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包三同人][主庞龙|隐庞包|微拯策|微八龙|微老庞八]谢主隆恩 1-13上

      星輝輔弼 2007-9-24 22:3
引子

“金旺得火,方成器皿;火旺得木,方成相济;水旺得土,方成池沼;土旺得木,方得疏通;木旺得金,方成栋梁……”

庞统轻摇羽扇,玄乎其玄地向七十二飞云骑传授“飞星命理”。众勇将听得昏昏欲睡,头顶滚过一串响雷。飞云骑第四十八号嗫嚅一声:“要下雨了。”

“一六共宗,二七为朋,三八同道,四九为友,五十相守……一六合化水,二七合化火,三八合化木,四九合化金。”庞统只管闭目念叨,似对外界充耳不闻。

“王爷,大雨将至,您看?”飞云骑一号上前请示。

“子卯相刑,无礼之刑。寅巳申相刑,持势之刑。丑未戌相刑,无恩之刑。辰午酉亥,自刑。”庞统将扇子往几案上一放,起身,右手一挥,落字铿锵,“出发!”

1、归来

自太庙公审后,中州王庞统辞官引退,偏居一隅,已有三载。日前,接到庞太师急报,说是家中有事,速速回京。次日,庞统携七十二飞云骑冒雨赶赴汴梁。时当大暑,东京街道热浪滚滚,人声鼎沸。但见一路人马往西市驰来,卷起尘埃一片。

时值宝元二年。夏。

庞统走进太师府迎客大厅的一刻,稍稍有些惊讶。堂上端坐的华服男子冲他笑得煞是诡谲。而庞太师也是陪坐一旁,一如既往地皮笑肉不笑。庞统正揣度着究竟是何状况,却听乃父庞吉道:“统儿,还不快参见八贤王。”

庞吉将“八贤王”三个字念得字正腔圆,也不知有意无意。庞统心里一声轻笑,想那赵德芳南下养病数年,如今突返京师,怕是赵老六搬来的救兵。

良久,庞统才上前一拱手,道:“戌辰日,金寒水冷,大利北方,故遇贵人。八王爷,你气色不错。”

赵德芳端起茶杯,轻轻一抿,凤目含威,眼梢吊起:“好个飞星将军中州王,数载不见,悉闻你益发出息了。”

“卸甲草莽而已,”庞统摇手一笑,笑得满面春风,“能出息到哪儿去?倒是你那贤侄越发出息了,设计臣子、操纵权术,那是无一不通。”

赵德芳将茶杯放下,笑得云淡风轻:“为君者果断,为相者仁慈。为将者需忠诚,为君者需手段。你往昔为臣,不忠不义,不仁不慈。食君之禄,何曾替君分过忧啊?”

庞统侧过脸去,冷笑一声:“他君不君,就休怪臣不臣。”

赵德芳眼波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定庞统,却不急言语。庞统被他奇怪的目光看得不爽,暗自骂了声“老狐狸”。这时,庞吉两声咳嗽,打断二人绵里藏针的对峙:“八贤王奉皇上圣旨来本府查案,可也查出些端倪了?”

庞统呷口太师府的碧螺春,发觉那茶比往年的涩了几分,不由将眉微微一拧。

“查案乃包拯所长,本王不过替他打打下手罢了,”赵德芳依旧将目光停留在庞统脸上,一面露出难以捉摸的笑意,一面说些不痛不痒之话,“差点忘了,皇上传旨宣庞太师进宫,一会儿太师就和本王一道进宫去吧。”

庞吉微笑道:“老臣遵旨。不知皇上召见老臣所为何事?”

“圣意难揣,本王愚鲁,可不敢随意揣度。庞太师向来料事如神,想必早已成竹在胸。”赵德芳侧头又是一笑。笑意盈盈,似乎对着庞吉,又似乎向着庞统。

庞统干脆好整以暇坐看这两位当朝权臣不露声色大打太极。最后发展到吟诗作对的程度。庞统实在看不下去,想到自己千里迢迢赶至京师,非但沒个人接风洗尘,大热天的反倒在这里看两只无聊的老狐狸演戏,委实太傻。于是,起身告辞,想要开溜。

“站住!”庞吉把儿子叫住。

赵德芳起身理理衣衫,眼光瞥向窗外:端的是一派骄阳似火夏日风景。

“统儿,随为父进宫面圣去。”庞吉微哂,随即转过身去,冲赵德芳淡淡一笑。

庞统心下狐疑,正待发问,却见家丁抬了三顶轿子候在门外,显是早有准备。他瞟了一眼父亲,再瞟了一眼赵德芳,知道被这两只老狐狸连手算计了。一想到要进宫面圣,他蹙起眉头,连叹三声:

赵老六,你烦不烦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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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宫

庞统说是要沐浴更衣打扮得体以免对天子不敬,当然只是在磨磨蹭蹭干耗时辰。而那赵德芳和庞吉也不着急,只管在客厅里谈笑风生,时不时叫下人催催那庞大少爷。庞统歪在床头,翻了几页书,吃光了盘里的水晶葡萄,眼见着日落西山,忽有人回话,说是开封府来人了。

但见展昭展少侠抱剑立于太师府大厅,如今的他已是身长玉立风度翩翩,额前刘海潇洒地掠过鼻梁。庞统从他身边走过,发现那小孩较三年前又长高了不少。目光一瞥,看见另外一人静立一旁,青丝软袍,沉静如竹,不是别个,正是博学公子公孙策。

照例先是王爷公子一阵寒暄客套。

接下来,公孙策一句“包拯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让众人一愣。

“昨儿个本王还与小友包拯下棋来着。”赵德芳像是恍悟公孙策不过在开玩笑,忙调整了语气,笑着将手放进衣袖。

“前儿个公孙大人不是还同包大人一起调查过老夫?”庞吉约摸觉得公孙策的玩笑太冷,于是笑得有些沉甸甸。

庞统倒认为公孙策不像是随便拿包拯开玩笑的人。包拯失踪了,莫非又被赵老六逼得跳崖?有趣,真有趣。他不经意地抬头,恰好迎上公孙策的目光,飄忽不定的、近似哀怨的目光。

“是今早发现他失踪的,”压低了声音,公孙策蹙眉道,“房间里一片狼藉,有打斗痕迹……”

“这倒严重,公孙策你看不如这样,”赵德芳起身,看了看公孙、展昭,最后把目光落在庞统脸上,道,“你们都随本王进宫面圣,有什么话先留着,见了皇上再说。”

庞统玩味地盯着赵德芳,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嘲笑:“八王爷真是时刻以皇上为先,很是忠义啊。”

“那是,”赵德芳不愠不恼,眼光一转,撇向庞吉,“麻烦太师多备两顶轿子,公孙大人和展少侠一同进宫。”

“一顶就够,”展昭拱手谢道,“在下骑马。”

庞统朗声一笑:“好,轿子就留给书生们,展少侠,这边请!”

公孙策颇有些怨怼地瞪了一眼庞统。庞统显是看见了,却背转身去,嘴角上扬,笑了一笑。

两骑马,三顶轿。前前后后,往皇宫去。

“你这次进京,天下又要不太平了。”展昭侧过脑袋,冲庞统道。

“让天下不太平的人是包拯——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庞统笑着接话,“包拯居然失踪了?笑话!你们确定不是他嘴馋,跑去买大包?”

展昭对他的笑话没有丝毫兴趣,兀自沉默良久,等快到宫门才缓缓说道:“包大哥为何失踪,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庞统,你心里也是有数的。”

庞统翻身下马,一脸无辜道:“别看我,我可是什么都不知。”

说完这话,庞统注意到展昭脸上有了肃杀之气,这让庞统想到几年前,二人曾有过一战,不分伯仲,谁也没占到一点便宜。那时的展昭全身上下殊无半点煞气。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小孩。如今,庞统在他身上找到了煞气,也有可能是年长后自然而然的蜕变吧。庞统拿不准,唯一能确定的是,展昭一直都拼了命地在守护一些他认为重要的人,譬如包拯,譬如公孙策。

展昭毕竟年少,沉着不够,眼见着庞统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瞧,心中甚是不快,张口就是一句狠话:“有种就别装缩头乌龟!”

庞统颇有涵养地笑笑,回头望了一眼跟过来的三顶轿子,也不说话,平和得让人不敢相信他曾是个厉兵秣马试图谋反的天字第一号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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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面圣

一群人借着最后一丝夕阳,浩浩荡荡进了宫。

赵德芳和庞吉并肩走在前面,言谈间彼此心思难测,双双笑得高深。公孙策和展昭不慢不快跟随其后,默契依然,一路皆缄口无话。而庞统则慢悠悠晃在最后,饶有兴致地看前面四位的背影,看着看着竟有了“两对贤伉俪”的错觉。

庞统揉揉晴明穴,随众人等候在御书房外。不多时,太监通传:有请诸位大人见驾。

“中州王,请。”赵德芳一个侧身,笑得啼血杜鹃般灿烂。

恍惚间,庞统被眼前的人灼伤了眼,心底暗自叹道:好一个徐男半老赵德芳,风情欲露不露,没准也是个祸国殃民的风流种子。

庞统看了一眼赵德芳,尽量忍住不笑。莫名地,心情突然大好,他反剪了双手,迈进御书房。

一片明黄扎痛他的眼。这种痛竟让他在瞬间回忆起过往种种。江山社稷,君臣倒戈,恩怨纠葛,原本以为只是过眼烟云,而此刻,散去多年的往事却风驰电掣般聚拢,任他如山稳重,任他不迫从容,也是如雷轰顶、猝不及防。

高坐的天子却正批阅奏章,甚至没有抬头看来者一眼。待到赵德芳、庞吉、公孙策、展昭四人跪行君臣之礼时,皇帝赵祯才放下手里的奏折,气定神闲地道声“众爱卿免礼平身”。

庞统虽无三年前的狂狷傲慢,但在赵祯面前仍是不跪,随随便便往那儿一站,少了几分霸道骁勇,却多了几分平静慵懒。他细细打量赵祯,赵祯也细细端详他。事隔多年,二人依旧固执,谁也不肯妥协,谁也不肯软下脸来说句客套话。

有些冷场。

在场的八贤王、庞太师、公孙策一个个全是足智多谋、能言善道之辈,但这次却没人出来暖场,兀自沉默,大概是不想惹祸上身。谁不知道,如今的皇上早已不是任人摆布的黄口小儿。

“皇上,批奏章呢。”庞统突然恍似变了个人,微笑着若无其事地走近赵祯,随手拿起本天子刚刚批过的奏折,随意翻了两翻。在场诸人都被庞统的反常举动及其突然冒出的异常的话给镇住。

赵祯似乎震得不轻,说出一句让所有人惊上加惊的话:“众爱卿免礼平身。”

展昭差点笑出声来,幸好被公孙策当机立断地掐了一把。赵德芳和庞吉面面相觑,用眼光互相交流了下心得。

赵祯自察失言,颇有些懊恼地斥责身旁太监:“以后不得放闲杂人等进殿。”

立刻,庞统像捡到宝似的喜笑颜开,忙不迭拱手告辞:“闲杂人等这就告退。”

庞吉老当益壮,适时冲上前,踩住儿子脚后跟,朗声道:“启禀圣上,老臣携不肖子庞统进宫,向皇上请安。”

赵祯瞟了一眼这对父子,淡淡说了句:“有劳太师费心。”转而又看向公孙策和展昭,询问道:“你们来,又因何事?”

公孙策如此这般地将包拯失踪之事禀告。道是昨夜包拯和往日一般无二入房就寝,而今日一早,下人却敲不开房门。后来,展昭破门而入,发现包拯不见了。房间窗户大开,屋内有挣扎打斗的痕迹。

“包拯被人掳走了?”赵祯略略一惊,“公孙策,兹事体大,你务必把人找回来。需要什么,尽管跟朕说,朕全力助你寻人。”

公孙策领了旨,谢过恩,脸色有些苍白。忽然回头看了庞统一眼,张口就问,问得颇有些咬牙切齿:“中州王有何看法?”

庞统先是一愣,隨即笑道:“抱歉,在下几个时辰前才回开封,对情况不甚了解,没有看法。”

“八皇叔和庞太师有何高见?”赵祯问得颇有些漫不经心。

两只老狐狸商量好了似的,把头一摇,但笑不语。

“看来,各位对我包大哥的失踪不但不关心,倒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展昭快人快语,利索地点破了这屋子里皇帝臣子的黑心。

赵祯打了个呵欠,站起身来,旁边小太监忙过来搀扶。

“庞统,你这次回京,所为何事啊?”赵祯轻描淡写、故作潇洒地问了句。

庞统的回答颇有点阴阳怪气:“能有何事?无非国家要事、边疆战事、婚姻大事。”

赵祯不动声色地接下去说:“婚姻大事,非同儿戏,需得慎重才是。”

“谢皇上垂教。”庞统眉头一挑,皮笑肉不笑。

一直沉默的赵德芳对这两位实在看不下去,于是开了金口向赵祯请旨道:“请皇上降旨,加派人手协助公孙大人调查包拯下落。”

“准。”赵祯言简意赅也不知算不算敷衍,说完了,又扯回某人的婚姻大事,“庞府相中了哪家姑娘,要不朕做个媒,替中州王主婚,太师意下如何?”

庞统不过是信口胡说,没想到那皇帝却当了真。正要推辞,庞吉抢先一步道:“谢圣上玉成,不过犬子目前尚未遇见有缘人。唉,说实在的,老臣也是心急如焚哪,只盼望早日喝杯媳妇茶。”

“包大哥生死未卜,各位谈婚论嫁还真是好兴致啊。”展昭在一旁冷言冷语。

庞统瞅准了机会,立即道:“对极!还是找包拯要紧。”

赵祯沉默良久,忽然一声冷哼,照例語不驚人死不休:“莫非中州王想娶的人是包拯?”

再次威震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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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寿宴(上)

公孙策和展昭一唱一和旁敲侧击巴巴地想打探包拯的下落;庞太师在皇帝面前装得忠烈仁义,不时腾出口来约束嚣张的儿子;八贤王多数情况下默不作声,却总在适当的时刻推波助澜或是扭转乾坤。话题越扯越离奇,前一刻还在讨论包拯被仇家寻仇还是被江洋大盗掳走,这会子却又说到庞统其实早该大婚、除非他不喜欢女人。甚至还谈到柴皇后最近研制了一种面食,很是可口。谈到展昭又长高长俊了不少,小狸看见定会投怀送抱。忽又扯到耶律兄弟似乎又在蠢蠢欲动,考虑再派公孙策前去和谈,说不定还能把小风筝骗回来。说到最后实在没什么说了,庞太师就抖出庞统小时候挨罚的糗事,而八贤王也不甘示弱地回顾了赵祯孩提时的乖巧可爱、大器早成……御书房在几位高人的映衬下,显得旖旎异常。

庞统发现自己抗不住,等到赵祯慈眉善目地说出“朕赐晚宴,请众爱卿品尝皇后研制的新面食”的时候,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向皇帝请辞。开玩笑,倘若真的陪一群狐狸吃完这顿饭,估计折个十年的寿是免不了的。他的请求先被庞吉冷语驳回,再被赵祯婉言拒绝。最后,八贤王一句“久别重逢、但话家常”更是让庞统愈发坚定了必走之心。

好在这时公孙策、展昭也向主请辞,道是找不到包拯,食难下咽。庞统立马顺水推舟道:“我与包拯相识一场,也算缘分。如今他失踪了,我也不能坐视不理,这便携助公孙大人一道找人,就此告退。皇上赐宴,无福消受。”

赵祯“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准了,还是不准。眼见着太监慢条斯理地掌起宫灯,烛光将赵祯的脸映得有些云里雾里的虚缈,庞统一时间觉得那张脸憔悴了不少,不似三年前那般平滑,更不似多年前那般稚嫩。庞统不由感叹成日埋首奏章果然老得快,又庆幸自己当年选择引退那是明智之举。

不知为何,庞统突然感觉烦躁,一心只想尽快离开这皇宫是非地,远离那龙椅上触犯不得的明黄。从此眼不见为净,若要为这“不见”加上一个限期,最好是永生永世。一想到那赵祯从来不肯放过自己,庞统就觉无奈至极。以前大家都还小的时候,赵祯就时不时往太师府跑,抢飞燕的玩具,欺负府里的小丫头,摔碎庞太师的古玩,小小年纪坏事做绝。庞统看不起这种骄纵无理的主子,忍无可忍,在某个秋高气爽的午后将那太子一顿饱打,打完了还甚不解气地把他丢进鱼池子,幸好抢救及时,否则如今的“天”就不是这样的“天”了。当年,庞统拳打太子的事被庞太师扛下来,庞统受了点活罪也便罢了。不待伤势愈合,庞统就离家出走,若干年后赵祯才得知,那闻名遐迩的飞星将军正是庞太师嫡亲的儿子庞统。

“公孙策你无需心急,朕已传下口谕,派人全力搜寻包拯下落,你们大可用完晚膳再回,”此刻的赵祯心里也在想着前尘往事纠缠不清,脸上却笑得平静如常,“至于中州王,若是佳人有约,朕也不留你,否则众人又要怪朕滥用职权欺压臣子。王爷请便。”

赵祯似乎一直对当年挨打受辱的事耿耿于怀,毕竟曾经一个太子的尊贵加上现在一个天子的尊严怎可任由一个臣子冒犯。当初先帝念在庞门世代功勋饶了庞统,现在天下易主,轮也轮到赵祯扬眉吐气的时刻了。说白了,赵祯容不下庞统。看见庞统,他便想起许多年前的耻辱,一根刺便梗在喉咙。而可笑的是,这根刺并没有因岁月流逝而消解,反是变本加厉几乎要了他堂堂君主的命。造反这样的罪名放在谁身上也是死路一条,而赵祯偏偏让那人活下来了。连素来宽厚的八贤王也对庞统动了“杀无赦”的心思,而赵祯却鬼使神差地既往不咎、宽大为怀。什么失民心、得民心,都不过是君臣相互给对方下台阶的借口,天子和权臣真正想要做什么,老百姓是拦不住的——这点,庞统和赵祯心照不宣。

“谢皇上恩典。”公孙策上前行礼谢恩。他也对这个皇宫并无好感,他曾经在这里被皇上打了板子,曾经在这里求皇上赐死包拯。那些,都是不堪的回忆。

赵祯亲手扶起他,仿佛看穿他心有余悸,便淡淡叹了口气,道:“朕当年打你板子,也是受大宋律例所囿。包拯凭大宋律例公审朕,朕也不能拿他怎样……公孙策,你若怪朕,朕可以理解。”

庞统被赵祯冠冕堂皇的话略略刺痛了心肺。而公孙策则一脸纠结地向赵祯说些更加冠冕堂皇的话。听得庞统有些厌烦,眼光一扫,发现赵德芳和庞太师端坐着品茗,展昭紧张地盯着皇帝,唯恐他又做出伤害公孙策的事来。庞统闭上眼睛,好像又回到了太庙公审前。赵祯一边和公孙策说话,一边用眼角余光看那个曾经的乱臣,忽然觉得自己苦心经营的江山竟比不上那人眉梢眼角哪怕一丝发自真心的笑。那样的笑,赵祯只在被庞统推下鱼池子的那一刻见过一次,模模糊糊看见那人抚掌大笑,笑得好高兴,然后那笑容便被一阵水雾泯没。从此再看不到。

“消遣臣子是皇上的特权,臣等不敢有半点怨尤,”庞统一口一个“臣”,这次是刻意激怒皇帝,“臣‘佳人有约’,臣就不扰皇上雅兴,微臣这就告退。”

说完,拂袖而去。

赵祯对着那背影发了好一会呆,末了,收敛表情,把头撇向赵德芳,道:“朕已在御花园设宴,皇叔请。”

4、寿宴(下)

赵德芳起身,庞太师也起身,侧身给赵祯让道。公孙策和展昭跟在皇帝王爷太师背后,向御花园走去。一席华丽精致得有些眩目的盛筵摆放在花前月下,皇后柴丝言似乎在此地等了晌久,见皇帝来了,忙起身接驾。

展昭轻声道:“公孙大哥,我怎么觉得这顿饭好兴师动众啊?”

公孙策心下也是狐疑,突然在一群太监宫女中间瞅见一条熟悉的身影。“包拯!”顾不得惊驾之罪,脱口而出就是两个字,冲上去扯住包拯手臂,忍得颈项上青筋突起,却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将眼角红了。

展昭兴奋地抱住包拯,道:“包大哥,你怎么在这里?我们还以为你失踪了!”

包拯一手拉住一个,笑嘻嘻地打马虎眼:“今天可是个特殊的日子。”

公孙策显然不满意他的敷衍,别过脸仍在生闷气。

“各位爱卿都请坐吧,”赵祯笑着瞅了瞅包拯,“包拯公孙策展昭你们仨都别傻站着,过来坐。”

待到一桌子人都坐好了,丝言皇后开始介绍哪道菜是她研制的,大家听得仔细,品尝后也连连称赞。包拯注意到公孙策还是一言不发,连忙大献殷勤,又是帮夹菜又是帮倒酒。最后,大家都停下来看这天下第一聪明人和天下第一才子的好戏,公孙策虽然没抬头,但知道所有人都在看自己,尴尬得脸红如霞,大声道:“包拯,你到底在做什么!”

“向你赔罪啊,来,公孙策,展昭,多吃点,多吃点。”包拯做了几年傻大包,练就一身装傻充愚的本事。

赵德芳抿嘴笑笑,狭长的眼睛在月色下风情漫溢,惊得一旁的庞吉连喝几杯酒才平静。

包拯见公孙策还是不理不睬,忙道:“今日凌晨我也正睡得迷糊,突然有人来请我入宫,我自然不好推辞了,他们传皇上圣旨,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连公孙策你也不能告诉。我怕你们担心,就故意反抗,扯下侍卫身上的衣料,其实就是告诉你们,我进宫了……你看,我不是时刻想着你们吗?你别生气了哈!”

公孙策打落包拯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皱眉道:“我在现场发现大内侍卫的衣料,知道是皇宫的人把你带走了。当时,又收到消息,道是中州王庞统突然回京,我担心……”话说到这里,他停住了,有些话不能多说。

赵祯却接话道:“你怕朕派包拯去对付中州王,又让他跑去找天芒之类东西的,一去又是几年不返,对么?”

公孙策眉头一挑,道:“皇上恕罪。”

庞吉笑了笑,道:“于是公孙大人就到太师府找人,其实不过是想来探听虚实的。哈,高明!实在是后生可畏。”

赵德芳斜了庞吉一眼,悠然讽刺道:“你儿子也不差。”

“皇上召见你究竟为了什么?”公孙策斜了一眼包拯,问。

包拯脸色一沉,虽说脸黑天色暗,变了也看不出,但的确变了。他压低了声音道:“这事不好说,回去再告诉你。”

赵祯眼光有点飘忽,看了一眼包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动了几下筷子,只觉胃口全无。赵德芳也放下筷子,望着赵祯,眼光里包含的全是疼惜。

“今天是皇上生辰,我亲手做了皇上最爱的‘蟹酿橙’,皇上,你先尝尝?”丝言笑语盈盈地对赵祯道。

赵祯微笑着品尝,赞不绝口。然后叫大家一道品尝。

公孙策一愣,悄声道:“今儿是皇上生辰?这么大事我怎么都忘了……”

“公孙大哥,什么事与包大哥的事一比,都不是事了。”展昭油嘴滑舌地损了他一句。

公孙策无暇和展昭计较,只是突然觉得那位九五之尊眉宇闲有着说不出、道不明的愁苦。皇后一直往他碗里夹菜,他也一直保持着君王的风度,接受敬酒,接受祝福,一举一动,优雅得体。但公孙策总觉得那张隐忍的面具下,其实有难以言述的苦。那种苦,不像是天下苍生给的,倒像是命中注定的某个人给的。不过,养在深宫的天子自古都是阅尽世间百媚千娇,何人可以给他苦?

想来想去,公孙策也想不通。看来,查案远比查心要容易。散筵后,包拯说出了一个也许不成秘密的秘密,这让公孙策在席间的困惑全数解开。

“前几天,皇上事先让庞太师召回庞统,料想那庞统就算回京了,也不肯进宫,于是便请八王爷帮忙配合庞太师演戏。皇上还是担心不稳妥,今早故意把我‘掳’进宫,他料定你会去太师府找庞统,也料定庞统会对我失踪的事好奇,这样庞统今日进宫就成必然。总之,皇上这次苦心设局,只不过想让庞统进宫赴宴。”

公孙策轻轻叹息一声,道:“可惜,最后庞统还是没有赴宴。”

“不知他们还要争斗到何时,上次结兵造反,这次上演鸿门宴,不知下次又将怎样。这实非我大宋之福啊。”包拯眉头紧锁,忧国忧民地叹道。

“你懂什么。”公孙策撇下包拯,径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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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微服(上)

赵祯觉得自己常年参佛,别的没学会,唯独学会了隐忍。庞统认为自己征战沙场,别的不擅长,唯独擅长分庭抗礼。他们一个以退为进,一个步步为营,明里暗里斗了许多年,起初庞统还乐在其中,时常对赵老六的举动发出“有趣真有趣”的赞叹,但逐渐地,他终于厌倦了这种毫无新意的争斗。争来争去,最大的筹码不过江山社稷,而庞统对此已然不屑,他宁愿脱下戎装,醉在女人怀里。是什么样的女人并不很重要。

中州王庞统流连章台楚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才回京师,他便躲进青楼成一统,从此不问天下事。穿行在莺莺燕燕间,丝竹声不绝于耳,他想起許多往事。

那年,他以七十二飞云骑写下沙场不败的神话;那年,他回京受封;那年,他认识了四德姑娘。他不会不敢把对一个青楼女子的爱公诸于世,他敢,并且做了。那年,刚被册封的飞星将军就带了一个名满京师的优伶回太师府。庞统至今想起父母亲气得扭曲的脸,还是能笑出声来。庞统是什么样的人?他一旦决定的事情,就连庞吉也奈他不得。因此事情一切都顺顺当当地发展,四德姑娘连婚服都准备妥当,只等一个良辰吉日过门。那时的庞统特别喜欢拉住四德姑娘的手,一遍又一遍反复反复地叫“铃儿”。

那年,赵祯御驾太师府发难,道是庞氏一门结党营私、作奸犯科。那时的庞统并不是个乱臣,那时的他还没有江山霸业宏图梦,只想安安稳稳拿一分俸禄,和四德姑娘共度一生。但赵祯始终忘不了鱼池子受辱的陈年旧事,在庞统面前看似宽宏大量实是旧恨难消。天子公报私仇致使庞统在朝中并未得到重用,庞太师也被八贤王打压得厉害。赵祯在八贤王的教导下更是派了京城四杰彻底调查庞门,对庞太师下了杀心,欲除之而后快。不得不承认,那个时候,赵德芳和赵祯将庞家逼到了从未有过的绝路。庞统在战场上杀敌千万,有的是用兵的谋略,但朝中勾心斗角的伎俩他并不如乃父擅长。最后,庞吉想出一系列万全之策才扭转大局,其中包括将四德姑娘安插到政敌身边当卧底。庞统从来不是妇人之仁之辈,他送走四德的那天,任凭四德目光哀怨,他也只不过红了眼角,直到后来他亲手将三尺清风刺进四德胸膛,他也只不过红了眼角。从那之后,心痛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种可有可无的点缀。

送走了四德,他迁怒赵氏,尤其是那个躲在别人庇佑下的儿皇帝。他恨自己没有扭转乾坤、主宰命运的能力,从那时开始,他处心积虑与赵祯争夺天下。倒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庞统自知没那么痴情,不过是失去所爱空虚无聊随便抢来玩玩罢了。庞统是怎样的人?即便是玩玩,也得玩出“第一”的气概。争了多年,最后终于到了不得不了结的地步。造反当日,庞统得悉赵祯为了江山,居然将自己的女人安排到包拯身边当眼线,而且那女人还假戏真做爱上了包拯。庞统想到了四德,四德也是这样,假戏真做爱上了另一个人。那时候,庞统并不似其它人一般觉得赵祯丧心病狂不择手段,他能够理解赵祯被逼上绝路的无可奈何。曾几何时,他被赵祯逼过。一报还一报,他也逼过赵祯。算是半斤八两,打个平手。

这些往事,他从来不曾和人提及,却总在某些时候独自回忆。此刻在揽月楼的雅间里,他喝着酒,听着曲儿,自然而然就想到四德,但不知为何顺便也想起赵祯。

忽听揽月楼下一阵骚动,庞统不悦地抬起眼皮,不一会儿,飞云骑十号来报,道是楼下有人找庞统。

庞统轻摇折扇,踱出门去,金丝穗子软软地垂在脑后,有种闲适的雍容。楼下的姑娘将一人团团围住,拉扯掐捏,极尽挑戏之能事。庞统一眼认出那人,别别扭扭套了件宽大的白衫,头戴月白帽,遮住大半个额头,脸上还粘了两撇小胡子,此刻在众姑娘的拉扯下把脸涨得通红。庞统觉得这套行头很眼熟,仔细一想,竟是傻大包的打扮。再四下张望,竟然连一个跟着的人都没有,庞统叹声:胆子不小啊,赵老六。

“庞统!”赵祯扶住快要掉下来的帽子,冲庞统吼。庞统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只管看热闹。忽听赵祯一声哀号,似乎被踩了脚。庞统这才慢悠悠地走下楼,那些姑娘立刻分开一条道。

瞅见赵祯坐在地上吹胡子瞪眼,庞统什么也没说,直接打横抱起赵祯,大摇大摆出了揽月楼。赵祯的脸持续紫红,却忘了骂,忘了喊,任由那人把自己抱着走了不知多远。

5、微服(下)

“喂,放朕下来,朕自己会走。” 赵祯扯扯庞统脑后的穗子,小声道。

庞统恶意讥笑:“不错,真不错,都敢一个人出宫逛妓院了。”顿了顿,加上一句:“还打扮成傻大包的模样,敢情你以为傻大包在风月楼打杂,你就可以进揽月楼作帮手?”

赵祯脸色一沉,冷冷道:“傻大包,叫得还真亲热。”

庞统能听出赵祯话里有话,就像在御书房说的“要娶包拯”的话,他都明白赵祯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他辞官即将离京的那晚,赵祯曾借着酒意,拉着他说了一句“朕从来不曾真正怪过你”,庞统明白那话里的意思,可惜他并非任性妄为的人,他不能做些注定看不到结果的事。或许,不是不能,只是不愿。

“快说,找我做什么?”庞统终于将那位被踩到猪蹄的皇帝扔进了某家医馆。也或许,不是不愿,只是不能。天子和臣子,若过分亲昵,乱了朝纲,负了百姓,对谁都不好。

赵祯只顾让大夫小心点擦药,那大夫手脚稍微重了点,就被他一脚踢开,怒斥不已。庞统拿银子把大夫打发走,咬牙切齿地拉过龙脚,替他擦药。赵祯嗷嗷叫着“轻点轻点”,吵得医馆里上下不得安生。庞统恨不能捏碎了那只龙脚。忍下火气,好容易帮那人上完药,正要起身,却发现赵祯坐在自己腿上且维持了这样的姿势很久。庞统能够感觉那人胸膛中心跳的声音,也能感觉那人火热的鼻息,大白天的在人来人往的医馆里,二人却暧昧得几乎要擦枪走火。

“找我何事?”庞统不动声色地将赵祯挪到另一张椅子上,若无其事地环顾医馆。

“没事。”赵祯别过脸,有些尴尬。

“没事就别乱跑。”庞统拧起眉头,算是直言不讳。

赵祯从善如流地“嗯”了一声,庞统走过去,抱起他,走出医馆。当时,赵祯就没想过为何庞统不雇顶轿子直接把他送回皇宫或是通知宫里来人接驾,却坚持抱着他走在汴梁城的大街小巷,而且七拐八拐地走了一下午,最后拐进了中州王府而不是皇宫。

一直跟在庞统身后的飞云骑十号和十一号窃窃私语道:“咱们王爷今儿好兴致,逛了一下午集市,真是难得。”

赵祯把乔装的胡子摘了,坐下来和庞统大眼瞪小眼。庞统理理衣衫,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批奏折也能批得神情枯槁、未老先衰,赵老六你够可以的。”

赵祯反唇相讥:“那是,不比成天逛妓院的。”

“我怕太过忧国忧民了,某些人又要坐立不安。”庞统发现很多年过去了,自己依然不讨厌和赵老六斗嘴。

“反贼就是反贼,朕真后悔当初没杀了你。”赵祯说这话的口气却一点也不像“后悔”的样子。

“现在也还来得及。”庞统得了便宜还卖乖,眯缝着眼,似笑非笑。

“来得及么?”赵祯随口嘀咕一声,眼睛却停留在庞统手上戴的扳指上。不知不觉,他抚上那枚板指,叹口气,很轻很轻,不仔细听,是听不出来。他知道那扳指底下是一道伤疤,那是当年庞统打他之时,他咬的。一口咬在庞统拇指上,满嘴血腥的滋味他到现在都记得。

庞统显然知道他呆呆地在想些什么,却不愿说穿,只道:“皇上是打算在我这用了晚膳走呢,还是现在走?宫里的太监还在门外候着。”

赵祯沉默一会,才道:“朕想和你一起用膳,不过出来一整天,压了一堆奏章没批……还是早点回宫吧。”

庞统不再说话。这时,太监过来搀扶赵祯。赵祯却拨开太监的手,望向庞统。庞统迟疑了一下,慢慢扶起皇帝。赵祯愣了愣,他以为他会抱他。庞统看出赵祯心底疑惑,但却一意孤行地扶着他走,像一位真正的臣子对待一位真正的天子,敬重,忠诚,绝不昵亵。

上轿的时候,赵祯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用负气的口吻对庞统道:“前日朕的生辰,你忘了。”

庞统不过淡淡一笑,目送他离去。随即是一声沉沉的叹息。

赵老六啊赵老六,我千里迢迢赶回京师,你以为是来做什么的?我总不能备份大礼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送给你,或是跑到你寝宫抢了皇后嫔妃的床位和你耳鬓厮磨?断袖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事,何况你一国之君,又有什么资格任性胡为?拿我爹爹来压我,还请动八贤王帮衬,你费尽心思又是何苦呢,到头来,还不是无果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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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事

在揽月楼雅间别院搂着红牌姑娘高枕而眠的庞统一大早就被他老爹庞太师遣来的人吵醒,来不及听姑娘吟诵一首柳三变的词,便穿戴妥当朝太师府去。

一路上,他颇有不祥预感,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算上一卦,待进了太师府,看见赵德芳坐在大厅里一脸闲逸地饮茶,庞统便知情况果然不妙。

庞吉还算开门见山,直接道:“为父这次急召你回京,是为家事。”

“哦,是为家事。”庞统故意将“家事”念重,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赵德芳,明显在说,我们庞门家事,你个外姓人凑什么热闹。

赵德芳挑起一对精致的长眉,一双丹凤眼吊起满室风流,最后把目光停在庞吉脸上。

“八王爷是你的长辈,为父也让他来开导你。”庞吉给了个赵德芳存在的理由,也不怕信口胡诌闪了舌头。

两只老狐狸又来这套一唱一和。庞统看透了他们的伎俩,也不着恼,找了椅子坐将下来,洗耳恭听长辈的开导。

庞吉酝酿酝酿感情,一张嘴便是声色俱下:“统儿,你年纪也不小了,就算不为为父着想,也该为庞家留下子嗣吧。唉,为父老了,也不知能有几天日子活,你娘死得早,临终前托福老夫定要好好照顾你们几个孩子,唉,可是你们兄妹几个,没一个让为父省心的……”

庞统像是听得仔细,又像根本没听,面无表情地玩弄手中扮指。

赵德芳嘴角若有若无带着笑,看这对父子一来一往打马虎眼。明显是庞统以静制动占了上风,那庞吉说得口干舌燥换来的只不过庞统一个扑朔迷离的微笑。庞吉忙向赵德芳使眼色,意思是前仆后继,该八王爷上了。

“中州王可有意中人?”赵德芳略略上扬的尾音提醒闭目养神的庞统:天亮了,换人了,快醒来回话。

庞统乜斜着眼,报以一笑,笑得春色满堂。

赵德芳对庞统那极端欠扁的表情相当不满,回头瞪了庞吉一眼。庞太师立马换了张脸,厉声喝道:“混账,八王爷问话,怎么不答!”

庞统暗自发笑,早前没发现这两只老狐狸关系这么瓷实啊。
       
“太师少安毋躁,”赵德芳转眼又唱起了红脸,“若是王爷有了意中人,就别再拖了,庞太师择日帮你完婚,便皆大欢喜。”

庞统淡淡笑道:“意中人倒不是没有,但完婚有困难,留子嗣也有困难。”

赵德芳和庞吉交换了眼色,相视一笑,仿佛达成了什么共识。

“中州王豪气干云,想必也是性情中人,不会受繁文缛节所缚。其实,婚姻之礼不过形式而已,子嗣之事也可从长计议,何况庞家也不只你一个儿子,对吧,庞太师?”难为了上打昏君、下打谗臣的赵德芳能将如此难登大雅的话说得理直气壮、大义凛然。

庞吉一面附和,一面笑眯眯地等儿子点头。若非庞统见识过这二位在朝廷上指点江山、铲除异己的才能气概,怕是要误以为他们是哪家派来的巧舌媒婆。

“不知爹爹是否可以接受媳妇儿不是女子的现实?”庞统突然冒出这样的话。

庞吉和赵德芳又是相视一笑,笑得益发明朗。

“唉,这……这……”庞吉故意皱眉道,“虽说有悖伦常,但只要统儿喜欢,为父试着慢慢接受便是。”

“且是相貌十分平庸的男子。”庞统发现逗两只老狐狸实在是有趣真有趣。

庞吉乐呵呵地开了个冷玩笑:“相貌不用太出众,能及八王爷姿色之一半即可。”

赵德芳一听,脸色一变,给了庞吉一记白眼。庞吉缓下脸来赔笑。

庞统有些哭笑不得,发现自己离开京城三年,世间事真是风起云涌变化无常,昔日死对头化敌为友不说,还纷纷梅开二度,一个个老来俏。

“好了,本王乏了。那就这样吧,中州王你就坐等好消息。”赵德芳打了个呵欠,起身要走。庞吉送他出门。

庞统来不得细问等的哪门子好消息,就发现二人出了门,也不知道是否看花了眼,竟看见那两位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老男人手牵手肩并肩离去。

庞统认为他们明目张胆得简直就是故意做给自己看,而能请得动两只老狐狸的幕后指使除了那个死心眼的赵祯天底下不会再有第二人。庞统自始自终心若悬镜,只不过不愿说穿。或许,不是不愿,只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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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防贼

近日,公孙策寸步不离包拯,非离开不可的时候也必然嘱咐展昭紧紧盯好了包拯。开玩笑,自己的攻不看牢点,万一变成了别人的受,那还了得!(某孤:望天,我又在kuso,我不要kuso!泪。||||||||||||)

包拯再不解风情也能发现自从庞统回京后,公孙策总是神叨叨的,一会儿软言软语,一会儿又冷言冷语,实在让人防不胜防。他还听展昭说,公孙策最近不但加强了开封府的戒备,而且放下话去:无论是谁找包拯都必先知会公孙策,尤其是中州王来访。这被开封府聪明的侍卫们高度概括成一句话:防火防盗防庞统。

这日午饭后,公孙策替包拯擦干净嘴角沾上的饭粒,轻声道:“怎么还像个小孩。”

一句话说得包拯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包拯瞅着公孙策透亮的眼睛,故意用双喜镇傻大包的口气道:“大包本来就是个小孩。”

公孙策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推开包拯。包拯正要从背后抱住公孙,展昭却在这时风尘仆仆地跑了进来。

“包大哥,公孙大哥,庞统他朝开封府方向走来!”

“关门!”公孙策坐在椅子上,闷哼一声。

“大白天的关门干什么?”包拯笑道,“既然庞统来了,就让他进来喝杯茶吧。”

公孙策正要争辩,却又把话咽下,冷冷甩下一句话:“随你!”

说着甩袖子出了房门,起身的时候顺脚把凳子提翻。

“哎!公孙!”包拯连忙叫道,公孙策哪里理他。

“展昭,别傻站着,快去看看你公孙大哥,看看他的脚有没有受伤,快去啊!”包拯推搡着展昭。

“你自己不会去啊!”展昭是练武之人,站定了稳如泰山,任包拯使了吃奶的劲也推不动他分毫。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公孙大哥的脾气,他现在气头上,怎肯理我?展昭,你就帮帮包大哥吧?啊?”

两人正僵持不下,这时有人来报,道是中州王庞统大驾光临。

展昭觉察包拯一听到“庞统”二字,眼睫毛动了一动。

中州王庞统着一袭暗红镶金家常软袍,发髻被几根金丝带子绾起,配上一顶紫玉镂金发冠尽显雍容华贵,气定神闲地进了大厅,径自坐下,朝包拯招招手,道:“包大人进来坐。”

好一招反客为主。包拯擦擦汗,大热天的,真是好热,好热。转身正要招呼展昭,却见展昭早一步跳进房门,不由分说,指着庞统就是一句挑衅:“姓庞的,开封府不欢迎你!”

庞统把话说得平静无澜:“想打架的话,出你家大门左拐第一条街口,飞云骑七号在那恭候展少侠大驾。”

“哎,展昭,你去看看公孙策。”包拯担心展昭一个冲动惹出祸端,忙支开他。

展昭的手指在庞统面前狠狠一点,算是警告。他知道这个只会给人带来绝望的中州王来开封府绝不只是喝茶聊天那么简单。

窝了一肚子火,展昭跑到公孙策房里,见公孙策没事人似的看着书,便没话找话道:“公孙大哥看什么呢?”

公孙策放下手头的书,道:“闲书罢了。诗词歌赋,你也不懂。说多了,你又该说我卖弄。”

“你的脚没事吧?”展昭弯下腰去看,公孙策有些烦躁地踢了展昭一脚。

“那人来了?”公孙策眼皮也不抬。

展昭敏捷地躲过书生那一踢,答道:“来了,也不知来干什么。”

公孙策雪白的脸上出现异样的血色,攥紧了拳头,快步流星地走出房门,大有举身赴清池的悲壮。展昭鲜少看见这样的公孙,当初小风筝的事,公孙策也不像现在这样。现在的公孙策,给人一触即发、几近崩溃的感觉。

展昭琢磨着要不要跟过去,想了想,还是去了。后来,他感叹自己幸好跟着去了,不然公孙策肯定直接就倒在太阳地里。展昭扶住公孙策,顺着公孙的目光,往客厅看去——

天字第一号乱臣贼子庞统此刻正与天下第一聪明人包拯上演鸳鸳相抱的戏码。门外的公孙策已将嘴唇咬得快要滴血,眼里泪光点点,倚门站着,一言不发。

“庞统!”展昭火冒三丈,拎了剑冲进客厅。

包拯挡在庞统身前,胸膛离展昭的剑只有一寸之遥。

公孙策进门,拉住展昭,一抬眼,看见包拯眼中是一派欲言又止的迟疑。

这时,庞统邪笑着与公孙策擦肩而过,扬起的嘴角显然是正式宣战。

“中州王,下官奉劝一句,”公孙策忽然冲那背影扬声道,“与其负天下人,也莫负那个人。你,负他不起。”

庞统驻足,回身,笑得桃花盛开:“包拯,明日到中州王府陪本王下棋。记住,王府大门,永远为你而开。”

[某孤:伟大的庞包,正义的庞包终于被我憋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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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伤(上)

退朝后,赵祯的头略有些发胀,召了太医,说是染了风寒,需多加休息。赵祯身体不适,但心情却大好,原因么,自然是听了八贤王转述的庞统的话。照八贤王和庞太师的意思,那庞统虽未指名道姓意中人究竟是谁,可十有八九就是皇帝赵受益。

赵祯躺在龙榻上想起前儿庞统抱了自己走了一下午的事,仍是窃喜不已。他也是事后才听八贤王说起,实际上从揽月楼到中州王府只要走几步路就到了。赵祯知道自己对那个男人的喜欢很早就开始,早到他还是太子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庞统就开始喜欢,只不过那时候太小,还不懂什么是喜欢。他只想引起对方的注意,于是没事就往太师府跑。他逐渐发现庞统最疼爱妹妹飞燕,就故意欺负飞燕,把引庞统来。他发现只要做坏事庞统就会出现,所以他顾不得什么皇室风范,心甘情愿做个人见人嫌的祸害。

直到有一天庞统离开了他的视线,他才发现自己并非容不得那人,而是只能容下那人。原本以为纠结了若干年的情绪会在登上帝位以后得到抑制,但那人偏偏又回来了,戴着飞星将军的光环得意洋洋地回来了。赵祯从来不曾重用这位用兵如神的将军,起初也并非防他狼子野心,只不过他无法忍受一个自己暗恋多年的男人成天逍遥自得地在自己眼皮底下晃悠,更何况那个人还有了未婚妻。

当年赵祯下足了狠心,把那人逼得将未婚妻拱手送人,逼得那人逆谋造反。再后来,那人也把赵祯逼得将未婚妻差点拱手让人。赵祯觉得这是天命,是因果,是轮回。当他明白过来其实自己对庞统不止是喜欢那么简单,就逐渐看开了一些诸如天子尊严、男人颜面的问题,开始向唯一信赖的八皇叔剖心剖肺。八贤王听完他诉衷肠,只是淡淡说了句:“那就把他追回来。”

赵祯的确这么做了,但到一直没有等到那人明确的回应。直到最近,赵德芳告诉他庞统十有八九喜欢他,他的喜悦可想而知。

可惜,这份喜悦在见了公孙策后,彻底瓦解。那日,公孙策的话,字字刺在他赵祯心上:

“臣向皇上请旨,赐婚中州王庞统和开封府尹包拯。包拯与臣比肩长大,手足情深,如今他觅得有情人,臣喜不自胜。”

好一个“喜不自胜”。赵祯几乎被他的话活生生噎死,好容易才打消拆了中州王府、烧了开封府的冲动念头。

“公孙策你说笑了,两个男人赐什么婚呐……”赵祯调整语气,尽量表现得镇定。

“皇上又何必拘泥凡俗之礼,”公孙策苦笑一声,“要知道成人之美也是一桩功德。”

“朕偶感风寒,有些乏了,这事改日再议。”赵祯头昏脑胀,连忙打发了公孙策,闭眼伏在桌上,渐渐睡着。

次日,朝中大小官员得到消息,皇上卧病在床,朝觐暂停。

赵祯没想到,庞统会是第一个来探视的。

隔了帷帐,君臣二人显得格外生分。听到赵祯不住咳嗽,庞统心里还是揪了一下,命人传太医。赵祯闷闷地说声“不用”。庞统沉默片刻,便起身请辞。

藏在帐后的赵祯看不清庞统脸上的表情,很是沮丧。庞统请了辞,却没得到皇上的准许,有些纳闷。

赵祯终是忍不住唤了声“庞统”,极端虚渺的声音传进庞统耳中,竟让他觉得这声叫唤像是诀别前才会说的话。

庞统终是忍不住走近,撩起帐幕,看见赵祯只穿了中衣倚靠在床头,天气炎热,为图凉快,他半敞了怀躺着。庞统见了也是略微一惊,随即,脸上浮现几许意味深长的笑。

“……放肆!”语无伦次的九五之尊手忙脚乱地扯起龙被往身上披。忽然感觉右手被握住,接着左手也被握住,不由惶惑地看向那人。那人还是那般自信满满,从容不迫,欺身压下,堂而皇之地搂住了堂堂天子的腰。

隔着薄衫,庞统轻轻拍拍对方后背,只听赵祯一声轻吟,紧紧抱住庞统。庞统一怔,他原本只想让赵祯咳得不那么厉害,就像自己小时候病了,母亲也会轻抚他的后背。但他发觉赵祯离自己越来约近,也不知是赵祯靠过来的,还是自己将他拉过来的。两个人的体温瞬间上升到一个极致,庞统口干舌燥得有了窒息感。

赵祯忽然动了动,把头抵在庞统胸口,沉沉地叹息一声。庞统用手勾起他的下巴,发觉手感很好。不等赵祯拒绝或者迎合,庞统霸道地吻上他的唇。谁也想不到,纠缠了多年到现在才实现的亲吻发生得竟这般突然,突然到有些仓皇。赵祯在一个亲吻下颤抖不已,毫不掩饰的呻吟声从唇齿间流溢。庞统也为情欲红了眼,粗暴而焦躁地扯开赵祯身上仅存的中衣。

“庞统……你的衣服……扎疼朕了……”赵祯气喘吁吁地抱怨,火冒三丈地撕扯庞统的衣服,无奈扯来扯去扯不开。

庞统忽如醍醐灌顶,脸色骤变,眼中掠过一丝莫名的忧虑,张口说了句让赵祯一辈子都无法原谅他的话:“这方面,包拯比你手巧。”

一记耳光重重甩在庞统脸上。

中州王从龙榻上起身,从容地整整衣冠,响亮地道声“皇上保重龙体,微臣告退”。

8、情伤(下)

暑意渐消,天气转凉。公孙策又是一宿未眠,想到“为谁风露立中宵”,不由笑作苦涩。这些天,眼泪也流干了,整个人竟似掏空了一般。不得不叹:千防万防,防不胜防。

包拯这些日子出现在中州王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甚至有几晚直接留宿王府。事到如今,公孙策倒也很佩服包拯仍能面不改色地叫一声“公孙策”,或是像以往一样叮嘱他记得用早膳,夜里风大不要着凉。

或许脸黑的人皮也厚。公孙策在心中冷笑。

这天夜里,展昭拉了公孙策坐在屋顶上看星星。二人依然很有默契地缄口不语。展昭用剑枕着脑袋,换了个仰躺的舒服姿势。

“公孙大哥,我始终觉得包大哥是有苦衷的。”展昭躺了半天发现公孙策还是一言不发,便坐起身来,拍拍公孙策的肩膀。

“我相信他是有苦衷的,也许……”公孙策露出宽慰展昭也宽慰自己笑容,但那抹笑容却在包拯和庞统并肩走进开封府的瞬间寂灭。

夜阑人静。庞统把包拯送进开封府大门,然后挥手作別。公孙策坐在高处,一切尽收眼底,包括二人眼角眉梢的浓情蜜意。他也不是不知道,当年在双喜镇,包拯与庞统的惺惺相惜就在某个对坐畅饮的月夜表现得淋漓尽致。公孙策认识包拯二十多年,争过斗过和好过,一起扬名天下,一起同朝为官,但这一切竟然比不上一个亦敌亦友的庞统。

“我打算辞官回庐州。”公孙策淡淡地说出这样的决定。

展昭点点头,问了句:“你恨包大哥吗?”

公孙策笑了笑,月光将他的脸映得恍似新瓷,深吸一口气,两行清泪缓缓流下,无不怨怼:“我只恨孤等流星轮回,她自己等不到流星等不到轮回,就迁怒于人,胡乱拆人CP,后妈我等,毫无职业道德,委实无良至极。”

展昭听不懂公孙策的话,以为他公孙大哥又在卖弄,便轻声叹了口气,道:“公孙大哥,我和你一道回庐州吧。”

“你看,那个没RP的,又开始向展策发展了。”公孙策郁闷地望向夜空,天幕上一弯眉月如钩,像极了包拯额上的月牙。
(某孤:我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kuso。= =)

============你可知kuso不是我真姓,我离开你好久了虐心===========

公孙策走的那天,天高云淡。包拯一送就送出十里。但二人作别的话一句都没有,一路上大多数时间都是相顾无言。包拯反复叮嘱的“好好照顾自己”的话也在九月的清风里散得不露痕迹。公孙策消瘦的脸颊上浮起的无力微笑也在九月的清风里散得支离破碎。

最后分别时,展昭上前给了包拯一个拥抱,俯在他耳边轻声道:“这是替公孙大哥抱的,希望包大哥永远记住。”

穿过展昭的肩膀,包拯的视线中模糊地出现那个青衫白褂温润如玉的男人,他很想冲上前去用风月楼大包的疯癫挽留那人,但两脚却像生了根似的如何也迈不出去,等到车马远去,他才怆然转身,满脸泪痕。

后来,庞统拉了包拯的手走进太师府,就如当年带着四德姑娘进太师府一样。

庞吉气得一手将一尊唐三彩砸在地上,暴怒的程度较之往年四德姑娘的事有过之而无不及。

“孽障!竟敢欺骗为父,愚弄为父!”庞吉大发雷霆,吼得太师府抖了三抖。

庞统料想父亲发飙的根本原因是不好在赵德芳面前交差。两只老狐狸作媒不成,赵祯定要找赵德芳撒娇抱怨,赵德芳一烦,定会找庞吉算账。庞统本意不在和老狐狸们纠缠,没想到却收到了意外的效果,也算有趣。

“爹爹,您当日可是亲口允诺过的,八王爷也可以作证。”庞统眯起眼,笑道。

庞吉恨恨道:“你说‘完婚有困难,留子嗣也有困难’,为父也就忍了,可这包拯,这包黑炭他‘能及八王爷姿色之一半’?为父说过了,男人相貌不甚重要,但想进我庞家大门,长得这么鬼斧神工的,不行,绝对不行!有我这把老骨头在的一天,包黑炭你就休想进我庞门!”

庞统对强词夺理的父亲已经惊叹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包拯也在一旁把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O字,谁曾想到权倾朝野、一世奸险的庞太师也会说出这般狗屁不通的话。

“没说要他进庞府,儿子准备和他一道回庐州。”庞统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中的玉扳指,眼中忽然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感伤。

他瞬间的表情被素来明察秋毫的包拯看在心上。包拯道:“明日下官便向皇上请旨归隐田园。”

“从此携手天涯,了无牵挂。”庞统嘿嘿一笑,像是随口接话。

庞吉猝然呆住。知子莫若父。当年反对庞统娶四德姑娘,庞统也是这样的表情,看似戏谑胡闹,实际早已铁了心肝。如今为了一个包拯,他竟也说出“从此携手天涯,了无牵挂”的话来。旁人听来也不过普普通通一句玩笑话,而庞吉知道事情已经没有无可挽回的余地。

这是他第二次从儿子口中听到那句话。多年前,庞统牵着四德姑娘的手,神采飞扬、志得意满地在太师府大厅宣布:“做不做官不要紧,唯愿与她携手天涯,从此了无牵挂。”

太师府里传出一声泣血般沉痛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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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放手(上)

病榻上的赵祯微合双目,隔着明黄帷帐对赵德芳道:“皇叔,你可知道,朕此刻在想什么?……朕在想,先皇将江山基业交到朕手中,朕不能有辱祖命,朕不敢有负先帝。这人一旦当了皇帝,有些东西,就注定得不到啊。”

赵德芳靠在椅子上,微微仰头,幽幽叹道:“皇上你要记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若真心想要,凡事都不无可能。但是,你也得考虑清楚,即便得到了,又能如何?”

是啊,得到了,又能怎样?赵祯揉揉发涩的双眼,笑得吃力。

“就让朕任性最后一次。”赵祯把“最后一次”说得异常平静,听得赵德芳把心揪起来疼。

“皇上,你要保重龙体。”赵德芳的叮咛带着万般无奈。他一直将这个侄子视如己出,辅弼相携,说是为大宋江山尽忠职守也好,说是为赵氏祖先荫佑子孙后代也罢,总之他就是看不得赵祯受一点委屈。一点都不行。

一个时辰后,中州王庞统被宣进宫。

赵家一个天子一个王爷见了满脸倦容的庞统,不由吃了一惊。等听了庞统“昨夜风流太甚”的解释,赵祯的脸色还是变得有些蜡白。

以赵德芳的能耐撑起多大的场面也不是不可能,但这次,赵德芳居然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而赵祯和庞统的事,究竟是国事,还是家事,很难划分。处理这样的事,赵德芳愁上眉梢。

“皇上召见本王,所为何事?”庞统依然不跪不拜,一身雪缎袍子灿然泛着寒光。

赵德芳对庞统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不满了许多年,这一次更是将多年怒火燃到了极致。他斜了那嚣张的人一眼,道:“见了皇上,不行跪拜之礼,当真是好大的狗胆。”

庞统沉默片刻,突然冷笑着转身看定赵德芳:“除了倚老卖老,你还会什么?”

这两人的情绪此刻似乎都不稳定,一个个都是一点即燃、一触即发的霸道模样。

赵祯尚且来不及圆场,但见赵德芳霍然起身,举起手中黄金锏二话不说就往庞统后背招呼。

庞统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棍子。练武之人挨一棍子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所受羞辱可大可小。但庞统也不是个冲动之人,这种情况,也只能忍了火气,侧过身来,嘿嘿嘿三声冷笑:“赵家的棍子也不过如此。‘上打昏君,下打谗臣’是吧?”

赵德芳满脸冰霜,一如始皇帝兵马俑的肃穆。他道:“本王今天就是要倚老卖老,教教你怎么行君臣之礼。”

话音甫定,他又将那黄金锏猛地在庞统膝盖骨上一敲,撂下一句话:“给本王记好了,见了皇上,管你天大的能耐、地大的本事,一律都得俯首称臣,否则——”

赵德芳扬手又要落棍——

“皇叔息怒!”赵祯再也顾不得天子尊严,几乎是冲过去拦下赵德芳。

庞统依然雷打不动地站得笔直,此刻把目光落在赵祯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你……可有受伤?可要传太医?”赵祯手忙脚乱地拉住庞统询问,忽然听得一声清脆,发现自己在慌乱中将庞统手上的扳指扯落,扳指滚落,碰在柱子上,碎了。

赵祯一愣,突然如梦初醒,慌乱中握住庞统的手掌,左看右看,想寻找自己留下的伤疤。他很小的时候,曾经一口咬在庞统拇指上,咬得很重,满嘴的血腥味道他现在都记得。他一直想看看自己留在庞统身上的疤痕,但庞统太过狡猾,长年累月地戴了个玉扳指,让他看不到那扳指底下的伤疤。现在,他终于摘下那枚碍眼的扮指,却找不到那道疤。

“那道疤……没了?……”赵祯失神般喃喃自语。

执念多年,原来不过唇角齿间误会一场。

也许是自己咬得太轻,没有留疤;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南柯一梦,什么鱼池子什么伤疤,其实一切根本不曾发生过。那么,这许多年来,自己究竟在执着什么?

“你喜欢疤?我这身上到处都是啊。”庞统这个时候还能笑得灿烂,也算臻于化境。

赵祯原本风寒未愈,加上受了这等刺激,胸口一紧,眼前一花,一个踉跄,摇摇晃晃竟似断了线的风筝,眼看就要掉下天来。

庞统在他倒下的紧要关头,扶住了他,好歹没让大宋天子如那玉扳指一般直接撞向柱子。

赵祯按住额头,坐回龙椅之上,脸色煞白。

“皇上,既然龙体违和,就长话短说,究竟召我何事?”庞统的傲慢是刻在骨头里从娘胎中带出来的,任凭天子皇族王孙贵胄,终是奈他不何。

赵祯喝下一碗药,缓了缓,闭上眼,一字一句道:“朕召你来,只想问你,可愿重归朝野,随君伴驾?”

庞统虽是有备而来,但还是被问住了。他没有料到赵祯会说出这样的话,若不是被逼惨了,那个和自己一样心高气傲的天子绝对不会说出这种几乎算是委曲求全的话来。在迟疑晌久后,他才道:“臣决定和包拯回庐州,从此不问朝政。”

一句话噎得赵祯脸色铁青,刚喝的药全数吐出。

赵德芳将那先皇御赐的黄金锏戳在庞统鼻尖,气得浑身发抖,大喝一声:“庞统!”

庞统移开黄金锏,不惊不惧,笑得跋扈:“若无他事,容臣告退。”

赵德芳冷笑道:“你爹在朝一日,你庞家就和朝廷脱不了干系。本王奉劝你一句,是去是留,最好考虑清楚,不要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

提到的铃儿的事,庞统竟也不愠怒,淡淡道:“少拿我爹来压我。赵德芳,我也奉劝你一句,好好替你侄子守住大宋江山,记住,不要逼我造反。”

赵德芳忍无可忍终于动了动两片形状姣好的唇,优雅地将市井脏字吐出口:“滚。”

赵祯接过赵德芳递过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神情呆滞地看着地上碎成两半的玉扳指。

“皇叔你看,这就是任性的代价。”年轻的皇帝指了指那碎开的玉,苦涩一笑。

任是赵德芳舌灿如莲,此刻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走近他,抱住他,将他的头使劲揉进自己怀里。

[某孤:庞龙、庞八、八龙这章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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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放手(下)

不知谁走露了风声,自中州王庞统挨了八贤王的黄金锏,朝廷上下盛传中州王一怒之下复将造反。连日来太师府访客云集,诸人旁敲侧击以探虚实。庞吉被扰得彻夜难眠,却又不愿下达禁客令或是逐客令,唯一一次清场逐客,换来的是与包拯面面相觑对坐了大半个下午。庞吉看来,包拯委实沉得住气,自始自终装傻充愚,专挑无足轻重的说,提到“庞统”,他总也能巧妙绕开,顶多低了头颇有深意地笑笑。

而庞统这几日都是神出鬼没,连庞吉也难见他人影。按照包拯的说法,中州王正为再次隐居做准备。但据庞吉掌握的情报,飞云骑亦变得行踪诡谲,竟像从汴梁城消失。四方将领也承认曾会过庞统,但究竟商讨何事,谁也不知。种种迹象似乎表明庞统真是要反了。庞吉暗叹:把儿子生得无能是悲哀,把儿子生得太过出息则是大悲哀。

这日,庞吉顶着秋夜星光进了宫。据太监报,皇上和八王爷正商量要事,交代过任何人不得打扰。庞吉面露猜疑之色,却也只得垂手等候。等了快一个时辰,仍无动静。庞吉询问小太监。小太监不敢隐瞒,道是在皇上寝宫。后来,小太监回忆,当时庞太师听毕,脸黑得好比御书房里的砚台,冷哼一声便拂袖离去。

庞统挨八王鞭笞、庞吉深夜进宫碰壁,这两桩事在外人眼中的确是庞门受辱的见证,也是中州王再次谋反的导火索。一时之间,皇城内谣言四起,人心动荡。大病初愈的皇帝赵祯听闻这种传言,反是不惊不惧,下令加强防守,以静制动。于是,京城众武官、众侍卫提高警惕,提防那狼子野心之人造反。

但谁也不能确定庞统是否当真要谋反。赵德芳问庞吉,庞吉问包拯,都说不知。非但不知谋反虚实,庞统人也不知去向。太师府里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庞吉还因当日见驾的事耿耿于怀,对赵德芳也有些不咸不淡。赵德芳一心扑在赵家江山上,没功夫理睬某醋坛子,权宜之下,命包拯进宫。庞吉知他要以包拯为饵引庞统出来,顺便也验验二人的感情,可谓一举两得。

庞吉冷笑着目送赵德芳和包拯出门。赵德芳在门口止步,回转身来,道:“本王似有几日没见你。”

“王爷为主分忧,自顾不暇,哪有闲功夫见微臣。”庞吉微哂。

赵德芳被他夹针带棒的话哽了一哽,随即点点头,眼光似笑非笑,端的是风情满溢。

庞吉闭上眼,叹口气。他与赵德芳同朝为官几十年,关系从交恶到甚笃,却始终看不透那人的心。或许那人最爱的是赵家祖宗的基业,是忠心不贰地侍奉赵家世代皇帝,其他的,对那人而言,不过是万千过客。

三日后,赵德芳正与包拯下棋,有人来报,中州王门外求见。

这次庞统竟似懒得和赵德芳多说半句,淡淡道声:“本王前来请辞,和包拯一道隐退。”

赵德芳瞟了一眼已是胜券稳操的棋局,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包拯。包拯拱手一笑,道:“甘拜下风。包拯在此别过王爷。”

揉揉晴明穴,赵德芳几乎没用正眼看那中州王:“皇上此刻在御书房,你们请辞去罢。包拯啊,你这一走,大宋可就少了一位良材。虽知你去意已决,但本王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

包拯对八王爷一直敬重,正待开口说话,却被庞统打断——

“随我一道去见皇上。”

“慢着。”赵德芳突然起身。

包拯站住不动。庞统不耐烦地看一眼赵德芳。

赵德芳走近庞统,笑得阴沉:“既然中州王要隐退了,有句话本王不得不说。王爷是否怪当日本王不留情面?”

庞统并未着急回答,反是指了指那棋局,反诘:“你赢了,不是?”

顿了顿,又道:“老六有你这样的皇叔,是他的福气。”

赵德芳笼袖一笑,再无他话。

庞统遂拉了包拯朝御书房方向疾走。太监似乎一直在守候他二人,见他们来了,便宣读圣旨。接了旨,庞统心里直骂那该死的皇帝竟然故意分别传二人觐见,先是见包拯,要自己在门外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

最后见包拯双眼通红地出来,说是龙恩浩荡,皇上非但同意二人一起归隐,且赐予庞包二人丰厚聘礼。庞统狐疑万千,正想觐见,却被包拯拦住。

“皇上有些累了,说……不想见你。”包拯一脸严肃。

庞统冷笑一声,也不多话,径自推开御书房的门,侍卫拦他不下,眼睁睁看他踱步进去。

此刻,赵祯正在练字,他用一根浅黄色丝绦将发绾起,因病了数日,脸颊略显消瘦。他抬眼见是庞统来了,也不停笔。庞统走近,见皇帝写的是唐朝李峤的《星》:

蜀郡灵槎转,丰城宝剑新。将军临北塞,天子入西秦。
未作三台辅,宁为五老臣。今宵颍川曲,谁识聚贤人。

“将军临北塞,天子入西秦,”庞统笑着点点这行字,“皇上这‘将军’二字写得力透纸背,竟似对‘将军’有满腔仇恨;而这‘天子’却写得虚软无力,怎么,从前没人教过你怎么写这‘天子’二字?”

赵祯抿紧了唇,执笔的手有些颤,用力不均,留了一记墨污。正想发作,却觉身后传来一阵温热,一双手覆上了自己的握笔的手。

“我来教你。”庞统抓了赵祯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去。二字而已。数划而已。在赵祯看来,却像写了万年。

“好了。”庞统大笑一声,突然松开皇帝的手,拿起那张纸,迎着光,抖了抖。

皇帝背过身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悄然涨红的脸。

“听闻你又要造反?”天子一开口,竟又问出这般上不了台面的问题。

这回,庞统并无讥笑之意,很诚恳地摇摇头,道:“不然。”

“那就好。”赵祯长吁一口气,像要说什么,却又没了下文。

“听闻赵德芳在你寝宫呆了一宿?”庞统这次开口,竟也问出这般上不了台面的问题。

赵祯也很诚恳地点点头:“对,朕向皇叔请教如何做个‘巧手’的人。”

庞统一愣,半晌才想起自己曾对他说过一句:“这方面,包拯比你手巧。”那时的情景忽然历历在目,心中百感交集,却无从说起。再看赵祯,端坐着,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帝王架势。

“朕特准你与包拯双双退隐,”赵祯用极淡的口吻下达命令,“庞统,从今以后,朕不会再拿你怎样……就这样,你退下罢。”

庞统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脸瞧了半天,最后,亦真亦假下跪,道:“臣谢主隆恩。”

赵祯看着庞统离开,才说出了那句每日说到自己嘴麻的“爱卿免礼平身”。


10、团圆

庞吉同赵德芳谈起当日庞统与包拯离开汴梁的情景,是作这般描述:原本天高云淡好个秋,不知怎的就下起雨来。庞统脱下外衣罩在包拯头上,包拯愣住,半天才回过神来。庞统早一步上了轿,从轿内伸出手来,笑得亦幻亦真:“包大哥,请上轿。”包拯并未扶那迎接的手,尴尬地回头看了看太师府送行的一干人等,低声说了句“告辞”。

“包黑炭就这样把老夫的儿子拐走了。”庞吉痛心疾首地捶着茶桌,把目光瞥向侧卧着的赵德芳。

此刻,赵德芳歪在太师府的暖椅上,微合双目,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听毕,只不过挑挑眉头,“嗯”了一声。

庞吉被眼前的人似有还无的撩拨搞得有些气促,忙喝口茶压惊。

“听说庞统曾爱过一个女子?”赵德芳悠悠问道。

“京城栖凤楼名妓四德姑娘。”庞吉眉心紧蹙,像是想起什么不堪的事。

“庞统亲手将她送人,后来又亲手把她杀了?”赵德芳睁开眼。

庞吉叹口气道:“我也是听说而已。”

“为何?”八王爷脸上难得出现惊讶之色。

“统儿自小不爱别人过问他的事情,没人知道为什么,”庞太师苦笑道,“大概他生性凉薄。”

赵德芳“哼”了声,道:“本王还听说,他曾喜欢丝言?”

“也许罢。我这做父亲的,不称职。”

“现在他却和包拯在一起?”

“老夫也纳闷。”

“真是薄情?”

“兴许还寡义。”

“或者……我们都给他骗了。”赵德芳突然翻身坐起,凤眼一转。

……

那年中秋时节,包拯回至庐州。

公孙策和展昭正忙着帮包大娘打理青天药庐的生意,但见包拯鬼魅似的出现了。包大娘放下手里的药草,拉住儿子瞧上瞧下,看得差不多了,捏住他的脸,道:“还傻站着干吗,快帮忙去!”

“包大哥!帮忙抓药啊!”展昭笑嘻嘻地冲他喊道。

包拯便挽起袖子上前帮忙,回头见公孙策替一位老人把脉,道病因,开方子,忙得不可开交。

“看什么看?公孙大哥的脸上有花吗?”展昭挤眉弄眼地嘲笑道。

“咳……我说——”包拯正要说什么,却听包大娘吆喝——“阿拯啊,过来帮忙!”

“好歹我舟车劳累,怎么就不让我歇会呢……”包拯为自己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嘀咕几句,便任命地干活去了。昏头昏脑忙了一天,吃晚饭的时候终于憋不住了,大吼出心中不满:“你们一个个怎么就不关心我为什么突然现在回来?”

包大娘直管往公孙策碗里添菜,懒得理睬那块亲生的黑炭。

“明摆着和庞统私奔咯。”展昭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有气无力地应了声。

“对,”包拯点头,忽又摇头,“哎,不对!你们怎么不问庞统为何没和我一起?”

“好吧,好吧,为什么他没和你一起?为什么呢?公孙大哥,你也猜猜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展昭鬼鬼地笑开,又推了一把埋头吃饭的公孙策。

公孙策被展昭弄烦了,放下筷子,正色道:“展昭,别闹了好不好?”

包拯见公孙策自从自己回来后,没有看自己一眼,也没有笑过一下,心便沉重起来,一时之间又想不出法子逗他开心,只好噤声。包大娘笑眯眯地递了个包子给他,他默默地咬着包子,味同嚼蜡。

饭后,包拯自告奋勇说要送公孙策回府。包大娘狠狠地瞪了一眼包拯。包拯忙说:“娘,碗筷您先放着,我回来洗。”包大娘气得翻个白眼,展昭也横眉冷对。

公孙策不冷不热地说道:“想送就送吧。”

包拯从未见过公孙策这般冷淡,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送公孙策回府的路上,包拯瞅准了夜黑风高,四下无人,拉了公孙策道:“其实……庞统和我……是假的,他想让皇上对他死心,所以要我协助他演了这出戏。”

公孙策低垂眼角,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怎么了?你还在气我?”包拯被吓得不轻,开始语无伦次,“都说是演戏了,公孙,你是不信我?你大可去问庞统,他答应我事成之后,让你我庐州团聚……”

公孙策冷言道:“你胆子不小,竟敢欺君。”

“没办法,庞统说,我若不答应,他就找你。”包拯叹道。

公孙策嘴角斜扬,道:“如此说来,我还得感谢你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包拯低声道。

公孙策“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径自往前走去。

包拯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回到家中。包大娘依然黑着脸对他爱理不理,他忙去厨房找碗洗,却被展昭拦下。

“你把公孙大哥送回去了?”展昭问道。

“嗯。”包拯有些沮丧,敷衍了一声便要走。

“在你回来之前,他都住这。”展昭补充道。

“什么!?”包拯一拍额头。

“我和公孙大哥回到庐州后,包大娘见公孙大哥心情一直不好,就让他住在药庐,每天和他聊聊天什么的。一日,有个飞云骑带给公孙大哥一封信,说是庞统写的。信上写道,‘借包拯一用,定当完璧归赵。’顺便还交待了些前因后果,比如说你和庞统不过是演演戏什么的……”

“你怎么不早说!”包拯一时没按捺住,吼叫一声。

“鬼叫什么呢你!还不快把阿策追回来!”包大娘给了他一记暴栗。

“哦。”包拯揉揉腦門,傻乎乎地笑了。

……

11、宿命


飞云骑不理解何以主子日前星夜会见四方将领,不为起兵,反为安定军心。那日,飞云骑一号陪同庞统进了营帐,听庞统唱了半天的忠臣戏,说什么当今皇上秉承先帝之风,励精图治,恩泽四海,众位臣工需辅佐相佑,绝不可有贰心。并且放下话道,飞云骑已在京城布下天罗地网,日后朝廷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造反的是他,护主的也是他。四方将领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下却开始猜疑防备,若飞云骑当真留在京城,究竟是护驾,还是监视,谁也说不清。

庞统安排妥当一切,便与包拯上演了一出夫夫双双把家还的戏码。实际上,出了城门十余里,二人便分道扬镳。当日,包拯有些恍惚,临别时只说了句“后会有期”。庞统依旧笑得从容,抖抖衣领,一派潇洒风流。

包拯在庞统转身的时候发觉自己脸上突然多了道咸咸的水痕,事后他才想通,那是终于摆脱庞统后的激动的眼泪。多年后,他依旧接受自己当时的推断。他包拯从未在推理上出过错,因此,他对自己深信不疑。

后来,包拯回到庐州。早前收到庞统书信的公孙策已经知道他们二人之间瞒天过海的秘密。欺君之罪,罪不容诛。但用包拯的话来说,如果庞统找的是公孙策配合,那么公孙策肯定也会答应。为什么?公孙与包拯多年情谊,死生与共,谁也不愿让对方背负欺君的罪名,只会独自承担。更何况,天子的恋情不同凡人,一举一动,有关国体,倘若任由皇上与一个男人纠缠,恐怕要遗笑青史。

公孙策终是原谅了他,两个人也开始庆幸身为庶民。只是包拯时常觉得有负皇上,负的不是大宋天子,而是他的知己赵祯。

那几年,他们在庐州的生活过得四平八稳,直到朝廷重新启用包拯。包拯官拜龙图阁大学士,为开封府府尹。公孙策为主簿。展昭为捕快,后封御前四品带刀护卫。

谁都不清楚赵祯是否早已得知当年庞统与包拯犯下欺君之罪,他从未提起,像是听信了包拯一句“庞统负情背信离开庐州,如今下落不明”。

赵祯仍将包拯视为知己,多年之后,他才明白自己能容得下包拯,不只是因为包青天刚直不阿、断案如神。自庞统离开,包拯便成了他记忆庞统的唯一丝线。尽管他不想承认,但他的确害怕自己忘掉那个人。毕竟,后宫妃嫔如云,膝下皇子公主成群,他不能确保自己哪一天又爱上别的女人或男人。他要留一根刺在眼里,那根刺便是包拯;他也要留一根刺在心中,那根刺正是庞统。他这份暗下的决绝,连赵德芳也不知情。

与史上诸多明君相比,赵祯实在不算个雄才伟略的皇帝。但他尽力了。他也曾尽力争取过自己所爱,纵然结果不尽如人意。后来,他很宽容地看赵德芳与庞吉这一忠一奸的恩恩怨怨,也很宽容地看包拯和公孙策这一黑一白的欢欢喜喜。他们谁都没有像当年庞统和包拯那般堂而皇之地挑明了关系。在旁人看来,他们暧昧,究竟是不是,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赵祯从不过问他们的事。也没人敢议论,众所周知,这是大宋朝廷的高级机密。而包拯多年来紧守同庞统的约定,一直没将当初欺君之事告诉皇上。赵祯有一次若有若无地提及往事,说得包拯眼角通红。想起当年赵祯在御书房召见包拯,不仅恩准他和庞统引退,而且以朋友之名私赠二人厚礼。那次,包拯也快哭将出来。

“朕夺了你的小蛮,你也抢了朕的庞统。这样,很好。至少我们都扯平了,这是宿命。”赵祯用一种半戏谑的口气说出这样的话,实出包拯所料。

包拯说:“小蛮早已死了。”他从来不以为柴丝言是以前的小蛮。

赵祯颔首一笑:“也是,想要扯平,得等庞统也死了。”

包拯一愣,终于还是跪下:“罪臣该死。”

“包拯,你何罪之有啊?”赵祯摇头,“快起来吧,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朕今天不想听。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包拯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若干年前的今日,小太子赵祯在太师府第一次看见庞太师的儿子庞统。当时具体情景赵祯到现在已经记不真切,只记得见过这样一个人。那天是赵祯第一次出宫,不想却见到一个永远都不该见的人。

“算了。”赵祯缄了口,不再言语。念着、想着又有何用?时至如今,依然等不来那个人一点真心。枉费自己恋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仍旧逃脱不了孤家寡人的宿命。谁都可以做的事,唯独他赵祯做不得。天子的宿命从来如是。

包拯起身,静静地等候圣训,等来一句“包拯你向来料事如神,你说说看,庞统到底有没有挚爱之人?”

“据微臣看来,没有。”包拯回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

“哦。”赵祯面无表情地应合一声。

“但是公孙策以为,有。”包拯补充道。

“哦。”赵祯依然是面无表情地应合。

包拯揣度不出圣意,干站着。

“朕……比较赞同你的看法,”赵祯忽而一笑,带着些许狡黠,“这样朕就没有输给任何人。”

包拯讪讪地笑,心中陡然生疑,何以自己也会这般认为?搞不好其实自己也怀有皇上那样的心。唯一的差别是,皇上可以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而他包拯却不行。这也是命。

12、战火

时光若白驹之过隙,自包拯进京为官已有五载。

这年寒冬,汴梁飞雪,北疆告急。朝堂之上,赵祯眉心深锁。

主战的四方将领斗志昂扬,誓将辽人驱逐出境。而主和方则搬出国库空虚的理由,希望能和则和。

赵祯自十三岁继承帝位来,至今已有二十多载。当年先帝真宗与辽国签订“檀渊之盟”,大宋不得不年年向辽国贡“岁币”,这让辽国民富民强,而大宋却因边疆战事、官僚膨胀,日渐由盛转衰。

“皇上,容臣带三万精兵,将那辽狗逐出境外!”四方将领之一张阿诺请命。

“微臣以为,万万不可,”包拯上前阻止,“辽人此次不过因今年的‘岁币’未到而结兵抗议,是虚是实,尚未分明,臣主张先议和,议和不行,再战。”

“包大人的意思是给继续辽人上贡?今年天灾不断,朝廷为赈灾已是国库空虚,如何能经‘岁币’之重?”将领李阿水反驳。

“战争同样伤兵伤财。”

“如今士气高涨,不战,更待何时?”

“行军粮草还未有着落,拿什么战?”

“本将早已派人快马加鞭调运粮草,三日后定当抵达汴京。”

……

“请圣上定夺。”

赵祯把目光撇向一直未开口的赵德芳和庞吉,道:“若能谈和,且免去今年‘岁币’那便再好不过;如若不然,开战是避不了的。朕先前派去的几个和谈大使都无功而返,这些辽人……实在欺人太甚。”

“臣愿为和谈使前往边境议和。”包拯上前请命,说起来离开双喜镇也有十多年,此次若能去那儿走一遭,也不坏。

“包爱卿还有开封府公务在身,派你去,不合适。”赵祯驳回了包拯的请求,再次将目光投向赵德芳。他昨夜已向八皇叔下了圣旨,此次和谈大使由八贤王亲自出任,当年“檀渊之盟”先帝也是派八贤王出使。况且,八贤王曾与辽国先皇圣宗交情甚好。

庞吉看了看赵德芳,微微叹口气。

这时,赵德芳施施然上前,道:“臣愿前往。”

“皇叔年岁已高,近年来身体也不如往年,朕要劳烦皇叔为国奔劳,实乃朕之过。但皇叔是大宋两朝元老,又与辽国先帝私交甚笃,朕也以为,皇叔是最佳人选……”赵祯顿了顿,继续道“朕,封八贤王赵德芳为和谈大使,替朕出使辽国。”

“臣赵德芳领旨谢恩。”赵德芳的眼角挂了难掩的疲倦。最近,他自己也常说,侍君伴驾几十载,真有些累了。

朕等皇叔回来,回来后,朕特许你和太师一道退隐。
——昨日,赵祯是这样向他保证的。

……

次日,赵祯亲自出城迎送赵德芳。雪大如席。赵德芳披了件深色风衣走进暖轿,挥挥手,示意赵祯早点回宫去。年岁已高的庞吉在一旁不住咳嗽,赵德芳也朝他微微颔首。

皇上未下令,没人敢起驾,也没人敢起轿。一行人在冰天雪地里站足半日。最后赵德芳拉下轿帘,道声“起轿”。一队兵马簇拥着官轿摇摇晃晃在雪中前行,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一路朝北。

送走了赵德芳,赵祯在宫中等候消息,却连日等不到。如此过了半月。

这日,皇帝心内苦闷得紧,便微服前往开封府散心。正值晚饭时间,包拯、公孙策正张罗着开饭,见圣上驾到,忙起身见礼。

这些年来,赵祯几乎把开封府当成行宫,有事没事都来坐坐,和包拯几个聊聊天。赵祯见素来怕冷的公孙策穿得单薄,便转头问包拯:“最近开封府月俸不够?”

包拯一愣,顺着皇上的眼神看向公孙策,才明白过来皇上所指。尴尬地笑笑,挥手让下人将公孙策的大衣取来。

赵祯又发现展昭不在,便笑问:“朕的御猫呢?”

“展昭出去……办案了。”公孙策抿嘴一笑。他想了想,还是不说展昭和白玉堂一大早出去看雪景现在还没回,不然,日后展昭又要说自己是什么什么“公孙三八”。

赵祯点点头,在饭桌前坐下,突然想起什么,笑道:“这开封府什么都好,唯独缺女子。你们两个至今不娶,朕也就不说什么了,至于展昭,可别让他成天办案,也让他多接触接触姑娘,否则开封府要成和尚庙了。”

公孙策心里暗自叹道:展昭大概这辈子是不会娶妻的。

“朕把你们当朋友才说,其实你们也该考虑娶房妻妾,好歹也留下子嗣。朕知道你们……钟情彼此,方才至今未婚,但……唉,算了,朕不该说这些。”

“皇上,”公孙策脸色一变,道,“您误会了。其实,微臣和包大人只是知己而已……”

“莫非你们想要告诉朕,庞统和包拯才是一对?”事隔多年,提起那个名字,赵祯连眼皮也不抬,皱眉道,“朕不傻。”

包拯和公孙策不知如何接话,难免担心皇帝拿当年的事来发难。

“包大哥,公孙大哥,我回来了!”

忽听门外一声清朗,展昭步履轻盈,飞进门来,身后跟着一个白裳男子。展昭见皇帝也在,便忙拉了白玉堂跪下。

赵祯看了二人片刻,便哑然失笑。

“展昭,办案回来了?”赵祯换了副和颜悦色地脸孔,打趣道,“朕还以为你会带个姑娘回来,不想带回个翩翩公子哥儿。”

展昭正要说话,又听赵祯道:“明日是除夕吧,又是一年合家团圆的日子,可我大宋却战事不断,民不聊生。朕,有愧天下百姓呐。”

“皇上不必自责,”包拯道,“您为大宋江山尽心尽力……”

“好了,你也不必宽慰朕。”赵祯摆摆手,靠在椅子上兀自叹息。眼前忽然想起若干年前庞统结兵造反,自己被逼到绝境了,连妻子、朋友也设计,如今,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让皇叔远走边境。赵祯知道,这不是因为自己无能。并非无能的天子才做无可奈何的事,只要一朝为帝,势必将一生做尽无奈之事。

“报——”门外忽来急报。

兵部侍郎火急火燎奔进开封府,跪在赵祯面前,道:“启禀圣上,八贤王、八贤王……和谈失败,辽国十万大军压境!原本驻扎在边境的大宋军队已经难抵强敌,张将军、李将军已在门外候驾,请命出征!”

“八王爷呢?启程返京了没有?”赵祯道。

“启禀皇上,八王爷先后与辽人和谈三次,其间染上恶疾,随从曾劝他速速回京调养,但王爷不准将消息外传,还坚持和谈,后来……后来,王爷病重不治,驾鹤西去。这是王爷给圣上的信函。”

赵祯接过信函,看毕,揉成一团。瞬间,他已将心内哀痛掩藏得不留痕迹,为君者平淡如斯地宣布:“先帝赐八贤王金镶白玉锁,加封一亲王,二良王,三忠王,四晋王,五德王,六敬王,上殿不参王,下殿不辞王,再赐凹面金锏,上打昏君,下打谗臣。如今,朕封他什么好呢?”

“传令下去,辽人凶残,弑杀大宋和谈大使八贤王。朕命四方将领全力迎战,不把辽军赶出大宋,提头来见。”

……

三日后。庞吉出城五百里迎回赵德芳灵柩。

庞吉还不至于抚棺恸哭,只是在回京的路上坚持骑马跟在灵柩后。他说“让老夫陪老狐狸说说话”。

“咳咳……八王爷,你这叫‘客死异乡’啊。”庞吉随着马匹的颠簸,略略有些气喘。

“王爷这一走,老夫可就真的权倾朝野了,嘿嘿,王爷不怕赵家的江山易主?……”

“罢了,罢了,王爷安心去吧,用不了几年,老夫来陪你。”

……

一个月后。前方战场败讯连连。

赵祯每日与朝臣商议对策,连御驾亲征的主意也想过,幸亏被臣子们拦住,否则不知后果会如何。

这日午后,赵祯还没来得及打个盹,又有人来回报军情。这次来报的人居然红光满面地道:“前方大捷!”

赵祯怀疑自己听错了,起身:“再说一遍。”

“启禀皇上,前方大捷!我军连日败退,陷入险境,昨夜忽有七十二飞云骑突袭辽军大营,我军及时收到情报,随飞云骑从小道进攻,顺利围剿辽军,杀敌数万,如今扭转战局,辽军暂时退兵三百里,我军后援不日可到,到那时——”

赵祯打断他的话,嘴角慢慢扯起一丝苦笑:“这叫‘天降奇兵’,是不是?”

13、重逢(上)

七十二飞云骑踏着将融的积雪无声无息进了汴梁城。沉寂已久的中州王府一夜间灯火通明,照得大宋天子彻夜未眠。

角兽香炉,烟熏雾缭。赵祯隔了透明的纱帐仿若看见一派云蒸霞蔚的景致,不知不觉,思绪又飘回很多年前,病中的自己也曾隔了这层纱帐看那庞统,然后,庞统捅破了那道赵祯以为永远无可逾越的纱帐,走了进来。瞬间,丢了君臣之礼,或许从来就没有过。但最后也不过点到为止的亲吻,即便染了情欲味道,也被那人一句“这方面包拯比你手巧”断了仅有的一点臆想。那个人,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无论是身体,还是心。这是赵祯作为一个男人毕生的遗憾。

如今,那人回来了,带着他的飞云骑顶着护国功臣的光环,一路凯旋。赵祯论功行赏,派人将满担的黄金白银绫罗绸缎送至中州王府。明知那人看不上眼,但他堂堂天子能给的,也只有这些。

又听闻庞统在中州王府连设三日盛宴犒劳他手下将士,王府里日夜笙歌,好不快活。看来,时隔多年,那人依然老样子,对大宋皇帝避犹不及。

当年庞统和包拯连手演戏一起归隐,赵祯一度信以为真,事后才慢慢明白过来。经由八贤王的提点以及手下的明察暗访,他最终得知庞统不过借包拯躲避自己。他心知肚明,却从未点破,将这事埋在心底许多年,也算是忍了许多年,慢慢地,逐渐想通了,再无甚可气。或许是,已然认命。今时今日,赵祯以为,自己再不会像当年那般任性,他以前答应过赵德芳,只任性那最后一次。

这次,就算庞太师多番派人来请皇上御驾太师府,赵祯也不再如以前那般兴冲冲地跑去见那个人。他每每以国事繁忙为由,推托数次,最后,实在被请得烦了,应了下来。才一答应就有些反悔。他怕看见那人,害怕一看见,又勾起压抑多年的情感。

然,一句“君无戏言”让赵祯不得不迈进太师府大门。

庞吉恭恭敬敬地请皇帝上座,命府里最伶俐的丫头伺候。赵祯和庞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谈起了边疆战事、江南灾情,还有先皇真宗、故去的八贤王云云。绕了一圈,庞吉才道:“不肖子庞统前日返京,尚未进宫参见圣驾,实是有伤在身,等养好了伤,老臣再命他向皇上请安。”

赵祯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这种伎俩多少年前他庞统就用滥了,如今还是这套,一点长进也无。

“中州王为国负伤,当赏。”场面话还是得说。

庞吉似乎看出皇帝不信,道:“这些天,飞云骑在中州王府不夜不日地吃喝玩乐,而中州王却在太师府闭关养伤。”

赵祯平直的眉毛微微蹙起,颇疑惑地看着他。

这时,有人来报:“公孙大人门外求见。”

公孙策不曾料到赵祯会出现,正如赵祯没有想到公孙策会来。公孙策道明来意——求见中州王。

赵祯嘴角上扬,对公孙策的来意颇有兴致。

“微臣也不拐弯抹角,臣这次来是为求见中州王庞统,臣有一个问题放在心里很多年,一直要找他问个清楚,这次一定要问。”公孙策一身厚重冬衣却仍不显臃肿,沉着淡定地站在一旁,恁地俊逸不凡。

庞吉咳嗽几声,略有些尴尬地将目光撇向皇帝。赵祯也干咳两声,道:“哦。”

沉默许久,皇帝金口再开:“既然如此,太师你就成人之美,带公孙策去问吧。”

公孙策有些惊讶,他原以为皇上会叫庞统出来见驾。

“皇上,庞统伤势未愈,太医说,最好不要打扰。皇上开恩,还是等他伤好了,再——”庞吉面露难色。

哼,什么伤势未愈?怕是正在花街柳巷寻欢作乐罢。赵祯心里冷笑道。

公孙策也和皇帝一个心思,料定庞吉不过借口托辞。

“微臣今日见不到中州王,就不走了。”公孙策竟然撒起了泼,找了椅子坐下,倔强地把目光投向庞吉。

“朕倒有些好奇了,什么天大的事让公孙策非得今日问不可?”赵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回皇上,微臣只想问问中州王,他是有心无情,还是有情无心?”公孙策冷笑道。

赵祯怔住,心内苦笑:这问题,谁都可以问,唯独朕不行。

“你为自己而问,还是为别人而问?”庞吉叹息一声,道。

“下官为包拯包大人而问。”公孙策坦然万分。

庞吉又咳嗽几声,才缓缓道:“那你可以回去了。告诉包拯,庞统他有心、有情,而且都给了别人,一点不剩。”

这话把赵祯和公孙策说到愕然。

庞吉闭上眼睛,喃喃自语道:“庞统这不肖子至今未婚,没能给我庞门留下子嗣,不孝至极。”

“下官今日见不到中州王,就不走了。”公孙策见庞吉顾左右而言其它,料想他只是在敷衍,铁了心地要坚持。

“莫非他至今还在躲朕?”赵祯一旁暗自叹息,“也太没风度了吧。朕都不计较了,他还拿什么架子?”他有时恨不能派人将那没上没下没心没肺的臣子捉了来,只他一个大不韪的罪,但又念在他护国有功,还是作罢。况且,捉来了又能如何,见了面也不过就是大眼瞪小眼,瞪完了那人转身走人,然后又远走天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赵祯已经受够了这跳不出的轮回。

想到这些,赵祯再无心情等下去,径自打道回宫。

几日后,关于中州王的传闻越来越多,有说他终日狎妓的,有说他即将娶亲的,还有说他早已离京的,更有说他预备造反的……赵祯歪在榻上听太监们讲这些传闻,听着听着,不时笑出声来。

正笑着,有小太监传包拯宫外求见。

不多久,包拯顶着黑锅般的脸进了宫。赵祯饶有兴致地请他品茗赏梅,却被包拯一句“臣认为事有蹊跷”弄得兴致全无。

“有何蹊跷?”赵祯不耐烦地拨了拨眼前的腊梅。

“几日前公孙策求见中州王,未曾得见;前日,微臣也去了中州王府,发现飞云骑已经不在,里面空无一人。于是,臣前往太师府求见中州王,庞太师却说庞统已经离京。臣问过京城大小官员,他们都说,没有见过庞统。因此,臣觉得事有蹊跷。”包拯分析得头头是道。

“也许他只是不想见任何人。再说,他本来就辞官退隐了,离开京城也不稀奇。”赵祯心中虽然有些不安,但仍气定神闲。

“皇上所言极是,但臣还是觉得……”包拯的眉头快要皱断似的,额上的月牙儿也挤成一团。

“包拯,”赵祯打断了他,“朕到今天才明白——”

幽幽叹气,继续道:“你和公孙策不愿婚娶,并非你二人情投意合。你爱上了庞统,是不是?”

包拯愣在那儿,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他与公孙策从小一块长大,一起出生入死,一起扬名天下,曾经他们的确有心相扶到老。但自从他和庞统演了一出戏,便身不由己地背叛了公孙策,可怕的是,连他自己都不知。他还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公孙,直到他发觉自己抱着公孙策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庞统的拥抱,看公孙策笑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庞统扬起的眉角……他终于清楚,自己变心了。公孙策那么聪明,怎会发现不了?后来,他们只是维持了多年朋友关系,同在一处办公,兄弟情,友情,亲情,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爱情。公孙策也曾神色怪异地对赵祯说过:“皇上,您误会了。其实,微臣和包大人只是知己而已……”那时,包拯的心隐隐作痛,他知道公孙策一直在等他,但自己却一直在等别的人。明知道等不到的一个人。

“你想太多了,包爱卿,没什么蹊跷,”赵祯淡淡道,“只是你太想见他,却见不到,心生怨尤罢了。”

包拯看了看皇帝,叹了口气。也许罢。也许罢。这些天,一听说庞统回了京,他便难以安睡,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公孙策知道缘由,没有点破,只是命人抓了些清心败火的药煎了他吃。

“启禀皇上,中州王派人送来奏章!”小太监一路小跑进宫。

赵祯和包拯面面相觑,何曾听过庞统上过奏章?这次,他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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