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知道的一桩暗恋,发生在两个男孩之间。我的大学朋友SAM,是我发小无话不说,他在一次约我吃饭的席间告知另一个男孩暗恋他的事件,令单纯的他惊魂不已。那个男孩,也有一米八几,充满男子魅力,我也曾见他在操场上鱼贯式扣篮,他俨然学校里的小明星,所到之处总有三三五五的女生拎着水壶佯装打水,猜测他的标准,他身边出没过的任何异性。但谁能知道,他迷恋的竟是一个男生?
有人告诉我,SAM走过楼道的时候(他们住同一幢宿舍楼),他会屏住气在门后静听他的脚步声;SAM奔向食堂的时候,他丢下一切喜欢地排在他的队尾;SAM跑来女生楼找我的时候,他会怅然若失,凝望楼门口的闲花一朵朵落在柔软的草里。其实我好几次想走过去对他说:其实,我并不是SAM的女朋友。但那又如何?SAM晚一点也会有女朋友的。
工作以后我跟另一个男同事关系很好,有点类似我跟SAM的关系。有一次我们在雨中挤在阳台上抽烟,他说你知道暗恋的滋味么?我说不知道,我看上谁一般就直说了,接不接招是对方的事,暗恋听起来好像非常辛苦呵。他点了点头,直接说:但那是最好的感情体验。就比如在这样的大雨中,或者在寂寞的夜里,一个人想起他暗恋的女人,像一头老牛一样咀嚼吐哺,甜甜的酸酸的甚至带点苦涩的,那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爱情。
我说,你好自恋啊,是不是所有恋爱都有自恋的成分?就像Narcisse迷恋自己的倒影变成水仙花,沉溺于暗恋的人其实并不真爱对方,他爱的只是自己在恋爱中颤颤巍巍的表现?他可怜自己,疼惜自己,拥抱自己,抚摸自己,而又可以假借爱上另一个人的名义?
他并没有生气,而是继续教导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男人对待你(你是一个女人),好像对待一个男人,甚至是对待他自己一样,你面对着镜子,发现映照出的是他的影子,你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了。他变成一个男的你,你变成一个女的他,你们面对着对方,竟好像照镜子一样,你心平如镜,却不懂得他对你汹涌澎湃。很多年以后,你才能体会到这感情的厉害。
在成都的时候我透过酒吧玻璃看一对情人在分手,是同性。我确定我很多年没见识过这么程度激烈的分手了,原因大概是其中那个年轻的要决定结婚了,老的在做最后的挣扎:他一言不发,牙关紧咬,两杯咖啡对峙楚河汉界。被抛弃的人表面平静地坐在对面,但你可以听到夏日里一只苍蝇嗡嗡飞过时竹藤椅悉悉索索在打颤。他那种眼神令我想起了“镜碎光不死”的比喻,他将在俗世的红尘里永远失去他,谁都可以察觉出这种“断壁山”式的绝望。
1992年白先勇的爱人王国祥病逝,6年后白先勇才馔下诔文《树犹如此》,收入同名散文集。在台湾的发表会上白坦承,与书中所悼亡友王国祥既有友情,亦有爱情。他说:“爱情和友情是一回事。若没有友情,感情不会延伸下去;若只有友情,两人不会永远在一起。”这篇文章,据说张国荣生前的时候也很喜欢。
李梦乔摘与《希望》2007年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