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村庄

百年孤独

当赫里那多•马尔克斯从阿玛兰塔的缝纫室里沮丧的走出的时候，他径自朝镇头的那棵大栗树下走去了。他已经变的心灰意冷，虽然他许诺他会等下去，"我要说服你。"但那颗柔情似水的心已经被阿玛兰塔坚决的拒绝刺得千孔百疮,血流不止。马尔克斯知道和阿玛兰塔的婚姻之路上如何荆棘丛生，他不可能娶她，可他根本不能自已，虽然每次他的请求都以失败告终。
坐在栗树下, 马尔克斯回想起小时候阿玛兰塔每次都会把他从那棵栗树下揪回家，坐在桌子旁，伸手递给他一个乌苏拉特意为他们准备的酥饼。那些美好的回忆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湮没在岁月的灰尘中，马尔克斯已快看不清那样的幸福经过孤独岁月的洗礼后是否崭新如故了。很多年过去了，面对那棵从未结过果实、却一直葱翠繁茂的栗树，马尔克斯才意识到：也许阿玛兰塔从未爱过他，他只不过是她漫漫寂寞生活中可有可无的替代品而已；他也许只是她的修长的指甲，长到一定长度就要剪去，无关痛痒。这样想着，马尔克斯开始绝望起来。坐在霍塞•阿卡迪奥•布恩地亚被束缚的那棵大栗树下，他看见凄苦孤独的布恩地亚家族的第一个人飘忽悠悠的灵魂，还带着流露出内心经历痛苦蹂躏过后忧郁的眼神，只是沉默不语。他的头发蓬乱而张狂，如一堆干涩柔软的荒草。衣衫褴褛，横七竖八的布条胡乱地搭在身上，看起来如那些纷纭的传说中颠沛流离不知所依的吉卜赛人。
"阿玛兰塔，阿玛兰塔……"马尔克斯抬起裸露的双眼，向霍塞•阿卡迪奥•布恩地亚倾诉，又仿佛自言自语，"她到底有没有为我难过呢？"
可霍塞•阿卡迪奥•布恩地亚布可能给他任何赋予解决性的暗示或指点，因为他仍是那副伫立在栗树下孤独而神伤的样子。马尔克斯缄默不语，躺在草地上想起与阿玛兰塔共同度过的岁月的河流，河水中倒影着他们昔日的欢笑和眼泪。他一会儿义愤填膺，一会儿心力交瘁。他本想从此与阿玛兰塔一刀两断，开始过新的生活，可他一想到他们将在岁月匆匆的流逝中带着各自的悔恨慢慢老去，马尔克斯感到一阵阵针尖似的疼痛从脚心钻进骨髓，让他颤栗不已。他心烦意乱，不知所措。内心的矛盾挣扎着他那颗倍受煎熬的心，他像一头发狂的狮子不停地用短小的指甲抠着栗树坚硬的树皮，直到抠得汩汩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马尔克斯看见他的指甲同棕色的树皮一起一片片落下来，满手鲜血淋漓。
停下来这一歇斯底里的举动时，马尔克斯终于放声哭了出来。滚烫的泪水从他早已枯萎的满是皱纹的脸上划下，落在柔软的土地上。岁月的伤痕在他脸上留下了摧残曲折的皱纹，艰苦的流亡生活和年华流逝使他变得憔悴不堪苍老疲惫。在这个孤独的布恩地亚家族中，所有的人似乎都飞快的奔苍老匆匆而去，没有什么可以阻挡这种无可奈何的流逝。当他可以停下来驻足时，他就会发现自己早已濒临生与死的边缘了。
当马尔克斯的热泪滴在栗树下的地上冷却掉的时候，霍塞•阿卡迪奥•布恩地亚的灵魂如暮霭一样慢慢弥散开来，那丝游转的神秘微笑残留在马尔克斯痛苦过后冰冷的心里。那个漫无尽头的黑夜里，死魂灵幻化的萤火虫钻遍了马贡多每个角落，可没有人看到。

阿玛兰塔缝纫室门前再也听不到昔日那阵匆忙的织裹尸布的声音回荡在午后萦绕缠绵的阳光里了。自从她拒绝了马尔克斯的求婚之日起，她的室门就再也没有开过，也没有人注意。这些离开阿玛兰塔的日子里，马尔克斯躺在乌苏拉园子的藤蔓上整天整天数那个废弃在角落里破旧耙子的齿数，黯然神伤。可他终究没有搞明白具体的数目。那些阳光晒得他似乎像黄油一样融化掉的中午，不经意间，他又回到了和阿玛兰塔玩中国象棋的那些遥远的下午，又回到八月的那天上午，似乎又听到阿玛兰塔拒绝的声音："对于这种事，我们都老了。"他的双眼只能睁开眯成一条小缝隙。他一遍一遍回想着与阿玛兰塔度过的每一段美好而伤感的时光，沉浸在自己设置的无比痛苦的幻想中。在这种毫无希望的孤独中，只有年迈的乌苏拉每天来看他。
"马尔克斯，"乌苏拉的声音已经颤颤巍巍，"时间已经不允许我们为所欲为了。"
马尔克斯企望的眼光一瞬间变得黯淡无光，可怜巴巴地游移着，如两只蒙了灰的烂葡萄。失魂落魄的马尔克斯上校跌跌撞撞从藤蔓上翻身下来，面无表情地在院子中晃荡踟蹰。羸弱的乌苏拉只是呆呆站在一旁，暗暗抹眼泪。后来，乌苏拉去阿玛兰塔缝纫室的次数越来越少，因为阿玛兰塔的门再敲也无人答应了。当乌苏拉的视力渐渐变弱，只能靠声音和味道辨别事物的时候，她就再也没有去过了。

马尔克斯终于还是蹒跚地挪到了阿玛兰塔的缝纫室前，他的苍老的速度让人不可思议，似乎所有的余年统统万马奔腾地强加在了这几周的上校身上。一瞬间让他颟顸落魄。那间独立于旷野的缝纫室的墙壁已经被每天下午四点准时从马贡多大街上席卷而过的罡风挟带的沙砾砸得百疮千孔，可怜一如呼吸微弱的三条腿母狗。很多年后，当马贡多被那阵《圣经》上记载的飓风刮飞的时候，阿玛兰塔的缝纫室是第一个消失殆尽无影无踪的。
站在缝纫室门前，马尔克斯已经不能移动半步了。他的心被一种急切的激情煎熬着，——冲进阿玛兰塔的缝纫室，扑在她怀中放声大哭，紧紧抱住她，让她的温暖填补他那因思念而空旷而荒凉的心田。可他不敢敲一下门，哪怕一下。他害怕听见阿玛兰塔如平时一样坚定的拒绝声，他已经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了。这时，过去的回忆像他戎马生涯中无数的惊涛骇浪一样汹涌扑来，拍打着马尔克斯的身体。他记得在每一次生死殊斗的鏖战与鏖战的罅隙，站在赤红旗帜熊熊烈火狂舞的战场上，他一直一直都思念着阿玛兰塔，看到她的双手在手摇缝纫机上把布逢成泡沫般的花边。她是他枯燥而生死未卜的战争生活的一剂熨帖，她是他生活的全部欢乐和悲伤的源泉。为了表达他的爱意，马尔克斯从未把他那把饰有铜钱和真丝流苏的军刀带进阿玛兰塔的缝纫室一步。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
现在，他的记忆中只剩下他身陷囹圄时阿玛兰探望他的那些甜蜜的星期六。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心甘情愿再坐一次牢，让他把那些过去的时光重温一遍。可岁月无常，谁会想到今天他站在她的缝纫室前竟是这个样子。
马尔克斯翕动着干枯龟裂的嘴唇，怯生生的吐出几个字："阿玛兰塔……"
上校像一个被母亲暴打一顿后的孩子一样难过得哭了 ，这一刻，他再也矜持不住他那因思念酿成的泪水。污秽的脸上老泪纵横。
缝纫室里传来一个幽灵似的声音，带着陈腐的微弱气息："马尔克斯，你回去吧！"
"哦……"马尔克斯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转身慢慢走开了。能听到她的话他就满足了，就是她让他死，他也立即把生命置之度外。可以穿过马贡多每个角落的风吹过他的身旁，吹干了马尔克斯的泪痕。忧愁的晚风把马尔克斯的热泪刮得四散飞扬，最后落在了阿玛兰塔缝纫室的窗台上，凝结成了无数剔透的晶。

从阿玛兰塔的缝纫室回来后，马尔克斯就把自己关在了冶金实验室里。每次乌苏拉去探望他时，都会看到忧郁的马尔克斯局促不安的从实验漏斗踱到窗户旁，然后再踱回去，不断地翻看着墨尔基阿德斯留下的高深奥妙的羊皮卷。可乌苏拉没有意料到的是，马尔克斯在这种永无止境的思念中，早陷入了回忆的泥淖。现实生活对他来说，已经虚无飘渺了。从此他开始彻夜彻夜地失眠，在狭窄逼仄地冶金实验室踱来踱去，像人们睁着眼睛做梦的时期马贡多人一样，在反复的幻觉中，马尔克斯反复看到一个形容枯槁的妇人在昏暗的缝纫室内不停地织裹尸布并不停地拆毁，织了拆拆了织，孤独万状。累了她便抬起头，马尔克斯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露出呆滞而空洞的眼神。在淫雨连绵的夏日里，马尔克斯的皮肤和牙齿上长满了毛茸茸的青苔，一天接一天地呆在窗口捧着羊皮卷望着倾盆大雨异想天开。那时乌苏拉的眼睛在阴雨天的黑暗中已经看不见东西了，加上路途泥泞，就再也没有去看望过马儿克斯了。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穿过厚重的阴霾的边缘照到马贡多高大的教堂顶部时，乌苏拉挣扎扭动着佝偻的身子从屋子里走出来。雨季瓢泼的大雨在低洼处汇流而成的河流已经齐腰深了。落毛的母鸡、腐朽的梁木以及不知哪个女人的绣花鞋在泛着白色泡沫的污浊水面上漂浮。突然，乌苏拉就看到了水面上一块破烂半成地裹尸布下的尸体，抛在水中已经溃烂。
"啊！"乌苏拉惊叫道，"不要让我相信那就是可怜的阿马兰塔！"
阿玛兰塔的下半身已经只剩下了白参参的尸骨了，可头却完好无损，仍保留着死前绝望的表情。那匹裹尸布紧紧缠在她身上，以至于乌苏拉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不能把它弄下来。乌苏拉终于明白阿马兰塔生前疯狂的织裹尸布只是为了在她一命归西有个寄所罢了。她情愿孤独终老一生，也不愿与马尔克斯白头偕老。乌苏拉怎么也不明白可怜的阿玛兰塔的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究竟出于何种难言之隐。只是看着阿玛兰塔一如往昔的满脸皱纹，乌苏拉的泪水像雨季的阴雨一样掉了下来。
哀凄的乌苏拉急急地奔向冶金实验室，她要把这个不幸的突变转告给焦急等待中的痴心汉。可等她到达冶金实验室前时，却怎么也打不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她转向了那扇敞开的窗户，只向屋里看了一眼，一股极度的绝望冲向她的头顶。乌苏拉"扑通"一声昏厥倒地。过了一个月零二十六天才醒来，从此就一直疯疯癫癫。
她看见马尔克斯坐在漏斗旁，右手攥住鹅毛笔，左手握着羊皮卷，已经变成了一尊黝黑的青铜雕像，浑身长满了铜绿。

虽然马贡多的人对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对于阿玛兰塔和马尔克斯的死，却谁也解释不清。当人们把铜像马尔克斯从弥漫着铜锈霉味的冶金实验室抬出来的时候，人们惊奇地发现他左手中的羊皮卷因紧紧抓住而破损不堪，狭窄的缝隙间，歪歪斜斜留着颤抖的笔迹：我们死了。可人们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对于阿玛兰塔的死，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人说阿玛兰塔因幸福来得太突然而失去了生活航轮的方向，才说了让马尔克斯痛不欲生的糊涂话。也有传闻说阿玛兰塔早有了意中人，所以才对马尔克斯炽烈的追求给以毫无挽回的答复。可这些以讹传讹的闲话没过多久就被那些缺乏耐性的人遗忘了。他们的死，终于成了一桩没有任何意义的非理智举动，在渐断渐续的流言中淡漠了光彩。

一个月二十六天后，当我苏拉从长久的沉睡中醒来时，他挣脱了众人的拦阻尖叫着马尔克斯的名字跑出屋子。奥雷•布恩地亚尾随其后，最后发现她停留在了父亲被束缚的那棵大栗树下，两眼呆滞无光。从此以后，乌苏拉每天在茂盛的栗树下念叨着马尔克斯和阿玛兰塔的名字，疯疯癫癫。直到那些日子里，玫瑰花发出蒺藜味，天上飞过一排闪着金光的圆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