忘归驿道,长过,再瞥不见他明媚容颜的时光。想念,却不再回转。他轻言浅笑的颜色渐渐清澄明朗,在我渐行渐深远的记忆里永不老去。依旧梦见他送我时的光景,那一川烟草满城风絮,谢桥上一盏清酒一束桃花。
可怜焦土,血流成渠,十里外仍咸腥漫溢,引来群鸟悲鸣盘旋,挥之不去。尘土飞溢,一纵脱缰的惊马自山麓嘶鸣狂奔来,磔磔中间边民迁徙时遗落的婴儿的啼哭。我在战士尸首堆叠的缝隙中瞥见那孩子,俯身抱起他的时候已经不及闪躲,关外烈马的铁蹄掠过我的肩头,钝痛入骨,他哭得愈发惊天动地,那时不知为什么,我竟然说:“祯儿。”
边境上的牧民收养了那婴儿,且留我疗伤。疗伤的日子我又开始为他做皮影人,自有那春光临面满袖风情,自有那素带如月长戈飞星,还有一人,他从未舒展过的眉宇,从未坚定过的笑容,是在我南征北战的戈戟义无反顾地指向太庙之时,就已镌刻于眼中的哀愁,从来无需描绘,历历皆在心底。
塞上的春天太短,只因,我归心似箭。遥念久别的京城,我不在的时日,那人阶前斩断的桃树,可曾长出新叶,树下久候的新妇可还依旧红颜。我常去的酒肆,碧眼皓肤的胡娘风韵犹存,笑问我明知他忌讳,又何必回去,两下里平添烦恼。我擎了酒坛,长笑,手一倾,北地酷烈的酒浆尽数泼洒,自我扬起的脸颊激水直下,君不见这巍巍大宋浩荡河山,十几年任我飞扬跋扈纵横其间,何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怨怼。
我酒坛一落,震破檐上春雪,挥开狐裘举步踱出酒肆,日行千里骐骥迎我,迎我以南归的长嘶。我跨上马背,鞭一扬,四蹄踏风,一去三千里,抛北地奄奄的晚春在身后,春天死后还有春天,狂沙从我颊边呼啸而过,但觉双眸刺痛,回首大笑着朝早已望不见的酒肆喊去:“我这样回去,就是为了给他平添烦恼的。”
他。还有他。
10月20日第二次更新 作者:naiping
不知道是这时间流逝的太快,还是我真的已经开始衰老。沿着螭吻滴下的雨,是无形的沙漏,每一声脆响,我听在耳里,都是归去二字。我经常想起祯儿的父亲,我的皇兄。我们趴在宫墙边的大槐树上,捏着弹弓,看纤纤宫女们仓惶失措的模样,偶然间一个错身,正看见庞统戎衣银冠,站在廊下。
那年的元宵节,父皇赐诸皇子赏,将宫里的奇珍异宝都陈列在堂,珠晕璃光,映得那皇城内外火树银花尽皆黯然失色。皇兄盯着那把越王夔纹剑转不开眼睛,父皇大袖挥扬:“不愧是朕的儿子!”
犹记得,皇兄的剑影,是那年的第一道破晓飞光,卷舞起银龙似幡,澄江如练。于昭阳殿上,我独立一隅,翘首看他众星捧月,峻厉风华,恍然望见十余年后,风摧边城,雪拥雄关。辗转于那人剑下无情,我自从容如流。河东河西,桃花成蹊。而我却一眼,便相中了那幅张先的游春图。云翚雕甍,水色钧天,一列远山,旋匝玉带,似有歌吹,曲中盘桓,渔舟唱晚,乱红亭轩。父皇抚着我的头发,意态不明。我只知我永远不是皇兄,耐不得这檐牙高峻,凤阁耸峙,凄凄不胜寒。若是可以……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我想若有一天,待到这河清海晏,尘埃落定。我定亲手将这金锏永为封缄,交到祯儿手里。当初他的父皇,我的皇兄托给我的,如今我一成不变还给他。每当他在层云飘渺的太清阁上面,星河遥对,江山北望之时,终会想起那个人来。拼却万般威风,于千军万马中的猛一回眸,漫天金鼓,送他北去。他借着一掠千里的冬雪,蘸着功成万骨枯的碧血,遒劲昂扬,恣意狷狂,写满每一处土地,直等到来年开春的时候,雪消冰释,绽放出新的枝芽,天地河山,永为见证。
我不知道如今一日日地在等待着些什么,漫木霜天,更深露重,断过一次的枝头,被云雁,从京城千里迢迢,衔到这里。在温润水土的浸染下,或许明天就会醒来,也许永远都不会……
那终究也只是一段戏,散了,就散了,然而我却早已卸去妆容,还了素衣。“梨花院落,燕子清寒,却是旧时光阴,罔顾来时路。”漏声断,无人接那后半句。
我连夜备了马,如同他当日一样,向北,向北,一路向北,风雪同归。
10月21日第一次更新 作者:孤等流星轮回
听闻,他将归来。奈何宫中三千御厨难烹一杯迎归的酒浆,我言,朕亲自来选。
遂取橐泉之水,和弄玉之箫,酿凤翔之液,得柳林真传。
我呼:“酒来!酒来!”
我唱:“送官亭子头,蜂醉蝶不舞,三阳开国泰,美哉柳林酒。”
听闻,他将归来。他风尘仆仆,一路南下。我的八皇叔一路北上,马不停蹄。他们定于灯火阑珊处聚首,纵使光景不再,也会用最温柔的眼神彼此顾看。他们定会谈起那株逢春的桃树,那屏如血的桃花,还有那久远蒙灰的皮影戏。而我,再不作计较。若他们在闲暇时偶有提及那从来便无趣至极的天子,便是我此生最大的欣慰。
我呼:“酒来!酒来!”
想到,那人归来,也许只是来接八皇叔,然后二人长鞭策马,一去不返。如此,也是极好。我把迎归的酒尽数倒入腹中,眼前流萤飞舞、烟火满天。原以为那人走了,才是我最希望的。如今看来,他的去或留,皇叔的去或留,都是我所希望的。只因对这二人,我抱了毕生最大的希望。难以启齿的希望。
站在昭阳殿内,我闭上眼,用手勾勒大宋江山的宏图。朕为这江山,多少年未曾真心笑过?先皇遗愿将我托于八皇叔,这些年来,皇叔为我所累,我何尝不想让他放下手中金锏,还他一身逍遥?而有些事,谁都可以做,唯独朕不行。我希望这次庞统替我还皇叔逍遥,希望他们向北,向北,一路向北,风雪无归。
我呼:“酒来!酒来!”
太监跪下啜泣,皇上,皇上,保重龙体!
我踢开他,踉跄着朝殿外去。朕,朕要再看一眼那不枯不死妖孽桃花,朕要在桃花下为他二人再诵一首诗。桃花不知何处去,人面依旧笑春风。不对,应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我笑着扶住那桃枝,好俊的桃花,当年皇叔是狠了怎样的心,才将它折断?醉眼处,桃花荫,但见二人身影熟悉,春光临面满袖风情,素带如月长戈飞星……还有,刺耳的婴儿啼哭声。
谁在演皮影?庞统和八皇叔么?他们回来了?
庞统哄着手中婴孩,轻声道:“别哭了,祯儿。”
祯儿?天下有谁和朕同样的名字?他不配,他不配!
“祯儿,我们回来了。”八皇叔扶住我,笑得犹胜三月桃花。
庞统也笑,像是对怀里的婴孩说,又像是对我说:“祯儿,快笑一个,否则你皇叔要恨我一世了。”
……
桃花解笑莺能语,自醉自眠那藉人。朕许是醉了。
如此,也是极好,极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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