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唸◇◆|-=拾零=-
蔷薇花下的牵手 [2005-4-16]
hyf-bobo 发表在 拾零
1、
很多年,很多年后叶微凉对那个如诗如画的五月里爆发的种种伤痛永远都记忆犹新。

她专横独断的父亲——一个身体羸弱如残风暴雨里的枯树,灵魂躁动如七月流火的向日葵般的男人,终于以一个无与伦比的绝决姿态,携媾和多年的情妇不知所踪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母亲杜若云毫无气息得如一具冰冷的尸体,她无声地卧在二十多年前陪嫁的空旷的雕花木床上,娇小玲珑的身体因那幢硕大的别墅所有空间格外无助。叶微凉躲在床角颤抖着幼小的身躯,似长刺的小兽,对每一个前来亲近自己的的人报以颜色,露出白森森的牙将手臂咬得鲜血淋淋。
城南的别墅,叶渐抛弃的别墅和叶渐抛弃的女人们。终日沉默歇斯底沉默如疯狂的兽。霉变腐烂。
杜若云站在五月的院子里,五月晚霞燃烧的院子里,蔷薇花的绯红似血般焦灼。她徘徊叹息许久,终于用她瞬间就已干枯的手打开厚重的铁门——那是一双曾经玲珑葱翠的手,那双手曾被画家叶渐做过被美的描摹,直至成为他生命中唯一珍爱的女人,而今那只是一双枯瘦如柴的手。她将院子钱一长一少两个男人迎进家,两个陌生的男子,他们就那样倔强坚持着在叶宅站了整两天。
叶微凉从沙发背后探出头,睁大黑洞洞的眼睛盯住他们陌生的脸,那是两具黯然得如同冰冷雕塑的男性躯体,毫无生气。年长的男人他有高大的身躯和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表情淡漠着说,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等他们回来。杜若云的瘦小身体陷在深深的沙发里,她目光空洞,站起来发出一种怪啸般的长笑,永远的凝固成一种洗不掉的阴影。

叶微凉躲在镂纱的窗帘里看得清楚,高大的男人身后那个精瘦细高的男孩东张西望打量眼前陌生的空间。他挣脱那男人的手起身乱跑,只听哐当一声茶几上一个小瓷人飞快的跌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无法收缀的碎片。叶微凉冲过去,抡起她瘦细的胳膊,不知哪来的劲一把就将男孩推倒在地,谁要你随便碰我家的东西?男孩站起来欲还击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叶微凉,被他的父亲一把抓住,他望着呆呆的杜若云坚定地说,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等他们回来。

母亲疯了,在她的艺术家丈夫抛弃的别墅里,在艺术家情妇的丈夫面前。

2、

林子梵和他的父亲林木白就这样走进了叶微凉和母亲杜若云的生活。

叶微凉恨恨地向着林子梵咬牙切齿,藏了所有玩具还朝林子梵吐口水,她吆喝,这是我的家,不许碰我的东西。林子梵还她白眼,谁希罕叶渐女儿的东西!你和你父亲一样,是把贱骨头!六岁的叶微凉一无所知,她随手抓起一个玻璃瓶朝林子梵扔,叫你骂我贱骨头!林子梵额头被砸出一个沁着血的大包,嘴里依然叫骂,叶微凉就是贱骨头!叶微凉抱住母亲哇哇大哭,而母亲只是古怪的笑。林木白从书房奔出来责打林子梵安慰叶微凉,焦头烂额。

叶微凉到了上学的年龄,林木白将林子梵领到她面前,以后在学校里要好好照顾微凉。林子梵看着叶微凉雪白的公主裙,心里狠狠白了她几眼,嘴上答应得畅快流利。
他牵叶微凉的手慢悠悠地走在下过雨的马路上,眼瞅着时间晚了,就大喊,叶微凉快跑,快要迟到了!叶微凉心一急,一溜烟跑得飞快,雪白的裙摆上星星点点布满黄泥,象丑陋的斑点。第一天上学的叶微凉就迟到了,她穿着脏兮兮的公主裙站在教室听老师发落。这时林子梵和几个小男生路过她面前喊,小贱人,第一天上学就迟到还穿脏衣服。叶微凉倔强的转过头,恨死了林子梵。

她回到家悄悄问照顾保姆,什么叫贱人?为什么林子梵老骂我贱人?保姆抚摸着叶微凉的头,可怜的孩子,等你长大就会懂了。叶微凉似懂非懂,为什么林子梵和他爸爸要住在我们家?是因为我爸爸走了吗?保姆叹气摇头。
叶微凉是早熟的女孩,不等她长大,就已开始懂许多事。她听许多同学说自己是贱人,林子梵也是贱人。叶微凉就站在林子梵面前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叫,林子梵,你同样也是贱人!林子梵恨恨地还击,叶微凉最贱,跟你爸一样贱。叶微凉追过去打林子梵,他跑得老远继续喊,叶微凉的爸是老贱人,勾跑了别人的老婆。叶微凉小贱人!
叶微凉转问林木白,我爸勾了谁的老婆跑掉?林木白把手中的药碗搁下,给杜若云掖好被子,平静的表情如尊雕像,说,微凉,等你长大就会明白了。
等到叶微凉进了中学依然和林子梵同校,就听见同学们的爸爸妈妈说林子梵的母亲是个不检点的漂亮女人,抛家弃子跟了美术学院的教授叶渐私奔。

放学路上,叶微凉拦住林子梵,挥手就给他一耳光,林子梵,你妈是贱人!勾引了我爸!林子梵措手不及在同行的男孩面前丢够了脸,他把书包一扔,手脚并用朝叶微凉挥去。两人一下子就扯作一团扭打起来,嘴里还不停地互相攻击。看热闹的学生多起来,男生喊,林子梵加油,打倒这个小贱人!女生喊,叶微凉加油,打倒这个小贱人!
林木白闻讯赶来时,叶微凉和林子梵早已头破血流却还抓扯着对方的头发。看热闹的孩子一哄而散,只剩下满地狼藉。林木白把两个孩子拉回家,还没等林子梵进门,叶微凉先厉声尖叫,滚出去,这是我的家!我贱人父亲留下的家。林子梵的脚并不曾收回,他飞奔进自己的房间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衣物,趁林木白抓住叶微凉的空隙,飞快的奔跑出那幢豪华却不属于他的别墅。
叶微凉笑得前俯后仰,她抓住每天呆坐在客厅的母亲的手,大呼小叫,妈妈,我终于把那个小贱人赶跑了!杜若云怔怔地看着狂笑不止的叶微凉,忽然记起什么,是的,孩子,孩子不见了。我要去找孩子。
疯掉的杜若云却神形自若。林木白和叶微凉穿过院子里怒放的蔷薇花丛追出去,她已不见踪影。林木白拍着叶微凉瘦瘦的肩,你在家等着,我去找她回来。叶微凉望着林木白日渐衰老的背影,不由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蔷薇绽放的五月,她的父亲弃她和母亲而去。关于他的记忆正在随时光的流逝而隐退,模糊成一幅被露水幻化的画面。倒是林木白,这些年来一直在身边照顾她们母女俩。但他同样也被自己忽略了,因为她和林子梵之间的战争被忽略了。想到林子梵,叶微凉心里升起一丝得意的笑。

谁也不知道杜若云是怎样找回林子梵的。第二天清早他被杜若云死死拽回家时,叶微凉正坐在餐桌前和林木白各怀心事吃早餐。杜若云象正常人一样笑吟吟地坐在她面前,喊了声,微凉。然后把林子梵的手和叶微凉的手扣在一起,低头自顾吃起早餐。叶微凉望一眼片刻正常的母亲,又望一眼满眼含笑的林木白,和林子梵敌意地对视一眼,还是彼此妥协式地握了握手。林木白激动地语无伦次,这样就好,好,好,好。杜若云则象孩子般笑不停。
从此他俩只要发生矛盾,杜若云的病必定会很厉害的发作,而两人相安无事杜若云则正常无异。叶微凉心里恨林子梵要命,林子梵同样视叶微凉为死敌,他们就一致认为是对方的父母亲手毁了自己原本完整幸福的家。二人只得表面相处如一面湖水,在学校里斗得你死我活。

3、

叶微凉初二那年夏天,林木白带着杜若云和保姆去了乡下小住,家里只剩下她和林子梵。当她在某天清晨起床,发现床单上满是斑斑血迹。叶微凉什么也不懂,她只觉得自己流这么多血一定快要死了。而临死之前身边一个熟识的人都没有,想到这里叶微凉的心中布满恐惧,她还是放下了所有敌对敲响了林子梵的门。
贱人,你以后会很高兴了,因为我快死了。叶微凉隐藏住自己的恐慌。林子梵的语气里充满幸灾乐祸,求之不得。
他忽然看见她的腿上渗下鲜红的血,平日好强的叶微凉蹲在地上哇地大哭起来。林子梵脸嗔地红了,他找来许多纸告诉叶微凉垫在两腿间,说这只是每个女人必须经历的生理周期,生理卫生书上写了。林子梵扔给叶微凉一本生理卫生书,就飞快地躲进了卧室。
那以后林子梵很长时间没再和叶微凉作对,叶微凉想到那个早晨也尽量少和他碰面。


4、

叶渐出现时,叶微凉已经和林子梵和平相处了几个月。那个面容枯瘦的陌生男人紧紧抓住她的肩,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和一长串代表思念的句子。叶微凉声音冰冷,你回来干什么?叶渐很激动,微凉这些年我一直很想你。叶微凉一把推开他,大喊,我父亲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他不负责任的死了,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她一口气飞奔回家,才看见客厅里母亲和林木白对面坐了一个陌生女人,林子梵正满脸不可抑止的愤怒冲那女人呵斥,你滚!我从来不认识你。我母亲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叶微凉心头一怔,她看见林子梵也看见了她满眼的痛苦。
五月的夜色里弥漫了蔷薇花的美。叶微凉望着院子里的蔷薇出神,林子梵你还记得吗?十年前林叔叔对我妈说,他会一直陪着她等他们回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叶微凉已经改口称他们林叔叔、林子梵。
林子梵回过神,记得,那天我们第一次打架。
叶微凉转头看林子梵,他们真的回来了,还打算从林叔叔和我妈手里要回咱们。
林子梵忽地伸出手牵住她的手,叶微凉,我们发誓好吗?
发什么誓?
永远都不要离开我的爸爸和你的妈妈。
叶微凉看见遍地蔷薇开得正艳,它们以无比绝决的姿态绽放,将夜色一一破开,燃出一丝又一丝光亮。她点头,和林子梵一样坚定的点头。

很多年后,叶微凉都会对这个如诗如画的五月记忆犹新。林木白和杜若云将她和林子梵笑拥作一团,盛放的蔷薇花下,他们的脸定格成一种永无法抹去的印迹。叶微凉以最甜美的声音喊林子梵,哥。林子梵伸手捏捏叶微凉的鼻子,无限亲昵。

那年蔷薇怒放得无比茂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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