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包3 庞龙 微拯策]受益匪浅
上篇
赵祯以前不叫赵祯。
八岁那年，他被册封为皇太子，蒙真宗赐名“祯”。祯，吉祥之意。真宗自是希望他福泽天下、遇难呈祥。偏偏他即位以来，遇上的都是些狠角色，像是独揽大权垂帘听政的养母刘太后，像是权倾朝野奸佞阴毒的庞太师，就连号称“天下第一聪明人”的包拯包黑炭也明里暗里推三阻四不为己用。内忧已然让这年轻的皇帝愁白了头，更惶提边疆诸国战乱一触即发的隐患。
说起来，因刘后的严苛管束，他自小显得文弱温厚，见了圣上会懂得讨巧卖乖，却又难掩未脱的稚气。真宗自是看得出这孩子明显在人前假装乖巧，但仍是放在心坎上的喜欢，时常抱着粉妆玉琢的六皇子逛逛御花园、听听宫廷小曲儿，也不知嫉妒煞多少皇子后妃。久而久之，刘后揣度出，圣上大抵是喜欢敦厚老实的孩子。于是便命六皇子暗中迎合，收敛锋芒，扮傻充拙，却又适时显露机智仁心，由此更是深得真宗之意。天禧二年，赵祯被封为太子，也算如了刘后之愿。
翌年，上元佳节，太师府酬宾。真宗携皇后、太子摆驾太师府。府里高朋满座、张灯结彩，前院后院过道走廊悬挂有灯球、灯槊、绢灯笼、日月灯、诗牌灯、镜灯、字灯、马骑灯、凤灯、水灯、琉璃灯、影灯等等，琳琅满目、异彩纷呈。赵祯在小太监的陪护下观赏花灯，端的看得是如痴如醉。想他养在深宫，虽说有享受不尽的富贵荣华，也有看不尽玩不遍的新鲜玩意儿，但这是他头一次出宫，眼见了这许多亮丽东西，着实难掩心中喜悦。
这时，他瞅见一盏莲花样的纸灯，觉得清新脱俗，甚是有趣，不由拍手称妙，忙命身边的小太监将那挂在树枝上的花灯取来玩耍。小太监哪敢在太师府造次，又怕得罪了小太子，只好去向刘后请示。赵祯见他走开，有些恼闷，正要发作，却见树底下站了个身披狐裘的少年，灯光辉映下，那少年的脸竟像涂了层淡淡的胭脂，赵祯忍不住凑上前看个明白。一走近才发现那少年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不只，再细看那少年搽了胭脂般的脸，居然并不似方才远看那般柔和，甚至带上几分不屑和冷淡。
“好大的狗胆，见了本王还不下跪！”赵祯退后几步，甩开皇太子的威风，却不知年方八岁的自己看起来稚气未脱，俨然一个奶娃娃，哪来一点威严。
那少年不愠不恼地轻笑，不徐不快地跪下，用不软不硬的声音道：“庞统参见太子殿下。”
赵祯对“庞统”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从父皇母后口中时有听到，知道他是庞太师之子。
“免礼，”半大个小孩煞有介事地挥挥袖子道，“你去替本王将那莲花灯取下，自然有赏。”
庞统站定不动，反是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眼前的皇太子来：明黄袍子，梅红披风，衬得小脸蛋越发白皙娇嫩，殊无半点太子威风，却有小女儿般的妩媚娇俏。大宋江山就是要交到这样的人手中么？他不禁哑然失笑，笑里尽是藏不住的鄙夷。
他原以为赵祯那屁大点小的孩子不懂他笑里的意思，孰料那小太子却冷冷道：“逆臣贼子，你想抗旨么！”
“逆臣贼子”？庞统再次哑然，这个罪名也是乱扣得的？正在哭笑不得之间，却见妹妹飞燕在家仆的牵陪下一路小跑过来。岂料，那飞燕竟也是一眼瞧中树枝上那盏莲花灯，吵嚷着要庞统替她取下。
赵祯哪肯礼让，也顾不得身份地位，横在树下，耍赖似的，硬是不走。庞统嘿嘿笑了，命人把那莲花灯摘下，故意在太子殿下和飞燕妹妹面前晃了一晃，却又二话不说，拿了花灯便走。才走几步，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呼天抢地的哭声，先是清脆的女声，想必哭的是飞燕，紧接着便是同样清脆的男声，哭的正是太子赵祯。二人这一哭可了不得，先是吓坏了太师府一干奴婢，最后把皇帝也惊动了，忙命人传这两位泪人儿。
待问清缘由后，庞太师扬手给了庞统一记耳光，命他跪下给太子赔罪，并要庞统将那莲花灯献给太子以息天怒。庞统受了罚，也不吭声，却只轻笑，似乎没有交出花灯之意。赵祯偷偷用眼角瞟他，原本也只是想吓唬吓唬他好让他交出花灯，没想到却害他挨了打。小太子心中有愧，此刻也不好出声。
“你笑什么？”真宗略略蹙眉，吓得庞家一干人等面如土色。
但听真宗对庞统道：“你果真不把朕的太子放在眼里？还是说你连朕也不放在眼里！”
“回圣上，草民只不过想到一个故事，这才笑，”庞统不惊不惧，上前道，“《百业经》中有‘供佛莲花、得佛授记’[注1] 一篇，草民也以为，与其将莲花拱手让人，倒不如自己供养，以献佛祖，因而斗胆不把那莲花灯献给太子殿下。不过，草民佛缘浅薄，唯恐奉佛不周，现便将这莲花呈给我主，愿佑我大宋江山国祚永康。”
一番话说得在场君臣面面相觑，却又啧啧称赞，纷纷起身忙又下跪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庞太师脸上有光，得意之余还不忘谦虚几句：“犬子年少无知，还望圣上恕罪。”
真宗对庞统已是青眼有加，微微颔首道：“庞少爷年纪轻轻却才智过人，此乃大宋之福，假以时日朕封你个官，以你的学识才华定能担当大任。”
庞太师忙携儿子谢恩，庞统却暗自嗤之以鼻——每日活在唇枪舌战虚伪应酬中有甚乐趣，哪比得上冲锋前线纵横沙场来得痛快！舒服的后宫日子就留给赵祯那种软趴趴的男人过去吧。
他轻蔑的目光再次扫向赵祯，而那八岁的皇太子再次感觉到庞家少爷目光里的轻视。赵祯默默地低下头，因为他突然想到方才庞统所提的什么《百业经》，他闻所未闻。太子殿下暗暗憋了一口气，这口气一憋就是十几年。
“殿下倘若真喜欢花灯，草民倒是可以带殿下逛逛东京闹市的灯节，那才真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有趣得紧呐。”庞统似笑非笑地瞅着太子，撂下一句无需负责的场面话。
赵祯在很多年后想起这段，仍然恨得切肤、恨得牙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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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一时，佛在舍卫城，萨迦国王以各种鲜花妙香等每日三次供养世尊。一次，一个守护经堂的人见莲池里生出一朵非常绚丽的莲花，心想：应该把这朵莲花给每日供佛的萨迦国王。便带着莲花往舍卫城去，路上，他遇到外道非天的弟子问他：“你把这朵莲花卖给我，我给你五百嘎夏巴涅。”正巧，给孤独施主带五百眷属路过时，见到这朵莲花，也十分中意，想买来供佛，便问道：“你把这莲花卖给我，我给你一千嘎夏巴涅。”外道长到两千，施主长到三千……最后，抬高到十万嘎夏巴涅的高价，这时，守护经堂的人想：像孤独施主这么了不起的人还想买花供养佛陀，倒不如我自已留下来去亲自供佛。便告诉了两位买主：“这花不卖，我要亲自去供养佛陀。”便径往祗陀园去，遥见世尊具三十二相，他生起了无比的欢喜心，恭敬顶礼，供养了莲花，以世尊的加持力，莲花变得大如车轮，停留在世尊头顶上空，世尊行走花亦行走；世尊安住花亦安住，守护经堂的人见此，更是增上了信心，在佛前发愿：“以此善根，愿我将成就如来正等觉的果位。”世尊赞叹授记：“善哉！善哉！善男子，汝将成就如来正等正觉，名号莲花上师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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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等到赵祯认识包拯的时候，他已是大宋天子。每日里削尖了脑袋想要稳住皇位保住江山，时常露出深沉却又无奈的笑容对包拯说：“包拯，这次全靠你了。”
稍微明智一点的人都清楚，这样的话无非撑场面罢了，试问哪个君主会傻到真正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自己的江山基业大剌剌交托给一个臣不臣民不民的人。赵祯总是给人一种错觉，从小到大都给人一种错觉，让人误以为他软弱他无能他昏庸。那位记忆停留在赵祯八岁那年的的飞星将军也还是这么认为。而时隔十五年，赵祯已然看透狼子野心想要谋反篡位的飞星将军，可惜兵权不在赵家，却在庞家。
皇帝常年困于宫中，每当听闻七十二飞云骑又建奇功，便又气又恨却又无从说起。十五年不见那目中无人的逆臣贼子，闭上眼睛还是能看到十五年前那张恍似抹了胭脂的脸，恍似而已，那样的人怎么肯抹胭脂呢。想到这里，他不禁莞尔，吓得身旁的太监一个激灵。
他忽又想到，这么多年来，庞统似乎有意无意在躲自己。那年上元节后，不多久庞统便离家出走，不知去向。数年后才得知他只身去了边境军队，从小卒干起，风里雨里，驰骋沙场，战无不克，直至成了大宋最年轻的将军。当时，赵祯只草草地看了看奏折，知道了有这么一个人，年纪不大，却以七十二精兵击退辽人千余兵马，且擅飞星玄学。虽有重才之心，但也不愿过度渲染，朱笔一批，封了个“飞星将军”。等到身侧的太监一字一句念那圣旨的时候，赵祯恍惚听到“庞统”二字，瞬间拍案：“哪个庞统？”太监立马回答，是庞太师嫡亲的儿子庞统庞少爷。
庞统，庞统，朕恨哪！赵祯咬牙切齿，满心懊恼。什么飞星易学，不过“周流八卦，颠倒九畴”，什么飞星将军，八卦将军还差不多！赵祯恨不能撕了圣旨，另拟一份铢他九族。可惜，生在帝王家，偏生有“君无戏言”束手束脚。
一旁研墨的太监不知何以圣上册封也可以册封得如此悲壮——先是将砚台震翻，再是将朱笔扔落在地，最后将茶碗儿也砸了。
庞统在战场上受了皇帝册封，接了旨，象征性地谢了恩，心下却在嘲弄赵老六的笔迹和他那个人一样软不啦叽。等他一路凯旋还至京都，呆了几年，却从不参拜赵家皇帝，要么宣称染疾、抱恙家中，要么宣称外出游学，不在开封。
实际上，赵祯心知肚明：那好逸恶劳的逆臣贼子不是流连章台柳馆找什么四德姑娘聊天弹琴便是跑去看包黑子一行人断案，顺便勾引未来的皇后柴丝言，甚至和包黑子眉来眼去把酒言欢，更甚至明里暗里真真假假和公孙美人或是展少侠闹绯闻，最主要的自然是阴谋养兵蓄势造反。那个人，什么都干，什么都敢干，偏偏不把他堂堂大宋天子放在眼里，来了开封好几年，竟然一次也没来面圣，委实气得他呕血。可苦于手中无兵权，只得忍气吞声偏居佛堂，明里修身养性，暗里联合郑王布下天罗地网，将天下第一聪明人包拯玩弄于股掌，这边命他揭开天芒之谜以振朝纲，这边安插了美女细作随时监视包拯一行。苦苦等了三年，包拯也算不辱圣命地带着天芒回了京。包拯、公孙策、展昭、小蛮、庞统、小风筝、木兰、小狸、若水、耶律文才等等等等，他们一路上的精彩在线人呈上的密函中写得详实，赵祯也恨自己为何生在帝王家，否则说不定也可参与其中，扮演一个讨人欢喜的角色。
赵祯于郑王府佛堂内召见未来皇后郑王之女柴丝言柴郡主，也就是双喜镇风月楼里的小蛮。他将下一步计划细细道与她听，设计了一桩完美的密室杀人案以嫁祸庞统，铲除逆臣。似乎到了搏命一击的地步。在西陵王脸谱一案中，小蛮对庞统的印象算是有所改观，于是迟疑地问了句：“庞统果真那么奸险？”赵祯闭眼冷笑：“他奸过大包。”小蛮一愣，觉得这话耳熟，细细一想，原是自己说过的。“皇上，那我还说过，我喜欢大包，庞统喜欢我，所以庞统喜欢大包。”小蛮依然是小蛮，心直口快的小蛮。也许面具戴得久了，便再也脱不下来。
庞统喜欢大包？赵祯的嘴角略略一动，心中似乎有了主张。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双喜镇上的某个夜晚，庞统和包拯在风月楼的后院相对畅饮，大有惺惺相惜之情，包拯还屁颠屁颠地给那庞统斟酒。敢情那公孙、小蛮、四德姑娘都是幌子，真正有文章的却是庞包二人，莫非这两人联手想要朕的江山？赵祯越想越憋闷，将手中的佛珠重重地掷在桌上。
这日，庞太师朝觐之时竟口口声声说，不肖子庞统明日将上朝面圣谢恩。赵祯先是惊诧，平白无辜谢的什么恩，莫非要谢朕拱手将天下相让？他料定事有蹊跷。果不其然，庞太师将早已拟好的奏折呈上，提议册封庞统为“中州王”，划京城王土尽归庞统。赵祯心中冷笑，可谓荒诞至极，古今闻所未闻。岂料满朝文武齐声附和，忙不迭列出飞星将军护国守疆赫赫战功，好似没了他庞统大宋就当亡国。赵祯胸内气结难当，却已是骑虎难下，万般无奈只得将这恶气咽下，朱笔颤抖，封那外姓人为王，且是“中州王”。落笔一瞬间，他仿若又看见十五年前庞统投向自己的轻蔑眼光，没想到争争斗斗了十五年，仍是要受那人之气，仍是无法摆脱那人的轻视。唉，唉，唉，他虚脱般靠在龙椅上，连叹三声。
第二日，他特意让宫女准备那套他在祭祀时才穿的礼服，他觉得自己穿上那套皇袍最是庄重威严。为了镇住那不可一世的逆臣贼子，他认为有必要穿上这套，尽管宫女太监嫔妃都好心提醒，大热天的没必要穿那么严实。
皇帝满腔壮志地上了朝，四下环顾，却不见期待中的那个人，眉头一紧，大喝一声：“庞统人呢！”
庞太师汗颜向前，道：“启禀圣上，犬子忽染恶疾，卧床不起，不能如期早朝，还望吾皇恕罪。”
“哦，想必中州王忧国忧民太过操劳，有这等臣子，是朕之福啊。待下朝后，朕当去探视。”赵祯平静地看着庞太师脸上瞬间变换的表情，心中不由窃喜。不管那老狐狸怎么推辞，铁了心要去探视，并早已想好若是发现太师府没人，便治他父子俩一个欺君之罪。
话说赵祯圣驾太师府之时，竟发现公孙策在，并且还穿了那身著名的月白底子有竹子的长衫！赵祯不露声色地打量着俯身行礼的公孙策，鼻子里略略哼了一声。公孙策不知那声“哼”是什么意思，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这位九五之尊。公孙博学也算善于察言观色，但这回却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皇帝挥挥袖子，坐上正椅，呷了口太师府上好的茶，和颜悦色地问公孙策：“公孙大人怎么
得闲来太师府啊？”
公孙策道：“微臣是为小蛮郡主被杀一案而来。”
“是为断案。”赵祯大松一口气，转念又想，断案你穿得这么……这么……这么什么什么的作甚。殊不知公孙策也在思忖，大热天的，又不是什么祭天祭祖的庄重场合，皇上穿那么严实干啥，难道端阳将至，学人家裹粽子？
“包拯呢？”赵祯好奇，每次这黑白双煞都是同进同出，何以今日只见白的，不见黑的。
“包拯正和中州王里屋谈话……呃，调查案情。”公孙策才说完，又听赵祯一声冷哼。
庞太师忙赔笑：“犬子抱恙，包公子也探视来了。”
赵祯一听，冷言冷语道：“朕许久不见包拯，惦念得紧，叫他出来见朕……还有，朕来了这么久，偌大个太师府竟也没人接驾，你儿子真当朕死的么？”
庞太师胡子一抖一抖，皮笑肉不笑道：“老臣罪该万死，请吾皇稍安毋躁，臣这就去把那不肖子叫出来向皇上谢罪。”
公孙策细细观察皇帝，发觉他眉宇间藏着恼怒，却也有期待，甚至有些许掩饰不住的紧张。恼怒、期待、紧张？公孙策暗自好笑，怎敢说穿，只陪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有的没的。赵祯显见的心不在焉，一双桃花眼不时朝里面瞟去，却半晌等不来包拯或是庞统，脸上已有愠色。
忽听内堂一阵脚步声，赵祯忙正襟危坐，又觉不妥，便摆了个优雅闲适的姿势，勾勾手指叫身旁的丫鬟打扇。扇了一会，又摇摇手把人遣退。丫鬟前脚退下，包拯庞统后脚便进来了。
包拯俯身见驾，赵祯道过“平身”，便将目光移向一旁的庞统。十五年不见，那人已在战场上磨砺得神丰俊朗，此刻穿了件家常藏青镶云袍，头戴古玉冲天冠，腰束白莲软金带，施施然踱向正堂，尚未开口，嘴角却已然流露出与十五年前一般无二的鄙夷，眼中也尽是大逆不道的傲慢，较之年少时不同的，这种傲慢竟懒得掩藏，慵懒地随着眼光流转，无声地戏谑他 堂堂大宋天子。那人跪也不跪，径自找了椅子坐得安稳，嘴里悠悠吐出一句“中州王庞统见过皇上”，儿戏般轻巧，却又将“中州王”那三个字咬得字正腔圆，刻意刺激赵祯。
赵祯想到十五年前，那人尚且会象征性地跪下说声“庞统参见太子殿下”，如今却有恃无恐、以下犯上，实在是欺人太甚。他也不想现在就撕破脸，隐忍着将心头火焰压下，闭上眼睛用极淡的口气说：“听闻王爷病了，朕来瞧瞧，既是病了，就免礼平身吧。”忽又冷笑着冲包拯道：“包拯你查案查得可也高明，和嫌犯也能聊得投机。”
包拯莫名其妙地被皇帝损了一句，却不知哪里做错，回头看看公孙策，发现公孙博学也是一脸迷惘。不光拯策，连庞太师也纳罕不已，按说正因庞统是疑犯，包拯才会前来调查，怎么就成了“聊得投机”了。庞太师年岁已高，觉得前猜后想的劳心伤神，颇有些招架不住，随便说了个理由就告退了。而包拯和公孙策对视片刻，立即做出相同的决定，拱手请辞。一时间，太师府大厅只剩下大宋第四代皇帝赵祯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中州王庞统。
庞统怎会看不出赵祯的嫁祸之心，却不点破，捧了茶细细品啜。而赵祯贵为天子，金口难开，摆开谱子正襟危坐。一时无话。最后还是斟茶的丫鬟进来，庞统才乜斜着眼道：“去给皇上斟茶。”赵祯的思绪突然就飞到那个传说中的包拯亲手给庞统倒酒的双喜镇之夜，不由得鼻子里冷哼出声。当然，他的确想命令或是勒令庞统替自己斟一次茶，他固执地认为这种想法一点都不过分，谁叫自己是九五之尊呢。但眼前的这人却是不折不扣天字第一号乱臣贼子，想让他守君臣之礼、为君斟茶倒水，怕是铁树会开花，即便真的有铁树开花的那么一天，想必那茶里不是下了砒霜就是鹤顶红。赵祯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但仍是酸楚了一把，想自己兢兢业业一心只想把这个皇帝做好，却还是有人朝要战、晚要反。如今，讲道义尚正气的人几乎绝种，除了庐州那个傻大包，既然如此，他不择手段保住皇位也是理所应当。他不愧疚，只是为眼前的失利而感痛心，更何况让他处于水火的罪魁祸首正是那个张扬跋扈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庞统。不知何时开始，“庞统”二字竟成扎入他心口的利锥，美梦因他，噩梦因他，整个赵氏江山，都因他的存在而变得虚缈不安。
他尚在兀自出神，却见庞统起身走近。压人的气势让赵祯不由一凛，脸上防范的表情一览无余。庞统眉宇闲不经意地挑起一抹轻蔑，这让赵祯甚为恼火，有意无意地将身板挺直。
“听闻这几年你潜心修佛、荒废朝政，昏庸至此，如何治国安邦、泽被苍生？”庞统微俯下身，故意紧贴着皇帝的耳朵道，“要不要本王辅佐，以安民生？”
赵祯平日高高在上，哪有人敢随意亵近，这时只觉耳边细痒难当，转眼已是两腮通红，语无伦次：“放肆！朕何时荒废朝政……朕的事轮不上你庞统管！”
中州王起身与他拉开距离，随即把脸一沉：“赵祯，少在本王面前‘朕’来‘朕’去。”
“庞统，你也少在朕面前‘本王’长‘本王’短。”龙颜大怒，拍案而起，将桌上茶碗震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立刻，门外守候的飞云骑与郑王府一干死士均飞速闯入，霎时剑拔弩张，气氛紧张。
庞统拨弄着手中绿玉扳指，笑得三分惬意七分慵懒，張口卻是逐客令：“皇上好走不送。”
话说当时的汴梁城风起云涌，传言将要变天，而始作俑者的天子和乱臣在十五年来首度聚首就是这般场景，委实低级得有些难登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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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话说包拯每日每夜被那知己皇帝逼得愁苦满胸几近癫狂，却只能作哑巴黄莲之苦，最多半夜爬到屋檐上喝喝闷酒吓吓包大娘和公孙策。一直没出场的展昭展少侠憋足了气力，正要飞上去或抱或扛总之把他包大哥完好无损地放到他公孙大哥面前，却听公孙大哥恍若撞邪似的喃喃念叨着令人困惑的玄机。在场的耳朵不聋的人都能听见公孙博学一直在说“好想逃，好想逃”。
这便有了公孙策连夜面圣的一出。深夜郑王府扰驾，罪不可恕，以板子抵。原本还算英明神武、颇得人心的赵祯皇帝在此之后，便受尽千夫指，落得个小鸡肚肠、辣手摧花的烂名。他就这样被少包3的编剧摆了一刀。
赵祯没料到公孙策会说出“赐死包拯”的话。虽然早已知道包拯身边一文一武两个生死之交都非凡庸，但亲眼看到这种过命的交情还是微微一怔。跪在他脚下的是风魔大宋的才子公孙策，官拜礼部侍郎。因刚挨了板子，脸色明显苍白，却在猩红官袍的衬托下竟有些弱不胜风的美态。是个尤物——赵祯的思绪渐渐飘远。也难怪庞统会隔三差五地跟随包拯一行，但凡聪明的，美丽的，那个飞星将军都喜欢。而聪明如包拯，美丽如公孙，庞统没有理由不去喜欢。当赵祯意识到自己走神的时候，门外有人来报“中州王庞统求见”。
来者一袭白衣胜雪，发如墨漆，冠冲凌云，永远一副悠闲恣意的模样。进了佛堂，见了赵祯，依然昂首而立，不过手一拱、眉一扬，轻描淡写地道声“参见皇上”，然，正眼看也不看那位真龙天子，只将目光移向跪在一旁的公孙策。
“你也在。”庞统说这话的时候平淡中带了一分客套的寒喧。赵祯却认定庞统对公孙策的言语非但不见外，反倒自有几分尊重，即便不是暧昧，也离好言好语的温柔相差不远了，而那个人何曾对他堂堂天子有过一次软语相对？赵祯心里不是滋味，正要发难，却听公孙策道：“中州王常年征战在外，如今竟疏了君臣之礼。你好大的胆子，见了圣上还不下跪！”
庞统见那公孙策一张俊脸此刻毫无血色，却又要强作精神、忠心护主，不由轻笑：“挨了皇帝的打，却还护着他，有趣，真有趣！”
“庞统你要知道，天下人不是个个都像你。”赵祯微闭了眼，轻捻佛珠，平静异常。
庞统继续将赵祯当一件华丽的摆设，不闻不问，不睬不理，只对公孙策道：“公孙大人挨板子的事，本王已经命人通知包拯，你是在此等他来接，还是让本王做个顺水人情，送你回府？”
好，很好，他原是为公孙策而来。佛珠在赵祯指间卡住，心中堵塞，再也听不进任何话。任凭公孙策情之切切万般恳求什么“皇上，您放过包拯”，什么“请赐死包拯”，统统听不到。他很想将手里的佛珠或是案几上的香炉砸向那两个大逆不道的臣子：一个是堂而皇之的造反，一个是不露声色的忤逆。他闭上眼，最终只说了句“退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他长叹一口气，睁开双眼，却料迎上的是中州王似笑非笑目光如水。他还没走？微微一惊，随即装作平静无澜，理理袖子，嗓音清亮：“朕困了，有事明日早朝再议。”
贴身太监已然上前，便要移驾寝宫。庞统也不阻拦，微微侧身，算是让道。
赵祯行了几步，驻足，转身：“究竟何事？”虽然知道那人决不可能无聊到想约自己饮酒赏月或是秉烛长谈，但仍然抱了难以启齿的心愿。这心愿大概就是希望那人只是因为挂念而来见见自己。当然这心愿能实现恐怕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有难度。另外，说到“挂念”，那人最“挂念”的怕是赵家的江山吧。
“自然是英雄救美。”庞统故意把话说得理所当然，赵祯认为顺理成章。
“那么美也救了，你可以回去歇着了。”皇帝没什么好气地撂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要走。
庞统突然疾步上前，拦下赵祯，这一举动惊得御前太监高喊“护驾，护驾”。有恃无恐的中州王哪里管它，索性拉了皇帝手臂强行挽留。赵祯奋力甩开，忍无可忍，咆哮一声：“放肆！”好在那人所用力道不大，总算勉强挣开，得以保全天子之威。
郑王府护卫若干已将二人团团围住，而绝非吃白饭的“飞云骑”业已在第一时间赶到。深更半夜，郑王府变得热闹非凡。郑王披了外衣急急赶来，任他老谋深算，却也算不出这中州王没事大半夜跑来招惹皇上做甚？待他厚着张老脸将场面做尽、好话说绝，庞统才不情不愿半真半假地道明了来意。等他说完，在场所有人无一例外通通石化。
“你给朕听听，那乱臣贼子说什么来着？为找朕饮酒谈天而来？荒谬，荒天下之大谬！”
“找朕喝酒是这么找的么？一看就没诚意……更何况，朕会随便和一个反贼喝酒？”
“莫不是准备了毒酒想要弑君谋位？好大胆的狗贼，朕定要诛你九族！”
皇帝在床前踱来踱去，反复对太监念叨庞统的“来意”。一宿未眠。
而触怒天子的始作俑者返至太师府后，颇有些洋洋得意。次日庞太师问起这事，庞统起先也只打哈哈敷衍敷衍，不料，庞太师一捋胡子，狭长眼睛精光闪现。老狐狸说了一句话，可谓一针见血：
“你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就去了郑王府吧。”
而清楚自己怎么就去了郑王府的公孙策躺在床榻之上养伤。包拯把头垂到胸前，脸色比以往更加暗沉，他一句“欺人太甚”差点脱口而出，却被公孙策用手堵住口。姿态就和当年双喜镇上傻大包想占公孙便宜、被公孙适时捂住嘴巴相差无几。这回，包拯学市面上那些话本小说里写的，用舌头舔了舔公孙美人柔软的掌心。味道不错。
几日后，京城老百姓奔走相告，开封府包拯包大人要在太庙公审当今皇上和中州王。包拯抱了必死之心开审，为公理正义，为江山大局，也为他生死之交公孙策出口气。抽丝剥茧，一步步揭开真相，将当今皇帝赵祯长达三年的谋划公诸于世，将中州王庞统的野心告知世人。顺便以小风筝为筹码与辽国协议，关键时刻上演一出辽军压境的戏码，借助民望，顺水推舟，撮合得赵庞二人君臣齐心，抵御外敌。
后来，庞统回忆起太庙之上赵祯几近失控地用剑指向自己，便觉好笑。自己不过在公审前日向赵祯提起十多年前上元节莲花灯的事，那皇帝便像被刺中死穴般翻脸。只怕火气持续未消，直到太庙公审。
真相大白后，皇帝和中州王皆失民心。一个处心积虑嫁祸臣子，一个大逆不道谋权篡位。百姓得出结论：“两个人都不是好东西”。赵祯顿感自己终是和那人站在同一阵线了，哪怕只是短暂的瞬间，不由窃窃欢喜。庞统好整以暇处乱不惊，命令四方将领出兵抗辽还不忘摆出潇洒姿势刺激赵祯，比如秀一下手指上的绿玉扳指。包拯连皇帝也审了，自知离跳崖之日不远，只顾和公孙眉来眼去，情深款款、恋恋不舍。小蛮也就是柴郡主藏在凤辇中热得汗流浃背，让别人误以为她情深如斯难忍泪流。庞太师冷眼看着这些各怀鬼胎的年轻人，用一句话对这次轰动汴梁城的太庙公审下了定义，又是一针见血：
“鸳鸳相抱何时了，鸯在一旁看热闹。”
公审过后，庞统再次提起十几年前上元节的莲花灯。也不管赵祯表情扭曲，他继续往下说：“你每日念佛，可也念过《百业经》？”
自八岁那年太师府受辱，朕就已将那《百业经》熟背于心。赵祯闭了眼睛不语，只细细拨数佛珠。
“还是那个故事，人人都想获得莲花献与佛祖，与其将莲花拱手让人，倒不如自己供养以献佛祖。同样的道理，无数人觊觎你赵家天下，与其拱手让人，还不如我来主宰。”庞统笑得亦幻亦真，云淡风轻。明明是十恶不赦的谋反之罪却被他说得无比轻巧，无比惬意，竟与十多年前孩童间争抢花灯相提并论。
“朕不怕告诉你，先皇最终还是将那莲花灯赐予了朕。”赵祯起身冷笑。开玩笑，你区区一个臣子，凭什么“主宰”天下。
“所以，本王把江山交给你。”庞统眼光一转，似有笑意飞上眉梢眼角。那日光线实在太好，赵祯几乎以为那人给了自己一个温柔的笑。
下一刻，包拯进来。
庞统收敛起差点让某人误解的笑容，摆开架势，恢复了与往日一般无二的嚣张模样。
“赵祯，我确实低估了你，今天我才知道你并非我想象中那么无能。你的智谋、你的心机，你的用招之奇、用招之险，都使我眼前为之一亮。今日一见，你我也算旗鼓相当。”
“我要辞官退隐。”
“我希望皇上你每日在佛前三叩九拜，祈祷我平安，祝我长命百岁吧。”
赵祯从来没在一天之内听庞统讲这么多话。而说来说去，关键词竟是“退隐”。中州王庞统要辞官退隐？有趣，真有趣！君心一动，冷哼一声，但见那人一双虎目朝这边看来，待要细读那眼神的涵义，那人却已将目光移向包拯，毫不掩饰对那黝黑之人的肯定：“包拯，我没有输给赵祯，赵祯也没有输给我。我只是输给了你……如果你是当今天子的话，我庞统绝对没有谋反之心。”
短短数语，说得赵祯眼底凶光乍现。包拯顿感阵阵寒意沿脊梁骨袭来，心里暗道：公孙公孙，记得崖下接我。
[还有最后一章，《外篇》，就完结了。汗。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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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
公孙策眼睁睁看着包拯像断了线且灌了铅的风筝往悬崖下坠。虽然早已派人在崖下布下天罗地网，但仍忍不住把心揪起，生怕大包积福不深一个闪失被岩石擦伤、被草藤缠住、被秃鹰叼走。福大命大的包拯驾轻就熟地调整身体重心，一面享受两袖清风的坠落快感，一面幻想若能与公孙策把手同翔可谓人间美事。事后，包拯抱住惊魂未甫的公孙策，悄悄道：如今我可以腾空托马斯全旋连翻七圈稳稳当当落地面不改色心不跳。公孙策闻毕，忙止住无边感伤，在包拯耳边喃喃数语。登时，包拯两股战战、奋力咆哮：好极！妙极！
数月后，庐州城老老少少奔走相告：包拯出书啦！！！一时之间满城百姓争先恐后涌向大小书摊，不多久，几乎人手一套《青天秘闻录》。据悉，丛书目前包括《教你跳崖死不了》、《坠崖托马斯：死并娱乐着》、《包子馅与烂纸板》、《包子吃法100种》等四本，买全套送一本天下第一才子公孙策亲笔签名的《青天美容宝典》一本，买两套送风魔武林展少侠玉照一张，买三套或三套以上送郎才郎貌模范夫夫包拯公孙策合照一张。青天药庐内，包大娘哼着《少包》主题曲，忙着清点呈直线上升的银两，并催促包拯、公孙策再接再厉争取打破史前最佳畅销书记录。
此刻，汴京城内皇帝赵祯躺在龙榻上津津有味地翻阅手下五百里加急送来的《青天秘闻录》，看完之后才意识到时下离太庙公审已有半年之久，这也意味着自己有半年不见那退隐的庞统。虽说他也时不时派人在庞统游经之处动动手脚——比方说在庞少垂钓的池塘边竖块牌子写上“国家财产，严禁垂钓”；比方说在庞少路经的客栈里挂块匾额写上“皇恩浩荡”或是“沐浴天恩”；比方说在庞少时常光顾的青楼中故意安排一个叫“玲儿”的歌伎；再比方说直接学恐怖分子飞鸽传书恐吓庞少“你老爹重病，速返京城送终”——但这些都不过是经不起推敲的细枝末节，摸不到触不得，任凭花光心计，也不过自欺欺人，最多换来那人一记冷眼外加嗤之以鼻。
等到汴梁城飞雪之时，赵祯忽闻包拯公孙策展昭齐齐现身京师。据心腹太监来报，因《青天秘闻录》销量暴增，已经冲出庐州席卷汴梁，三人此行是为签售而来。赵祯啧啧称奇，想到自己也算亏欠包拯，便决定御驾签售现场，帮他三人造势。孰料天子威风太盛，吓得一干百姓只敢远观不敢上前。包拯见生意不佳，只得放话“明日请早”。
正待收摊，却见人群当中分开一条道——赵祯定睛一看，竟是七十二飞云骑。一、二、三、四……七二、七一、七零、六九……始终不见那人。
飞云骑为首的那位朝包拯一声吆喝“给众兄弟每人一套！”包拯一听，喜笑颜开，忙让展昭清点七十二套丛书。
公孙策轻声对包拯道：“庞统什么时候回京了？”包拯摇摇头，看向赵祯。赵祯也是一副惊诧模样，心里却在暗骂下属失职。正在不爽之际，却见有人快马加鞭火急火燎赶至，翻身下马，扑通跪倒在地，气喘吁吁：“启禀、启禀圣上，庞统……已经回京。”
赵祯冷哼一声，大袖一甩：“摆驾回宫！”
包拯公孙策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灵气逼人的展昭点评道：“近情情怯啊。”
一语中的，道破天机。
“朕的衣服颜色单一、布料单一、款式也单一，”赵祯疾言厉色地教训宫中裁缝，“你们就不会想出点新鲜花样？别人的衣服或有竹子，或有绒毛，朕的呢？除了龙，就没别的了……得改，知道么？”
裁缝吓得大气不敢出，揣度着下一次的设计是将蟠龙缠在竹子上呢，还是在龙袍上点缀些白绒绒的毛。
几日后，大宋皇帝九龙冠上顶了一簇闪亮的白绒毛，朝野之上，随他一举一动绒毛一颤一颤，精彩绝伦。众大臣全都傻了眼，心中纳罕：皮毛原本蛮人所好，何时变成中原流行？而很快很快，京城百姓纷纷效仿，登时汴梁城皮毛脱销。放眼望去，一片毛海。
这日，庞太师觐见，说是上元佳节将至，太师府恭请圣驾共赏花灯。赵祯懒洋洋歪在一边爱理不理。
上元节那日，赵祯在宫中侍卫使女太监的护送下浩浩荡荡进了太师府。也在受邀之列的包拯一行人对此的评价如下：
“大宋第四代皇帝就这么进了庞家。”
进了庞府，赵祯只和庞太师庞夫人包拯等人寒暄，却始终不见庞统。更加奇怪的是太师府一盏花灯也无，这赏的什么灯？
但见庞太师半真半假惶恐下跪，道：“赏灯一事原是交给不肖子庞统，岂料他玩忽职守、辜负圣恩，实在是罪该万死，还请皇上看在老臣多年来尽忠职守的份上，网开一面。”
“大胆庞统！”这声“庞统”喊出口来已是时隔多年，竟有些难言的酸楚袭上心头，这是赵祯始料未及的。
而那个“玩忽职守”了十多年的男人就在不经意间走了进来，一副将醉未醉将醒未醒的样子，见了赵祯，依然不跪，但这次却破天荒地朝那表情木然的皇帝展颜一笑。
伴随那虚无得好似梦境的笑容，赵祯恍惚听见庞统说：“你倘若真喜欢花灯，我倒是可以带你逛逛东京闹市的灯节，那才真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有趣得紧呐。”
一如赵祯八岁那年——上元节。《百业经》。莲花灯。庞家少爷。
皇帝此时心绪太乱，他朝思暮想、左策右划，无非想引那个乱臣贼子的注意，原以为注定无果，也该死心，偏生那人却记得当年初相识，且将当年之话说得一字不漏。当年可算是承诺？如今可算是践诺？或許又只是自己枉作多情？
太师府一干闲杂人等正目不转睛看这出君臣对峙的好戏，一个个两腮含笑、屏住呼吸，预测当今皇上是否应承庞统的邀请。而龙心难测，只见赵祯端坐在上，正眼瞧也不瞧那曾经叱咤沙场的飞星将军、权倾朝野的中州王，兀自合目养神，让人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一派沉默。
沉默之中，展昭少侠又忍不住一语中的：“欲拒还迎啊。”
众人想笑不敢，差点憋出内伤。最后身侧太监轻轻扯扯圣上衣角，赵祯方才回过神来，抖擞抖擞威风，斥了一声：“放肆！”堂内噤声。皇帝顿了顿，继续道：“既然太师府并无花灯可赏，众卿家便各自散了罢。庞太师，你等欺君之罪待朕来日再算。起驾回宫！”
语毕，潇洒起身，满堂咂舌。赵祯心内愉悦，平日难得给庞统吃鳖，今遭也算威风了一回。十几年来所受之气便化作青烟一缕，随庞统那略显尴尬的表情灰飞烟灭了去。
志得意满地向太师府大门去，身后一群人高喊“恭送圣上”。赵祯坐在轿内，乐颠颠地哼唱着《少包》片尾曲《只要有你》。
不多时，太师府接到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庞统进宫。”
“怕是要问罪了？”庞夫人戳戳庞太师，有些担心。
庞太师却答非所问却又一针见血：“功德无量，万寿无疆。”
皇宫之内，赵祯与庞统相对而坐。二人面前放了几碟宫廷精致小菜，一壶酒。却谁都不动筷，相顾无言。情形实在压抑难堪。赵祯忽又想到若干年前传说中庞统与包拯月夜畅饮那是融洽无比，怎么到了自己，就成这种光景？偷偷抬眼打量那人，正好撞上那人投过来的目光，不由干咳一声，假装镇定地撇过脑袋，说了沉默许久以来的第一句话：“包拯出书了。”
庞统却将眉头一挑，久违的轻视表情：“赵祯你若只关心市井野事，误了朝政，当心我废了你。”
这样的话若在半年之前说，赵祯定会勃然大怒，但现在他想怒也不能。只因对面那人端起酒壶，撩起衣袖，替他满上一杯酒。这样的场景即便是在赵祯梦里也不曾出现过，但如今却顺理成章地发生了。一切来得太突然，他几乎要溺死在那泛香的琼浆之中。他不是没有听过那人曾经亲手将三尺清风捅入所爱女人的胸膛，这份看似绝情的深情实在难以不让人为之震撼。想要得到这样大情大性之人的爱，说不定花上一生一世乃至几生几世也难以如愿。但赵祯现在觉得想得到那个人，说不定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难。
淡淡一笑，赵祯也为那人斟满酒。那人仰了脖子，一饮而尽。胸口逐渐温热，只觉眼前烛影摇曳，眼前之人仿若当年：明黄袍子，梅红披风，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情不自禁地欺身上前，握住天子的手掌，默默放到自己脸上摩挲。透过烛光，隐约可见赵祯在笑，却分不清那是怎样的笑容。他已然不想多管，毅然决然地吻上去。他能够感觉怀中人的挣扎，却不知那到底是拒绝还是迎合。
“放肆！”赵祯脸红气粗，一把推开他，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叫嚣道，“朕定要灭了你九族！”
庞统的眼睛几欲流火，双手撑在桌上，像在拼了命地隐忍，最后却只说道：“你有种试试。”说完这话，胸口已是起伏不定，脸上也起了红晕，有如三月桃花。
赵祯见状，上前揪住庞统衣襟，二话不说咬住他的唇。庞统对赵祯突如其来的举动不解，后退一步，等到明白过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将皇帝压在身下。登时，世间万物仿若隐去，江山霸业、国君臣子，统统化作子虚乌有。惟那纠缠多年无法释怀的感情真实地存在，而此刻全变了情欲，一点点释放出来，似要将十几年隐藏于心的所有所有，一点不漏地说与对方听。
情之所至，黑甜一梦。
庞统清醒后，发觉自己衣冠不整地躺在皇宫内。揉揉晴明穴，试图回忆。待他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回头一看，见那皇帝赵祯面无表情地坐着，眉眼里似笑非笑竟是一副看热闹的嘴脸。
“你对朕做出那种禽兽之事，如今朕不得不杀你。”赵祯闭上眼又是一副被害者的凄苦模样。
庞统思忖片刻，忽然大彻大悟。昨夜饮了那皇帝倒的一杯酒，便欲火高涨，情不自禁，显是中了春药之兆。也怪自己太过疏忽，一不留神便着了那皇帝的道。不过，转念又想到昨夜赵祯在自己身下婉转求欢，不由哈哈笑出声来。
赵祯见他笑得诡异，大致猜出他在笑什么，脸上立马飞红，却又放不下天子威严，刻意坏声坏气道：“朕就是要你明白，你退隐了又如何，朕照样办得了你！”
庞统正想说，如果是指你主动送上门来，多“办”几次又何妨？但又顾念赵祯脸皮儿薄，不忍多逗。于是见好就收，露出一个“你最厉害”的笑容，害得赵祯三魂没了七魄。
庞统习惯性地摸摸指间的绿玉扳指，却发现变成了白玉扳指，往赵祯那边看去，见自己的绿玉扳指正好好地戴在赵祯拇指上。
赵祯发觉那束火热的目光，忙将戴了扳指的手缩进衣袖，又习惯性地耍耍龙威，鼻子里冷哼一声，随即反剪了手，转身要走。
“受益。”庞统忽然轻声唤道。
赵祯一怔。八岁之前，他叫赵受益，八岁被封为太子之后，他叫赵祯。八岁之前，他不识得庞统，八岁之后，他每日将庞统放在心上。而这一句“受益”竟似将他的一生贯穿起来，从此与那姓庞名统的男人紧紧相连。
可他并未回头，径自往前踱步，等到确定身后无人，这才缓缓地应了声“嗯”。
若干年后，庞统一不留意神提起这声躲起来的“嗯”，立刻，一阵瓶瓶罐罐摔碎的声音伴随着大宋天子高分贝的龙吼——
“大胆庞统，你居然又派人监视朕！”
[完]
上篇
赵祯以前不叫赵祯。
八岁那年，他被册封为皇太子，蒙真宗赐名“祯”。祯，吉祥之意。真宗自是希望他福泽天下、遇难呈祥。偏偏他即位以来，遇上的都是些狠角色，像是独揽大权垂帘听政的养母刘太后，像是权倾朝野奸佞阴毒的庞太师，就连号称“天下第一聪明人”的包拯包黑炭也明里暗里推三阻四不为己用。内忧已然让这年轻的皇帝愁白了头，更惶提边疆诸国战乱一触即发的隐患。
说起来，因刘后的严苛管束，他自小显得文弱温厚，见了圣上会懂得讨巧卖乖，却又难掩未脱的稚气。真宗自是看得出这孩子明显在人前假装乖巧，但仍是放在心坎上的喜欢，时常抱着粉妆玉琢的六皇子逛逛御花园、听听宫廷小曲儿，也不知嫉妒煞多少皇子后妃。久而久之，刘后揣度出，圣上大抵是喜欢敦厚老实的孩子。于是便命六皇子暗中迎合，收敛锋芒，扮傻充拙，却又适时显露机智仁心，由此更是深得真宗之意。天禧二年，赵祯被封为太子，也算如了刘后之愿。
翌年，上元佳节，太师府酬宾。真宗携皇后、太子摆驾太师府。府里高朋满座、张灯结彩，前院后院过道走廊悬挂有灯球、灯槊、绢灯笼、日月灯、诗牌灯、镜灯、字灯、马骑灯、凤灯、水灯、琉璃灯、影灯等等，琳琅满目、异彩纷呈。赵祯在小太监的陪护下观赏花灯，端的看得是如痴如醉。想他养在深宫，虽说有享受不尽的富贵荣华，也有看不尽玩不遍的新鲜玩意儿，但这是他头一次出宫，眼见了这许多亮丽东西，着实难掩心中喜悦。
这时，他瞅见一盏莲花样的纸灯，觉得清新脱俗，甚是有趣，不由拍手称妙，忙命身边的小太监将那挂在树枝上的花灯取来玩耍。小太监哪敢在太师府造次，又怕得罪了小太子，只好去向刘后请示。赵祯见他走开，有些恼闷，正要发作，却见树底下站了个身披狐裘的少年，灯光辉映下，那少年的脸竟像涂了层淡淡的胭脂，赵祯忍不住凑上前看个明白。一走近才发现那少年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不只，再细看那少年搽了胭脂般的脸，居然并不似方才远看那般柔和，甚至带上几分不屑和冷淡。
“好大的狗胆，见了本王还不下跪！”赵祯退后几步，甩开皇太子的威风，却不知年方八岁的自己看起来稚气未脱，俨然一个奶娃娃，哪来一点威严。
那少年不愠不恼地轻笑，不徐不快地跪下，用不软不硬的声音道：“庞统参见太子殿下。”
赵祯对“庞统”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从父皇母后口中时有听到，知道他是庞太师之子。
“免礼，”半大个小孩煞有介事地挥挥袖子道，“你去替本王将那莲花灯取下，自然有赏。”
庞统站定不动，反是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眼前的皇太子来：明黄袍子，梅红披风，衬得小脸蛋越发白皙娇嫩，殊无半点太子威风，却有小女儿般的妩媚娇俏。大宋江山就是要交到这样的人手中么？他不禁哑然失笑，笑里尽是藏不住的鄙夷。
他原以为赵祯那屁大点小的孩子不懂他笑里的意思，孰料那小太子却冷冷道：“逆臣贼子，你想抗旨么！”
“逆臣贼子”？庞统再次哑然，这个罪名也是乱扣得的？正在哭笑不得之间，却见妹妹飞燕在家仆的牵陪下一路小跑过来。岂料，那飞燕竟也是一眼瞧中树枝上那盏莲花灯，吵嚷着要庞统替她取下。
赵祯哪肯礼让，也顾不得身份地位，横在树下，耍赖似的，硬是不走。庞统嘿嘿笑了，命人把那莲花灯摘下，故意在太子殿下和飞燕妹妹面前晃了一晃，却又二话不说，拿了花灯便走。才走几步，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呼天抢地的哭声，先是清脆的女声，想必哭的是飞燕，紧接着便是同样清脆的男声，哭的正是太子赵祯。二人这一哭可了不得，先是吓坏了太师府一干奴婢，最后把皇帝也惊动了，忙命人传这两位泪人儿。
待问清缘由后，庞太师扬手给了庞统一记耳光，命他跪下给太子赔罪，并要庞统将那莲花灯献给太子以息天怒。庞统受了罚，也不吭声，却只轻笑，似乎没有交出花灯之意。赵祯偷偷用眼角瞟他，原本也只是想吓唬吓唬他好让他交出花灯，没想到却害他挨了打。小太子心中有愧，此刻也不好出声。
“你笑什么？”真宗略略蹙眉，吓得庞家一干人等面如土色。
但听真宗对庞统道：“你果真不把朕的太子放在眼里？还是说你连朕也不放在眼里！”
“回圣上，草民只不过想到一个故事，这才笑，”庞统不惊不惧，上前道，“《百业经》中有‘供佛莲花、得佛授记’[注1] 一篇，草民也以为，与其将莲花拱手让人，倒不如自己供养，以献佛祖，因而斗胆不把那莲花灯献给太子殿下。不过，草民佛缘浅薄，唯恐奉佛不周，现便将这莲花呈给我主，愿佑我大宋江山国祚永康。”
一番话说得在场君臣面面相觑，却又啧啧称赞，纷纷起身忙又下跪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庞太师脸上有光，得意之余还不忘谦虚几句：“犬子年少无知，还望圣上恕罪。”
真宗对庞统已是青眼有加，微微颔首道：“庞少爷年纪轻轻却才智过人，此乃大宋之福，假以时日朕封你个官，以你的学识才华定能担当大任。”
庞太师忙携儿子谢恩，庞统却暗自嗤之以鼻——每日活在唇枪舌战虚伪应酬中有甚乐趣，哪比得上冲锋前线纵横沙场来得痛快！舒服的后宫日子就留给赵祯那种软趴趴的男人过去吧。
他轻蔑的目光再次扫向赵祯，而那八岁的皇太子再次感觉到庞家少爷目光里的轻视。赵祯默默地低下头，因为他突然想到方才庞统所提的什么《百业经》，他闻所未闻。太子殿下暗暗憋了一口气，这口气一憋就是十几年。
“殿下倘若真喜欢花灯，草民倒是可以带殿下逛逛东京闹市的灯节，那才真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有趣得紧呐。”庞统似笑非笑地瞅着太子，撂下一句无需负责的场面话。
赵祯在很多年后想起这段，仍然恨得切肤、恨得牙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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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一时，佛在舍卫城，萨迦国王以各种鲜花妙香等每日三次供养世尊。一次，一个守护经堂的人见莲池里生出一朵非常绚丽的莲花，心想：应该把这朵莲花给每日供佛的萨迦国王。便带着莲花往舍卫城去，路上，他遇到外道非天的弟子问他：“你把这朵莲花卖给我，我给你五百嘎夏巴涅。”正巧，给孤独施主带五百眷属路过时，见到这朵莲花，也十分中意，想买来供佛，便问道：“你把这莲花卖给我，我给你一千嘎夏巴涅。”外道长到两千，施主长到三千……最后，抬高到十万嘎夏巴涅的高价，这时，守护经堂的人想：像孤独施主这么了不起的人还想买花供养佛陀，倒不如我自已留下来去亲自供佛。便告诉了两位买主：“这花不卖，我要亲自去供养佛陀。”便径往祗陀园去，遥见世尊具三十二相，他生起了无比的欢喜心，恭敬顶礼，供养了莲花，以世尊的加持力，莲花变得大如车轮，停留在世尊头顶上空，世尊行走花亦行走；世尊安住花亦安住，守护经堂的人见此，更是增上了信心，在佛前发愿：“以此善根，愿我将成就如来正等觉的果位。”世尊赞叹授记：“善哉！善哉！善男子，汝将成就如来正等正觉，名号莲花上师如来。”
===============7·17更新部分====================================
中篇
等到赵祯认识包拯的时候，他已是大宋天子。每日里削尖了脑袋想要稳住皇位保住江山，时常露出深沉却又无奈的笑容对包拯说：“包拯，这次全靠你了。”
稍微明智一点的人都清楚，这样的话无非撑场面罢了，试问哪个君主会傻到真正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自己的江山基业大剌剌交托给一个臣不臣民不民的人。赵祯总是给人一种错觉，从小到大都给人一种错觉，让人误以为他软弱他无能他昏庸。那位记忆停留在赵祯八岁那年的的飞星将军也还是这么认为。而时隔十五年，赵祯已然看透狼子野心想要谋反篡位的飞星将军，可惜兵权不在赵家，却在庞家。
皇帝常年困于宫中，每当听闻七十二飞云骑又建奇功，便又气又恨却又无从说起。十五年不见那目中无人的逆臣贼子，闭上眼睛还是能看到十五年前那张恍似抹了胭脂的脸，恍似而已，那样的人怎么肯抹胭脂呢。想到这里，他不禁莞尔，吓得身旁的太监一个激灵。
他忽又想到，这么多年来，庞统似乎有意无意在躲自己。那年上元节后，不多久庞统便离家出走，不知去向。数年后才得知他只身去了边境军队，从小卒干起，风里雨里，驰骋沙场，战无不克，直至成了大宋最年轻的将军。当时，赵祯只草草地看了看奏折，知道了有这么一个人，年纪不大，却以七十二精兵击退辽人千余兵马，且擅飞星玄学。虽有重才之心，但也不愿过度渲染，朱笔一批，封了个“飞星将军”。等到身侧的太监一字一句念那圣旨的时候，赵祯恍惚听到“庞统”二字，瞬间拍案：“哪个庞统？”太监立马回答，是庞太师嫡亲的儿子庞统庞少爷。
庞统，庞统，朕恨哪！赵祯咬牙切齿，满心懊恼。什么飞星易学，不过“周流八卦，颠倒九畴”，什么飞星将军，八卦将军还差不多！赵祯恨不能撕了圣旨，另拟一份铢他九族。可惜，生在帝王家，偏生有“君无戏言”束手束脚。
一旁研墨的太监不知何以圣上册封也可以册封得如此悲壮——先是将砚台震翻，再是将朱笔扔落在地，最后将茶碗儿也砸了。
庞统在战场上受了皇帝册封，接了旨，象征性地谢了恩，心下却在嘲弄赵老六的笔迹和他那个人一样软不啦叽。等他一路凯旋还至京都，呆了几年，却从不参拜赵家皇帝，要么宣称染疾、抱恙家中，要么宣称外出游学，不在开封。
实际上，赵祯心知肚明：那好逸恶劳的逆臣贼子不是流连章台柳馆找什么四德姑娘聊天弹琴便是跑去看包黑子一行人断案，顺便勾引未来的皇后柴丝言，甚至和包黑子眉来眼去把酒言欢，更甚至明里暗里真真假假和公孙美人或是展少侠闹绯闻，最主要的自然是阴谋养兵蓄势造反。那个人，什么都干，什么都敢干，偏偏不把他堂堂大宋天子放在眼里，来了开封好几年，竟然一次也没来面圣，委实气得他呕血。可苦于手中无兵权，只得忍气吞声偏居佛堂，明里修身养性，暗里联合郑王布下天罗地网，将天下第一聪明人包拯玩弄于股掌，这边命他揭开天芒之谜以振朝纲，这边安插了美女细作随时监视包拯一行。苦苦等了三年，包拯也算不辱圣命地带着天芒回了京。包拯、公孙策、展昭、小蛮、庞统、小风筝、木兰、小狸、若水、耶律文才等等等等，他们一路上的精彩在线人呈上的密函中写得详实，赵祯也恨自己为何生在帝王家，否则说不定也可参与其中，扮演一个讨人欢喜的角色。
赵祯于郑王府佛堂内召见未来皇后郑王之女柴丝言柴郡主，也就是双喜镇风月楼里的小蛮。他将下一步计划细细道与她听，设计了一桩完美的密室杀人案以嫁祸庞统，铲除逆臣。似乎到了搏命一击的地步。在西陵王脸谱一案中，小蛮对庞统的印象算是有所改观，于是迟疑地问了句：“庞统果真那么奸险？”赵祯闭眼冷笑：“他奸过大包。”小蛮一愣，觉得这话耳熟，细细一想，原是自己说过的。“皇上，那我还说过，我喜欢大包，庞统喜欢我，所以庞统喜欢大包。”小蛮依然是小蛮，心直口快的小蛮。也许面具戴得久了，便再也脱不下来。
庞统喜欢大包？赵祯的嘴角略略一动，心中似乎有了主张。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双喜镇上的某个夜晚，庞统和包拯在风月楼的后院相对畅饮，大有惺惺相惜之情，包拯还屁颠屁颠地给那庞统斟酒。敢情那公孙、小蛮、四德姑娘都是幌子，真正有文章的却是庞包二人，莫非这两人联手想要朕的江山？赵祯越想越憋闷，将手中的佛珠重重地掷在桌上。
这日，庞太师朝觐之时竟口口声声说，不肖子庞统明日将上朝面圣谢恩。赵祯先是惊诧，平白无辜谢的什么恩，莫非要谢朕拱手将天下相让？他料定事有蹊跷。果不其然，庞太师将早已拟好的奏折呈上，提议册封庞统为“中州王”，划京城王土尽归庞统。赵祯心中冷笑，可谓荒诞至极，古今闻所未闻。岂料满朝文武齐声附和，忙不迭列出飞星将军护国守疆赫赫战功，好似没了他庞统大宋就当亡国。赵祯胸内气结难当，却已是骑虎难下，万般无奈只得将这恶气咽下，朱笔颤抖，封那外姓人为王，且是“中州王”。落笔一瞬间，他仿若又看见十五年前庞统投向自己的轻蔑眼光，没想到争争斗斗了十五年，仍是要受那人之气，仍是无法摆脱那人的轻视。唉，唉，唉，他虚脱般靠在龙椅上，连叹三声。
第二日，他特意让宫女准备那套他在祭祀时才穿的礼服，他觉得自己穿上那套皇袍最是庄重威严。为了镇住那不可一世的逆臣贼子，他认为有必要穿上这套，尽管宫女太监嫔妃都好心提醒，大热天的没必要穿那么严实。
皇帝满腔壮志地上了朝，四下环顾，却不见期待中的那个人，眉头一紧，大喝一声：“庞统人呢！”
庞太师汗颜向前，道：“启禀圣上，犬子忽染恶疾，卧床不起，不能如期早朝，还望吾皇恕罪。”
“哦，想必中州王忧国忧民太过操劳，有这等臣子，是朕之福啊。待下朝后，朕当去探视。”赵祯平静地看着庞太师脸上瞬间变换的表情，心中不由窃喜。不管那老狐狸怎么推辞，铁了心要去探视，并早已想好若是发现太师府没人，便治他父子俩一个欺君之罪。
话说赵祯圣驾太师府之时，竟发现公孙策在，并且还穿了那身著名的月白底子有竹子的长衫！赵祯不露声色地打量着俯身行礼的公孙策，鼻子里略略哼了一声。公孙策不知那声“哼”是什么意思，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这位九五之尊。公孙博学也算善于察言观色，但这回却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皇帝挥挥袖子，坐上正椅，呷了口太师府上好的茶，和颜悦色地问公孙策：“公孙大人怎么
得闲来太师府啊？”
公孙策道：“微臣是为小蛮郡主被杀一案而来。”
“是为断案。”赵祯大松一口气，转念又想，断案你穿得这么……这么……这么什么什么的作甚。殊不知公孙策也在思忖，大热天的，又不是什么祭天祭祖的庄重场合，皇上穿那么严实干啥，难道端阳将至，学人家裹粽子？
“包拯呢？”赵祯好奇，每次这黑白双煞都是同进同出，何以今日只见白的，不见黑的。
“包拯正和中州王里屋谈话……呃，调查案情。”公孙策才说完，又听赵祯一声冷哼。
庞太师忙赔笑：“犬子抱恙，包公子也探视来了。”
赵祯一听，冷言冷语道：“朕许久不见包拯，惦念得紧，叫他出来见朕……还有，朕来了这么久，偌大个太师府竟也没人接驾，你儿子真当朕死的么？”
庞太师胡子一抖一抖，皮笑肉不笑道：“老臣罪该万死，请吾皇稍安毋躁，臣这就去把那不肖子叫出来向皇上谢罪。”
公孙策细细观察皇帝，发觉他眉宇间藏着恼怒，却也有期待，甚至有些许掩饰不住的紧张。恼怒、期待、紧张？公孙策暗自好笑，怎敢说穿，只陪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有的没的。赵祯显见的心不在焉，一双桃花眼不时朝里面瞟去，却半晌等不来包拯或是庞统，脸上已有愠色。
忽听内堂一阵脚步声，赵祯忙正襟危坐，又觉不妥，便摆了个优雅闲适的姿势，勾勾手指叫身旁的丫鬟打扇。扇了一会，又摇摇手把人遣退。丫鬟前脚退下，包拯庞统后脚便进来了。
包拯俯身见驾，赵祯道过“平身”，便将目光移向一旁的庞统。十五年不见，那人已在战场上磨砺得神丰俊朗，此刻穿了件家常藏青镶云袍，头戴古玉冲天冠，腰束白莲软金带，施施然踱向正堂，尚未开口，嘴角却已然流露出与十五年前一般无二的鄙夷，眼中也尽是大逆不道的傲慢，较之年少时不同的，这种傲慢竟懒得掩藏，慵懒地随着眼光流转，无声地戏谑他 堂堂大宋天子。那人跪也不跪，径自找了椅子坐得安稳，嘴里悠悠吐出一句“中州王庞统见过皇上”，儿戏般轻巧，却又将“中州王”那三个字咬得字正腔圆，刻意刺激赵祯。
赵祯想到十五年前，那人尚且会象征性地跪下说声“庞统参见太子殿下”，如今却有恃无恐、以下犯上，实在是欺人太甚。他也不想现在就撕破脸，隐忍着将心头火焰压下，闭上眼睛用极淡的口气说：“听闻王爷病了，朕来瞧瞧，既是病了，就免礼平身吧。”忽又冷笑着冲包拯道：“包拯你查案查得可也高明，和嫌犯也能聊得投机。”
包拯莫名其妙地被皇帝损了一句，却不知哪里做错，回头看看公孙策，发现公孙博学也是一脸迷惘。不光拯策，连庞太师也纳罕不已，按说正因庞统是疑犯，包拯才会前来调查，怎么就成了“聊得投机”了。庞太师年岁已高，觉得前猜后想的劳心伤神，颇有些招架不住，随便说了个理由就告退了。而包拯和公孙策对视片刻，立即做出相同的决定，拱手请辞。一时间，太师府大厅只剩下大宋第四代皇帝赵祯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中州王庞统。
庞统怎会看不出赵祯的嫁祸之心，却不点破，捧了茶细细品啜。而赵祯贵为天子，金口难开，摆开谱子正襟危坐。一时无话。最后还是斟茶的丫鬟进来，庞统才乜斜着眼道：“去给皇上斟茶。”赵祯的思绪突然就飞到那个传说中的包拯亲手给庞统倒酒的双喜镇之夜，不由得鼻子里冷哼出声。当然，他的确想命令或是勒令庞统替自己斟一次茶，他固执地认为这种想法一点都不过分，谁叫自己是九五之尊呢。但眼前的这人却是不折不扣天字第一号乱臣贼子，想让他守君臣之礼、为君斟茶倒水，怕是铁树会开花，即便真的有铁树开花的那么一天，想必那茶里不是下了砒霜就是鹤顶红。赵祯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但仍是酸楚了一把，想自己兢兢业业一心只想把这个皇帝做好，却还是有人朝要战、晚要反。如今，讲道义尚正气的人几乎绝种，除了庐州那个傻大包，既然如此，他不择手段保住皇位也是理所应当。他不愧疚，只是为眼前的失利而感痛心，更何况让他处于水火的罪魁祸首正是那个张扬跋扈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庞统。不知何时开始，“庞统”二字竟成扎入他心口的利锥，美梦因他，噩梦因他，整个赵氏江山，都因他的存在而变得虚缈不安。
他尚在兀自出神，却见庞统起身走近。压人的气势让赵祯不由一凛，脸上防范的表情一览无余。庞统眉宇闲不经意地挑起一抹轻蔑，这让赵祯甚为恼火，有意无意地将身板挺直。
“听闻这几年你潜心修佛、荒废朝政，昏庸至此，如何治国安邦、泽被苍生？”庞统微俯下身，故意紧贴着皇帝的耳朵道，“要不要本王辅佐，以安民生？”
赵祯平日高高在上，哪有人敢随意亵近，这时只觉耳边细痒难当，转眼已是两腮通红，语无伦次：“放肆！朕何时荒废朝政……朕的事轮不上你庞统管！”
中州王起身与他拉开距离，随即把脸一沉：“赵祯，少在本王面前‘朕’来‘朕’去。”
“庞统，你也少在朕面前‘本王’长‘本王’短。”龙颜大怒，拍案而起，将桌上茶碗震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立刻，门外守候的飞云骑与郑王府一干死士均飞速闯入，霎时剑拔弩张，气氛紧张。
庞统拨弄着手中绿玉扳指，笑得三分惬意七分慵懒，張口卻是逐客令：“皇上好走不送。”
话说当时的汴梁城风起云涌，传言将要变天，而始作俑者的天子和乱臣在十五年来首度聚首就是这般场景，委实低级得有些难登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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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话说包拯每日每夜被那知己皇帝逼得愁苦满胸几近癫狂，却只能作哑巴黄莲之苦，最多半夜爬到屋檐上喝喝闷酒吓吓包大娘和公孙策。一直没出场的展昭展少侠憋足了气力，正要飞上去或抱或扛总之把他包大哥完好无损地放到他公孙大哥面前，却听公孙大哥恍若撞邪似的喃喃念叨着令人困惑的玄机。在场的耳朵不聋的人都能听见公孙博学一直在说“好想逃，好想逃”。
这便有了公孙策连夜面圣的一出。深夜郑王府扰驾，罪不可恕，以板子抵。原本还算英明神武、颇得人心的赵祯皇帝在此之后，便受尽千夫指，落得个小鸡肚肠、辣手摧花的烂名。他就这样被少包3的编剧摆了一刀。
赵祯没料到公孙策会说出“赐死包拯”的话。虽然早已知道包拯身边一文一武两个生死之交都非凡庸，但亲眼看到这种过命的交情还是微微一怔。跪在他脚下的是风魔大宋的才子公孙策，官拜礼部侍郎。因刚挨了板子，脸色明显苍白，却在猩红官袍的衬托下竟有些弱不胜风的美态。是个尤物——赵祯的思绪渐渐飘远。也难怪庞统会隔三差五地跟随包拯一行，但凡聪明的，美丽的，那个飞星将军都喜欢。而聪明如包拯，美丽如公孙，庞统没有理由不去喜欢。当赵祯意识到自己走神的时候，门外有人来报“中州王庞统求见”。
来者一袭白衣胜雪，发如墨漆，冠冲凌云，永远一副悠闲恣意的模样。进了佛堂，见了赵祯，依然昂首而立，不过手一拱、眉一扬，轻描淡写地道声“参见皇上”，然，正眼看也不看那位真龙天子，只将目光移向跪在一旁的公孙策。
“你也在。”庞统说这话的时候平淡中带了一分客套的寒喧。赵祯却认定庞统对公孙策的言语非但不见外，反倒自有几分尊重，即便不是暧昧，也离好言好语的温柔相差不远了，而那个人何曾对他堂堂天子有过一次软语相对？赵祯心里不是滋味，正要发难，却听公孙策道：“中州王常年征战在外，如今竟疏了君臣之礼。你好大的胆子，见了圣上还不下跪！”
庞统见那公孙策一张俊脸此刻毫无血色，却又要强作精神、忠心护主，不由轻笑：“挨了皇帝的打，却还护着他，有趣，真有趣！”
“庞统你要知道，天下人不是个个都像你。”赵祯微闭了眼，轻捻佛珠，平静异常。
庞统继续将赵祯当一件华丽的摆设，不闻不问，不睬不理，只对公孙策道：“公孙大人挨板子的事，本王已经命人通知包拯，你是在此等他来接，还是让本王做个顺水人情，送你回府？”
好，很好，他原是为公孙策而来。佛珠在赵祯指间卡住，心中堵塞，再也听不进任何话。任凭公孙策情之切切万般恳求什么“皇上，您放过包拯”，什么“请赐死包拯”，统统听不到。他很想将手里的佛珠或是案几上的香炉砸向那两个大逆不道的臣子：一个是堂而皇之的造反，一个是不露声色的忤逆。他闭上眼，最终只说了句“退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他长叹一口气，睁开双眼，却料迎上的是中州王似笑非笑目光如水。他还没走？微微一惊，随即装作平静无澜，理理袖子，嗓音清亮：“朕困了，有事明日早朝再议。”
贴身太监已然上前，便要移驾寝宫。庞统也不阻拦，微微侧身，算是让道。
赵祯行了几步，驻足，转身：“究竟何事？”虽然知道那人决不可能无聊到想约自己饮酒赏月或是秉烛长谈，但仍然抱了难以启齿的心愿。这心愿大概就是希望那人只是因为挂念而来见见自己。当然这心愿能实现恐怕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有难度。另外，说到“挂念”，那人最“挂念”的怕是赵家的江山吧。
“自然是英雄救美。”庞统故意把话说得理所当然，赵祯认为顺理成章。
“那么美也救了，你可以回去歇着了。”皇帝没什么好气地撂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要走。
庞统突然疾步上前，拦下赵祯，这一举动惊得御前太监高喊“护驾，护驾”。有恃无恐的中州王哪里管它，索性拉了皇帝手臂强行挽留。赵祯奋力甩开，忍无可忍，咆哮一声：“放肆！”好在那人所用力道不大，总算勉强挣开，得以保全天子之威。
郑王府护卫若干已将二人团团围住，而绝非吃白饭的“飞云骑”业已在第一时间赶到。深更半夜，郑王府变得热闹非凡。郑王披了外衣急急赶来，任他老谋深算，却也算不出这中州王没事大半夜跑来招惹皇上做甚？待他厚着张老脸将场面做尽、好话说绝，庞统才不情不愿半真半假地道明了来意。等他说完，在场所有人无一例外通通石化。
“你给朕听听，那乱臣贼子说什么来着？为找朕饮酒谈天而来？荒谬，荒天下之大谬！”
“找朕喝酒是这么找的么？一看就没诚意……更何况，朕会随便和一个反贼喝酒？”
“莫不是准备了毒酒想要弑君谋位？好大胆的狗贼，朕定要诛你九族！”
皇帝在床前踱来踱去，反复对太监念叨庞统的“来意”。一宿未眠。
而触怒天子的始作俑者返至太师府后，颇有些洋洋得意。次日庞太师问起这事，庞统起先也只打哈哈敷衍敷衍，不料，庞太师一捋胡子，狭长眼睛精光闪现。老狐狸说了一句话，可谓一针见血：
“你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就去了郑王府吧。”
而清楚自己怎么就去了郑王府的公孙策躺在床榻之上养伤。包拯把头垂到胸前，脸色比以往更加暗沉，他一句“欺人太甚”差点脱口而出，却被公孙策用手堵住口。姿态就和当年双喜镇上傻大包想占公孙便宜、被公孙适时捂住嘴巴相差无几。这回，包拯学市面上那些话本小说里写的，用舌头舔了舔公孙美人柔软的掌心。味道不错。
几日后，京城老百姓奔走相告，开封府包拯包大人要在太庙公审当今皇上和中州王。包拯抱了必死之心开审，为公理正义，为江山大局，也为他生死之交公孙策出口气。抽丝剥茧，一步步揭开真相，将当今皇帝赵祯长达三年的谋划公诸于世，将中州王庞统的野心告知世人。顺便以小风筝为筹码与辽国协议，关键时刻上演一出辽军压境的戏码，借助民望，顺水推舟，撮合得赵庞二人君臣齐心，抵御外敌。
后来，庞统回忆起太庙之上赵祯几近失控地用剑指向自己，便觉好笑。自己不过在公审前日向赵祯提起十多年前上元节莲花灯的事，那皇帝便像被刺中死穴般翻脸。只怕火气持续未消，直到太庙公审。
真相大白后，皇帝和中州王皆失民心。一个处心积虑嫁祸臣子，一个大逆不道谋权篡位。百姓得出结论：“两个人都不是好东西”。赵祯顿感自己终是和那人站在同一阵线了，哪怕只是短暂的瞬间，不由窃窃欢喜。庞统好整以暇处乱不惊，命令四方将领出兵抗辽还不忘摆出潇洒姿势刺激赵祯，比如秀一下手指上的绿玉扳指。包拯连皇帝也审了，自知离跳崖之日不远，只顾和公孙眉来眼去，情深款款、恋恋不舍。小蛮也就是柴郡主藏在凤辇中热得汗流浃背，让别人误以为她情深如斯难忍泪流。庞太师冷眼看着这些各怀鬼胎的年轻人，用一句话对这次轰动汴梁城的太庙公审下了定义，又是一针见血：
“鸳鸳相抱何时了，鸯在一旁看热闹。”
公审过后，庞统再次提起十几年前上元节的莲花灯。也不管赵祯表情扭曲，他继续往下说：“你每日念佛，可也念过《百业经》？”
自八岁那年太师府受辱，朕就已将那《百业经》熟背于心。赵祯闭了眼睛不语，只细细拨数佛珠。
“还是那个故事，人人都想获得莲花献与佛祖，与其将莲花拱手让人，倒不如自己供养以献佛祖。同样的道理，无数人觊觎你赵家天下，与其拱手让人，还不如我来主宰。”庞统笑得亦幻亦真，云淡风轻。明明是十恶不赦的谋反之罪却被他说得无比轻巧，无比惬意，竟与十多年前孩童间争抢花灯相提并论。
“朕不怕告诉你，先皇最终还是将那莲花灯赐予了朕。”赵祯起身冷笑。开玩笑，你区区一个臣子，凭什么“主宰”天下。
“所以，本王把江山交给你。”庞统眼光一转，似有笑意飞上眉梢眼角。那日光线实在太好，赵祯几乎以为那人给了自己一个温柔的笑。
下一刻，包拯进来。
庞统收敛起差点让某人误解的笑容，摆开架势，恢复了与往日一般无二的嚣张模样。
“赵祯，我确实低估了你，今天我才知道你并非我想象中那么无能。你的智谋、你的心机，你的用招之奇、用招之险，都使我眼前为之一亮。今日一见，你我也算旗鼓相当。”
“我要辞官退隐。”
“我希望皇上你每日在佛前三叩九拜，祈祷我平安，祝我长命百岁吧。”
赵祯从来没在一天之内听庞统讲这么多话。而说来说去，关键词竟是“退隐”。中州王庞统要辞官退隐？有趣，真有趣！君心一动，冷哼一声，但见那人一双虎目朝这边看来，待要细读那眼神的涵义，那人却已将目光移向包拯，毫不掩饰对那黝黑之人的肯定：“包拯，我没有输给赵祯，赵祯也没有输给我。我只是输给了你……如果你是当今天子的话，我庞统绝对没有谋反之心。”
短短数语，说得赵祯眼底凶光乍现。包拯顿感阵阵寒意沿脊梁骨袭来，心里暗道：公孙公孙，记得崖下接我。
[还有最后一章，《外篇》，就完结了。汗。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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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
公孙策眼睁睁看着包拯像断了线且灌了铅的风筝往悬崖下坠。虽然早已派人在崖下布下天罗地网，但仍忍不住把心揪起，生怕大包积福不深一个闪失被岩石擦伤、被草藤缠住、被秃鹰叼走。福大命大的包拯驾轻就熟地调整身体重心，一面享受两袖清风的坠落快感，一面幻想若能与公孙策把手同翔可谓人间美事。事后，包拯抱住惊魂未甫的公孙策，悄悄道：如今我可以腾空托马斯全旋连翻七圈稳稳当当落地面不改色心不跳。公孙策闻毕，忙止住无边感伤，在包拯耳边喃喃数语。登时，包拯两股战战、奋力咆哮：好极！妙极！
数月后，庐州城老老少少奔走相告：包拯出书啦！！！一时之间满城百姓争先恐后涌向大小书摊，不多久，几乎人手一套《青天秘闻录》。据悉，丛书目前包括《教你跳崖死不了》、《坠崖托马斯：死并娱乐着》、《包子馅与烂纸板》、《包子吃法100种》等四本，买全套送一本天下第一才子公孙策亲笔签名的《青天美容宝典》一本，买两套送风魔武林展少侠玉照一张，买三套或三套以上送郎才郎貌模范夫夫包拯公孙策合照一张。青天药庐内，包大娘哼着《少包》主题曲，忙着清点呈直线上升的银两，并催促包拯、公孙策再接再厉争取打破史前最佳畅销书记录。
此刻，汴京城内皇帝赵祯躺在龙榻上津津有味地翻阅手下五百里加急送来的《青天秘闻录》，看完之后才意识到时下离太庙公审已有半年之久，这也意味着自己有半年不见那退隐的庞统。虽说他也时不时派人在庞统游经之处动动手脚——比方说在庞少垂钓的池塘边竖块牌子写上“国家财产，严禁垂钓”；比方说在庞少路经的客栈里挂块匾额写上“皇恩浩荡”或是“沐浴天恩”；比方说在庞少时常光顾的青楼中故意安排一个叫“玲儿”的歌伎；再比方说直接学恐怖分子飞鸽传书恐吓庞少“你老爹重病，速返京城送终”——但这些都不过是经不起推敲的细枝末节，摸不到触不得，任凭花光心计，也不过自欺欺人，最多换来那人一记冷眼外加嗤之以鼻。
等到汴梁城飞雪之时，赵祯忽闻包拯公孙策展昭齐齐现身京师。据心腹太监来报，因《青天秘闻录》销量暴增，已经冲出庐州席卷汴梁，三人此行是为签售而来。赵祯啧啧称奇，想到自己也算亏欠包拯，便决定御驾签售现场，帮他三人造势。孰料天子威风太盛，吓得一干百姓只敢远观不敢上前。包拯见生意不佳，只得放话“明日请早”。
正待收摊，却见人群当中分开一条道——赵祯定睛一看，竟是七十二飞云骑。一、二、三、四……七二、七一、七零、六九……始终不见那人。
飞云骑为首的那位朝包拯一声吆喝“给众兄弟每人一套！”包拯一听，喜笑颜开，忙让展昭清点七十二套丛书。
公孙策轻声对包拯道：“庞统什么时候回京了？”包拯摇摇头，看向赵祯。赵祯也是一副惊诧模样，心里却在暗骂下属失职。正在不爽之际，却见有人快马加鞭火急火燎赶至，翻身下马，扑通跪倒在地，气喘吁吁：“启禀、启禀圣上，庞统……已经回京。”
赵祯冷哼一声，大袖一甩：“摆驾回宫！”
包拯公孙策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灵气逼人的展昭点评道：“近情情怯啊。”
一语中的，道破天机。
“朕的衣服颜色单一、布料单一、款式也单一，”赵祯疾言厉色地教训宫中裁缝，“你们就不会想出点新鲜花样？别人的衣服或有竹子，或有绒毛，朕的呢？除了龙，就没别的了……得改，知道么？”
裁缝吓得大气不敢出，揣度着下一次的设计是将蟠龙缠在竹子上呢，还是在龙袍上点缀些白绒绒的毛。
几日后，大宋皇帝九龙冠上顶了一簇闪亮的白绒毛，朝野之上，随他一举一动绒毛一颤一颤，精彩绝伦。众大臣全都傻了眼，心中纳罕：皮毛原本蛮人所好，何时变成中原流行？而很快很快，京城百姓纷纷效仿，登时汴梁城皮毛脱销。放眼望去，一片毛海。
这日，庞太师觐见，说是上元佳节将至，太师府恭请圣驾共赏花灯。赵祯懒洋洋歪在一边爱理不理。
上元节那日，赵祯在宫中侍卫使女太监的护送下浩浩荡荡进了太师府。也在受邀之列的包拯一行人对此的评价如下：
“大宋第四代皇帝就这么进了庞家。”
进了庞府，赵祯只和庞太师庞夫人包拯等人寒暄，却始终不见庞统。更加奇怪的是太师府一盏花灯也无，这赏的什么灯？
但见庞太师半真半假惶恐下跪，道：“赏灯一事原是交给不肖子庞统，岂料他玩忽职守、辜负圣恩，实在是罪该万死，还请皇上看在老臣多年来尽忠职守的份上，网开一面。”
“大胆庞统！”这声“庞统”喊出口来已是时隔多年，竟有些难言的酸楚袭上心头，这是赵祯始料未及的。
而那个“玩忽职守”了十多年的男人就在不经意间走了进来，一副将醉未醉将醒未醒的样子，见了赵祯，依然不跪，但这次却破天荒地朝那表情木然的皇帝展颜一笑。
伴随那虚无得好似梦境的笑容，赵祯恍惚听见庞统说：“你倘若真喜欢花灯，我倒是可以带你逛逛东京闹市的灯节，那才真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有趣得紧呐。”
一如赵祯八岁那年——上元节。《百业经》。莲花灯。庞家少爷。
皇帝此时心绪太乱，他朝思暮想、左策右划，无非想引那个乱臣贼子的注意，原以为注定无果，也该死心，偏生那人却记得当年初相识，且将当年之话说得一字不漏。当年可算是承诺？如今可算是践诺？或許又只是自己枉作多情？
太师府一干闲杂人等正目不转睛看这出君臣对峙的好戏，一个个两腮含笑、屏住呼吸，预测当今皇上是否应承庞统的邀请。而龙心难测，只见赵祯端坐在上，正眼瞧也不瞧那曾经叱咤沙场的飞星将军、权倾朝野的中州王，兀自合目养神，让人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一派沉默。
沉默之中，展昭少侠又忍不住一语中的：“欲拒还迎啊。”
众人想笑不敢，差点憋出内伤。最后身侧太监轻轻扯扯圣上衣角，赵祯方才回过神来，抖擞抖擞威风，斥了一声：“放肆！”堂内噤声。皇帝顿了顿，继续道：“既然太师府并无花灯可赏，众卿家便各自散了罢。庞太师，你等欺君之罪待朕来日再算。起驾回宫！”
语毕，潇洒起身，满堂咂舌。赵祯心内愉悦，平日难得给庞统吃鳖，今遭也算威风了一回。十几年来所受之气便化作青烟一缕，随庞统那略显尴尬的表情灰飞烟灭了去。
志得意满地向太师府大门去，身后一群人高喊“恭送圣上”。赵祯坐在轿内，乐颠颠地哼唱着《少包》片尾曲《只要有你》。
不多时，太师府接到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庞统进宫。”
“怕是要问罪了？”庞夫人戳戳庞太师，有些担心。
庞太师却答非所问却又一针见血：“功德无量，万寿无疆。”
皇宫之内，赵祯与庞统相对而坐。二人面前放了几碟宫廷精致小菜，一壶酒。却谁都不动筷，相顾无言。情形实在压抑难堪。赵祯忽又想到若干年前传说中庞统与包拯月夜畅饮那是融洽无比，怎么到了自己，就成这种光景？偷偷抬眼打量那人，正好撞上那人投过来的目光，不由干咳一声，假装镇定地撇过脑袋，说了沉默许久以来的第一句话：“包拯出书了。”
庞统却将眉头一挑，久违的轻视表情：“赵祯你若只关心市井野事，误了朝政，当心我废了你。”
这样的话若在半年之前说，赵祯定会勃然大怒，但现在他想怒也不能。只因对面那人端起酒壶，撩起衣袖，替他满上一杯酒。这样的场景即便是在赵祯梦里也不曾出现过，但如今却顺理成章地发生了。一切来得太突然，他几乎要溺死在那泛香的琼浆之中。他不是没有听过那人曾经亲手将三尺清风捅入所爱女人的胸膛，这份看似绝情的深情实在难以不让人为之震撼。想要得到这样大情大性之人的爱，说不定花上一生一世乃至几生几世也难以如愿。但赵祯现在觉得想得到那个人，说不定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难。
淡淡一笑，赵祯也为那人斟满酒。那人仰了脖子，一饮而尽。胸口逐渐温热，只觉眼前烛影摇曳，眼前之人仿若当年：明黄袍子，梅红披风，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情不自禁地欺身上前，握住天子的手掌，默默放到自己脸上摩挲。透过烛光，隐约可见赵祯在笑，却分不清那是怎样的笑容。他已然不想多管，毅然决然地吻上去。他能够感觉怀中人的挣扎，却不知那到底是拒绝还是迎合。
“放肆！”赵祯脸红气粗，一把推开他，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叫嚣道，“朕定要灭了你九族！”
庞统的眼睛几欲流火，双手撑在桌上，像在拼了命地隐忍，最后却只说道：“你有种试试。”说完这话，胸口已是起伏不定，脸上也起了红晕，有如三月桃花。
赵祯见状，上前揪住庞统衣襟，二话不说咬住他的唇。庞统对赵祯突如其来的举动不解，后退一步，等到明白过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将皇帝压在身下。登时，世间万物仿若隐去，江山霸业、国君臣子，统统化作子虚乌有。惟那纠缠多年无法释怀的感情真实地存在，而此刻全变了情欲，一点点释放出来，似要将十几年隐藏于心的所有所有，一点不漏地说与对方听。
情之所至，黑甜一梦。
庞统清醒后，发觉自己衣冠不整地躺在皇宫内。揉揉晴明穴，试图回忆。待他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回头一看，见那皇帝赵祯面无表情地坐着，眉眼里似笑非笑竟是一副看热闹的嘴脸。
“你对朕做出那种禽兽之事，如今朕不得不杀你。”赵祯闭上眼又是一副被害者的凄苦模样。
庞统思忖片刻，忽然大彻大悟。昨夜饮了那皇帝倒的一杯酒，便欲火高涨，情不自禁，显是中了春药之兆。也怪自己太过疏忽，一不留神便着了那皇帝的道。不过，转念又想到昨夜赵祯在自己身下婉转求欢，不由哈哈笑出声来。
赵祯见他笑得诡异，大致猜出他在笑什么，脸上立马飞红，却又放不下天子威严，刻意坏声坏气道：“朕就是要你明白，你退隐了又如何，朕照样办得了你！”
庞统正想说，如果是指你主动送上门来，多“办”几次又何妨？但又顾念赵祯脸皮儿薄，不忍多逗。于是见好就收，露出一个“你最厉害”的笑容，害得赵祯三魂没了七魄。
庞统习惯性地摸摸指间的绿玉扳指，却发现变成了白玉扳指，往赵祯那边看去，见自己的绿玉扳指正好好地戴在赵祯拇指上。
赵祯发觉那束火热的目光，忙将戴了扳指的手缩进衣袖，又习惯性地耍耍龙威，鼻子里冷哼一声，随即反剪了手，转身要走。
“受益。”庞统忽然轻声唤道。
赵祯一怔。八岁之前，他叫赵受益，八岁被封为太子之后，他叫赵祯。八岁之前，他不识得庞统，八岁之后，他每日将庞统放在心上。而这一句“受益”竟似将他的一生贯穿起来，从此与那姓庞名统的男人紧紧相连。
可他并未回头，径自往前踱步，等到确定身后无人，这才缓缓地应了声“嗯”。
若干年后，庞统一不留意神提起这声躲起来的“嗯”，立刻，一阵瓶瓶罐罐摔碎的声音伴随着大宋天子高分贝的龙吼——
“大胆庞统，你居然又派人监视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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