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

      小说 2007-8-21 20:14

白光    

                                       文/魏春亮

    西斜的夕阳又要落下地平线,一天的日子又要过完了。当半轮红日隐没在西村那片繁杂的树杈里,给宁静的村庄罩上一层金辉,柱子挎着一粪箕子豆秸,迎着割面的朔风,怯怯懦懦地向家里走去。那蓬松干枯的豆秸把粪箕子塞得满满的,在晃晃悠悠的行进中,稀稀拉拉撒落一路碎屑。

    路过树林,柱子又瞥见了那个首如飞蓬的女人,正坐在土堆上吸烟。他已经来到魏庄好几天了,在村子里游荡,拎着尼龙袋子四处转悠,捡拾塑料纸或酒瓶子,然后卖给村里收购破烂的小贩,换来几块钱,到代销店买来烟和火柴,点起来慢慢地品尝。心慈的妇女偶尔会周济她些馍饭,然而她却倔强而挑剔,简陋的食物却是不肯吃的,斜睨着妇女的施舍,悻悻地走开了。人们大多不晓得在如此严寒的冬天,她是如何在野外度过漫漫寒夜的。只有几个顽皮的孩子曾于黄昏时分,在村后的麦垛边见过她。她懒洋洋地伸开双腿,上身靠在麦垛上,静静地睡着。听见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吵闹,她便眯了眯眼,露出凄迷的眼神,瞅了瞅孩子们两眼,又转过身去,半边脸往麦秸里埋进,掖拽着破旧肮脏的棉袄,嘟嘟囔囔睡去了。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从哪里来,只是为了方便,人们便唤她“憨子”。这名字也并不是全无来由,她的确是不怎么灵敏的,脏乱的头发彼此纠缠在一起,鸠形鹄面,两只大而无当的眼睛总是呆滞无光,在四处荒凉的所在,缓缓挪动,搜寻遗落的破烂。然而百无聊赖的人们却爱拿她开玩笑,见了她便嚷道:

    “憨子,家里男人咋就让你跑出来了呢?”

    憨子看到人们嘻嘻哈哈朝她露出笑容,便讪讪地转过身,不予理睬。可嘴里却嘟嘟囔囔地骂些不干不净的话,到别处去了。每当此时,人们也都哈哈地发出快活的笑声,显得富足且满意,似乎对于憨子的谩骂,全然没有耿耿于怀。然而笑容却渐渐僵死在了嘴角,他们咧了咧嘴,看了看憨子,又瞅了瞅众人,低下头叹了口气,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便都磨磨蹭蹭各自走散了。然而人们对开憨子玩笑的热情并未退却,总是想尽办法拿她逗乐。于是,憨子在魏庄的短短几个月中,给人们带来了无限的乐趣与幸福。

    憨子终于看到木墩似的柱子,站在小路边一动不动,痴痴地望着自己。女人的眼光向他射过来,如一壶滚烫的开水,浇红了他黑黄的脸。他突然手足无措起来,扭过脸,把豆秸无端地胡撸了一遍。然而憨子却一骨碌跳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衔着烟,向他冲了过去。她从怀里掏出压瘪的烟盒,抽出一根,径直塞给柱子:“抽!抽一根!”憨子和柱子都咧开了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柱子却没有接她的烟,慌慌张张地后退几步,语无伦次:“烟……俺得回家……你,你……你自己吸吧……”他振臂挽了挽粪箕子,脚步跨出,仓皇离开。只剩下憨子一个人愣愣地回过神,用力喷出一阵烟雾,向那夕阳落下的地方晃去了。

 

柱子把豆秸倒在锅门口,便把粪箕子撂到门口的小桃树下。他扭头望了望锅台后面的水桶,屋内昏昏暗暗,桶里黑咕隆咚一片,看不真切。天还没有黑,没必要把灯拉亮,柱子想。他走向锅台后面,伸手拎了拎水桶,还好,沉甸甸的还有。只是案板上已经只剩下几根枯黄的葱叶子了,可怜巴巴地吊在案板边缘。尼龙袋子里的马铃薯也早没了,白面膜也只剩下了两个,孩子的胃口大,这些是不够吃的。唉,还好桶里的水是不会少的。在他的生活中,也许只有这些水是不会少的。
   
聋婶子,聋婶子……”柱子听到一个女人在院子里叫他母亲的名字,弯腰低头走出矮小的锅屋,看见黑子的媳妇老张向他走来。
   
俺娘还没回来,啥事?
   
恁家的气筒借我使使。
   
柱子在门后一堆物什中翻出了一把气筒,递给老张,却不住好奇地问:恁晚了,还出去干啥?
   
唉,老张接过气筒,叹了口气,给毛蛋说媳妇。都这么大的人了,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吧!我叫黑子到东庄去一趟,托他舅给他说个媳妇。
   
老张走后,柱子独自一个人发起了呆。虽说李锋才十三四岁,可人说长大就长大的,就靠他柱子一个人敲坷垃打牛腿,能挣几个钱呢?人家娶媳妇都是要盖楼的啊,柱子又四处瞅了瞅他这间破败的土房子,却又觉得他这辈子是住不上楼房了,他也没有本事挣钱给李锋盖楼。人都是有命的,老天爷让别人,而不让他住楼房,这都是命啊。李锋总是要长大的,他不知道到时候自己怎么给李锋讨个老婆……他想还是不要想太远的好,人们不是常说,船怎么怎么就直了嘛,柱子努力在脑海中寻找那句话,可到头来还是茫茫然一片空白。
   
…………”柱子的思绪被一阵羊的叫声打断,他知道是他母亲回来了。他的母亲是个结实的老女人,总是闲不住,不顾年事已高,仍拉扯着几只羊羔,每天赶进赶出。男人因病早逝,她在柱子十五岁那年就早早守了寡,带着柱子和几个女儿熬日子,悲苦凄惨。而今,女儿都业已成家,开枝散叶,日子虽然过得捉襟见肘,但衣食无忧,也还勉强过得去。只要不赌博不挥霍,单守着二亩地,老天爷不会让农村人过不去的。只是年轻时,她一个人操持家务,积劳成疾,一次,忙着在大雨来临之前把麦子拉回生产队,可半途阴风大作,豆大的雨点顷刻啪啪直砸下来。她身子本来就弱,那次着了凉,感了风寒,发了高烧,躺在床上焐了几日无法动弹。起来后,耳朵便烧出了毛病,听不真切。人们便渐渐以聋婶子”“聋奶奶,称呼以辈分论定,倒渐渐将她的名字遗忘了。魏庄那儿,农村女人是没有人直呼其名的,只有姓氏,人们也都老张”“老廉”“敏子她娘这样叫着。聋子的聋病随着年龄的增加而变得愈发严重,当她年逾花甲之后,人们跟她说话便像是大声吵架了。她矮小肥硕的身子佝偻着,双手交叉放在背后,手里攥着一把支楞八杈的柴禾,眼睛向上翻着,露出大片眼白,抬起头跟人们说话。聋婶子,您在放羊啊!”“……谁?哦哦,他向东边去了。她往往答非所
问,这说明,她已经老了。

 

聋子把几只羊羔拴好后,便帮着柱子烧锅做饭。灶里燃起了腾腾火焰,一会儿锅头上就笼起了氤氲而起的水雾。柱子下了面,灶下加些柴禾,咕嘟咕嘟又烧开了。而夜幕渐渐降了下来,朦胧的黑夜带着寒冷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个荒凉的村庄。柱子家锅屋亮起昏黄的灯光,隐隐透出沉沉的暖意。

聋子边烧边自言自语埋怨起来:“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天天瞎磨!啥时候做过一点正经事?我老了,不中用了,还能拾点柴禾放放羊。你一个大男人……人家有吃有喝的,谁给你一个子儿?没用的东西!唉,老婆也管不住,有啥用?我白生白养了你这个败家子!我享谁的福?谁的福也享不上?”柱子只得默默听着,木讷的他向来少言寡语。两只呆滞黯淡的眼睛东瞅西瞄,游移不定,整个人仿佛一只浑沌的木偶,任凭聋子大发牢骚。“唉……”聋子又长叹一声,“我真没用!”

就要盛饭时,柱子才想起李锋还没有回家。“娘!你先吃,我去找李锋。”他撂下这句话,走出了家门,在门口放开嗓子大喊:“李锋,回家吃饭了!李锋!”浑厚的嗓音慢慢弥散在了夜色中。当他看到他那已经十四岁的儿子哼哧哼哧跑了回来,骂道:“你个龟孙还知道回来!”然而李锋却像没听到一样,一边跑过来一边嘿嘿地傻笑。“刺——哼——”一声,把快流到嘴唇的鼻涕又吸进鼻孔,用袖口顺手抹了抹,溜进了锅屋。

十五瓦的灯泡吊在头上,洒下昏黄的清辉,给宽阔的两间屋子涂上一层暗黄。柱子听着李锋呼噜呼噜吞咽面条的声音,怅然若失。他端着碗,放眼打量着这个凌乱的家,到处都是乱堆乱放的破鞋烂布条,这是长久没有人收拾留下的景象。柱子突然想起了他的女人老相,是的,他想到了他的女人:如果她还在的话,家里就不会这么脏乱,孩子也不会这么邋遢,还穿着露出棉絮的破袄,鼻涕污渍一大把了。她会给他们套那种厚实保暖的棉袄棉裤,晚上拉灯之后,她会睡在自己怀里,哄他咂吮她的奶子,她的奶水是那样的香甜。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她跟集上一个卖猪肉的男人跑了,没有留下一句话。后来女人说,她受不了他那个没有出息的窝囊样。柱子记不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只是从那以后,他便陷入了浑噩。整日痴痴傻傻的,围立在打牌或谈笑的人群边缘,叉着腰,粗大的面部露出僵硬的笑容,目光呆滞地盯着某处。自那以后,他便心灰意冷了,生活黯淡下去,仿佛隐藏在心中的一道白光被谁生生抽了去,又仿佛整个人一下子从阳光普照的蓝天下被遗弃到了这个只有十几瓦的屋子里。他不知道别人的生活滋味如何,他只知道自己活得毫无动力。

钻进被窝后,柱子却无法入睡。老相的笑脸再次浮现在黑暗中,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娇美,被岁月的风吹黄的脸上仍然挂着年少的酒窝。他觉得一股暖流从下体热辣辣地往头顶涌去。这些年来,他那心头燃起的无法熄灭的欲火日夜煎熬着他,让他在夜深人静之时,每每想起与老相云雨温存的情景。浑身的燥热使他辗转反侧。睡意袭来,迷迷糊糊中,世界一片黑暗,那只枕头慢慢露出一小撮朦胧的光晕,照亮一片虚无。然后光芒渐渐扩大,枕头变成了一具柔软温热的胴体。他死死地抓住了她,他依稀看到了她的脸,那张从前和梦中无数次咬过的脸。他用双手搂住了她的脖子,双脚箍住了她的腰:他要抓住她,不能让她再次跑了。他内心突然涌起了许久不曾有过的渴望,他要让她每天晚上都在他身边,抱着她,宠着她,爱着她。他惊慌地感觉到,如果他一放手,那女人就会随着光亮一起消失,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再也找不到,抓不住。他的嘴在她脸上奶子上乱撅乱拱,仿佛撒野的猪仔被放出了圈笼,跑到了田地里。他从乳沟里抬起头看她,恍惚中似乎觉得那是憨子的脸面,正对着自己咧开嘴傻笑。他一惊,松开了双手,然后女人的脸就像没油的灯火一样,飘飘忽忽地地跳动、缩小、黯淡,以至于突然熄灭。他伸出手去,抓住的却是成把成把的虚空。整个世界又归于黑暗平静,仿佛浓得化不开的水。柱子渐渐丧失了意识,在迷迷盹盹中渐渐沉了下去,像一粒石子,晃晃悠悠沉到了河底。聋子“呼——吭——呼——吭——”的打鼾声时时扯起,在这个寂寥的寒夜,显得格外响亮。

 

悠长的冬日散漫而难挨,浓稠的云彩与惨淡的阳光终日在天上飘来荡去,让人分不清时间停留在了上午还是下午,抑或是昼夜不分的黎明或黄昏。闲暇无聊的村民放下碗筷,便溜窜到了村子各处。女人们躲进了屋子,坐在床头,压低声音,嘀嘀咕咕,絮絮叨叨拉起家常。生活就像麦季上不小心洒落在田间的麦子,零零散散,琐琐碎碎。冲不进去,闯不出来。出生在一个村庄,吃过几次饭,赶过几趟集,娶过一个老婆,嫁了一个男人,生了几个娃娃,看过几回电视,哭过几回死人。一辈子摸爬滚打,都逃不脱,离不开这个狭小的村子。即使出了远门,发财了,落魄了,最后都要回来。无奈隐忍地地在时光的河里飘飘荡荡,最后跌跌撞撞抵达尽头,阳光下,坐在墙边的一段木头上,和同样的老人闲聊几年,老了,累了,就在南地的荒地中占了个位子,渐渐被人遗忘,遗忘别人的人又渐渐被别人遗忘,就像卖掉的牲口,或者割过的麦子,一茬又一茬,始终无人纪念。

男人们又聚在了庄南头的王杰家里围着桌子打麻将。摸不到牌局的男人,不放心自己男人的女人,以及无聊凑热闹的孩子,将麻将桌团团围住,形成一堵臃肿的人墙。那些不安分的男人总有说不完的俏皮话,引得人群中不时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笑声。在这样的笑声中,桌上的票子不知不觉从这边输到了那边,才几根烟的工夫,黑子桌前的票子就所剩无几了。急躁之下,每次出牌时,黑子都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毛蛋大,你看都几点了?还玩!快回家吧。”黑子的女人老张刚挤到麻将桌旁,看到男人输了钱,心里不是滋味,讪讪的说。

“哟,才输几个钱,老张婶子就心疼了?”王杰用力摸了一张牌,往桌子上一排,随即脱口而出,“二饼!”

老张乜斜了王杰一眼,露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轻蔑表情:“毛蛋大,别打了,跟我一起再去趟东庄吧。啊!

黑子满脸的不耐烦,手里攥着一张麻将,瞪大了眼睛,阴阳怪气地说:“你想去自己去!不愿意就算!我可没有那么多钱!两万!还不算房钱!以为我开银行?我一个子儿也没有!他说不上媳妇就打一辈子光棍,我可操不起这份心!”

“你有本事!有本事就打一辈子麻将!有本事就别回家!打死了才好呢!”老张遏制不知怒火,大声咋呼起来,“毛蛋说媳妇你也不问,就只知道打牌!就只知道趴在家里!好!你不去!我自己去!你不操心我操心!”

老张怒气冲冲地挤出人群,急匆匆地奔回家了。中途被游荡的憨子挡住了去路,老张一把把她推到一边,厉声骂道:“滚一边去!”

而那边,黑子仍和其他男人一起快乐地打着麻将。他掏出火柴,点燃了叼在嘴上的香烟,两只手夹住,然后用力吸了一口,悠悠吐出一圈氤氲的烟雾。

 

    观牌的人群中吵声轰轰,唧唧喳喳,噪杂不堪。柱子看得索然无味,便退了出去。可他要去向哪里呢?他不知道,他只是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逛荡。从东头溜到西头,再从西头溜到东头,或者到田间地头转两圈,看看庄家,和遇见的人打个招呼,仅此而已。这个狭小的村子,只有百来户人家,八九十亩地大的面积,却是他生活的绝大部分天地。柱子没有钱,没去过大城市,就是三四十里外的小县城,他这辈子也只去过五六趟,没见过外面世界的精彩。他唯一一次长时间在外,还是去挖包河。那时他还年轻,才十六岁,可身体发育得却十分壮硕,就随他爹和村里其他劳力一起,奔赴几十里外的荒郊野外挖河。睡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整天用刨锨刨土,再把渗着浊水的湿泥,从河底一泥兜子一泥兜子抬上岸。这样苦累的劳动是不给钱的,唯一的补偿便是一日三餐热腾腾的白面馍。后来,那些挖河的人旧事重提,总说谁谁一天的重活干下来,竟能空口吃得掉八九个硕大的白面馍,外加三大碗白面面条。柱子是有那么大饭量的,干完一天的工活,他扔掉刨锨,顾不得洗去手上的泥巴,端起一盆面条,“呼噜呼噜”往嘴里倒,刹那间就把一盆面条吃干喝净。那时,白面是有钱人和干部的专利,平头百姓家哪得尝几回。即使家里有些白面,平日里也舍不得吃,只有在来客或过年的日子,才在褐黑的杂面馍皮子上贴一层白面,体面体面。所以,那时的柱子只要能吃得上美味的白面,也就把钻心刺骨的劳累浑然忘却了。三个月的工期中,他足足吃了三个月的白面。可后来,日子好过了,麦子打得多了,家家户户都能吃得上白面了,柱子却从未尝过那么好吃的白面馍,再也没有喝过那么美味的面条了。

柱子又远远看到了憨子,一群人在她旁边指指点点,说说笑笑。等柱子走近了,一个男人向他叫道:“柱子,领憨子回家吧!”

另一个织着毛衣的妇女也连忙抢道:“就是啊,柱子,她虽然憨点,但人又不缺胳膊少腿的,孬好是个活泛人,多少能洗个衣服做个饭,比你一个人好多来。再说,她一个人跑出来,咱庄的人不说,谁能找着她?说不定那家还不要了的呢。老相又走了那么多年了,你也不大不小的人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喽!你可想好了!” 

柱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双手揣进油腻的袖口,局促不已,粗声闷腔地说:“也不知道人家愿意不愿意……”

“哈哈,”织毛衣的妇女立时大笑,“呦!不愿意?哪里找去呀?家里有吃有喝,不比晚黑里在外边挨饿受冻强?再说了,她以为她是谁?老天爷的闺女下凡啊!切……有个窝遮风避雨的就对得起他了!还想攀高枝啊?你也想想你自己吧,大冬天的,有个人给你捂捂脚好多来。”

“嗯嗯,”柱子嘴里只是机械地应着。虽然他觉得妇女的话在理,可他始终没有办法鼓起勇气,把她带回自己家。他又一次向憨子望去,他发现她又瘦了许多,阳光映照之下,脸色也分外蜡黄。柱子顿时心生怜惜。她长得不好看,脸面又脏,可他不在乎。他只是需要个女人,来改变他的生活。自从老相跟别的男人跑了,从来没有人给他提过亲,他也没奢望过。他虽然不知道领憨子回家后,日子到底会怎么,可他知道那一定是好日子。有个女人知冷知热,冬天会给他和孩子套棉袄织毛衣,夏天会给全家买凉鞋衬褂;白天帮他烧锅做饭,晚上就和他睡在一张安稳的床上。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原本平凡无奇,可此刻在柱子眼里,却又是那样的暖人心魄而又遥不可及。这个懦弱可怜的男人,憧憬着未来的幸福,可他却不敢伸出手去,把它抓住。

柱子沉默地傻笑,面部粗大的骨骼就显露出来。这时憨子又晃晃荡荡到别处捡拾破烂去了,那群人又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家长里短,柱子插不上话,眨巴着可怜兮兮的眼镜,讪讪地走开了。从此以后,每当见到憨子,柱子总会停住多看她几眼,他总觉得在它们之间,一种微妙的更加紧密的关系正在潜滋暗长,她似乎变成了他的什么人。他把老相穿过的褂子翻出来,无声无息地丢在了她常睡的那个麦垛旁;吃饭的时候,他会端着碗蹲在门口的小路上,瞅着她是否从门口经过。他始终沉默而又孤独地关注着她,留心着她,仿佛正在做着一项伟大的事业。可他又觉得害怕,他怕哪天她悄无声息便离开了这里,正如她悄无声息地来。这可怕的景象在他惊魂甫定的梦境中反复上演,他一次次将飘然远去的憨子拉回自己怀里,就像拉回一只逃逸的气球。可他一次又一次地发现,他怀中只有空空荡荡的一片虚空,飘渺仿如寒夜远处四散的风声。

 

在这个清闲的冬季,老张和黑子却在为儿子的婚事奔走于田野之中。晚上顶着寒风回来时,天地已经漆黑一片。老张蜡黄的脸被风吹得憔悴不堪,没有一丝血色。可她抚了抚凌乱的头发,又捋起袖子,下锅屋做饭去了。火总是制不着,锅灶里窜出浓重的烟,熏得老张泪水四溢。而黑子坐在堂屋里闷闷地抽烟,缄默不语。吃饭时,黑子拎出一瓶高炉特曲,一盅接一盅地写着,“叽纽”一声下肚,又写上一盅,知道喝得面红耳赤,酒气熏天,酩酊大醉。黑子醺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毛蛋,右手指着他,狠狠地说:“你给我记着,你娶媳妇花了老子多少钱!他妈的屄,结婚后老子可没有一分钱给你。能给你娶个媳妇,成个家,我的任务完成了。以后……嗯……你们两口子想怎么过就怎么过。老子挣钱容易吗?一年到头在外面受人的气,人家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大冬天的,你们躲在被窝里舒舒服服的,我还得出车子!你以为在哈尔滨收破烂容易啊!?你去试试!尿泡尿都吧嗒结成冰,手贴着贴把手就拿不下来……妈的屄,我那一分钱不是一滴汗一滴血挣的?你看看你娘脸上的冻疮,啊!你脸上有吗?”

说着说着,眼中泪水汪汪,竟汩汩从消瘦的脸上滚下来。毛蛋低着头,默默坐着。老张磨过脸去,悄悄拭泪。一种紧巴巴的安静塞满了屋子,只有一盏白炽灯冷冷清清照着静默的一家。黑子又写上一盅,脖子一仰,“叽纽”一声入肚。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播放着新闻,年轻的播音员的声音从发出噪声的音箱传出,模糊刺耳:“春节将至,全国各族人民用各种形式庆祝这一传统节日,表达对美好生活的赞美与向往……”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霰子“沙沙”往下倾斜。继而又复归于寂静空洞,鹅毛大雪如翻飞的灰尘,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将这个小小的村落裹成一个冷清寂寞的世界。窗户上的灯晕也陆续变成一片漆黑,沉入梦境。剩下孤独的狗吠远远近近地飘荡,在夜半梦回的耳边,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大雪一下就是一整夜,第二天就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积道阻,村民们依旧在饭后聚集起来,男人们依旧围成一堆推牌九,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女人依旧挤在床边,三三两两地东拉西扯。一二十年过去了,茅草屋变成了高达的瓦房甚至二层小楼,昔日昏黄的油灯消失于历史的黑暗中,代之以明亮的电灯电棒,可他们的生活依旧重复着昨日的模样,雨天泥泞的道路依旧泥泞,吃饱了饭的人们依旧四处晃荡,依旧在忙忙碌碌的无所事事中消磨日子,朝阳升起,夕阳落下,等待着那一个无法逃避的日子。过眼浮影,恍然若梦。

冬日的寒冷将憨子逼到了村子南面那间废弃的瓦屋中。自从屋子里的老人孤独死去,那里就再没人住过。人们发现憨子时,她蜷缩在一堆麦秸上,身上裹着一条又脏又烂的毯子,嘴唇冻得发青。村里的女人给她拿了些热腾腾的饭菜,她狼吞虎咽吃完后,脸上才有了血色。年老的女人见了憨子的惨象,各自暗暗垂泪。柱子也在人群中观望,不过也仅仅是观望而已。直到天黑之后,他才磨到了废弃的瓦屋中,给她丢下了一件藏青色棉袄和一些丸子。她先是吓了一跳,知道是他,她便没有了反应。他嗫嗫嚅嚅,欲言又止,昏暗中躁动不安地踱着步子。双唇张开,僵在空中,然后又慢慢合上。不知道是因为激动抑或天寒,他牙齿“咯咯噔噔”直打颤。他扭头瞥了瞥她,终于张开嘴,低声下气地说:“你……你愿意……愿意跟俺……回家吗?”

她没有回答。难耐的静默像被慢慢拉长的牛皮糖,在他们之间延伸着,撕扯不断。

“嗯?愿意吗?”

她的头动了动,可黑暗中,他瞧不清那是点头还是摇头。他向她走近,坐在她身边的麦秸上,她稍微向后挪动了一下,只是不答话,自顾自的嚼着他送来的丸子。他低着头,闷不作声。时间在悄无声息地流逝。

他还是站了起来,愣愣地呆在原地不动。可他突然冲了上去,抱住她,将她按倒在地。她奋力挣扎,双手朝柱子头上胡乱抓去,发出悲戚无奈的哭喊。可他仍然像野狗饕餮着猎物一样,粗暴地将她棉衣上的扣子扯断,将棉袄掀开。他的头埋在了她的胸前,一种异样的波动荡遍全身,燥热难耐,浑身酥软。他仿佛又踏进了那个梦境,那个他陷进去就不想再逃出来的梦境。梦境里的女人在他怀里百依百顺,服服帖帖,而又飘渺不定……他双臂又紧紧抱住她,可他忽然觉得她盲动的四肢停止了挣扎,任凭他施为,只是哭声更加凄楚而响亮。那哭声一直萦绕在他耳边,一声又一声,如一根根尖针,刺痛他的心。他僵持在那儿,一动不动。她一把把他推开去,哭得更凶。他跌倒在地,怔怔地对着她,两个人在黑暗的屋子里面对面坐着,却看不清对方。只听见她“窸窸窣窣”穿戴衣服的声音,以及漫天朔风凄厉的哽咽。不知过了多久,柱子默默站了起来,提起步子,蹒跚走去,离开了那间屋子,留下她在寒冷的黑暗中依旧悲伤哭泣。

 

这北方的村落,冬天的艳阳也是有的。早上胖胖的太阳刚露出个含羞的红脸,整个村庄便沐上了一层渺渺的晨光,村旁的河流也蒸腾起茫茫水汽。早饭后,太阳已跳到半天上,阳光祥和而美好,渐渐驱散寒冷。村里总有些地方可以躲避穿梭不定的冷风,可以让人挤在哪堵墙上,晒晒太阳,聊聊天。从久已蒙尘的陈年旧事到现今的农业政策,从异乡城市的打工经历到四周村庄的婚丧嫁娶,人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今天晚了,散了;明天又要聚在墙根,接着聊,总有说不完的话。阳光温柔如唇,晒得衣服暖暖融融,手心出汗。妇人们翻箱倒柜,抱出一件件冬衣冬被,搭在两树之间的粗绳上,晾晒晾晒。那些树叶剥落的杨树高大挺拔,枝杈高耸,如剑一般,直刺向苍蓝冰寒的天空。

到了年末,黑子一家为筹备婚事忙得焦头烂额。机动三轮车从他家门口进进出出,“喷喷”地冒着黑烟,运来一车车烟酒肉菜。黑子忙着赁唢呐班子,年关喜事多,不早打算,事到临头是赁不着的。毛蛋就负责向亲戚四处撒贴。他头上摩丝打得锃亮,西装在身,经过村里大路时,停下“嘟嘟”响的摩托车,给旁边的人敬烟,脸上堆满笑容。

“啥时候结婚?”有人问。

“哈哈,二十六。”

“嗯,好日子!哈哈,真是人催人啊,小一楞子的都长大了,要结婚了……”

“俺爷,到时候来喝几杯啊。”毛蛋客气地寒暄。

“呃,嗯!……好好!好……”

黑子还是像原先那么忙碌,只是脸上的神色明显要好得多。当人们在路边招呼匆忙而过的黑子时,问他为啥娶恁早的儿媳妇呀,他笑着说:“没办法,人家急着给!早娶早抱孙。哈哈……”

“哈哈,哪庄的闺女?”

“洼里老李的闺女。”

“老李?哪个老李?”

“就是溜乡卖豆芽的老李。”

“哦,豁牙子老李啊!他闺女我见过,那孩子可不孬,人长得又高。”

“哈哈,”黑子脸上骄傲的光彩一闪而过,“你忙着,我还有事。啊哈……”

黑子走远后,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毛蛋媳妇才说好几天啊?”

“几天?十几天吧。”

那结婚咋恁急干啥?慌得跟拾炮的一样。

“省钱呗!老李闺女都二十二了,毛蛋才十九,那头等不及了吧,哈哈……都老了苗了,她那头能要几个钱?不用过押手,逢年过节的都省下了,只有结婚办事费点钱,其他都省了。精得跟猴儿一样。”

“毛蛋比老李的闺女小三岁,他咋愿意呢?”

“他自己又长成啥样?又有几个钱?猪八戒背炭篓——要人没有人,要货没有货。再说了,人大了晚上也会疼人!哈哈……”

“哈哈……”

“长不成!”几个小媳妇笑着骂道。

天就在这样的笑声中渐渐变黑了。

 

从那天晚上起,连续几天,柱子都没有再见到憨子。他在村子里东瞅瞅西望望,盼着她的身影出现在那一个角落,然而他一次又一次地陷入了失望。他本可以从那间破屋子门口过一趟,瞧上一眼,便可释怀。但是,沉重的内疚压着他,使得他再没有脸面踏进小屋,见他一面了。就是偶尔要路过,他也挑弯子绕过去。唯一使他稍感安慰的是,人们闲言碎语的谈话中,偶尔会提及她,然后是一阵哄笑;人们奇怪她怎么一直掖在那间破屋子里也不出来,有时还能听到她呜呜地悲泣,凄凄厉厉的,“鬼知道为啥子。”

腊月的天气总是如此,温吞吞的暖阳在天上没挂上几日,便又被云雾遮掩。低低的阴霾终日悬垂于顶,浓重得化不开。朔风吹过赤条条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哀鸣。人们在严寒的包裹下,都关上大门,缩在屋子里不敢轻易出来。做饭,吃饭,打打牌,聊聊天,天亮了,忽而又黑了。柱子一家吃完了早饭,聋子上床又睡了下来,李锋一转眼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柱子收拾了一下狼藉的碗筷,端到锅屋里。一出堂屋门,他就看见了憨子揣紧没有扣子的棉袄,在门口磨磨蹭蹭,消瘦的脸颊在风中显得分外憔悴。她看见他,慌忙转身就要走。他赶紧走向前去,喊道:“唉!干啥?”

她迟疑地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哆哆嗦嗦地说:“你能给俺点东西吃吗?”

锅屋里,柱子忙着掀开锅盖,向锅里倒水放篦子。又绕到锅门口,擦着火柴,引燃了柴禾,呼呼的大火映红了他粗大的脸庞。他见她在门口痴痴呆呆地站着,眼镜空空地瞟着锅盖上腾起的水汽,嘴唇发青,就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动,眼神中狐疑满布。他怔了怔,说:“你不冷啊?”同时,右手指了指锅灶里熊熊燃烧的火。她这才凑了过去,围在锅门口取暖。他没开口跟她搭话,她也就始终默默无语。

当锅盖四周浓重的白雾弥漫开来时,柱子站起来为她端出篦子。柱子穷,没有好吃的,只有几个干巴巴的白面馍和聋子晒的酱豆,他全馏上了。幸好还有半瓶香油,那是推香油的大姐走娘家时带来的,他却一直不舍得吃。柱子在酱豆上点了一层,油光闪闪。

她掰开热腾腾的白面馍,蘸着酱豆,大口大口地喃着,柱子早给她盛了碗白开水,她吃一口馍,便喝一大口水,后来就不停地打嗝。她吃着,他就看着,无声地傻笑着。她偶或抬起头来看看他,脏脏的笑容就在脸上绽放。不一会儿,几个白面馍便已下肚,盛酱豆的碗也空空如也。她抹了抹嘴,冲他傻傻地笑了笑,就走出锅屋,走向了呼啸的风中。柱子跟着走出去,见她渐渐走远,头发被风吹乱,她走过了他家的木栅栏,转弯走过了墙角,一晃眼便不见了。他突然觉得一波怅惘,只是痴痴伫立……一阵风卷过来,吹得他双眼酸疼,泪水汪汪。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每次从那间破屋子经过时,柱子又会伸头探脑看上一眼。对于他们之间的芥蒂,她也似乎早忘了,有时还和他不关痛痒地说上两句话。她也时常出来走走,又四处捡些瓶瓶罐罐,所以躺在那间破屋墙根上懒散时,她嘴上又不时叼起了燃烧的香烟。她生着冻疮的手指夹着烟头,在村里旁若无人地溜达。人们见了,便故意朝她喊道:“唉!天这么冷,恁的烟也给俺吸一口!”“哈哈哈……”她拿白眼瞧了瞧他们两下,把烟递到嘴上,吸了一口,提着袋子走了。

冬天朝更加寒冷的深处走去,阴沉的北风吹彻昼夜,仿佛上了年纪的老人的唠叨,反反复复,总也停不下来。憨子暂居的那间屋子大门洞亮,四壁也破败不堪,回旋的寒风从门口和缝隙灌进来,呼啦啦如水渗堤坝。她只能包上所有的棉袄,一再裹紧。然而天风依旧寒冷,阴云愈加浓厚。人们三三两两地闲聊时,总会抬起头,一阵观望,都说,看这个样子,今年定会有场大雪。

腊月二十四是农历小年。杀猪还愿的人家早早起了床,天灰蒙蒙亮,便已烧开一大锅水,杀翻一口猪。聒耳的猪嚎打破了黎明的沉静和孩子的酣梦。男人们忙着放血,褪毛,开膛,扒去内脏,一连串的动作老练麻利。天完全放亮,两扇鲜活的猪肉就已摆上了案板。人们或三两或一斤,割了肉称了提回家,包个饺子炒个菜,也添点荤腥。小孩子们惦记着玩儿,把猪尿脬用气筒打满了气,把封口用绳子系紧,你一脚我一脚,欢欢喜喜地当皮球踢了。

农历的新年毕竟最热闹,家家户户都忙忙碌碌,为过年做准备。炸丸子麻花油腻腻的香味,蒸馒头包子清新的香味,小锅煮肉温吞吞的香味,小鸡芹菜醇厚的香味……四溢的香味在空中混合着,纠缠着,彼此冲荡撕扯,充斥着小小的村庄。暮色四合,在这样的气息中,雪花如蚕食桑叶,开始簌簌下坠。下午暂停的寒风又间间歇歇地卷起来,一阵大似一阵,搅得茫茫荡荡的大雪四散滚动,如棉絮般沸沸扬扬。小年夜的鞭炮声零星地淹没于风雪之中。村庄渐渐陷于沸腾的寂静。大雪絮絮叨叨地翻飞,一夜未停。

清晨时,一夜的大雪渐息渐小,只空中还飘零着星星点点的雪花。整个世界仿佛笼罩在白色的轻纱薄幔之下。树枝上,屋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纤风拂过,便有细碎的雪花扑簌下落,轻扬飘荡。柱子起来开门时,震动之下屋檐上的积雪纷纷飘落,凉凉地洒了他一脖子。他拎着水桶,一脚深一脚浅地向轧水井走去,远远的,便看见憨子那间破屋前,大人小孩扎成一堆,唧唧喳喳嘀咕个不停。他撂下水桶,抄着手挨了过去。还没到,就听见有人从那边过来,一边走一边骂道:“妈的,大过年的,真晦气……”柱子一惊,心悸不已。凑近了才看到,那间破屋子的屋顶已经坍塌,木头瓦片在雪中乱成一片。他慢慢走近,使劲拨开了人群,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看到憨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还穿着那件棉袄,那件藏青色棉袄。

第二天,南地乱葬荒上又多了一个土坟。

 

天晴之后,虽然严寒未尽,毛蛋的婚礼却依旧热闹非凡。太阳斜斜挂在半空,还没有化冻。黑子一家早就在这头翘首企望,可空荡荡的大路上,陪嫁的车子却始终不见踪影。十点钟光景,只听见村口嘀嘀哇哇的唢呐声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由远及近地响起,这边便忙活了起来。大人老人小孩站在路边,等待着载着新媳妇的小轿车驶过来,脸上乐呵呵的笑开了。车子穿过人群,缓缓停在路边,毛蛋西装笔挺,胸前别着一朵小花,手撑一把红伞,走到车门口候着。车门轻启,身穿白色婚纱的新娘踏下车,毛蛋慌忙扶着。早已站在两旁的妇女抓起一把又一把的碎花,向新郎新娘头上洒去。人们蜂拥而上,挤兑着挨向新娘,近处的人就伸手去摘新媳妇头上的花,人群中欢乐升腾。这是乡里的风俗,喜庆而热闹。人群涌动,趾踵相接,一不小心,鞋子就会被踩掉,随即是一阵破口大骂,然而没有人回话,大家一阵哄笑之后又都乐了起来。《百鸟朝凤》的曲子依旧吹着,新媳妇在推推搡搡中,被热热闹闹地送进了新房。

经过乱新媳妇的人群,柱子只是乜斜着看了两眼,便又怏怏地走远了。从前每当乱新媳妇,他总乐得掺和,而这种热闹和欢笑,此刻在他眼里,却显得如此乏味无趣。他远离了人群,远离了喧闹,穿过那片杨树林,走出了村子。他左转转,右转转,不知怎么,最后还是晃到了那片乱葬荒上。憨子的坟很小,就像一个低矮的馒头,顶上的积雪已经融化,润湿了黑乎乎的泥土。他不知该干些什么,只是在她坟前怔怔地站了老半天。乱葬荒上野草干枯,遍地丛生,一离离扎在高高的坟头,随着冷风摇摆,结满一身的荒凉。近午的阳光出奇的好,如一条长河,肆意在头顶上奔腾;田野上白雪绵绵,两相映照,显得分外晃眼。他就一直这样蹲着,手麻了,腿也麻了。村里的唢呐声歇了,又吹起来了。柱子抬起头,望着蓝色天幕上洪亮的太阳,觉得一阵晕眩。远处村子里欢天喜地的唢呐锣鼓声恍恍惚惚随风飘来,如波纹鳞动,飘渺得近乎虚幻。风掀乱了他的头发,迷住了眼睛。柱子扶着膝盖站了起来,四周望去,眼神凄迷,阳光明媚的大地茫茫一片横无际涯。柱子提起步子,一时间却不知道自己该走向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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