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江南地——上海

      非想非非想天 2005-6-26 11:47
二零零三年。冬。春节。上海。

记忆里是一个暖冬,不太冷。年二十九那天随着父母乘火车下上海。

上海是一个奇妙的地方,在我的记忆里被分成了若干——

小时候常常会去,因为表哥在那里,更重要的是有很多新鲜的玩具,诸如圣斗士的模型,不知道为什么南京没有的卖,所以每次要新货的时候都是要去上海找表哥。姑父很早就在上海混得颇有头面了,那个时候大人们出去,表哥上学,就会把我一个人留在“大世界”——姑父上班的地方,那里有足够的吸引力让我老老实实地待着,“吉尼斯”是我在那里学到的东西,当然,还有咖啡冰激凌球,至今还模糊记得那个浅浅的玻璃高脚杯,三两只冰激凌球,和着奶味浓洌的咖啡。想想,也算是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了,模型、吉尼斯和冰激凌堆砌起来的上海。

后来我也上了小学,自然是没那么多的空闲。不过偶尔也会去,只是没有了那么多的兴趣。再后来学校组织了一个冬令营,目的地是上海周边的佘山。那里像是有个水库。我们安扎的地方似乎是属于部队的,每天都能看见穿着迷彩背心跑步的小伙儿。冬令营的目的是涣散的,谁也不知道做什么,只是记得去了个天文台,东方明珠,世界村,其他鸡毛蒜皮的地方。然后是学会了烤竹筒饭,尽管很难吃,生硬得难以下咽,却也算是收获了。一个礼拜的行程,姑父大概来看过我三次,以至于连营地的门卫也认识我了,每次见到姑父的车,就会叫我。或许他是认识那辆车。

再后来,似乎很久没有去上海了。表哥也去了英国。有一年夏天和朋友去周庄,晚上是在上海留宿的,于是几个人去了赫赫有名的外滩和南京路,却又片刻转回了下榻的旅馆。繁华的夜上海,留给我的总是现代的浮躁气氛,灯红酒绿下狂舞的,是贫乏的影子。我倒是更乐于躺在旅店的窄床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分割着从周庄带出的“万山蹄”,就着干果饮料,和朋友闲聊上一夜。第二天去了城隍庙,站在拥挤的店堂里吃过了南翔的蟹黄小笼,游了园子,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什么兴趣也没了,也就离开罢。临走时,买了一串密腊的念珠。那是一直带着的,直到后来送进佛寺里。

上海这个地方,在记忆里变得越来越淡漠,随时可以抹去,过往的那些玩具,甜品,娱乐,小吃都是相互独立的,上海不过是个承载,却不是灵魂。对我而言,上海是没有概念的,无论如何也不能描绘,只知道大,嘈,躁——这些形容词是如此这般的飘忽。只能是说说而已。

零三年的上海之行,一是为了过年,二是为了祭祖坟。爷爷是从上海崇明岛上闹革命出来的。岛上有一条街本是属于祖业,所以他原来的名字在那些老一辈人中间还是颇有点念头,那个富农家里闹革命的孩子。

大伯父还有房子在岛上,二伯父和姑母已经完全融进了上海。过了年三十,二伯父就带着我们渡船上崇明去了。那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站在船舷上,看着即将入海的长江。生长在江边的城市,除了津津乐道的江鲜,却从来没有与长江如此靠近,天堑变通途,一桥飞架,确实桥上桥下两分天地。第一次坐船是去普陀朝佛,临近靠岸,船体越发颠簸,起伏在混黄的海面上。远远看见落日照着浅滩,满船的人东倒西歪,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不晕船。零三年的江面,映着初升的晨曦,泛着鱼鳞般闪耀的光,我才觉得,其实最早期所学的那些修辞,才是最有效用的,简单直接的美。父亲和二伯父从舱里出来,点了烟,指着船头的方向,远远地望着,告诉我那就是崇明岛,十八年来我没有踏足的地方。二伯父说,爷爷家我这一辈人里,只有我是从爷爷、父亲那里一脉承袭着姓氏,所以我最该来这里,远方那个和上海相比尽显荒凉的小岛。不久,他们灭了烟,又进舱了,只留着我一个人,逆着风,眺着朝阳里的江心岛。再过不了多久,隧道就要建好了,待到那个时候,我大概是要做着车,穿江而过,电力所致的照明,将取代江风里的阳光。

约摸四十分钟的行船,终于足踏崇明。

环岛的一圈,是尚现得现代的公寓楼,白瓷砖的外墙面,一幢接一幢;岛上的路是真得很窄小,充当单行道才绰绰有余。越是伸进岛内,公寓变成了矮房,然后是片片田亩。逐渐地,是乡土的气味,水牛,羊群,鸡鸭,草犬,勾勒的是久违的中国。田亩围绕的,是小小的村落,不再是青瓦草棚,农户盖着自己的小楼,拥着铁栏,跟脚边种着像样的草药。

岛上似乎是刚落过雨,乡间的道路更是泥泞不堪。车停在极远房的亲戚家门口,然后步行去老宅。说是老宅,其实也是人物两非,那条乡间百十来丈的小街,延边的铺面——那是曾经的家财,如今已经分割的零零落落。据说爷爷的父亲是住在某铺面楼上的,只是现在也找不清楚了。唯一还能看见的,是街后竹林间的三处砖木结构的矮房,那是爷爷曾经住过的地方,现在怕是爷爷也不能想象那破落的模样了。矮房现在还住着人,是爷爷的一个远房的姊妹,和她那个已知天命却单身的儿子。没有人算得清,论辈分我该喊老人什么,只管叫姨奶奶好了。

矮房的内部还是木结构的;地上没有砖,还是黄土;内顶还铺的稻草;木结构的窗棱也斑驳得疏漏;掩门的木栓虽是干裂,却光鲜得很。看来不仅我十八年来未曾踏足,父亲和大伯父、二伯父也是久不曾回来,谁也没有想过老宅子如今的破落。只是知道姨奶奶怎么也不肯搬出老屋,不愿离开竹林的所在。后来父亲、大伯父、二伯父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帮姨奶奶重修老宅,说是去年修好了,我也没去再瞧见过。

说到回崇明,是因为原本盘算着年后便要出国了,临行前总是要回老家祭祖的。只是后来说祖坟早已经迁走了,已不在原先的位置,新地又太远,因为时间受限,所以向着那个方向祭拜也就是了。没有那么多太拘泥的细节。

离开老宅子前,姨奶奶和二伯父让我带一把乡土,焙干后随身带着出国,或是水土不服的时候,煮了水喝下去。于是便在宅后竹林里挖了一杯土,装着袋子,一直带回南京。

据说费老出国前,他的奶奶也在他的箱子里塞了一包“灶上土”,也是防备水土不服的。

这一把乡土,始终是时时刻刻牵动着中国人,所以不介意把中国人说成是土气的乡下人,虽然听来多少的蔑讽,倒也是事实。世世代代离不开那一点儿土地。

只是说来可笑,十八年没有涉足的地方,竟凝结着我要带走的那杯乡土。似乎我更应该带的,是南京江边的沙泥。

后来时局有些不安,计划也改变了,我从南京去了苏州,上了一年大学。真正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除了记忆。那包采自崇明岛的乡土,至今还放在家里的佛龛下,也未曾打开过。


标签集:TAGS:
回复Comments() 点击Count()

回复Comments

{commentauthor}
{commentauthor}
{commenttime}
{commentnum}
{commentcontent}
作者:
{commentrecont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