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不。
尚国在心里大声回答。
然而一个喝得半醉不醉的人借酒遮脸问出的话，他实在不好意思那么直接，更何况被直逼出来的眼睛注视着，殷切又绝望。象漆黑夜里车灯射进雾气中陡然跳出的麋鹿，不知躲闪，只会凝神看，带着不名所以的紧张。
尚国的头就被这表情固定住了，眼睛逃避地垂低，下意识蜷起手挨个弹指甲玩。
小冯有点迷惑，凑上去，冰冰凉凉地钻着嘴皮子，好半天也没取出火来。
他无力地倒下，仿佛听到尚国暗地里偷偷透了口气，似幻又真。
“既然分手不是为了结婚，那为了什么呢？”小冯终于想到问题中心。
尚国也扪心自问：“既然打电话的不是小冯，那会是谁呢？”
当彼此的借口都浮出海面，他们四下目测，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远远偏离了起点。
小冯赌气说：“有种你就坐一个晚上。”
尚国想了想，也不是事，拿了沙发靠垫立在枕头上，拍拍。小冯心中一喜。见他又出去拎了一支矿泉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铺好硬纸杯垫，用透明宽口杯倒了明澈的大半杯。小冯暗自摩拳擦掌，把被子抖抖开，讨好是的拿脚蹬好了在整张床上铺平。正躺着忙乎呢，电视一响，接着碟片入仓的声音。然后身子沉了一下，尚国一屁股靠坐在床上，舒舒服服地两脚平搭，双手抱头倚着床板，目视前方。
小冯眼睛迅速眯了起来，忍了又忍没忍住：“你不睡？”
“恩，不困”，尚国喝了口水，挺专注地等着上字幕：“你不喝高了吗？你睡你的。噢，嫌吵是吧？我把无线耳机找出来。”
尚国跳下床拉开抽屉拿出耳机，一掉脸差点没砸脚面上。
背后银屏里射出阴晴不定的光线，束光成棍，一道一道，打得眼前赤着的上身如此青黄不接。
看见他松开皮带就往下拽，尚国赶忙上去按住了：“你干什么你？”
“你来！”
小冯愤怒地象泼墨山水，要把人整个地溅出去：“你来啊！你来，也行！”
“你发什么神经？！”
“喝多了发发不行吗？反正明一早我可以装什么都不知道，你不就希望我这么说嘛？”
尚国松开手，点点头说：“那你就折腾吧，什么时候累了你就睡。”说完戴上耳机继续维持刚才的姿势，对小冯视若罔闻。
小冯一个人趴着把脸死命地压进枕头里，直到自己快窒息，才抬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默默地躺着，一眨不眨地看尚国的侧面。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敷衍我的？”
尚国带着耳机，哪里听得到这话。他故意把声音开得很大，充斥着整个耳鼓，视线向前，思绪向后。他曾经那么地喜欢上那个人，喜欢到下意识在所有人身上找他的影子。喜欢到从来也不敢开口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喜欢到把他当做精神上的神。跟他通的每一封信都是忏悔跟救赎的泪水，因为喜欢是他最大的恶，无论对人对己。
他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简直是粗暴地抓住他，他反应迅速地钳住，遭到小冯怒目拦截又软了下去。耳朵上的耳机被小冯掀翻了，发泄地握住他：“我他妈问你话呢！！”
“你问吧。什么话？”
小冯为之气结，说：“不问你了，我问他！”手横冲直撞地做起了连杆活塞。
尚国恼羞成怒：“我看碟！我看碟！”边说边两手撑住了，鼓起眼睛注视电视跟小冯脚劲。
小冯努力加油，想带动其他装置，看见尚国的样子猛地笑了场，也扭头看，眨巴了半天眼。
辛德勒从黑白色的收押所里踏出，满天飘着焚出来的人灰，老旧汽车上厚厚一把，他拢到手里，一吹。
于是戏里戏外都让人沉寂下来。
屋子里静如死水，还有一些漏网之鱼的呼吸。
“啊！”黑暗里有人激动地颤抖起来，压抑地闷哼。
春丽感到触感下的收缩，骄傲地咧了下嘴。她哑着嗓子“嘘”了一声：“放松，......放松。“
喜欢这柔软又濡湿的感觉，抽动鼻子，可以嗅出空气里有酸性物质在流动。一种元素进入了另一种元素，因为成分相同，所以能相互兼容。时光在刹那间倒流二十几年，她又回归到母体里，吮吸着自己的手指无法睁开眼睛，脊椎末端的小尾巴紧贴着大腿根。她象是被一直包裹住了，透明的细密有针孔的包裹能勾划出她所有轮廓的包裹，想探头张望这个世界，却无论如何都闯不出去。于是她摔打撞击，拿身体当武器，牢牢地抓住网壁竭力一撕。
“你拽坏我的袜子了。”赵歆微惊。
“我知道”，春丽回答得颇有恶作剧完的甜美：“我喜欢。”
她继续拉扯，听着尼龙丝断裂的声响如痴如狂地嘶咬上来。行动猛烈，但齿力颇轻。
赵歆被横置在了巨大的管风琴里，明明只有轻轻的敲击，却在耳朵里形成嗡嗡的回响，当断不断，延绵不决。她又惊又喜，一会紧张一会放松，叹息和喘息交替迭起。
春丽觉出一切渐入佳境，按不住心里的小得意：“我怎么样？”
赵歆咬嘴不答。
春丽不想问她以前的事，她不关心，她只关心今晚。也许朋友电话里的那声质疑的轻笑多少还是激起了她的好胜，她想让她觉得好，觉得棒，她在乎她的感受。她停下来，怀疑地问：“不好吗？”
赵歆浑身一颤，僵了半天， 把被子拉过来蒙住脸含混说了一句。
春丽哪肯罢休，也去拽被子，直嚷嚷：“没听清，少来这套，快说，我活儿好不好，好不好啊？”
赵歆闭着眼睛，手指顺着春丽的肩膀沿着瘦削的有肌肉纹路的线条一路下滑，最后停在手腕上，握住了，往自己这一带。
行动代替回答。
小冯就算是傻瓜也明白了。
把衣服穿好，老老实实地躺下，心里是晶晶亮，也是透心凉。
这就是最后一晚。
这场球踢得真窝囊。上半场输赢未定，局势不明，他一厢情愿地以为下半场可以进一球，没想到经过一个长时段的中场休息，竟然就此简短结束。不是他没有斗志，是人家提前退场了。小冯想，那也许就等于表示他赢了。
只可惜，这赢不是韩老师嘴里的虽败犹胜，而是恰恰相反。
那么，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单手捂住胸口，一个客气的俄式鞠躬，漂亮下场。
小冯亮出招牌笑容，踢了尚国一脚，说：“你别看了，大晚上的不觉得闹心啊？咱们说会话吧，就聊聊天，瞎聊。”
“你想聊什么？”尚国关了电视和碟机，点根烟，把烟缸摆在肚皮上。
“呃......知道女的怎么做吗？”小冯想了个跟两人都无关的话题。
尚国有点意外，瞥了他一眼，点点头：“知道一点吧。”
春丽抽出手，扭开台灯仔细检视。背上有人伏过来，也看。
春丽笑着晃晃指头：“看，都泡白了，象才洗了两公斤衣服。”
赵歆伸手摸摸凹凸的褶皱，若有所思。
春丽怕她跟她自己比较，想缩回来，却被她用眼睛牢牢盯着一口含住了。
从来没试过跟人将眼神如此纠缠反复，象一匹怎么也拧不干的布，大力地绞扭，依然能淋漓而下。春丽在不知不觉中被翻转过来，身上一凉，小蚂蚁沿着经脉四处攀爬。
春丽心虚地问：“你......你还不累？”
赵歆逐只手指舔过去，从鼻子里往外哼出来的声音：“你这手摇研磨机挺好使的，要不要试试烘培的？”手指抚上春丽的嘴，只捏了几下，春丽就痒得怕了起来。
她也学她含住，咬，惹得赵歆哈哈大笑地抽出。
春丽把手拿回来，自己舔舔，皱起眉：“咸。”
“错，”赵歆开玩笑：“是又咸又湿。”
春丽笑说：“这倒象MR.BEAN过新年招待朋友，拿小树枝沾了巧克力酱冒充手指饼端上来。最毒的是给别人吃树棍，把唯一剩下的一根真正的手指饼留给自己。”
“都应该象他一样自私地那么可爱才好”，赵歆把自己的手跟春丽的手同时举起来，左右参看：“哪只是树棍？哪只是真正的手指饼？”
“哈，恐怕都是树棍。”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心底，一刹那彼此都觉得心灵相通了，不知道是谁主动，激烈的吻溪水一样淹没河岸。
过了很久，溪水问河岸：“想要巧克力酱吗？”
“等等等等，你说的这些，什么金蛇缠丝手，五谷丰登，阴错阳差......，这都是什么呀？”
“花活呗。奥，就许你们格剑族大练兵，不许人家磨镜党技术改革？”
“等等等等，你怎么你们你们的？什么时候划清界限了？”
“早该划清了。”尚国说：“你还看不出来？”
“什，什么？”
“你不说我狠吗？”尚国轻轻喷出一口烟：“我是......无欲则刚。”
7
对于欲望，如果只作为一个书面语性质的名词，几乎每个当代人都不吝谈论，以至于它在中文里格外显示出其深受《资本论》的影响来。譬如说我，就很明白对它的分析，“既不能用显微镜，也不能用化学试剂，二者都必须用抽象力来代替”。而正是这种抽象力，更使得我很有LUST地要去绕到它的正面反面无礼打量。
简而言之，就是意淫。
我的朋友为此正色地提醒我，你不能如此简单地就把尚国变成了一个性无能患者。弦外之意，复杂化即可。
然而，如你所知，码字带给人的好处是排泄的快乐，坏处是思维的发散。一个自由散漫的人因为快乐而导致了发散，很难不变得更加直接了当起来。
当然，我不想把尚国对欲望的丧失解释成由于我对自身欲望的纵容，所以我病急乱投医地找到叔老师，给尚国之欲悄悄安排了前世今生。叔老师六亲不认，不管阿猫阿狗一水扔进钟摆里，摇色子一样地乱晃，在痛苦和无聊中把空气阻力虚无成全无影响的真空，无须动力永不停歇地做着简谐运动。
尚国就是这样套着表面上来去自如的上好人造真皮，内里兜着一肚子无法公开的精密仪器，痛苦的质量固然越来越大，但于振幅和周期却全无影响。所以，虽然这几天采购中心的大头目和二头目都出国去了，他依旧准时到达办公室，浮皮潦草打扫了一遍，开始上网。
其实如果不是给冯亥耽搁了一下，他会跟往常一样来得比准时更早。凌晨5点多和衣醒来的时候，他惊了一跳，小冯直愣愣地在旁边坐着。
“恩？酒都醒了？”尚国迷迷糊糊地看表。
小冯说：“醒了。”然后笑咪咪地摸了一把：“穿得这么齐整，看来是没遭了我的毒手。”
尚国哼了一声：“少这装了，就差没喊非礼了我。”
“那你怎么不喊啊？”
尚国威风凛凛得揉眼屎，说：“朕天威难犯。”
小冯大笑起来：“你是怕越喊我越来劲吧？”
洗漱完毕还是太早，两个人只好一起去24小时营业的潮洲铺子吃粥。密烤出来的黑沙锅搁在桌上，小冯跟老板叫停，说胃不舒服，一份足够了。尚国站起身要去附近的药店买胃仙U，被小冯伸手拦下：“你自己拿大眼瞅瞅，这会哪有开门的？”
“该！烧的！”尚国骂骂咧咧地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昨让你一口闷！”
小冯抄起来直接倒沙锅里了，拿瓷勺搅搅说：“稀一点，吃吧。”
“真没事？”
“没事。”小冯低头把花生米也倒了进去，一勺一勺地吃。
尚国把自己的勺子放一边，不动，看着他吃。
过一会，现炸的油条端上来，尚国拉到自己面前，说：“太油，你多喝点稀的，我来这个。”
小冯抬起头，冲着尚国使劲眦着牙，然后把尚国的勺子戳进沙锅里。
“我就是想跟你两人一起吃。”
“啊？”
小冯没头没脑地说：“最后一次。”
早上的网络跟窗户外的大街一样稀廖无人。尚国照例先去看信箱，看到有数字显示，照例带着期待的喜悦。等打开来确定是垃圾信，又照例先沮丧地删除，再看一下日期，照例重新把期待抱回怀里。到社区转了转，趁性灌了几句貌似幽默的话，俏皮程度大约能够保证看的人会有想揍牙医的冲动。即使明知道不可能有人使用自己的电脑，尚国还是细心地把历史记录清洗掉。
一般来说，他不会用公家电脑做私人使用，不是不屑沾便宜，而是怕麻烦。然而已经两天因为屋里睡了别人而无法上网，他也实在忍不住要登陆了看看，有无信来。
人声和脚步陆续逼近。
尚国和众人笑着打招呼，把茶杯凑在纯净水桶的热水口下，轻轻按住制擎。
出神。
新来的实习生似乎挨了训，“最后一次，下不为例”的保证撞进耳朵里，僵了一下。
及时松手。
他端着杯子边嘬尝着，边去把打开的窗户扣上。热热的水气偎着玻璃，模糊一片中对面街上依稀有人缩着头向他仰望。等他换个位置细看时，却只剩一抹熟悉的影子匆惶远去。
尚国听见身体里的仪器喀啦一声轻响，好象钟摆的摆长忽然改变了一些，摇晃地有点剧烈了。
春丽没进院子之前就看见停着两辆警车，穿过探头探脑，三五聚众的人堆，侧身上楼。
门没关，尚国的鞋胡乱丢着，另外几个脏脚印一直踏到房间里。
“你就是杜春丽吗？”两个穿着制服的人站起来，一个过来问话，一个负责记录。
“楼上死人了？”春丽拿一路听来的信儿问。
“七楼，赶紧把户口本身份证都拿出来，人要检查。”尚国有点烦躁，看样子找了有些时候了。春丽奇怪起来：“七楼的事，干吗问到我们家？”
“你们这幢我们每家都要调查记录一下。”大盖帽笑得挺和蔼。
春丽说：“户口本不你收的嘛？我哪知道？”
尚国就有点想炸：“结婚证呢？”
年轻的记录员都乐了：“那个不用看的。”
“贾尚国，你说你心细全你放的，你这会又放心我了？”春丽到屋里一通乱翻，依然无果，也急起来，往厨房走。
“你居然放厨房？明火之地！”尚国不敢相信。
春丽怒了：“胡说！我是找水喝！”
“客人还没喝呢？这等着呢，你还有心思喝水！”尚国赤急白赖地：“我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就差你那屋了。”
“你不相信，那你自己进去找！”
“我要能进我不早进了？我要知道你东西放哪我不早找了？”
两人当着外人面干起了仗。民警同志少不得尴尬地劝了几句，架不住两个炮仗一起点，胡子眉毛全烧了起来，最后左拦右拉地告饶：“你们先找着，不着急，慢慢找，我们先去其他住户那，回头再来。”
门咣一声关上。
外面是一个世界，吵嚷喧闹，里面是另一个世界，沉默无声。
春丽大口大口喝水，完了一抹嘴：“你干吗还非要给人家看结婚证？”
尚国继续翻找，只说：“你再找找，再找找，户口本还是挺重要的。”
“你在心虚什么？”
“楼上是谋杀啊。来看房子的人以为她有钱，拐进来就干掉了，就在家门口......”
“你想证明什么？”
“昨天晚上跟谁在一起，咱们都得出个证明。”
春丽一把抓住他，按停他神经质的忙碌，看着尚国说：“我跟你是两口子，谁来，谁问，谁死了，跟谁在一块，也还是这句话。你要证明？我就是证明。你给我听清楚，记住喽！”
尚国一屁股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冯亥呢？让他帮你说一下不就完了？”
尚国直摇头。
“我就更不怕了，哼，我就说睡在另一个女人床上，也没事。”春丽笑着又灌了一大口。
“大冷天地你喝那么多凉水干吗？”
“吃咸了”，春丽皱着眉小声嘟囔：“谁让赵歆家里没有巧克力酱只有甜面酱呢......”
尚国低着头没看到春丽失言后的伸舌鬼脸，静了会，说：“你帮我找他吧。”
“......你们，怎么了？”
哗啦一下，尚国把整个抽屉都掀翻在了地面上，纸张卡片相册等等劈头盖脸地扑出来。无意中出土的旧物，如同尚国的记忆一样，经不起来回拨弄。
假如一个人已经烧到了超过42度的极限，温度计从紧贴的皮肤表面取出，一失手，被高举轻落地砸下，水银滚滚，泻了一地。
那局面，有毒，且无法收拾。
而最开始，他只不过是想测一测自己的温度罢了。
小冯，就是那支温度计。
8
等春丽拿到小冯的证明已经是差不多快两个礼拜以后。交到派出所，连值班民警都笑：“这么迟，拉网式大排查早结束了。”
春丽想，都是尚国不知道倔什么脾气，扔一个号码过来，就算把差使非正式移交了。她自己忙得团团转。一半是绕着赵歆，一半是根本找不到小冯。
出来就势钻进附近的蓝与白，叫外卖。对着不锈钢餐台里的各式菜码指点江山，一边用手机埋头发短信。
——卑鄙，晚上来我家。
颤巍巍的老卤豆腐让浇上汁拿纸盒装好了，盖上塑料盖，四色小菜加一盅例汤，白粥打包。春丽扎扎实实地抱着，从腹部一直顶到下巴。挤出人堆一身汗，在收银台付帐的时候，百忙中看回信。赵歆只写了两字，没空。
春丽顿觉无名火烧起来，拿着打印出来的帐单骂了声：黑！
就这么直接杀到医院，坐在病床前面放下东西，喘气擦汗，说：“冯亥，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吧。”
小冯说：“就当锻炼身体。”
“可不锻炼嘛，这饭点电梯根本挤不进，一口气14楼，你爬爬试试”，春丽把粘在额上的湿发拨开：“不是看你非要栽我一罪名，说我给你灌出一急性胃炎来，我还真没这么淫贱。”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呀”，小冯扬眉：“你别这替贾尚国还我人情了，写份证明有什么呀。”
春丽语塞，在床头柜前忙活，说：“吃什么？可都你点的。先来粥还是先来汤？”
小冯拿遥控器对着悬挂电视光换台不说话。
春丽眨巴了半天眼：“想什么呢？”
“想工作呢。”
春丽叹口气：“别装了。他真是出差去了。你想，他是那么冷血的人吗？知道你病了不来看你？”
小冯冷笑一声：“谁知道他。”
“那......那你想，他是胆大的人吗？一听说楼上出了人命，还不窜得跟兔子是的？你是没看到，那天把他给吓得......”春丽自己哈哈了几下，看对方一点反应没有，只好踩刹车：“好吧，我知道那天你们俩出了点事。他是过了一天就不管不顾地出差了，你这我打了一个礼拜电话也没人。小冯啊不是我批评你，工作是次要的，身体还是主要的嘛......”
小冯关了电视：“你别误会，我是被特富龙的那点破涂料搞的大半年都白忙活了，我想我饭碗呢。”
“不就是退货嘛，不就是撤柜嘛，有什么呀。”
“那过年我可上你们家蹭饭去，我奖金提成全泡汤了。”小冯似笑非笑地。
“COME ON！”，春丽一拍巴掌摆了个黄飞鸿式的门户：“我冷锅冷灶什么都预备好了，就差一烧火丫头！”
笑完了，小冯吃起东西。没吃两口又咧起嘴了，不过是往下：“我跟你说，我难受着呢。真的。”
“2001年我刚开始干销售。主导方向是宾馆酒店专用厨具，背了一肚子三眼灶，冷藏柜，大型和面机的规格型号厂家铭牌价目表。那年特怪，展会居然开在乌鲁木齐。我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接待单位给订的宾馆，等住进去了，才发现超标。我那时候哪舍得用自己的钱腐败啊，那层楼住的基本上全是买家。我就出去串联，打算多找几个跟我一样的看能不能集体提出换宾馆。就是那时候认识了他。”
“当时觉得挺闷的一人，结果二话不说跟总台很严肃地一通白霍，单枪匹马就把价钱谈降下来了。我佩服地五体投地，一问，才知道他骗人饭店说先来踩点，回头要以公司名义集体包房。我说你可真够毒的，他说也就是从团购里化出来的招数，一般都一试一个准。”
“我直到展会结束该离开了，才知道他是干政府采购的，众星捧月的主。他后来说就是专门为我才出的头。”
“是不是第一次都会这样？明明看准了是条浅沟，等真趟下去了，才发现原来深不见底。”
“我完蛋了，春丽，你别说我是傻孩子，我知道我傻。我......我掉沟里了，......上不来了。”
“你看过《恋爱的犀牛》吗？他最喜欢的戏。那里面说......爱情多么美好，但是不堪一击。”
————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带着阳光味道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你是甜蜜的，忧伤的，嘴唇上涂抹着新鲜的欲望，你的新鲜和你的欲望把你变得像动物一样的不可捉摸，像阳光一样无法逃避，像戏子一般的毫无廉耻，像饥饿一样冷酷无情。我想给你一个家，做你孩子的父亲，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我想让你醒来时看见阳光，我想抚摸你的后背，让你在天空里的翅膀重新长出。你感觉不到我的渴望是怎样地向你涌来，爬上你的脚背，淹没你的双腿，要把你彻底地吞没吗？（《恋爱的犀牛》）
“马路”的这段话，也是尚国的独白。
他这些年过得就象内心深处有着一个舞台，周围熄了灯，黑幕低垂。他一个人站在台上，聚光跟着他，把他的脸照成法复尔斯基的前苏联左翼木刻画，黑凹下去的眼眶跟苍白的颊骨在色调上形成绝对反比。他大声诵读着自己的台词，仰起头任声音虚掷着光阴变化球，一只一只打在静寂寂空荡荡的观众席上，一团黑铁一样没有回声。
只要灯光大亮，就能发现他的樊笼是直接搭在舞台周边的，随你腾挪躲闪也最多就象马戏团的猴子。
比方现在，他就坐在一把手的旁边，满脸堆欢地献菜，殷勤得如此发自内心，简直用测谎机都查不出。
“来，X处，一抻三烙的一窝丝，手工讲究，尝尝尝尝，本地特色啊。”
“小贾，听说你在这上的学，老巢啊，你一定熟。”
“那是，四年，别得没混上，就混了张嘴出来。明我带您去另一家试试地产土菜，保证是独一份，吃着玩，图个新鲜精道。”
“哈哈哈哈，还是你有心。”
酒足饭饱又趁着领导的兴打了会拱猪，时间不早，见好就收。
他回到房间换下西装，套上旧球衣，抄起棉外套一兜，黑色线帽咬住头皮，荏苒时光一下子就杀了个回马枪。
尚国随风潜入夜，摸回学校，一通游走。讲堂教室宿舍楼依旧，大门上的牌匾，林荫道的路灯，宣传走廊上一溜蔚为壮观的暖水瓶。梧桐树的叶子早掉光了，只有寒带针叶类树种依然昂立，穿梭不息的人影，润物细无声。
坐在南北校区街心的夜摊前，照旧凑在腻得发黑的黄光下吃羊肉串。烟熏火燎中眼泪差点下来，好象耳边有人笑道：“记着，给我上狂多的孜然跟狂多的辣粉。”油汪汪的铁炙条，碰到牙齿，象舔着血的味道。
二十几年中吃过那么多东西，记得最深的居然还是血味。恒礼的血，波波波地流出来，地震的时候帮他挡掉下来的箱子砸的。他捂着那个伤口一直守到包扎完，才送到嘴边尝。那天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尚国第一次热爱上《论语》，为了里面有句“克己复礼”。从此他仅遵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一晃N年。
“春丽，你知道他心里那个是谁吗？”小冯终于问。
春丽沉默半晌，说：“不知道......本来我还以为是你呢。不过......他总是特别心急一个人的信，老叨咕EMAIL什么的，没收到就拉长脸犯德行。”
“......我最近特背，淤的，跟你胡说八道了这么多。”
春丽抖散笑容：“你还不好意思上了”，然后正色说：“你也别沮丧，我个人给你粗拟一战略方针，这种事，一言蔽之曰心。所谓攻心战，就是要在防御中进攻，持久中速决。”
小冯一听，下巴差点没闪脱钩，瞪着眼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各就各位：“......姐！”
“先别喊姐呢，我也就是理论上可以，能不能曲线救'国'，还得靠你自己。”
小冯低头不语。
“还有个法子，你就干脆断了这想，找条桥过河可比自己摸着石头过要快当得多”，春丽用鉴赏的态度上下打量：“你这人品样貌，虽然比不上天王，盖个地虎应该没问题吧。”
“一个加强连排队等着呢。”
春丽一巴掌拍在病床上：“这就是拉。速速振作，没有希望也就没有失望。”
临走前，春丽想了想，又折回来跟小冯补充了一句：“看过《喜剧之王》吗？那是我最喜欢的剧。里面说‘看，前面黑黑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另一个说：‘也不是了，天亮之后就会很漂亮’。”
“等天亮？”
“等天亮。”
“天什么时候才亮？”
“你睡一觉，醒过来，就亮了。”
9
被小冯捞住当了回自动回收的泔水桶，春丽聊忘了时间。其实也不是全忘，可别人那掏心掏肺拿你当亲人一样，再不给他个再回首泪眼朦胧的机会就太说不过去了。
夜，黑得比一支保养良好的旧铜管还锃光瓦亮，搭车过街，有人在街心烧东西，火苗旋在风里扑抓乱窜。春丽慌忙掏手机对准抢拍，隔着玻璃定格，只留下一道鬼魅光影。她自己歪头歪脑地端详了半天，觉得特艺术，立刻就想发出。选好了赵歆的名字，手指却犹豫着，无论如何按不下去。
“嘿，行，跟我玩吊胃口。”春丽自言自语地笑了笑，把图删了。
雨是刷一声斜线高压球一般从天顶凌厉扣杀下来。
路边的小摊贩手忙脚乱地撑出旧色黄皮伞，行人鼠窜。雨刷来回急刮，前车窗依然模糊。再一会，噼里啪啦的响声。
司机骂道：“操他妈的老天爷，大冬天下雹子，砸我晚上生意嘛，什么世道！”
春丽搭了几句讪，抱着体恤的心情连巷子都没让拐进去，直接付钱跳下。没忘了提醒他前面有个不露天的加油站，这种天气再急速行驶，非把车身砸成瘌蛤蟆不可。她把包顶头上，踩水狂奔。
小区大门的门卫室檐下赫然站着赵歆。
灯光里剪出一个细致轮廓，周围是一圈黄澄澄的暖。
“我......”她看着春丽，头发和肩膀是湿的。
“你不是.....没空吗？”
春丽看见赵歆好象笑了那么一下，又好象没有。表情之尴尬微妙，似曾相识。
春丽心里一跳。
把浴巾扔给赵歆，春丽就摊开四肢赖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留一双贼眼乱转。
赵歆除了半湿的外套，也坐在沙发上，垂着头把头发全倒顺下去擦干。光光的脖颈，一条细链顺着皮肤一点一点地滑到发际。
春丽觉得眼皮上一痒，有水珠滴下来，不知道是雨还是汗。她凑过去在赵歆脖子上吹了口气。
惹出一串笑，“别闹。”
春丽摸了摸她脊背，“哇”了一声：“兔毛的？”
“恩。”
“你知道吗，我一直特佩服敢穿兔毛衫的女的。”
赵歆好奇地扭头，拨开头发看她：“为什么？”
“太娇气，不好打理”，春丽拿手轻轻摩挲：“一磨就起疙瘩，一下水就变形。特别......不好伺候。”
赵歆的眼睛闪了闪，继续低头擦头发。
“别误会，我是说这料子”，春丽把脸也贴上去蹭了蹭：“穿着又显胖，敢穿这个还穿的这么好看的，真是不多。”
“晚上吃了蜜了？嘴这么甜。”
“你还没尝就知道？”春丽笑嘻嘻地，被浴巾迎面兜住了。
赵歆说：“擦擦你自己吧，水全蹭我身上了。”
春丽听声音都能听出她的脸红来，得意非常，胡乱撸了几下，就扔在一边，上来扯住赵歆，要穿她的兔毛衫玩。
赵歆挣了两下，春丽说了声：“乖。”
赵歆忽然使足力气推开她：“你别跟我说这个。”
春丽跌坐在地板上，发怔。
“我......我比你大，你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春丽失笑了，静了一下，说：“你多大？”
赵歆象被针刺了一样，霍然站起。
“怕老？怕老还出来玩？”
春丽依然坐在地板上，也不看她，自顾自说：“也不是第一次了，装什么贞操烈女？”
赵歆二话不说抄外套就去拎鞋，扭开门把，猛地拉开，外面“呜”一声响。
风从楼道窗户里窜进来，吸着门紧。
“咣” 得巨响，春丽浑身一震，抬起头，赵歆的背影重重拍上了门。春丽眼见她把半高腰羊皮锥根细靴使劲砸在地上，骂了声“王八蛋”恶狠狠地转过身，几乎是揪着春丽的衣领重重吻贴上来。春丽只觉得呼吸热辣到几乎无法招架，手里拥着一个绵软的身体，包裹在轻盈糯滑的毛织品中，象整个人抱着玫瑰色的果冻，小心翼翼地咬上去，花枝乱颤。
春丽把脸埋在对方胸口前，听那砰砰的声响：“外面风大雨大的......”
赵歆“哼”了一声：“所以你别以为我是舍不得你。”
春丽当没听见，继续说：“这种时候就觉得两个人真好。一个人......多寂寞呀。”
赵歆把她的脸抬起来，挑衅地看着：“有时候你这人真的挺欠揍的。”
春丽璀然一笑，绽开：“我想了你一整天加一个晚上了。”
春丽说的没错。风大雨大。
雷劈空闪至，在窗纱外的黑空里蓦然一亮就抖出九滚十八翻的声响。
赵歆靠在床上抽烟，眼睛适应了黑暗，四周的家具布置都可以打量出来。奶牛纹的双人沙发上倒扣着一个相架。刚才看过了，算春丽的结婚照。
赵歆当时拿到春丽脸旁一比，被春丽劈手夺过去扔在那。
那时她头发束起，精神利落，和身边的男人微笑着并蒂生莲。
赵歆揽住身边的人，无意识用指肚揉她耳垂，被春丽懒懒地用鼻音回应着。
“你束过胸没有？”
春丽那边僵了僵，轻笑：“怎么好端端地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问了。”
“束过。”
“......上过男厕？”
春丽沉默了半天：“你呢？”
赵歆长长地喷出烟来，没说什么。过了会被紧紧抱住了，臂力扣进肩膀里，如绑如束。
春丽说：“我觉得你现在挺好的。”
赵歆闭上眼。
“真的，你是我见过最美的。”
“最美的什么？”赵歆反问：“最美的女人？”
春丽知趣地闭嘴。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赵歆自嘲。
春丽有点惊讶，象是忽然发现一个人的青春期无限期被延迟了，纯真地让人只想欺负，让她伤心流泪。她是行动派，心思到了，立刻用肢体语言表达出来，想法也简单，我帮你知道自己是什么。
因为这些问题她16岁以前就已考虑清楚。结论是“知其然即可，不用非要知其所以然。”
她拿自己去实证，红灯停，绿灯行，一看二慢三通过，绝不明知前面是墙还硬拿脑袋撞上去。有时候难免也会把自己当做是墙，等别人的脑袋来撞。她摸摸赵歆的头，一边测试着其硬度，一边安慰着：“及时行乐，及时行乐啊。”
条条大路通罗马。
卑鄙，我们要把自己当做中国股市，不要永远看多，也不要永远看空。
我们是成群游来的鱼的脊背，无始无终。
尚国出差回来以后，人变得懒散起来。不光懒散，简直暴饮暴食还嗜睡。吃饱了也不动，坐在电脑前开着MSN跟陌生人打珠宝奇侠能一气坐5个钟头不带上厕所的。胡子也不刮了，任其疯长，春丽问他是否打算效仿姚巨人蓄须明志，他也霜打茄子一样不答。
一个月下来去杜家吃饭，二老吓了一跳：“怎么几天没见，胖了这么一圈出来？！”
然后又自己琢磨，跟春丽叮嘱：“结了婚这男人都容易胖，你也别太给人胡吃海塞了，注意营养搭配。”
春丽说：“没办法，应酬多，见天山珍海味大鱼大肉的，不肥他们肥谁啊？”
尚国回回来都借口帮老丈人修东西，不是电脑就是空调冰箱热水器。人是躲起来了，耳朵可支棱着，什么都能听见，但什么都得装听不见。
这次通下水管，蹲下去的时候觉得腰上一紧，忽然悲从中来。
站起身往厕所的镜前一打量，真是连自己都鄙视。
岁数越大，离原来的自己就越远，慢慢地变形，走样。象一只不断回锅的小笼包，热了又冷，冷了又热，酥油全耗光了，汤汁流走，最后只剩了一张合拢来的包子皮。
他扭了扭脸，多希望这是个梦，醒过来自己依旧光鲜如昔，皮薄馅靓，鲜嫩多汁。
但是没有，镜中的手拉扯住的面皮，明明白白写着憔悴两字。
尚国绝望地想大叫。
那边春丽正在受审：“该要个孩子了吧？”
“我说你们俩怎么回事啊？都老大不小的了，是谁不急啊？”
春丽敷衍的功夫是好的：“都急，都急。”
“我看是你不急。不是妈说你，再晚，生小孩就有危险了。听说胚胎拿出来会变黑。”
“那多好，直接就是一黑人。”
“早点把小孩生了，可以腾出手来搞事业。趁着我们还折腾地动，还能帮着管管带带。”
“是是，要搞好传帮代，革命火种不能熄。”
“你少这嬉皮笑脸地瞎打岔，回回都来这套！挺严肃的气氛......”
“爸妈，你们放心，我们一定把这个当头等大事来抓！”
“你们要不要去检查检查......"
尚国冲出来大喊一声：“不用检查了，是我不行，是我不行！行了吧！！！”
三张脸全看着他呆住。
春丽过来使劲推他：“胡说什么呢！什么不行什么不行！！！”
尚国只知道狂喊：“我不行，不行！不行！！！”
一只巨灵掌自天而降横扫千军地忽悠上来：“阳痿也不用这样嚷嚷吧你！”
尚国惊坐而起，抻手在沙发上，摸了下纹理，不敢相信地用力揉搓。
春丽似笑非笑的脸探过来：“什么不行？做什么黄梦呢？被人非礼？”
尚国哈了一声，殊无笑容。
过了会，跳下沙发，喝了口水，定了定。只说：“你记好了，下次你爸妈再问到孩子的事，你一定务必千万告诉他们，是你不行！！”
10
“行！”春丽接地挺快，尚国一愣。
“‘是你不行’这四个字我一定带到。”
尚国眨了眨眼才反映过来，气地怒了：“杜春丽，你少给我玩文字游戏，初中生啊你？”
春丽笑说：“你放心，保证给你当内部文件处理，机密传阅。”
尚国脾气上来了，态度死硬：“不行。”
春丽挑眉说：“当初可说好了，互不干涉内政。我爸妈这边我应付，你管得着吗？我也不在乎你在你们家那怎么说我呀！”
尚国说：“那也不行，虽说两家人不一定能碰上头，可万一呢？总不能两口子男的阳痿，女的阴冷，全凑一块了吧？这叫什么事呀！”
春丽说：“你也知道这不叫事？本来咱们俩这也不叫事！可我告你，我没义务替你承担什么，我也不要求你有这个义务。所以，就这么定了，我拍板了。”
尚国喊起来：“你这哪是拍板啊，是叫板！噢，你就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定了？！”
“脏水是我泼的吗？”春丽冷笑起来：“天上下的。你想干净，跳出去啊。外面朗朗晴空，换个活法，只要你行。”
“我......”
“你行吗？”
原来答案早在尽头。怎么走，结果都是一样。
“......不行。”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叫“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
行行也不行，不服不行”。
尚国觉得这是硬道理。
硬道理的意思，跟SM差不多，一旦冲破原有的底线，就全面滑坡。那完全是摆自己上台，任人蹂躏，而后可以达到不如此就得不到快感的境界。这叫习惯成自然。
道理按说不是真理。后者是放之四海皆准，前者是只在局部通行。
尚国毕业后跌爬滚打了一圈，颇有一番另解。所谓“真理”，就是“真实生活中的道理”，逆走偏锋，多半会被削得体无完肤。
他既无小谋也无大勇，最简单的办法，选择了服从。
什么是服从？红旗下的蛋不用服兵役也知道，服从就是消灭自我。
尚国装傻的时间长了，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聪明过。那充斥着整个青春期确信自己属于少数人的倔强，逐渐荡然无存。他想，少数服从多数起码在目前看起来是必然的。
不然能怎么办呢？
曾经有个叫胡一刀的外科大夫，因为我交不出打麻药的钱，术前就给我免费上了上课。纯理论，据说确实可以起到让外行人大脑缺氧的实际效果。我现在当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他说，细胞是通过彼此的表面信号分子进行接触和应答，选择性地识别。同种同类，同种异类，异种异类，异种同类。
和人类多么地相象。
我们也象是无数拥挤亲贴的细胞，在有限的间壁里盲目碰撞。因为数量过大，无论站在哪都得被合并同类项。政治上的用词叫“站队”。处于临界状态的最不好办，社会上给他们定义“边缘人”，文艺一点的说法是“游走”。
我洞悉尚国的一切想法，也许仅仅是因为我是他的异种同类。知道脱离整体的离心力往往是超乎想象的巨大，大到也许可以把你甩出去成为外太空的一粒尘埃。但是对我来说，边缘状态倒恰是保持判断力的最优方式，因为只有和其他人拉开距离，你才能知道可以离开整体有多远。
或者，你才能知道该怎么去伪装成和他们一样。
生活，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对大多数人是习惯性的消耗品，对少数人就是最廉价的模仿秀。
尚国模仿地挺好。
他穿着中规中矩的衣服，裤缝笔直，衬衫妥帖，皮鞋也拣最无个性的款式，连表都符合大众审美。坐在办公桌前，解开两粒扣，肚子上的赘肉让他再次自暴自弃了一下。处理申请上来的表格，看鉴定对比资料，尚国只伏了一会儿案就颈椎僵直。推笔站起，晃着脖子用头写‘米’字。
新来的实习生眼明手快就手把尚国拽椅子上，学生气未泯的脸上笑肌上扬：“贾科，我帮你捏捏。”
尚国在办公室隐忍不发，逢人带笑，没架子，口碑一向不错。还没来得及推脱，脑袋被小李拢住了，手势老到地掰向左，“喀拉”一声。
“啊——”尚国没提防，大叫。
小李跟着掰向右，又是一声骨头响，尚国这次没出声，闷哼了一下，闻到一股贴身逼上的荷尔蒙味，心里荡漾。
“小李，不露相啊。跟谁学的？架势挺足。”其他人凑过来问。
“嘿嘿，”小李握握腕子，笑：“我妈是盲校的书记，没事跟那些老师们学的。觉得怎么样？好点没？”这话是冲着尚国。
尚国眼睛调向另一边，胡乱点头。
“要不，再试试我这手刀，松松骨？”
尚国深呼吸，摸着脖子笑了笑：“你......你妈在哪个盲校？带诊所吗？”
“带。下班我带你去。”
尚国说：“谢谢啦，你给我地址就得了。”他成功转开话题，眼睛四下一瞟，已知道分寸在哪。
小李仍懵然无知，起劲地：“那我跟我妈打一电话，让她推荐个好的......”
尚国哈哈大笑地打断，跟其他同事笑说：“看看，这广告效应就来了吧！”
众人嬉笑间，尚国一退三千里，也顺便把小李用晾衣竿抻了出去。
中午休息，他打了招呼，带上小李写的地址和条，借了辆自行车骑去盲校。离单位不算远，要穿过一个老城区的古玩街。不是买卖的点儿，街上冷清清没什么人。石板路灰青灰青地发着历史的霉，街边店里挂着陈年的老画，放着做旧的赝品，偶尔露出一张脸来，褐色的皱纹，往外渗着皮肉的油。尚国打个突鲁，觉得过个几十年，把自己扔这些东西堆里，没准还算真正站对了队。
“时间差不多了，你也该滚蛋了。”赵歆把饭盒拢拢好，装回塑料袋里：“记得顺便带出去。”
春丽懒洋洋歪在沙发上，腿敲上另外的椅子，手摸肚皮就是不动。
“听话。”
“我看我也就一送饭倒垃圾的命。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我叠被铺床？”
听春丽掉文，赵歆“吃”一声笑了：“虽然不知道你这三分钟热度能烧多久 ，还是多谢啦。”
“这话听着别扭。”春丽拿眼挑衅：“光谢就完了？”
赵歆倒也从容，只说：“我就以身相许，你肯吗？”
“肯。”春丽笑咪咪地：“我从头啃到尾。”
赵歆脸上一红。低头整理东西，过了会叹口气：“吃干抹尽那也没什么剩下的了。”
“你还想怎么样啊？”春丽叫了起来：“跟荷马史诗一样永垂不朽？”
赵歆欲言又止，忍了忍没忍住：“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春丽坐正了搓搓手掌：“明白明白。”
她把手臂竖起来自己摸了摸：“恩，得锻炼。”
“光锻炼不行，还需要强化。”老师边说手上边使劲，尚国把脸埋在枕头上努力吞下喘息。
“您......真的看不见?”
“恩，7岁盲......小伙子，你肩膀太硬了,自己要小心,后脖梗的算盘珠子,掉了可不好配。”
尚国应着，浑身发热，自己觉得皮肤在一双粗糙手掌下从里往外发着红。他鄙视着自己，但又发自内心的愉悦。想抛弃自己的堕落感，在这小蓝布帘背后的狭小空间，躺在混合着陌生人体味的床板上，隐蔽又激荡地刺激着他。
“背......”他含糊着，尽量掩住兴奋的语气：“背......也有点疼......”
“办公室综合症，不少人都你这毛病......”老师唠叨着，把他的衬衫拉高，大手上下，推滚揉按。接近尾椎的时候，尚国一个激灵，难以自抑地喊出了声。
“怎么了？”老师纳闷地。
“......阿......阿是穴吧，”尚国胡乱找词：“那挺疼，大概是摔着了......”
汗从毛孔里渗出来，尚国完全能闻到自己霏糜的气味，灵魂打颤，鼻子发酸。
“别是摔着坐骨神经了吧？我帮你再按按？”人家好心地问。
胸口起伏了好半天，尚国放弃地说：“......好。”
车把向前。
车把上栓着邮政绿包。
它灵活地穿越大街小巷，时行时停。
有一封信静静地躺在各种花花绿绿的信件中间，被稳稳当当晃晃悠悠地送向目的地。
赵歆开会的当儿，收到春丽的短信，“下班后我去健身房，咱们争取荷马史诗的长度。”
赵歆笑着删掉，写了半行话，想了想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了。
她不知道，春丽正在自己的办公室，抄起马克笔把宣传计划书上“大搞特搞”的字样标记出荧光艳黄的一道。
春丽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用手比出手枪的姿势瞄准目标，上扬，再放到嘴边吹吹。
赵歆想，这人怎么能这么狡猾又这么可爱。扔开手机，依旧烦恼起来。
尚国穿好衣服，告辞出来，外面冷风一浸，毛衣里的衬衫冰凉地贴在身上。他深吸一口气，觉得通身血脉舒活，很是轻松。伸了伸胳膊，翻身上车。
车把向前。
信被扔进了信匣子里，假如你有透视眼，穿过那层铁皮，可以看见，那上面的落款清清楚楚地写着“莫恒礼”三个字。
“尚国！”好象有人在喊，尚国惊讶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不。
尚国在心里大声回答。
然而一个喝得半醉不醉的人借酒遮脸问出的话，他实在不好意思那么直接，更何况被直逼出来的眼睛注视着，殷切又绝望。象漆黑夜里车灯射进雾气中陡然跳出的麋鹿，不知躲闪，只会凝神看，带着不名所以的紧张。
尚国的头就被这表情固定住了，眼睛逃避地垂低，下意识蜷起手挨个弹指甲玩。
小冯有点迷惑，凑上去，冰冰凉凉地钻着嘴皮子，好半天也没取出火来。
他无力地倒下，仿佛听到尚国暗地里偷偷透了口气，似幻又真。
“既然分手不是为了结婚，那为了什么呢？”小冯终于想到问题中心。
尚国也扪心自问：“既然打电话的不是小冯，那会是谁呢？”
当彼此的借口都浮出海面，他们四下目测，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远远偏离了起点。
小冯赌气说：“有种你就坐一个晚上。”
尚国想了想，也不是事，拿了沙发靠垫立在枕头上，拍拍。小冯心中一喜。见他又出去拎了一支矿泉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铺好硬纸杯垫，用透明宽口杯倒了明澈的大半杯。小冯暗自摩拳擦掌，把被子抖抖开，讨好是的拿脚蹬好了在整张床上铺平。正躺着忙乎呢，电视一响，接着碟片入仓的声音。然后身子沉了一下，尚国一屁股靠坐在床上，舒舒服服地两脚平搭，双手抱头倚着床板，目视前方。
小冯眼睛迅速眯了起来，忍了又忍没忍住：“你不睡？”
“恩，不困”，尚国喝了口水，挺专注地等着上字幕：“你不喝高了吗？你睡你的。噢，嫌吵是吧？我把无线耳机找出来。”
尚国跳下床拉开抽屉拿出耳机，一掉脸差点没砸脚面上。
背后银屏里射出阴晴不定的光线，束光成棍，一道一道，打得眼前赤着的上身如此青黄不接。
看见他松开皮带就往下拽，尚国赶忙上去按住了：“你干什么你？”
“你来！”
小冯愤怒地象泼墨山水，要把人整个地溅出去：“你来啊！你来，也行！”
“你发什么神经？！”
“喝多了发发不行吗？反正明一早我可以装什么都不知道，你不就希望我这么说嘛？”
尚国松开手，点点头说：“那你就折腾吧，什么时候累了你就睡。”说完戴上耳机继续维持刚才的姿势，对小冯视若罔闻。
小冯一个人趴着把脸死命地压进枕头里，直到自己快窒息，才抬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默默地躺着，一眨不眨地看尚国的侧面。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敷衍我的？”
尚国带着耳机，哪里听得到这话。他故意把声音开得很大，充斥着整个耳鼓，视线向前，思绪向后。他曾经那么地喜欢上那个人，喜欢到下意识在所有人身上找他的影子。喜欢到从来也不敢开口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喜欢到把他当做精神上的神。跟他通的每一封信都是忏悔跟救赎的泪水，因为喜欢是他最大的恶，无论对人对己。
他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简直是粗暴地抓住他，他反应迅速地钳住，遭到小冯怒目拦截又软了下去。耳朵上的耳机被小冯掀翻了，发泄地握住他：“我他妈问你话呢！！”
“你问吧。什么话？”
小冯为之气结，说：“不问你了，我问他！”手横冲直撞地做起了连杆活塞。
尚国恼羞成怒：“我看碟！我看碟！”边说边两手撑住了，鼓起眼睛注视电视跟小冯脚劲。
小冯努力加油，想带动其他装置，看见尚国的样子猛地笑了场，也扭头看，眨巴了半天眼。
辛德勒从黑白色的收押所里踏出，满天飘着焚出来的人灰，老旧汽车上厚厚一把，他拢到手里，一吹。
于是戏里戏外都让人沉寂下来。
屋子里静如死水，还有一些漏网之鱼的呼吸。
“啊！”黑暗里有人激动地颤抖起来，压抑地闷哼。
春丽感到触感下的收缩，骄傲地咧了下嘴。她哑着嗓子“嘘”了一声：“放松，......放松。“
喜欢这柔软又濡湿的感觉，抽动鼻子，可以嗅出空气里有酸性物质在流动。一种元素进入了另一种元素，因为成分相同，所以能相互兼容。时光在刹那间倒流二十几年，她又回归到母体里，吮吸着自己的手指无法睁开眼睛，脊椎末端的小尾巴紧贴着大腿根。她象是被一直包裹住了，透明的细密有针孔的包裹能勾划出她所有轮廓的包裹，想探头张望这个世界，却无论如何都闯不出去。于是她摔打撞击，拿身体当武器，牢牢地抓住网壁竭力一撕。
“你拽坏我的袜子了。”赵歆微惊。
“我知道”，春丽回答得颇有恶作剧完的甜美：“我喜欢。”
她继续拉扯，听着尼龙丝断裂的声响如痴如狂地嘶咬上来。行动猛烈，但齿力颇轻。
赵歆被横置在了巨大的管风琴里，明明只有轻轻的敲击，却在耳朵里形成嗡嗡的回响，当断不断，延绵不决。她又惊又喜，一会紧张一会放松，叹息和喘息交替迭起。
春丽觉出一切渐入佳境，按不住心里的小得意：“我怎么样？”
赵歆咬嘴不答。
春丽不想问她以前的事，她不关心，她只关心今晚。也许朋友电话里的那声质疑的轻笑多少还是激起了她的好胜，她想让她觉得好，觉得棒，她在乎她的感受。她停下来，怀疑地问：“不好吗？”
赵歆浑身一颤，僵了半天， 把被子拉过来蒙住脸含混说了一句。
春丽哪肯罢休，也去拽被子，直嚷嚷：“没听清，少来这套，快说，我活儿好不好，好不好啊？”
赵歆闭着眼睛，手指顺着春丽的肩膀沿着瘦削的有肌肉纹路的线条一路下滑，最后停在手腕上，握住了，往自己这一带。
行动代替回答。
小冯就算是傻瓜也明白了。
把衣服穿好，老老实实地躺下，心里是晶晶亮，也是透心凉。
这就是最后一晚。
这场球踢得真窝囊。上半场输赢未定，局势不明，他一厢情愿地以为下半场可以进一球，没想到经过一个长时段的中场休息，竟然就此简短结束。不是他没有斗志，是人家提前退场了。小冯想，那也许就等于表示他赢了。
只可惜，这赢不是韩老师嘴里的虽败犹胜，而是恰恰相反。
那么，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单手捂住胸口，一个客气的俄式鞠躬，漂亮下场。
小冯亮出招牌笑容，踢了尚国一脚，说：“你别看了，大晚上的不觉得闹心啊？咱们说会话吧，就聊聊天，瞎聊。”
“你想聊什么？”尚国关了电视和碟机，点根烟，把烟缸摆在肚皮上。
“呃......知道女的怎么做吗？”小冯想了个跟两人都无关的话题。
尚国有点意外，瞥了他一眼，点点头：“知道一点吧。”
春丽抽出手，扭开台灯仔细检视。背上有人伏过来，也看。
春丽笑着晃晃指头：“看，都泡白了，象才洗了两公斤衣服。”
赵歆伸手摸摸凹凸的褶皱，若有所思。
春丽怕她跟她自己比较，想缩回来，却被她用眼睛牢牢盯着一口含住了。
从来没试过跟人将眼神如此纠缠反复，象一匹怎么也拧不干的布，大力地绞扭，依然能淋漓而下。春丽在不知不觉中被翻转过来，身上一凉，小蚂蚁沿着经脉四处攀爬。
春丽心虚地问：“你......你还不累？”
赵歆逐只手指舔过去，从鼻子里往外哼出来的声音：“你这手摇研磨机挺好使的，要不要试试烘培的？”手指抚上春丽的嘴，只捏了几下，春丽就痒得怕了起来。
她也学她含住，咬，惹得赵歆哈哈大笑地抽出。
春丽把手拿回来，自己舔舔，皱起眉：“咸。”
“错，”赵歆开玩笑：“是又咸又湿。”
春丽笑说：“这倒象MR.BEAN过新年招待朋友，拿小树枝沾了巧克力酱冒充手指饼端上来。最毒的是给别人吃树棍，把唯一剩下的一根真正的手指饼留给自己。”
“都应该象他一样自私地那么可爱才好”，赵歆把自己的手跟春丽的手同时举起来，左右参看：“哪只是树棍？哪只是真正的手指饼？”
“哈，恐怕都是树棍。”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心底，一刹那彼此都觉得心灵相通了，不知道是谁主动，激烈的吻溪水一样淹没河岸。
过了很久，溪水问河岸：“想要巧克力酱吗？”
“等等等等，你说的这些，什么金蛇缠丝手，五谷丰登，阴错阳差......，这都是什么呀？”
“花活呗。奥，就许你们格剑族大练兵，不许人家磨镜党技术改革？”
“等等等等，你怎么你们你们的？什么时候划清界限了？”
“早该划清了。”尚国说：“你还看不出来？”
“什，什么？”
“你不说我狠吗？”尚国轻轻喷出一口烟：“我是......无欲则刚。”
7
对于欲望，如果只作为一个书面语性质的名词，几乎每个当代人都不吝谈论，以至于它在中文里格外显示出其深受《资本论》的影响来。譬如说我，就很明白对它的分析，“既不能用显微镜，也不能用化学试剂，二者都必须用抽象力来代替”。而正是这种抽象力，更使得我很有LUST地要去绕到它的正面反面无礼打量。
简而言之，就是意淫。
我的朋友为此正色地提醒我，你不能如此简单地就把尚国变成了一个性无能患者。弦外之意，复杂化即可。
然而，如你所知，码字带给人的好处是排泄的快乐，坏处是思维的发散。一个自由散漫的人因为快乐而导致了发散，很难不变得更加直接了当起来。
当然，我不想把尚国对欲望的丧失解释成由于我对自身欲望的纵容，所以我病急乱投医地找到叔老师，给尚国之欲悄悄安排了前世今生。叔老师六亲不认，不管阿猫阿狗一水扔进钟摆里，摇色子一样地乱晃，在痛苦和无聊中把空气阻力虚无成全无影响的真空，无须动力永不停歇地做着简谐运动。
尚国就是这样套着表面上来去自如的上好人造真皮，内里兜着一肚子无法公开的精密仪器，痛苦的质量固然越来越大，但于振幅和周期却全无影响。所以，虽然这几天采购中心的大头目和二头目都出国去了，他依旧准时到达办公室，浮皮潦草打扫了一遍，开始上网。
其实如果不是给冯亥耽搁了一下，他会跟往常一样来得比准时更早。凌晨5点多和衣醒来的时候，他惊了一跳，小冯直愣愣地在旁边坐着。
“恩？酒都醒了？”尚国迷迷糊糊地看表。
小冯说：“醒了。”然后笑咪咪地摸了一把：“穿得这么齐整，看来是没遭了我的毒手。”
尚国哼了一声：“少这装了，就差没喊非礼了我。”
“那你怎么不喊啊？”
尚国威风凛凛得揉眼屎，说：“朕天威难犯。”
小冯大笑起来：“你是怕越喊我越来劲吧？”
洗漱完毕还是太早，两个人只好一起去24小时营业的潮洲铺子吃粥。密烤出来的黑沙锅搁在桌上，小冯跟老板叫停，说胃不舒服，一份足够了。尚国站起身要去附近的药店买胃仙U，被小冯伸手拦下：“你自己拿大眼瞅瞅，这会哪有开门的？”
“该！烧的！”尚国骂骂咧咧地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昨让你一口闷！”
小冯抄起来直接倒沙锅里了，拿瓷勺搅搅说：“稀一点，吃吧。”
“真没事？”
“没事。”小冯低头把花生米也倒了进去，一勺一勺地吃。
尚国把自己的勺子放一边，不动，看着他吃。
过一会，现炸的油条端上来，尚国拉到自己面前，说：“太油，你多喝点稀的，我来这个。”
小冯抬起头，冲着尚国使劲眦着牙，然后把尚国的勺子戳进沙锅里。
“我就是想跟你两人一起吃。”
“啊？”
小冯没头没脑地说：“最后一次。”
早上的网络跟窗户外的大街一样稀廖无人。尚国照例先去看信箱，看到有数字显示，照例带着期待的喜悦。等打开来确定是垃圾信，又照例先沮丧地删除，再看一下日期，照例重新把期待抱回怀里。到社区转了转，趁性灌了几句貌似幽默的话，俏皮程度大约能够保证看的人会有想揍牙医的冲动。即使明知道不可能有人使用自己的电脑，尚国还是细心地把历史记录清洗掉。
一般来说，他不会用公家电脑做私人使用，不是不屑沾便宜，而是怕麻烦。然而已经两天因为屋里睡了别人而无法上网，他也实在忍不住要登陆了看看，有无信来。
人声和脚步陆续逼近。
尚国和众人笑着打招呼，把茶杯凑在纯净水桶的热水口下，轻轻按住制擎。
出神。
新来的实习生似乎挨了训，“最后一次，下不为例”的保证撞进耳朵里，僵了一下。
及时松手。
他端着杯子边嘬尝着，边去把打开的窗户扣上。热热的水气偎着玻璃，模糊一片中对面街上依稀有人缩着头向他仰望。等他换个位置细看时，却只剩一抹熟悉的影子匆惶远去。
尚国听见身体里的仪器喀啦一声轻响，好象钟摆的摆长忽然改变了一些，摇晃地有点剧烈了。
春丽没进院子之前就看见停着两辆警车，穿过探头探脑，三五聚众的人堆，侧身上楼。
门没关，尚国的鞋胡乱丢着，另外几个脏脚印一直踏到房间里。
“你就是杜春丽吗？”两个穿着制服的人站起来，一个过来问话，一个负责记录。
“楼上死人了？”春丽拿一路听来的信儿问。
“七楼，赶紧把户口本身份证都拿出来，人要检查。”尚国有点烦躁，看样子找了有些时候了。春丽奇怪起来：“七楼的事，干吗问到我们家？”
“你们这幢我们每家都要调查记录一下。”大盖帽笑得挺和蔼。
春丽说：“户口本不你收的嘛？我哪知道？”
尚国就有点想炸：“结婚证呢？”
年轻的记录员都乐了：“那个不用看的。”
“贾尚国，你说你心细全你放的，你这会又放心我了？”春丽到屋里一通乱翻，依然无果，也急起来，往厨房走。
“你居然放厨房？明火之地！”尚国不敢相信。
春丽怒了：“胡说！我是找水喝！”
“客人还没喝呢？这等着呢，你还有心思喝水！”尚国赤急白赖地：“我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就差你那屋了。”
“你不相信，那你自己进去找！”
“我要能进我不早进了？我要知道你东西放哪我不早找了？”
两人当着外人面干起了仗。民警同志少不得尴尬地劝了几句，架不住两个炮仗一起点，胡子眉毛全烧了起来，最后左拦右拉地告饶：“你们先找着，不着急，慢慢找，我们先去其他住户那，回头再来。”
门咣一声关上。
外面是一个世界，吵嚷喧闹，里面是另一个世界，沉默无声。
春丽大口大口喝水，完了一抹嘴：“你干吗还非要给人家看结婚证？”
尚国继续翻找，只说：“你再找找，再找找，户口本还是挺重要的。”
“你在心虚什么？”
“楼上是谋杀啊。来看房子的人以为她有钱，拐进来就干掉了，就在家门口......”
“你想证明什么？”
“昨天晚上跟谁在一起，咱们都得出个证明。”
春丽一把抓住他，按停他神经质的忙碌，看着尚国说：“我跟你是两口子，谁来，谁问，谁死了，跟谁在一块，也还是这句话。你要证明？我就是证明。你给我听清楚，记住喽！”
尚国一屁股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冯亥呢？让他帮你说一下不就完了？”
尚国直摇头。
“我就更不怕了，哼，我就说睡在另一个女人床上，也没事。”春丽笑着又灌了一大口。
“大冷天地你喝那么多凉水干吗？”
“吃咸了”，春丽皱着眉小声嘟囔：“谁让赵歆家里没有巧克力酱只有甜面酱呢......”
尚国低着头没看到春丽失言后的伸舌鬼脸，静了会，说：“你帮我找他吧。”
“......你们，怎么了？”
哗啦一下，尚国把整个抽屉都掀翻在了地面上，纸张卡片相册等等劈头盖脸地扑出来。无意中出土的旧物，如同尚国的记忆一样，经不起来回拨弄。
假如一个人已经烧到了超过42度的极限，温度计从紧贴的皮肤表面取出，一失手，被高举轻落地砸下，水银滚滚，泻了一地。
那局面，有毒，且无法收拾。
而最开始，他只不过是想测一测自己的温度罢了。
小冯，就是那支温度计。
8
等春丽拿到小冯的证明已经是差不多快两个礼拜以后。交到派出所，连值班民警都笑：“这么迟，拉网式大排查早结束了。”
春丽想，都是尚国不知道倔什么脾气，扔一个号码过来，就算把差使非正式移交了。她自己忙得团团转。一半是绕着赵歆，一半是根本找不到小冯。
出来就势钻进附近的蓝与白，叫外卖。对着不锈钢餐台里的各式菜码指点江山，一边用手机埋头发短信。
——卑鄙，晚上来我家。
颤巍巍的老卤豆腐让浇上汁拿纸盒装好了，盖上塑料盖，四色小菜加一盅例汤，白粥打包。春丽扎扎实实地抱着，从腹部一直顶到下巴。挤出人堆一身汗，在收银台付帐的时候，百忙中看回信。赵歆只写了两字，没空。
春丽顿觉无名火烧起来，拿着打印出来的帐单骂了声：黑！
就这么直接杀到医院，坐在病床前面放下东西，喘气擦汗，说：“冯亥，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吧。”
小冯说：“就当锻炼身体。”
“可不锻炼嘛，这饭点电梯根本挤不进，一口气14楼，你爬爬试试”，春丽把粘在额上的湿发拨开：“不是看你非要栽我一罪名，说我给你灌出一急性胃炎来，我还真没这么淫贱。”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呀”，小冯扬眉：“你别这替贾尚国还我人情了，写份证明有什么呀。”
春丽语塞，在床头柜前忙活，说：“吃什么？可都你点的。先来粥还是先来汤？”
小冯拿遥控器对着悬挂电视光换台不说话。
春丽眨巴了半天眼：“想什么呢？”
“想工作呢。”
春丽叹口气：“别装了。他真是出差去了。你想，他是那么冷血的人吗？知道你病了不来看你？”
小冯冷笑一声：“谁知道他。”
“那......那你想，他是胆大的人吗？一听说楼上出了人命，还不窜得跟兔子是的？你是没看到，那天把他给吓得......”春丽自己哈哈了几下，看对方一点反应没有，只好踩刹车：“好吧，我知道那天你们俩出了点事。他是过了一天就不管不顾地出差了，你这我打了一个礼拜电话也没人。小冯啊不是我批评你，工作是次要的，身体还是主要的嘛......”
小冯关了电视：“你别误会，我是被特富龙的那点破涂料搞的大半年都白忙活了，我想我饭碗呢。”
“不就是退货嘛，不就是撤柜嘛，有什么呀。”
“那过年我可上你们家蹭饭去，我奖金提成全泡汤了。”小冯似笑非笑地。
“COME ON！”，春丽一拍巴掌摆了个黄飞鸿式的门户：“我冷锅冷灶什么都预备好了，就差一烧火丫头！”
笑完了，小冯吃起东西。没吃两口又咧起嘴了，不过是往下：“我跟你说，我难受着呢。真的。”
“2001年我刚开始干销售。主导方向是宾馆酒店专用厨具，背了一肚子三眼灶，冷藏柜，大型和面机的规格型号厂家铭牌价目表。那年特怪，展会居然开在乌鲁木齐。我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接待单位给订的宾馆，等住进去了，才发现超标。我那时候哪舍得用自己的钱腐败啊，那层楼住的基本上全是买家。我就出去串联，打算多找几个跟我一样的看能不能集体提出换宾馆。就是那时候认识了他。”
“当时觉得挺闷的一人，结果二话不说跟总台很严肃地一通白霍，单枪匹马就把价钱谈降下来了。我佩服地五体投地，一问，才知道他骗人饭店说先来踩点，回头要以公司名义集体包房。我说你可真够毒的，他说也就是从团购里化出来的招数，一般都一试一个准。”
“我直到展会结束该离开了，才知道他是干政府采购的，众星捧月的主。他后来说就是专门为我才出的头。”
“是不是第一次都会这样？明明看准了是条浅沟，等真趟下去了，才发现原来深不见底。”
“我完蛋了，春丽，你别说我是傻孩子，我知道我傻。我......我掉沟里了，......上不来了。”
“你看过《恋爱的犀牛》吗？他最喜欢的戏。那里面说......爱情多么美好，但是不堪一击。”
————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带着阳光味道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你是甜蜜的，忧伤的，嘴唇上涂抹着新鲜的欲望，你的新鲜和你的欲望把你变得像动物一样的不可捉摸，像阳光一样无法逃避，像戏子一般的毫无廉耻，像饥饿一样冷酷无情。我想给你一个家，做你孩子的父亲，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我想让你醒来时看见阳光，我想抚摸你的后背，让你在天空里的翅膀重新长出。你感觉不到我的渴望是怎样地向你涌来，爬上你的脚背，淹没你的双腿，要把你彻底地吞没吗？（《恋爱的犀牛》）
“马路”的这段话，也是尚国的独白。
他这些年过得就象内心深处有着一个舞台，周围熄了灯，黑幕低垂。他一个人站在台上，聚光跟着他，把他的脸照成法复尔斯基的前苏联左翼木刻画，黑凹下去的眼眶跟苍白的颊骨在色调上形成绝对反比。他大声诵读着自己的台词，仰起头任声音虚掷着光阴变化球，一只一只打在静寂寂空荡荡的观众席上，一团黑铁一样没有回声。
只要灯光大亮，就能发现他的樊笼是直接搭在舞台周边的，随你腾挪躲闪也最多就象马戏团的猴子。
比方现在，他就坐在一把手的旁边，满脸堆欢地献菜，殷勤得如此发自内心，简直用测谎机都查不出。
“来，X处，一抻三烙的一窝丝，手工讲究，尝尝尝尝，本地特色啊。”
“小贾，听说你在这上的学，老巢啊，你一定熟。”
“那是，四年，别得没混上，就混了张嘴出来。明我带您去另一家试试地产土菜，保证是独一份，吃着玩，图个新鲜精道。”
“哈哈哈哈，还是你有心。”
酒足饭饱又趁着领导的兴打了会拱猪，时间不早，见好就收。
他回到房间换下西装，套上旧球衣，抄起棉外套一兜，黑色线帽咬住头皮，荏苒时光一下子就杀了个回马枪。
尚国随风潜入夜，摸回学校，一通游走。讲堂教室宿舍楼依旧，大门上的牌匾，林荫道的路灯，宣传走廊上一溜蔚为壮观的暖水瓶。梧桐树的叶子早掉光了，只有寒带针叶类树种依然昂立，穿梭不息的人影，润物细无声。
坐在南北校区街心的夜摊前，照旧凑在腻得发黑的黄光下吃羊肉串。烟熏火燎中眼泪差点下来，好象耳边有人笑道：“记着，给我上狂多的孜然跟狂多的辣粉。”油汪汪的铁炙条，碰到牙齿，象舔着血的味道。
二十几年中吃过那么多东西，记得最深的居然还是血味。恒礼的血，波波波地流出来，地震的时候帮他挡掉下来的箱子砸的。他捂着那个伤口一直守到包扎完，才送到嘴边尝。那天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尚国第一次热爱上《论语》，为了里面有句“克己复礼”。从此他仅遵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一晃N年。
“春丽，你知道他心里那个是谁吗？”小冯终于问。
春丽沉默半晌，说：“不知道......本来我还以为是你呢。不过......他总是特别心急一个人的信，老叨咕EMAIL什么的，没收到就拉长脸犯德行。”
“......我最近特背，淤的，跟你胡说八道了这么多。”
春丽抖散笑容：“你还不好意思上了”，然后正色说：“你也别沮丧，我个人给你粗拟一战略方针，这种事，一言蔽之曰心。所谓攻心战，就是要在防御中进攻，持久中速决。”
小冯一听，下巴差点没闪脱钩，瞪着眼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各就各位：“......姐！”
“先别喊姐呢，我也就是理论上可以，能不能曲线救'国'，还得靠你自己。”
小冯低头不语。
“还有个法子，你就干脆断了这想，找条桥过河可比自己摸着石头过要快当得多”，春丽用鉴赏的态度上下打量：“你这人品样貌，虽然比不上天王，盖个地虎应该没问题吧。”
“一个加强连排队等着呢。”
春丽一巴掌拍在病床上：“这就是拉。速速振作，没有希望也就没有失望。”
临走前，春丽想了想，又折回来跟小冯补充了一句：“看过《喜剧之王》吗？那是我最喜欢的剧。里面说‘看，前面黑黑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另一个说：‘也不是了，天亮之后就会很漂亮’。”
“等天亮？”
“等天亮。”
“天什么时候才亮？”
“你睡一觉，醒过来，就亮了。”
9
被小冯捞住当了回自动回收的泔水桶，春丽聊忘了时间。其实也不是全忘，可别人那掏心掏肺拿你当亲人一样，再不给他个再回首泪眼朦胧的机会就太说不过去了。
夜，黑得比一支保养良好的旧铜管还锃光瓦亮，搭车过街，有人在街心烧东西，火苗旋在风里扑抓乱窜。春丽慌忙掏手机对准抢拍，隔着玻璃定格，只留下一道鬼魅光影。她自己歪头歪脑地端详了半天，觉得特艺术，立刻就想发出。选好了赵歆的名字，手指却犹豫着，无论如何按不下去。
“嘿，行，跟我玩吊胃口。”春丽自言自语地笑了笑，把图删了。
雨是刷一声斜线高压球一般从天顶凌厉扣杀下来。
路边的小摊贩手忙脚乱地撑出旧色黄皮伞，行人鼠窜。雨刷来回急刮，前车窗依然模糊。再一会，噼里啪啦的响声。
司机骂道：“操他妈的老天爷，大冬天下雹子，砸我晚上生意嘛，什么世道！”
春丽搭了几句讪，抱着体恤的心情连巷子都没让拐进去，直接付钱跳下。没忘了提醒他前面有个不露天的加油站，这种天气再急速行驶，非把车身砸成瘌蛤蟆不可。她把包顶头上，踩水狂奔。
小区大门的门卫室檐下赫然站着赵歆。
灯光里剪出一个细致轮廓，周围是一圈黄澄澄的暖。
“我......”她看着春丽，头发和肩膀是湿的。
“你不是.....没空吗？”
春丽看见赵歆好象笑了那么一下，又好象没有。表情之尴尬微妙，似曾相识。
春丽心里一跳。
把浴巾扔给赵歆，春丽就摊开四肢赖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留一双贼眼乱转。
赵歆除了半湿的外套，也坐在沙发上，垂着头把头发全倒顺下去擦干。光光的脖颈，一条细链顺着皮肤一点一点地滑到发际。
春丽觉得眼皮上一痒，有水珠滴下来，不知道是雨还是汗。她凑过去在赵歆脖子上吹了口气。
惹出一串笑，“别闹。”
春丽摸了摸她脊背，“哇”了一声：“兔毛的？”
“恩。”
“你知道吗，我一直特佩服敢穿兔毛衫的女的。”
赵歆好奇地扭头，拨开头发看她：“为什么？”
“太娇气，不好打理”，春丽拿手轻轻摩挲：“一磨就起疙瘩，一下水就变形。特别......不好伺候。”
赵歆的眼睛闪了闪，继续低头擦头发。
“别误会，我是说这料子”，春丽把脸也贴上去蹭了蹭：“穿着又显胖，敢穿这个还穿的这么好看的，真是不多。”
“晚上吃了蜜了？嘴这么甜。”
“你还没尝就知道？”春丽笑嘻嘻地，被浴巾迎面兜住了。
赵歆说：“擦擦你自己吧，水全蹭我身上了。”
春丽听声音都能听出她的脸红来，得意非常，胡乱撸了几下，就扔在一边，上来扯住赵歆，要穿她的兔毛衫玩。
赵歆挣了两下，春丽说了声：“乖。”
赵歆忽然使足力气推开她：“你别跟我说这个。”
春丽跌坐在地板上，发怔。
“我......我比你大，你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春丽失笑了，静了一下，说：“你多大？”
赵歆象被针刺了一样，霍然站起。
“怕老？怕老还出来玩？”
春丽依然坐在地板上，也不看她，自顾自说：“也不是第一次了，装什么贞操烈女？”
赵歆二话不说抄外套就去拎鞋，扭开门把，猛地拉开，外面“呜”一声响。
风从楼道窗户里窜进来，吸着门紧。
“咣” 得巨响，春丽浑身一震，抬起头，赵歆的背影重重拍上了门。春丽眼见她把半高腰羊皮锥根细靴使劲砸在地上，骂了声“王八蛋”恶狠狠地转过身，几乎是揪着春丽的衣领重重吻贴上来。春丽只觉得呼吸热辣到几乎无法招架，手里拥着一个绵软的身体，包裹在轻盈糯滑的毛织品中，象整个人抱着玫瑰色的果冻，小心翼翼地咬上去，花枝乱颤。
春丽把脸埋在对方胸口前，听那砰砰的声响：“外面风大雨大的......”
赵歆“哼”了一声：“所以你别以为我是舍不得你。”
春丽当没听见，继续说：“这种时候就觉得两个人真好。一个人......多寂寞呀。”
赵歆把她的脸抬起来，挑衅地看着：“有时候你这人真的挺欠揍的。”
春丽璀然一笑，绽开：“我想了你一整天加一个晚上了。”
春丽说的没错。风大雨大。
雷劈空闪至，在窗纱外的黑空里蓦然一亮就抖出九滚十八翻的声响。
赵歆靠在床上抽烟，眼睛适应了黑暗，四周的家具布置都可以打量出来。奶牛纹的双人沙发上倒扣着一个相架。刚才看过了，算春丽的结婚照。
赵歆当时拿到春丽脸旁一比，被春丽劈手夺过去扔在那。
那时她头发束起，精神利落，和身边的男人微笑着并蒂生莲。
赵歆揽住身边的人，无意识用指肚揉她耳垂，被春丽懒懒地用鼻音回应着。
“你束过胸没有？”
春丽那边僵了僵，轻笑：“怎么好端端地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问了。”
“束过。”
“......上过男厕？”
春丽沉默了半天：“你呢？”
赵歆长长地喷出烟来，没说什么。过了会被紧紧抱住了，臂力扣进肩膀里，如绑如束。
春丽说：“我觉得你现在挺好的。”
赵歆闭上眼。
“真的，你是我见过最美的。”
“最美的什么？”赵歆反问：“最美的女人？”
春丽知趣地闭嘴。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赵歆自嘲。
春丽有点惊讶，象是忽然发现一个人的青春期无限期被延迟了，纯真地让人只想欺负，让她伤心流泪。她是行动派，心思到了，立刻用肢体语言表达出来，想法也简单，我帮你知道自己是什么。
因为这些问题她16岁以前就已考虑清楚。结论是“知其然即可，不用非要知其所以然。”
她拿自己去实证，红灯停，绿灯行，一看二慢三通过，绝不明知前面是墙还硬拿脑袋撞上去。有时候难免也会把自己当做是墙，等别人的脑袋来撞。她摸摸赵歆的头，一边测试着其硬度，一边安慰着：“及时行乐，及时行乐啊。”
条条大路通罗马。
卑鄙，我们要把自己当做中国股市，不要永远看多，也不要永远看空。
我们是成群游来的鱼的脊背，无始无终。
尚国出差回来以后，人变得懒散起来。不光懒散，简直暴饮暴食还嗜睡。吃饱了也不动，坐在电脑前开着MSN跟陌生人打珠宝奇侠能一气坐5个钟头不带上厕所的。胡子也不刮了，任其疯长，春丽问他是否打算效仿姚巨人蓄须明志，他也霜打茄子一样不答。
一个月下来去杜家吃饭，二老吓了一跳：“怎么几天没见，胖了这么一圈出来？！”
然后又自己琢磨，跟春丽叮嘱：“结了婚这男人都容易胖，你也别太给人胡吃海塞了，注意营养搭配。”
春丽说：“没办法，应酬多，见天山珍海味大鱼大肉的，不肥他们肥谁啊？”
尚国回回来都借口帮老丈人修东西，不是电脑就是空调冰箱热水器。人是躲起来了，耳朵可支棱着，什么都能听见，但什么都得装听不见。
这次通下水管，蹲下去的时候觉得腰上一紧，忽然悲从中来。
站起身往厕所的镜前一打量，真是连自己都鄙视。
岁数越大，离原来的自己就越远，慢慢地变形，走样。象一只不断回锅的小笼包，热了又冷，冷了又热，酥油全耗光了，汤汁流走，最后只剩了一张合拢来的包子皮。
他扭了扭脸，多希望这是个梦，醒过来自己依旧光鲜如昔，皮薄馅靓，鲜嫩多汁。
但是没有，镜中的手拉扯住的面皮，明明白白写着憔悴两字。
尚国绝望地想大叫。
那边春丽正在受审：“该要个孩子了吧？”
“我说你们俩怎么回事啊？都老大不小的了，是谁不急啊？”
春丽敷衍的功夫是好的：“都急，都急。”
“我看是你不急。不是妈说你，再晚，生小孩就有危险了。听说胚胎拿出来会变黑。”
“那多好，直接就是一黑人。”
“早点把小孩生了，可以腾出手来搞事业。趁着我们还折腾地动，还能帮着管管带带。”
“是是，要搞好传帮代，革命火种不能熄。”
“你少这嬉皮笑脸地瞎打岔，回回都来这套！挺严肃的气氛......”
“爸妈，你们放心，我们一定把这个当头等大事来抓！”
“你们要不要去检查检查......"
尚国冲出来大喊一声：“不用检查了，是我不行，是我不行！行了吧！！！”
三张脸全看着他呆住。
春丽过来使劲推他：“胡说什么呢！什么不行什么不行！！！”
尚国只知道狂喊：“我不行，不行！不行！！！”
一只巨灵掌自天而降横扫千军地忽悠上来：“阳痿也不用这样嚷嚷吧你！”
尚国惊坐而起，抻手在沙发上，摸了下纹理，不敢相信地用力揉搓。
春丽似笑非笑的脸探过来：“什么不行？做什么黄梦呢？被人非礼？”
尚国哈了一声，殊无笑容。
过了会，跳下沙发，喝了口水，定了定。只说：“你记好了，下次你爸妈再问到孩子的事，你一定务必千万告诉他们，是你不行！！”
10
“行！”春丽接地挺快，尚国一愣。
“‘是你不行’这四个字我一定带到。”
尚国眨了眨眼才反映过来，气地怒了：“杜春丽，你少给我玩文字游戏，初中生啊你？”
春丽笑说：“你放心，保证给你当内部文件处理，机密传阅。”
尚国脾气上来了，态度死硬：“不行。”
春丽挑眉说：“当初可说好了，互不干涉内政。我爸妈这边我应付，你管得着吗？我也不在乎你在你们家那怎么说我呀！”
尚国说：“那也不行，虽说两家人不一定能碰上头，可万一呢？总不能两口子男的阳痿，女的阴冷，全凑一块了吧？这叫什么事呀！”
春丽说：“你也知道这不叫事？本来咱们俩这也不叫事！可我告你，我没义务替你承担什么，我也不要求你有这个义务。所以，就这么定了，我拍板了。”
尚国喊起来：“你这哪是拍板啊，是叫板！噢，你就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定了？！”
“脏水是我泼的吗？”春丽冷笑起来：“天上下的。你想干净，跳出去啊。外面朗朗晴空，换个活法，只要你行。”
“我......”
“你行吗？”
原来答案早在尽头。怎么走，结果都是一样。
“......不行。”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叫“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
行行也不行，不服不行”。
尚国觉得这是硬道理。
硬道理的意思，跟SM差不多，一旦冲破原有的底线，就全面滑坡。那完全是摆自己上台，任人蹂躏，而后可以达到不如此就得不到快感的境界。这叫习惯成自然。
道理按说不是真理。后者是放之四海皆准，前者是只在局部通行。
尚国毕业后跌爬滚打了一圈，颇有一番另解。所谓“真理”，就是“真实生活中的道理”，逆走偏锋，多半会被削得体无完肤。
他既无小谋也无大勇，最简单的办法，选择了服从。
什么是服从？红旗下的蛋不用服兵役也知道，服从就是消灭自我。
尚国装傻的时间长了，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聪明过。那充斥着整个青春期确信自己属于少数人的倔强，逐渐荡然无存。他想，少数服从多数起码在目前看起来是必然的。
不然能怎么办呢？
曾经有个叫胡一刀的外科大夫，因为我交不出打麻药的钱，术前就给我免费上了上课。纯理论，据说确实可以起到让外行人大脑缺氧的实际效果。我现在当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他说，细胞是通过彼此的表面信号分子进行接触和应答，选择性地识别。同种同类，同种异类，异种异类，异种同类。
和人类多么地相象。
我们也象是无数拥挤亲贴的细胞，在有限的间壁里盲目碰撞。因为数量过大，无论站在哪都得被合并同类项。政治上的用词叫“站队”。处于临界状态的最不好办，社会上给他们定义“边缘人”，文艺一点的说法是“游走”。
我洞悉尚国的一切想法，也许仅仅是因为我是他的异种同类。知道脱离整体的离心力往往是超乎想象的巨大，大到也许可以把你甩出去成为外太空的一粒尘埃。但是对我来说，边缘状态倒恰是保持判断力的最优方式，因为只有和其他人拉开距离，你才能知道可以离开整体有多远。
或者，你才能知道该怎么去伪装成和他们一样。
生活，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对大多数人是习惯性的消耗品，对少数人就是最廉价的模仿秀。
尚国模仿地挺好。
他穿着中规中矩的衣服，裤缝笔直，衬衫妥帖，皮鞋也拣最无个性的款式，连表都符合大众审美。坐在办公桌前，解开两粒扣，肚子上的赘肉让他再次自暴自弃了一下。处理申请上来的表格，看鉴定对比资料，尚国只伏了一会儿案就颈椎僵直。推笔站起，晃着脖子用头写‘米’字。
新来的实习生眼明手快就手把尚国拽椅子上，学生气未泯的脸上笑肌上扬：“贾科，我帮你捏捏。”
尚国在办公室隐忍不发，逢人带笑，没架子，口碑一向不错。还没来得及推脱，脑袋被小李拢住了，手势老到地掰向左，“喀拉”一声。
“啊——”尚国没提防，大叫。
小李跟着掰向右，又是一声骨头响，尚国这次没出声，闷哼了一下，闻到一股贴身逼上的荷尔蒙味，心里荡漾。
“小李，不露相啊。跟谁学的？架势挺足。”其他人凑过来问。
“嘿嘿，”小李握握腕子，笑：“我妈是盲校的书记，没事跟那些老师们学的。觉得怎么样？好点没？”这话是冲着尚国。
尚国眼睛调向另一边，胡乱点头。
“要不，再试试我这手刀，松松骨？”
尚国深呼吸，摸着脖子笑了笑：“你......你妈在哪个盲校？带诊所吗？”
“带。下班我带你去。”
尚国说：“谢谢啦，你给我地址就得了。”他成功转开话题，眼睛四下一瞟，已知道分寸在哪。
小李仍懵然无知，起劲地：“那我跟我妈打一电话，让她推荐个好的......”
尚国哈哈大笑地打断，跟其他同事笑说：“看看，这广告效应就来了吧！”
众人嬉笑间，尚国一退三千里，也顺便把小李用晾衣竿抻了出去。
中午休息，他打了招呼，带上小李写的地址和条，借了辆自行车骑去盲校。离单位不算远，要穿过一个老城区的古玩街。不是买卖的点儿，街上冷清清没什么人。石板路灰青灰青地发着历史的霉，街边店里挂着陈年的老画，放着做旧的赝品，偶尔露出一张脸来，褐色的皱纹，往外渗着皮肉的油。尚国打个突鲁，觉得过个几十年，把自己扔这些东西堆里，没准还算真正站对了队。
“时间差不多了，你也该滚蛋了。”赵歆把饭盒拢拢好，装回塑料袋里：“记得顺便带出去。”
春丽懒洋洋歪在沙发上，腿敲上另外的椅子，手摸肚皮就是不动。
“听话。”
“我看我也就一送饭倒垃圾的命。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我叠被铺床？”
听春丽掉文，赵歆“吃”一声笑了：“虽然不知道你这三分钟热度能烧多久 ，还是多谢啦。”
“这话听着别扭。”春丽拿眼挑衅：“光谢就完了？”
赵歆倒也从容，只说：“我就以身相许，你肯吗？”
“肯。”春丽笑咪咪地：“我从头啃到尾。”
赵歆脸上一红。低头整理东西，过了会叹口气：“吃干抹尽那也没什么剩下的了。”
“你还想怎么样啊？”春丽叫了起来：“跟荷马史诗一样永垂不朽？”
赵歆欲言又止，忍了忍没忍住：“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春丽坐正了搓搓手掌：“明白明白。”
她把手臂竖起来自己摸了摸：“恩，得锻炼。”
“光锻炼不行，还需要强化。”老师边说手上边使劲，尚国把脸埋在枕头上努力吞下喘息。
“您......真的看不见?”
“恩，7岁盲......小伙子，你肩膀太硬了,自己要小心,后脖梗的算盘珠子,掉了可不好配。”
尚国应着，浑身发热，自己觉得皮肤在一双粗糙手掌下从里往外发着红。他鄙视着自己，但又发自内心的愉悦。想抛弃自己的堕落感，在这小蓝布帘背后的狭小空间，躺在混合着陌生人体味的床板上，隐蔽又激荡地刺激着他。
“背......”他含糊着，尽量掩住兴奋的语气：“背......也有点疼......”
“办公室综合症，不少人都你这毛病......”老师唠叨着，把他的衬衫拉高，大手上下，推滚揉按。接近尾椎的时候，尚国一个激灵，难以自抑地喊出了声。
“怎么了？”老师纳闷地。
“......阿......阿是穴吧，”尚国胡乱找词：“那挺疼，大概是摔着了......”
汗从毛孔里渗出来，尚国完全能闻到自己霏糜的气味，灵魂打颤，鼻子发酸。
“别是摔着坐骨神经了吧？我帮你再按按？”人家好心地问。
胸口起伏了好半天，尚国放弃地说：“......好。”
车把向前。
车把上栓着邮政绿包。
它灵活地穿越大街小巷，时行时停。
有一封信静静地躺在各种花花绿绿的信件中间，被稳稳当当晃晃悠悠地送向目的地。
赵歆开会的当儿，收到春丽的短信，“下班后我去健身房，咱们争取荷马史诗的长度。”
赵歆笑着删掉，写了半行话，想了想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了。
她不知道，春丽正在自己的办公室，抄起马克笔把宣传计划书上“大搞特搞”的字样标记出荧光艳黄的一道。
春丽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用手比出手枪的姿势瞄准目标，上扬，再放到嘴边吹吹。
赵歆想，这人怎么能这么狡猾又这么可爱。扔开手机，依旧烦恼起来。
尚国穿好衣服，告辞出来，外面冷风一浸，毛衣里的衬衫冰凉地贴在身上。他深吸一口气，觉得通身血脉舒活，很是轻松。伸了伸胳膊，翻身上车。
车把向前。
信被扔进了信匣子里，假如你有透视眼，穿过那层铁皮，可以看见，那上面的落款清清楚楚地写着“莫恒礼”三个字。
“尚国！”好象有人在喊，尚国惊讶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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