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论坛

思想通信：
我们这代人的集体阳痿
——一个八十年代出生思想者的精神档案

馒头：
很抱歉一连收到你三封信后才给你回复，拖延的原因是多方面的：生活中些许琐碎，情绪上偶尔波动，以及你信中提及的问题，和我们共同所面对的困惑。从给这封信打腹稿到真正动笔，时间又过了两个星期。
今天把你的几封来信重读了一遍，实在有些惭愧。你对我的期许未免过高，其实和你一样，我也只是在思索之路上刚刚起步的初学者，无论在学术训练还是学理积累上都相当欠缺，如果硬要说在心智上有什么多出你的地方，也不过是早先一度迷乱的思想经历给我的一些教训，以及我从反思这些教训中得到的一些经验。你埋怨我的文章太少，在网上偶尔的回帖又缺乏"整体性建构"，确为中肯之论，但也正是我的无奈所在——对于一个缺乏基本学术训练和起码知识积累的业余求学者来说，除了老老实实地埋头苦读，并且是直接读原著，平时为了论坛的发展做一些常识性的评论，哪里还敢奢望什么"整体性的建构"？正基于这点起码的自知之明，我对你轻率为文的作风颇为不满，甚至多次提出尖刻的批评，其实"情之深，责之切"，我在批评你的同时其实也是在提醒自己——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没有全面深入的了解就不要信口开河，这应该是一个写作者最起码的职业操守。可笑的是，你居然抱怨我批评你那篇乱评朱学勤的文章是出于"对学术太严谨"，真让我苦笑不得：连起码的写作态度都不端正，还奢谈什么学术！
与草率的写作会导致表述的混乱一样，草率的思考也会导致思想的迷乱。这个教训是我切身体验过的。与你有所不同，我最初的思想启蒙并非诗歌、散文之类的文学抒情，而是杂文、时评那种带有强烈关怀色彩的社会批判，这使得我过早地产生了忧患意识，并在一开始思考的时候就直接面对诸如"中国传统社会的专制根源"、"马克思主义的内在缺陷"，以及"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等过于宏大的历史话题。如此艰深的问题对于当时仅有十七八岁的我来说显然过于沉重，加上当时高中所处的那座小县城无论在人文氛围（身边根本没有可谈的同学和老师）还是在学术资源（书店里根本找不到几本可看的书）上所能给予我的帮助都非常有限（那时候网络也未普及），在那种近乎封闭的环境下所进行的"独立思考"，其实是毫无学理支撑的盲目思考，这种带有严重局限性的思维训练不可避免地陷入偏执，不仅在思想发展方面，而且在性格养成上容易走极端。到了高三下学期，我突然异想天开地闹着转文科，后来经过种种坚持和抗争，最终还是屈从了家庭和学校双方面的压力。虽然我从来不后悔当初的固执（只是为最后的妥协感到耻辱），但事实上这些折腾对我日后的发展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我的两次高考都是在极度苦闷的精神状态下苦撑过来的，特别到了复读后期，我苦于找不到思想上的突破口，一度对自己的前途和整个人类的命运都十分悲观，差点就要崩溃；这种灰暗的心态至今影响着我，现在回想仍不寒而栗。
在这样的心态下参加的两次高考无一例外地一败涂地，最后还是靠父母出钱才得以挤进了汉口的一所工科学院，并被安置到一个与个人兴趣毫不搭界的专业。虽然专业与兴趣不符，学校也毫无人文气氛可言，但毕竟走出了家乡那座闭塞的小城，我终于在摆脱了家庭和应试的双重压制之后获得了较为可观的相对自由。刚进校时我的求知欲旺盛得近乎疯狂，因为那所工科学院的图书馆里根本找不到几本可看的书，我只好省吃简用甚至四处举债地去买书（我读书时喜欢在书边作眉批，所以有书非买不能读的怪癖），经常一个人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在灰尘扑面的江城两岸奔波，穿梭于一家家的大小书店之间，看到每一本喜欢的书都有买下的冲动，所以几乎每个月到月底就会饿肚子。大一下学期终于因为不堪忍受集体宿舍不分昼夜的喧嚣和专业学习与思想兴趣日趋剧烈的冲突，决定瞒着家人搬到校外独居，同时开始计划退学自修。那段日子我度过了我有生以来最孤寂也最清净的一段生活，整整一年我几乎没上过什么课，没见过什么人（只有一个朋友每个月从武昌过来看我一次），每天就过着苦行僧式的思辩生活：从早到晚除了吃喝拉撒睡，基本上足不出户，从早到晚都呆在我那间面积不足五平方米的"蛰龙居"（由一间两居室的套房的厨房改造而成，比李敖"二进宫"时的单身牢房还小）里如饥似渴地读书。那一阶段我的读书与思考基本上是延续着高中时代积累的一大堆问题意识，所以读得比较有针对性，由于暂不具备直接研读原著的能力（其实也是急于求索），所读之书也仅限于一些二手评论或简介。这样的阅读方式在积极方面很快帮我理清了早先过于杂乱的思想资源，并最终在接触到朱学勤他们关于自由主义的系统性介绍之后，对自己的思想倾向有了比较明确的把握；然而在消极方面，这种过于空疏的阅读更加凸显了自己在知识积累和学术训练上的不足，所以当我试图超越问题表象深入考虑自己的思想根源时，便明显感到力不从心，甚至在后期还陷入了虚无主义的怪圈，有段时间一到晚上便倍感压抑，难以成眠。总体来说，我当初决定出来独居，就是希望能够冷静下对自己的思想倾向有一个大致明确的把握，结果却并不如意。
到了大二上学期，因为逃课太多，学校对我作出劝退的处分。我的思想清理还没来得及真正展开，就再次因为家庭和学校的双方面压力而夭折。不过这次我没有妥协，坚持退学自修。退学之后我经历了将近半年的流离失所（在武汉各高校间游荡），最后因为多方面原因而沦落到华师的大众传播试点班（自考）。这段流浪的生活一度令我非常迷茫，精神上的困惑尚未解决，生计上的压力接踵而来。我在给朋友的信中这样写道：我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陷阱跳出来，转身又落入另一个陷阱，不同的只是牢房上换了一把锁。真不知道当初义无返顾地出走是为了什么。更为可怕的是，早先为之狂热的很多东西开始渐渐模糊，继续坚持的理由已经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想抱负，仅仅是因为事到如今，已经无可回头。很多个夜晚，我蜷缩在林勘院（试点班设在华师旁的省林业勘察设计院内）里那间用旧办公室改成的学生宿舍，望着窗户黑沉沉的夜，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无底的深渊里快速下沉，伸手想抓住什么东西，却只有黑漆漆一片。
在这种极度压抑的精神状态下，我的2002年完全荒废，没有完完整整读一本书，没有认认真真写一篇文章。与退学前的雄心万丈相比，退学后的昏昏噩噩令我无法忍受，终于我决定再次开始独居修行。退学一事给我的父母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他们能够让我再次进入校园已经是对我最大的宽容，我在这个时候再次"不遵守学校纪律"地离校独居，使他们误以为我又动了退学的念头。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说服我的父母（其实最后还是和父亲闹僵）。重新独处之后，我把以前几本对自己影响较大的书全部重读了一遍，这次没有急与把握自己所谓的思想倾向（四十岁以前的人不要谈什么思想倾向，因为根本都不成熟），而是仔细反思自己多次思想迷乱的原因。这时候我终于发现读太多的二手资料对自己的巨大伤害，很多东西我并没有经过全面的取证和辨析，仅仅因为评论家单方面的论断（更多的还是被他的词锋所感染，比如摩罗、余杰那种文学性很强的"思想随笔"，也包括朱学勤）而轻易接受某种观点，甚至是某种理论。不可否认这些随笔性文字对于思想刚刚萌发的高中生有着理论文章不可比拟的启蒙作用，但要真正从思想上正本清源，恐怕还是要从最基础思维训练和知识（理论知识）积累开始。所以现在我在保持敏感的问题意识的同时，开始尝试系统地研读人文社科领域的经典原著，逐步扬弃以前过于沉迷的那些随意性很大的"思想评论"。
有了这种宏观上的把握，我的写作态度也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以前经常是"下笔千言，倚马可待"，刚刚获得一点点思想上的灵感便迫不及待地大肆挥发；现在每次提笔都要踌躇再三，不经过深思熟虑决不敢贸然落笔，而且文风也滤去了很多尖刻与偏激，尽量做到公允平和。我对于你以及很多网络写手文风的不满，也基于此。需要说明的是："公允平和"并不意味着削减锋镝或者温吞保守，而是指基于理性与公正的谦谨。只是从小浸淫"斗争哲学"长大的我们这代人，恐怕很难真正做到这一点，我自己暂时也只是"心向往之"。
有了这种思想上的自觉（还谈不上成熟），那些曾经吸引过我的关于残酷青春的浪漫化抒情就再也提不起我的兴趣。八十年代的诗歌热也好，九十年代的主义热也罢，包括余杰那种义愤填膺的激愤、许知远那种小资情调的忧伤以及韩寒那种玩世不恭的叛逆（把此三者并列并非因为他们有什么可比性，只是因为他们都曾在不同程度上吸引过我，甚至一度得到过我的认同），都与我所期许的理想青春相距太远。当然你可以说他们很真诚很有激情也很能引起你的共鸣，但你一定不敢说这种激情和共鸣可以带给你直面青春期浮躁与迷乱的勇气，恐怕只会使你越陷越深（比如余杰，他现在的表述就越来越混乱）。特别是那些文人情调浓厚的文学爱好者，我越来越觉得他们在无休止的抒情与滥情背后其实掩饰着他们苍白的无力的不敢直面自己的内心更不敢直面自己的未来的致命的怯懦——这种缺乏思想底蕴和担当勇气的幽怨，以及对此浪漫化的文学抒情，我不客气地称之为"弱者的手淫"。因为怯懦，他们就不敢直面现实，因为不敢直面现实，他们就不可能进行深层次的思想拷问，也就只好任由自己那一点点肤浅的情绪肆意泛滥——可笑的是他们居然把这种情绪化的泛滥标榜为"诗化"和"浪漫"！只要看看网络上那些七八十年代出生的年轻写手们文字中弥漫的那股颓败、阴暗的小资情调，就可以知道这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年软骨病和娘娘腔已经滥觞到了什么样的程度！这种状况正如许知远在《抒情的陷阱》一文中借用卡夫卡评论狄更斯的话所说的：心灵的枯燥掩盖在感情洋溢的风格背后。能够意识到这一点的许知远毕竟是聪明的，可惜他太多的追随者如你者依然浸淫在这种腐蚀人心的"文学手淫"中无力自拔！
说到这里，我想起自己曾经在不同的场合多次表达过我对自己这一代人（七十年代后期到八十年代中期出生者，我很反感以整年份来粗暴地划分一代人，那样太机械化了，比如七十年代初出生的人与七十年代末出生的人就几乎毫无共性可言）精神前景上的悲观，事实好象也正如我所料：后极权时代的价值真空一方面导致全社会的迅速功利化（注意对经济学一知半解的人不要又把市场化与功利化混为一谈），另一方面也导致知识界的分化与混乱（从九十年代各种"主义"的大纷争可见一斑）；这种社会环境和精神资源两方面理想主义气质的欠缺严重束缚了我们这代人中出现超越世俗格局的思想者的可能，即使出现也无法吸收到健康的精神养料，吸收到健康的精神养料也难以成长为有影响力的思想家，成长为有影响力的思想家也难以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生存。与此同时，后共产主义的制式教育更是严重扼杀着年轻人的个性伸张，这种新式愚民在导致我们思想僵化的同时也导致我们过早地被社会所同化，所以这一代人在心态上普遍地"早熟"——世俗化的早熟——我们外表上可以很另类，精神上却少有人真正叛逆，所谓的"个性"已经堕落成五颜六色的头发和花样层出的奇装异服了，而那种真正具有清醒的自我意识和坚强的担当勇气的大丈夫，已近绝种！都说网络的普及使得年轻一代至少不会再受"舆论一律化"的误导，可你去网吧看看，有几个大学生不是在玩游戏？我真的不敢对自己，对自己这代人抱以太大的希望，我们先天缺钙，后天又在党化教育中集体中毒，未来又要承受社会环境的种种抵触，我们这一代人中要出现梁启超、陈独秀式的"新青年"和鲁迅、李敖式的"思想斗士"，真是难上加难！我们远未成熟，却先已衰老——这难道就是"没有血色的青春"的先天宿命？八十年代人的集体阳痿？（加入对比跨掉的一代喝我们这代人的对比，颓废，绝望，前者因为理想虚无，后者因为现实无力）
有时候真的觉得很沮丧：饱经沧桑的中国现代化转型用尽了整整一百年的艰辛血泪，终于给八十年代出生的我们换来了九十年代以来相对稳定和相对开放（至少在信息资源上我们要比所有前辈人都优越得多）的成长环境，我们本应该是上个世纪以来最有希望事实上也被寄予最多希望的一代"新新人类"，而我们却夭折得如此迅速，堕落得如此彻底！看到何清涟将他们那一代学者定位为"铺路者"，而将我们这一代可能（只是可能）出现的学者群定位为"开拓者"，我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前辈们对我们的厚望与过誉恰恰是对我们最大的讽刺！我们这代人如此荒废青春，将来能够成长为"完整的人"就很不错了，哪里还有资格奢谈什么历史使命和社会责任！更为可悲的是我们不仅身陷其中而不自知，还要用一些小资小调的幽怨来给麻醉自己！我的论断也许偏颇，但在亲身经历多次迷茫与狂热之后，我仍然很明确地坚持：那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忧伤与颓唐，看似深沉，其实都是借以逃避现实艰辛的借口！而种种浪漫化的修饰，不过是给这个借口套上的一件虚幻的外衣！
不堪自救的人终将无药可救。在我曾经消沉萎靡时，有一位强者豪迈的战斗宣言电光火石般照亮了我的灵魂，催我猛醒。这个强者的名字叫傅雷，我愿意以他的那段话来结束这封已经过于冗长的信。是在《〈巨人三传〉译者序》中，傅雷这样写道：
"唯有真实的苦难，才能驱除罗曼蒂克幻想的苦难；唯有看到克服苦难的壮烈悲剧，才能帮助我们担受残酷的命运；唯有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才能挽救一个萎靡自私的民族！??????不经过战斗的舍弃是虚伪的，不经劫难磨练的超脱是轻佻的，逃避现实的明哲是卑怯的；中庸，苟且，小智小慧，是我们的致命伤！！"
——就是这样，只有这样：远大的理想，坚定的信念，扎实的功底与敢于反抗任何压迫的勇气，我们才能挽救自己贫弱失血的灵魂，我们才有希望把自己锻造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真正的人！
倘不如此，我们本已模糊的身影恐怕要真的消失在这片日渐荒芜的历史地表之下了。
蛰贤
2003?3?20下午四稿毕于蛰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