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爷爷

      时间飞了 2005-7-13 11:39
昨天晚上,又给家里打了电话——不是爸爸妈妈家,而是爷爷奶奶家,我一直习惯性的把爷爷奶奶家叫做家里,而把爸爸妈妈的家叫做自己家。
七点刚过,家里居然没人接电话。我一下子几乎吓傻了,我不知道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又是爷爷和奶奶授意不要告诉我的。于是赶紧的打电话给爸爸,他和妈妈出门溜狗狗去了,他说,家里没事的。于是,稍微放心了些。
过了一会,奶奶电话打来了。她说,爷爷和阿姨出门散步去了,家里一切都好。我终于安然下来,可是仍是没听到爷爷的声音。我都不知道这是我离开家以后,第多少次打电话回去,却没和爷爷说上话了。再一会,奶奶的电话又打来了,我听到了爷爷的声音,爷爷说他挺好的,家里新请来的阿姨也挺好的。我忽然想起六月十九那天我回家时,爷爷身上忽然发得厉害的牛皮癣。爷爷说,已经好了很多了。于是我继续絮絮的唠叨着,无非是嘱咐爷爷天热的时候,不要总是出门去,无论去哪里都要阿姨陪着,下雨天外面路滑,就不要出门散步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如此诸类。然后叮咛奶奶,晚上不要总是熬夜,一定要早点休息,不要经常上街。后来又和奶奶说起傅抱石纪念馆以及傅抱石先生的用笔及用墨。
如此,细碎的和爷爷奶奶通完了电话,却比原先更加想爷爷了,差点又要哭起来。
那天去了亲戚家,闲谈中,我们说起了六月里爷爷生日时的情景,很毒辣的太阳,家里所有的女性成员人手一伞,而最讨厌太阳的我推着爷爷的轮椅,整个人暴露在阳光下。于是他们说,家里三个孩子,我最懂事。那天我对爷爷说,爷爷,当你看不见时,我就是你的眼睛;当你听不见时,我就是你的耳朵;当你说不动时,我就是你的嘴巴;当你走不动时,我就是你的腿脚。
家里三个孩子,只有我从小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爷爷奶奶最疼我、最宠我,他们寄予我最大的希望——或者,用你说的,梦想。奶奶一直都是很有洁癖的样子,从来没谁敢睡她的床,只有我,任何时候,只要困了,就可以很随便的,甚至不洗、不脱外衣,爬上奶奶的床。而爷爷,我几乎一直是大学以后,才没再和爷爷睡在一起过。
我一直是爷爷的梦想——可是我现在已经做不起爷爷的梦想了。爷爷一直希望我能考上本科,然后念研究生,然后读博士,他也一直希望我永远漂漂亮亮的,做个最漂亮的女博士。可是这所有的一切我都做不到,我已经做不到了。爷爷现在唯一剩下的梦想是能抱上我生的孩子,而我最大的希望则是让爷爷赐予那个未来的小生命一个名字。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了。
没有人能理解爷爷在我心里意味着什么——我从小到大的记忆里,最多的部分是和爷爷有关的,我的名字是爷爷送给我最珍贵的礼物,我曾经偷偷翻看过爷爷以前的日记,从我生下来的那天起,几乎爷爷的每篇日记里都会提到的是我的名字。没有人可以想象到的,爷爷戎马一生,却会在去年对我说起,将来要招个上门的孙女婿。而更不能想象的,我离开家到外地工作这么久,从来没想过家,从来没想过妈妈、爸爸和奶奶,我只想爷爷。
因为糖尿病的并发症,爷爷有很严重的牛皮癣,很多人看到爷爷的腿脚都会害怕的,甚至连修脚师傅都不愿意为爷爷服务。于是我从初中起,每隔半个月就一定会回家一次,把爷爷的脚揽在怀里,慢慢的仔细的帮爷爷修去老皮、剪掉脚指甲。由于前半生的南北征战以及老年性的骨质增生,爷爷的脚指甲长得很不规则,经常是会厚厚的堆积起来,剪刀很难剪干净,我每次就用指甲锉慢慢的锉平那些指甲。后来,当爷爷连手指甲也不能自己剪的时候,我又代办了爷爷的手指甲。
我不知道现在家里的阿姨是不是真的能像我妈告诉我的那样,把爷爷照顾得很好的。我不知道,我不在家里,谁做爷爷的眼睛,谁做爷爷的耳朵,谁做爷爷的脚,谁给爷爷剪手指甲和脚指甲,也不知道谁陪爷爷说话,谁在爷爷写书法的时候,和他商量着写什么内容——我相信,现在家里一定没有人给爷爷放京戏的VCD的,也没有人每天陪他一起讨论诗词,更不会有人要他回忆那些经典的戏曲唱段了。我更不知道——是不可能知道的,他们不会告诉我的——爷爷现在真实的身体状况。我们家里曾经做过这样的事情,我大一那年某个周末不想回家了,明明已经跟家里都说好了,结果周六早上,爸爸打电话到学校说爷爷摔了一跤,然后把我骗回家里。还有一次,大概是我考试还是什么的,明明爷爷已经生病了,他们却不肯告诉我。相信现在也是这样,即使爷爷住院了,他们也是谁都不会告诉我的。
我几乎不能想象,某天,当爷爷不在的时候,我会怎么样。大学以前的时候,谁都不敢在我面前说到爷爷将来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因为即使他们只是说说,我都会哭得昏天强地,我不能容忍爷爷会离开我这个事实的存在。
印象里,我爸妈几乎从来没带我去过公园,小时候去公园玩都是爷爷带我去的,我们几乎每个星期天都会去公园玩的。我最讨厌吃油腻的东西,却又最喜欢吃汤包,几乎没人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都很痴迷于汤包油腻的味道。记得以前爷爷每次带我从公园玩过,都会去一家老字号买两笼汤包回家做中饭的。后来,我长大了,而爷爷却已经不能在出这么远的门了,于是我每次回家的时候,都会去那家老字号带两笼汤包的。家里每次宴席的时候,爷爷身边总是左边坐着奶奶,右边坐着我,爷爷吃的每样菜都是我搛给他的,喝多少酒也是听我的。小时候,我听爷爷的,而现在,爷爷听我的。

思念如丝,在心尖挣扎纠缠,彼端系在爷爷已经渐渐听不清声音的耳朵上,彼端系在爷爷渐渐看不清东西的眼睛里——我想爷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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