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村庄

荒诞
到达镇子的时候，才是破晓时分。远远地，便看见一座高大的教堂矗立在一片房屋之外,初露的晨光将它的轮廓勾勒得清晰,隐隐传送着威严。
我拖着酸痛的双腿，在蜿蜒到镇子的大道上蹇足而行。三三两两光着膀子的男人气冲冲地从教堂那边跑过来，他们衣衫褴褛，满脸灰尘，眼睛发红，浑身散发着暖烘烘的汗臭，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我听不明白的话语，带着风从我身边跑过去。突然，几个男人"扑通"一声跌倒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再也没有起来。而其他的男人依然叫喊着奔跑而去，急促中甩掉了鞋子，消失在远处不明的苍茫中。
那是一条宽广而悠长的大街,而教堂就在尽头。我在那条街上彷徨的时候,旁边的小店铺和小摊便像仲春的花朵一样熙熙攘攘地绽放开来，不久便有了车水马龙的景象，热闹可却拥挤。阳光的飞末温柔地抚慰着小镇的寸寸缕缕，一如缓坡上刚覆满的雪。

人们像夏雨初霁后的蘑菇,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不多工夫，街上就挤满了各种穷形尽相的面孔，语市噪嘈杂而作。整条街如火上的水锅,渐渐"咕嘟咕嘟"地煮开了。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早晨轻柔的风也越刮越凶，迎面扑来一阵接一阵的紧风，把店前的遮阳布刮得呼啦作响，卷飞地上的碎屑,一时间尘土飞扬。人群中刮起一阵骚乱。
然后我看见一队雄壮的男人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古铜色肌肉，推着装满石子的车子，大汗淋漓地横冲直撞，蛮壮如牛。几个骨瘦如柴的孩子跳向男人的车子，伸出细如竹竿的手臂，迅速抱起一块石头，落荒似地向前奔去。几个顽皮的孩子还不住地回头向瞪目怒视的男人扮鬼脸，一转过身撞在首如飞蓬的女人的腰上。她们便提起了尖利的嗓子叫骂起来。扬起的尘土将人们笼罩，迷住了我的眼睛.
推着石块车子的男人越来越多,如附膻的蚂蚁，气焰嚣张地占据了街道的大部分，并迤俪到教堂。他们来势汹汹,将妇人和孩子冲散，撞到一边。可人们不顾一切，发疯似的往前直冲。人们如决堤的洪水,势不可挡地涌向教堂那边。我歧脚而望,密密麻麻的脑袋蜿蜒长远，在教堂前汇成一片黑色的海洋.

十字路口堆了一坨子人。男人的车子撞倒了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我看见她仓皇回头时惊恐的眼神，然后她就颓然倒下，连同她的孩子。男人的车子辘辘前进，从那女人和孩子身上轧过。一只大脚踏在女人的脸上，踩过去，然后是另一只。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婴儿'嘤嘤'的啼哭声震碎了两旁楼房的窗户,整块整块的玻璃"吱啦吱啦"地裂开，然后突然崩炸，砸向拥挤的人群。恍惚中，我看见女人和婴儿的血如榨汁机里的果汁一般汩汩涌出，浸湿了一双又一双鞋子。层层淤血漫过我的鼻孔，使我呼吸困难。人们如决堤的洪水，势不可挡地涌向教堂。我仿佛听到潮水"呼呼"浸岸的声音，一如人们的呼吸和脚步声。此起彼伏,沉闷混乱地响起。扬起的尘土将人们笼罩，迷住了我的眼睛.
阳光在无数的头颅上闪耀晃荡，照不到女人和孩子死去的脸庞。
人们推推搡搡挤了一街的脑袋,摩肩接踵的朝教堂盲目涌去。



教堂广场前一片暴乱。人们挥舞着手臂,将愤怒的叫骂声喊得震天响.高涨的势气如惊涛拍岸般撞击着周围的建筑.而男人女人和孩子一哄而上，抢光了车上的石块,抡起胳膊奋力向教堂投掷而去。石块在阳光照耀下的微尘中划过弧线，"嘣嘣"撞到教堂千疮百孔的躯体，砸伤墙壁，砸破瓦块，或者窗子。一伙男人甚至扛着沉重的石头放在抛石机上,一块接一块地发射。大大小小的石头，如茫茫的星斗，陨落在教堂的上空。
我努力挤到人群边缘，看见了教堂的正门。那是扇完好无损的铁门，结结实实地和两边坚固的石墙连成一体，紧闭着，但没有上锁。抬头望去，教堂的十字架已经被砸断，歪歪斜斜地挂在顶部。
"砸掉它，砸掉它……"他们在疯狂地喊叫。
到处是蜂拥的人群，到处是另人恐惧的喊叫，到处是不明所以的冲动。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干什么？
我猛然抓住旁边的一只胳膊，望着他，我说："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在干什么？"
那个孱弱的男人仿佛大梦初醒，一脸茫然，眼神凄迷，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他的双唇因激动而不停地发抖，自言自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挣脱我的手，尖叫着冲出人群，就像一头逃命的野狼。
他们怎么了?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我塄在原地,喃喃自语。
"年轻人，不要问了。"我听到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回过神来， 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他嗫嚅着着，"大概镇上没有一个人知道为什么。他们虽然长着眼睛，可什么也看不见；他们虽然长着脑袋,可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在盲从。他们是一群虻蝇。镇子里的贤人早被他们杀死了，他们又要来攻击教堂了。他们不把所有值得景仰的东西都破坏干净，是不会罢休的。"
老者摇摇头但，他说："这个世界是荒谬的。我们不知道它有什么意义，它的玄妙与背谬永远在我们的思想所及之外。我们永远也弄不明白这个世界是个什么东西，它或许是一粒灰尘，或许只是你的一个梦境，你在世界中做了一辈子的梦，死了，你的梦也就结束了。"
老者说完，就又摇着头拄着拐杖，蹒跚走开了，剩下怔怔的我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过人群边缘，消失在教堂的那边。

突然，又一阵聒耳的叫喊震响，我猛然转过头，看到无数模糊的头颅和无数张模糊的脸，在飞尘中隐隐约约地晃动，如昨天的梦搁浅在时光的海滩上，恍若隔世。
震耳欲聋的咒骂声与叫嚣声像黑云深处的闷雷，在众人头上隆隆滚过。我用手紧紧捂住耳朵，但铺天盖地的叫喊声变成了嗡嗡的轰鸣，像无数细小的虫子，钻过我的双手，爬进耳蜗似的。明亮刺眼的阳光忽而摇晃成了一片宽广灼烈的火焰，在扬尘四起的空中，流淌成滚滚的河流。而人们的嘴唇一张一翕，脸上暴露出狰狞的表情。可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们疯了！他们疯了！"我歇斯底里地狂叫起来，可随即湮没在众人的叫喊声中。中午的阳光在我头顶喷薄出强劲的光芒，刺痛了我的双眼。我环顾四周,到处是攒动的脑袋,脑袋，我再也分不清方向。望着另人恐惧的人群，我知道我要逃离。我的脚不自觉地后退，我必须离开，必须马上离开。这一定是我的一个梦才，我努力挣扎着,可怎么也醒不来。
突然,我的后背撞到了一扇门，我听到"吱扭"一声，一个趔趄跌倒在地。我爬起来，扭过头去，看到一排排整齐的椅子，上面落满了灰尘和土块。教堂里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