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唸◇◆|-=拾零=-

凡尘喜事

   拾零2005-4-2 21:59
大哥的婚事穿越七千个日夜的等待,终于有了眉目。
  为了让眉目传情,早结良缘,大哥踏着正月里飞扬的雪花背着铺盖兴高采烈去打工了。他高兴,人们也为他高兴。
  我和大伯送大哥的路上,小卖部里的大嫂不无感慨地叹道:看来呀,张家大小子交了运了。
  不容易呀!另外一个大嫂也颇有同感。
  大伯远远听见,紧紧地眉头微微耸动了一下。
  认识大哥的人都说大哥的婚事不容易,按年头算日本鬼子都要被赶回老家三次了。不认识大哥的您看了下面的故事也许也会觉得不容易,甚至有点动容。
                 
  在农村十八九九开始定亲,年龄到了就办喜事;过了二十五六再不婚嫁就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事了。大哥条件不差,个头不矬,做事不懒,脑瓜不笨,不到二十就有媒人登门,但大哥看不上。情况在大哥二十岁那年发生了逆转。那年大哥随村里人出去开山炸石头,弄瞎了一只眼。媒人听说后再不肯登门了不说,大哥心下也怯了。随着二哥三哥相继有了女人抱上了娃,大哥更觉得希望渺渺;他和四哥主一起,眼看着四哥张罗着婚事,四处零敲碎打的攒钱,越发没了生气,四哥豁亮的新房子里往往只有大哥一个人默默的进进出出,像无风的秋日一杆退色的旗子。
                 
  大哥的心淡了,但不是死了。比如前年就差点成了,只差一点点。
  那天听说有媒人给大哥说亲,我好奇的到了大哥家。没进屋就听见大哥和一个操着川渝味极重的普通话的人聊兴正浓;我进到里间,发现一个精瘦的汉子正品着茶。大哥让我管他叫苟大哥。
  这个姓苟的是大哥打工认识的。俩人说的投缘,时间长了了解日深拜了把兄弟。
  有一天了解大哥的情况后,拍拍胸脯,说:包在兄弟身上了!
  大哥的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我这条件,谁跟?
  苟大哥拔一拔胸脯,正色道:兄弟,你这是你相信我!
  接着苟大哥就眉飞色舞的说开了。他说他们四川山里女人忒苦,一年四季泡在水田里。男子大了,女子也大了,却不愿办喜事,那烂地方,没人想遭受一辈子。心野的去了那边闯,可去闯的能有啥名堂?不过是那些事体。更多的是想寻个好地方的男人。你们这地方是不富,但一年总有大半年清闲,再有男人肯疼人,没哪个女子不愿意来。然后他拍着大哥的肩说:太好的大哥不敢保,以你这勤快活泛劲儿,找个黄花大闺女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最后他问:兄弟你攒了多少钱?
  多少钱大哥没告诉他,说你先看我家的条件,管保让女子受不了苦。于是死拉活拽把苟大哥弄到了家,好酒好菜待承了大半月。但他就是不领大哥下四川,说:再了解了解,再了解了解,那女娃子跟我有亲,可不能亏了人家。
  开始大哥是有警惕性的,但实在等不及了,由此就说漏了嘴,告诉苟大哥自己存了一万来块钱。苟大哥大笑着说:够了够了。于是第二日就启程下了四川。
                 
  走前二哥劝:他底细你清楚多少?
  大哥说:我有不傻。
  二哥又劝:你带那么多钱,一走上千里,就说你出不了啥事,要真领不回来咋办?
  就是个老母猪我也要赶回来!大哥气起来,他觉得这个时候亲兄弟不给他打气也就算了,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他都多大的人了!
  家族里没人再说啥,都怕万一错过了机会落了埋怨。
  大哥那次真的开了眼。他坐着火车先到北京,然后河北河南湖北湖南,转到重庆后,径直扎进了天府之国。大哥兴致昂扬,精神抖擞,信心百倍,志在必得。
  但他还是一个人回来了。
  后来从他话里只知道他的确到了四川,也见了那个姑娘。人们又继续问,大哥就不言语了。等一次醉了酒大家才知道大哥根本就是受骗了。
  大哥先在苟大哥的朋友家休息了三天,然后爽快地领他去相亲了。苟大哥带大哥绕一座山又绕一座山,穿过一个寨子又穿过一个寨子,然后在大哥早已不辨路途的时候停在一个镇子上指着一个背竹篓子的女子说:看,先看看,就是她。看咋样?
  大哥说:好,挺好的。
  苟大哥说:别这么一看就说,去,过去聊聊。
  大哥忸怩起来:不好吧,怎么也要先去她家里。
  苟大哥一撇嘴:都说好了,跟她父母说话了。我们四川就这风俗。
  大哥一听原来如此,就走上前去搭话。等一接上话,傻了。那女子说啥没听懂,但可以肯定很气愤,人家把大哥当成了流氓。
  大哥也生了气,回过头找苟大哥。街上行人稀少,早没了他的影子,于是知道受了骗。大哥记住了住过那地方的名字,但哪里还敢回去找?
  人总算平安回来了,可大哥把钱全撂在那里了。去相亲那天苟大哥说只是第一次见个面,就别带钱了,路上也不安全。他找了个大锁,把大哥那一万一直没离身的钱锁在了柜子里,为以示安全还把钥匙交到了大哥手中。
  以前大哥想说亲起码还有点钱,现在好了,就算有人说媒他也没东西娶人家了,就是娶了也养不了人家了。钱没了也还可以赚回来,但这个人丢的,都丢到好几千里以外去了,从四川回来大哥瘦了好几圈,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出去走动。蛇很厉害,但就怕被逮了七寸。大哥不傻,但就那样被人生生攥住了七寸。
                 
  或许凡是皆命。阎王生死簿上规定你受苦到九十,你就是从小缺爹少娘没人疼,大了战火纷飞瘟疫流行也死不了。大概大哥就该在他婚姻的路上继续踉跄,就该一次比一次疼,躲是躲不开的。
  可能大哥命里真是有姻缘的,只是那个整日醉醺醺的月老把红绳两边焦急等待的人儿消磨得不成样子了。
  大哥再次精神起来是从去年秋天。而且这次绝对不会被骗,其他情况也急难发生,要说顺理成章的办喜事一点问题没有。但整个家族又愁起来。对我而言,除了替大哥愁之外,还觉得尴尬,我真想象不到我怎样管坐在大哥炕上的女人叫大嫂。
  现在即将被我叫做大嫂的女子叫小华。比大哥小很多。我比大哥二十岁,我的这位未来的大嫂也比大哥小二十岁。
  我之所以这样清楚是因为小华是我同学,四年的小学同学。
  在农村,双方的年龄是很受限制的。可以想象,小华只要有一点选择也不会考虑到大哥这里。
  我和小华交往不多,只是小学的四年,等我上到高小基本上就没什么联系了。但她给我的印象极深。她的一张嘴无人可比,至少我到目前为止还没见过比她更不饶人的。为她的嘴做坚强后盾的是她相当可以的脑瓜。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可惜,要不是因为她天生小儿麻痹,要不是生在农村,说必定真可以有一番作为。
  家里之所以让她上学,是怕她将来弄个睁眼瞎。我上高小她退了学,我高中毕业她结了婚。她丈夫也不是很正常,时不时会抽羊角风。每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老天真的太不公,为什么有的人自由的享受幸福?却把不幸的人紧紧绑在一起!?
  有一次见她和丈夫去赶集,老远看见我就喊:xx,你这人,不认识啦?还老同学呢,咋就不说话?我说我眼早近视了,我还没看清呢。于是她一撇嘴:我说呢!原来是有了墨水,眼皮高了。那自然是看不见我了!集市上那么多熟人,我一下子红了脸,讷讷地说,你,你这是哪里话,怎么会呢!我有点忸怩的再看她,她人已转身走了,留下一串长长的大笑。这笑不是因为取笑了我。或许小华很坚强豁达,这样的人生,这样的婚姻依然让她充满信心。
  也许命就是泥潭,挣扎只会陷得更深。就在小华顺利产下一个男孩,沉浸在初为人母的深深幸福里时,丈夫死了。
  那天小华的丈夫带孩子去看个小病,上车不久便抽开了风。司机急了,停下车把他扔了下去。后来小华寻见时丈夫的身体已经凉了,可怜他怀里的孩子一无所知,睡得正甜。
  国庆回家又见了小华,当时她婆婆扶着她,朝集市走着。我怕再被她取笑,很远就开始酝酿表情,集结语言。但那次我们只是淡淡的,寒暄了几句就再没有言语。
  那时很感奇怪,回家才听母亲说起小华的事。不等母亲说完,我的心就酸起来。我觉得我要是小华,下半辈子没什么活头了。
  再听说她的消息就是寒假了,母亲说大哥要和小华结婚了。接着母亲就叹起气来。小华产后没调养好,现在几乎不能自己走路,每日里起床烧火上厕所都要她婆婆搀着,要是真嫁给大哥,那大哥就不可能出去挣钱了,不结婚还自由,结了婚不但没啥好处,从此还成了保姆。
  其实母亲的忧虑也是整个家族的忧虑。但事情是大哥自己的事情,别人不可能拿得了她的主意。大哥应该是把一切都想到了,所以他高兴的出去打工准备迎娶小华。
                 
  大哥去打工那天是正月初五,雪已下了一天,还没有停的意思。
  列车渐渐消失在白茫茫里了,但不知道当大哥穿越千百万里的风雪再回来时,是否有真的喜事在等着他。想想大哥,想想小华,想想尘世里苍白忧伤的人们,我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但没有。
  列车的声音彻底听不到后,我搀着大伯回村。
  这时风陡然厉起来,卷了雪扬到山沟里,扬到半悬空,视线里消失了房屋和树木,满眼是虚白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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