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低地大猩猩围栏附近吃盒饭。大猩猩在围栏一角安静地搔着腋下。时不时凑近鼻头,像是在嗅气味儿。无论怎么看,都只能认为它对自己的体臭心怀不满。由于同样动作重复得太久了,我怀疑它怕是神经出了问题。
“你爷爷心上人的骨灰,还保管着?”吃罢盒饭喝易拉罐乌龙茶时亚纪问我。
“啊,保管着。遗嘱嘛。”
“的确。”她微微一笑。
“怎么问起这个?”
亚纪略一沉吟:“你爷爷没跟那个人而跟别人结婚了对吧?”
“嗯。并且制造了我得以出生的远因。”
“一对怎样的夫妇呢?”
“爷爷和奶奶?”
她点头。
“奶奶去世早不大清楚,不过大概是普通夫妇吧。关系不那么糟。毕竟有那么一个乐天派儿子嘛。”
“乐天派?”
“指我父亲。如果夫妻关系不好,小孩大概会变得性情乖僻或神经兮兮的吧?”
她没有回答。“哪一种幸福呢?”
“什么哪一种?”
“和喜欢的人一起生活、和另一个人生活却又总是思念喜欢的人。”
“应该是和喜欢的人一起生活幸福吧。”
“可是一起生活当中,对方喜欢不来的地方不也看在眼里了?还会因为无聊小事争争吵吵。天长日久,无论一开始多么喜欢对方,几十年后恐怕也完全无动于衷了。”
说法很有自信。
“相当悲观啊!”
“你不那么想?”
“我想得要乐观些。如果现在非常喜欢对方,十年后会更加喜欢,就连最初讨厌的地方也会喜欢,百年以后甚至每一根头发都喜欢上。”
“百年后?”亚纪笑道,“打算活那么久?”
“和恋人相处时间长了会生厌这说法怕是骗人的。还不是,我们相处快两年了,可是一点儿也没生厌。”
“又不是一起生活嘛。”
“一起生活,就会有什么不快?”
“就会看到许多我让人讨厌的地方。”
“比如说什么地方?”
“不告诉你。”
“真有讨厌的地方不成?”
“有、有的。”她低下头去,“你肯定讨厌我的。”
我觉得自己遭到拒绝。
“古代神话中,好像有个神话说互相喜欢的两个人在一起把大地都移动了。”我调整心情说道,“一对男女非常喜欢对方,因故关系破裂了——女方的父亲和兄弟们横加阻拦。”
“往下呢?”
“两人天各一方。男的被流放到一座海岛,坐小船没办法相见。但两人的思念之情非常强烈。结果,相距好几公里的海岛一点一点靠近,最后靠在了一起——两人的思念之情把岛拉来的。”
我悄悄观察她,她低着头若有所思。
“古人好像认为一个人思念另一个人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我继续说下去,“都能把离开的岛拉过来。而且可以切近地看到或在自己体内感受到那种力量。可是,不知不觉之间人们不再使用自己体内的力量了。”
“那为什么?”
“因为若经常使用,事情就非同小可。如果岛屿和大陆仅仅因为男女一往情深就忽儿相连忽儿离开,那么地形势必变得叫人眼花缭乱,国土地理院就不好办了。况且,围绕心上人的争斗恐怕也会白热化,毕竟是能够拉动岛屿的家伙们的争斗。当事人也自身难保。”
“是啊。”亚纪信服似的点了下头。
“所以,那种消耗性的、非生产性的事要适可而止,转而把精力放在狩猎采集生活上。”
“说的好像思想品行指导老师。”她好笑似的笑了。
“是吗?”
亚纪以不自然的嘶哑语声说:“我广濑,恋爱要谈,学习也不能放松。数学绝不能打红×!”
“什么呀,那是?”
“特别是和松本那个家伙的交往要适可而止。那小子有可能毁掉你的人生。此人一旦想东西钻入牛角尖,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甚至把海岛都一把拉走。”说到这里,亚纪返回普通声调:“快考试了。”
“明天开始又要用功了。”
亚纪忧郁地点头。
“用功前可要活在爱里!”
从电气列车站来动物园途中,我们是躲开人群从后面小路过来的。当时我一眼发现有一家旅馆静悄悄座落在那里。属于哪一种旅馆也不难看出。来时虽然随便走了过去,但用眼
角真切看清了绿灯透出的“空室”字样和“休憩”费用并记在心里,同时核对了去掉回程车费后身上所剩款额。
回程也走同一条后路。到日暮还有时间。“空室”的绿灯仍然亮着。随着旅馆的临近,令人胸闷的沉默袭来,两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变得沉重了。走到旅馆跟前时几乎停住不动。
“进这样的地方你会介意?”我向前看着问道。
“你呢?”她低头反问。
“我倒怎么都无所谓。”
“不觉得太早?”
沉默。
“先瞧一眼什么样如何?进去看看,若是莫名其妙的地方马上出来。”
“钱有?”
“不要紧。”
推开俨然高级饭店的厚门,战战兢兢迈脚进去。紧张得险些把中午吃的盒饭吐出。我在脑海中推出大猩猩嗅腋臭的场景,好忍耐住没吐。出乎意料,大厅明亮而整洁。静悄悄的,连员工的身影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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