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去
第二天清晨他好整以暇地梳洗，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而我还是他怀中那个不知人事的孩子一般。他很自然地背对着我褪下浴衣。赤裸的后背上是深深浅浅的暗红伤痕，我昨晚犯下渎神之罪的甜美证据。然而他穿好一层层纹丝不乱的衣服，套上安详肃穆的黑色外袍，再拾起桌上的发带系好头发，于是他便不复再是那具昨天晚上在我的身下甜蜜地颤抖嘶鸣着的滚烫躯体，而是那位能够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佐助大人了。
音忍的首领，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我。
……要如何形容那样的他呢？完全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来愤怒，但也没有一丝一毫生命的气息。不是我过于熟悉的杀气或者凌厉的压迫力，而是死亡本身的赤裸漩涡，没有任何多余的伪装和牵绊。如果一定要说，就是让我有了自己是处于一个完全黑暗的月读世界中的幻觉，那样一种从指尖迅速侵略到太阳穴的原始恐惧。我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脏就快要和胸腔分裂了：要么是它自觉地跳出来，要么是被他的手指血淋淋地捏出来。
我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虽然也知道一丝不挂的自己实在装不出什么有尊严的样子。“我什么都知道了。您----”趁心脏还没完全停止跳动，我深吸一口气说了下去，“您还不能忘记那个----”
接下来的那一巴掌扇得我天昏地暗。
在恢复意识后我嘴里涌起的不仅是血的腥甜味道，更有深黑色的苦涩。在这之前他虽然在训练场上一贯不留余地，训练之外却从来没有对我动过一根指头。事实上平日里他连提高声音都极少，因为他是那种只需要眼神就可以让人服从的男人。然而这一刻，那样的佐助大人却因为那个死人而失态了。比起脸上的火辣辣痛意，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奇耻大辱。前一刻的恐惧完全被愤怒取代。如果那人还没咽气，我想我大概会把他的喉咙撕碎，用最缓慢最血腥的方法。
“这样的力气还杀不死人……”我侧过脸把嘴边的血抹掉，恨恨地看着他冷硬的眼睛。“不过，是用的同一只手吧？那个男人----我父亲----就是死在这只手上的？他死的时候你哭过吗？”
他慢慢握紧了拳。我想我听到了他的骨头在喀嚓作响。他要杀我了，这模糊的念头在我脑中一掠而逝。但是下一刻他的黑袍已经自门外闪过，只留下暗淡的声音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飘浮着：
“我绝不承认他有你这种孩子。”
*
那一天之后，他开始对我完全无动于衷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在以前我可以真诚地相信他冷淡我是因为想要矫正我的缺点，由此让我成为他更加喜欢的人。但是很明显地，这种一厢情愿的幻想在真相被揭穿后便不可能再延续下去。
就算那种翻绞的痛苦固执地挥之不去，我还是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哪怕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街道上被他形同路人地擦肩而过的时候，哪怕是奄奄一息地被医疗班的人抬到他面前，他却只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他如果这么死了就算白活了”的时候……放弃之类的念头，也从来没有在我脑子里出现过。
虽然我也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我的神再看我一眼。
第一次回到他的卧室里，是忍耐了两个月之后的事。那天我心血来潮用了变身术在村子里晃了一圈，却听到了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在用幸灾乐祸的口气议论我和佐助大人的种种。当天晚上我狂躁得无法入睡，心里唯一能想的是如果长年累月这样下去大概只会比死还更痛苦。而如果一定要死，也总要了结在他手上。
从房门到他的床的距离有十二步，天堂和地狱的距离。虽然一路上如履薄冰，我没有多此一举地试图隐藏自己的气息。他无疑是醒了过来，从我打开房门的那一刻起。但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合眼不出一声。一直到我小心翼翼地在床上坐下，他仍然毫无反应。
于是我明白了那是默许。
在黑暗里我贪婪地吻他，从嘴唇到肩膀再往南行。他的皮肤微温而柔滑，带着我十六年来已经熟悉的味道。这一次虽然已经没有了酒精的帮助，他的躯体依然在我身下几乎不可察觉地自行扭动着，似乎是无法控制注神经中枢的兴奋。我们赤裸的四肢像悬崖上的野藤一样纠缠牵引，难以忍受的热度自指尖向大脑深处蔓延燃烧。在他呻吟的低低起伏之间我唯有努力地试图保持清醒，想再多看一刻他那如痴如醉的甜美表情，那黑色的海洋表面为了欲望而沸腾的浪花。
然而当清晨的第一丝微光探进窗口，他套上长袍的瞬间，我便被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如同从来没和他发生过交集。他在慢条斯理地梳理长发时，始终是不发一言，仿佛这屋里并没有他人。他在那些肮脏的男人身上发泄还能说是纯粹解决身体的需要，和我在一起时却是很明白地把我当作那个死人的替身，不管他后来是否承认。
如果那个时候的我有某种叫所谓尊严的东西，如果他有我现在的经历和觉悟，知道现在我所知道的一切，大概是不会作出同样的选择的吧？但是“那个时候的我”是十七岁，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和大脑，青春恋爱病末期。每一个夜晚，他的气息总是一丝一寸地自墙壁的缝隙中滑过来，让我无法甘心于躺在空荡荡的床上辗转难眠。于是不由自主地越过那十二步的路程，去到那一切痛苦和快乐的发源，我的应许之地。要解脱，便只有在黑暗中融进他更深的黑暗。
时间再一次证明了它的威力。久而久之，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竟也慢慢地变成一种麻木的习惯。到了后来我已经可以有意识地忽视那个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幽灵，将我和他之间被执念完全扭曲的相处之道看作是理所当然。
我想就是这样才让我的思想逐渐地松懈，忘记了演员本人并不是他所忠实扮演的角色。
*
那一次从长期任务归来后，我身体的疲倦和欲望的高涨恰好形成了完美的对照。当花洒的水流喷上我的皮肤时，我已经急不可耐了，而那具整整有一个月没有碰触到的身躯也明显比平日里更加火热。我们在床上纠缠翻滚，似乎忘却了世间的一切牵绊，尤其是那个阴魂不散的亡灵。当疯狂渐渐平息，高热缓缓褪去之后，我抚摸着他又恢复了冰凉的脊背，一种虚假的满足感让我完全忘掉了其实一直都摆在我面前的危险。
轻轻地咬着他的耳垂，我问出了一句极其愚蠢的话：“我和他比起来如何？”
话刚一出口就已后悔，然而已无法挽回。他整个人仍是看似无力地瘫在我怀里，可是眼里却泛起了那种杀人时的神色。那种不着一言却能让人无限恐惧的感觉我的每一个细胞都铭记得非常清楚。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让我的全身动弹不得。
“像你这样该死的小鬼，也想和那个男人比吗？”
一个字一个字地，他宣判了我的死刑。那语气中完全不带任何轻蔑甚至恶意，仿佛只是述说单纯的事实。非常诚实，非常绝对，毫无挽回的余地。这么多年来我偶尔仍然会忍不住想，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能够用那样平淡无谓的口气说出那样残忍的话，可惜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每每回忆起那一幕，便因为过于憎恶当时那个无限混乱的自己而无法继续思考。
话音落后他不急不徐地下床披上浴袍，开灯，进了浴室去，依旧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整个过程中我都被钉在床上，一下子想杀了自己，一下子想杀了他，然而终究是什么也没做。我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过自己的无能与懦弱。
可以预见地，在他从浴室里面出来之前我便落荒而逃了。随后的一整天里，我都在街上无目的地晃着，那句话始终敲击我的耳膜----为了他我努力地长大，为了他我努力地超过身旁每一个人，到头来却仍然只是该死的小鬼，永远比不上那个混蛋。
如果我真的该死，为什么又要从木叶的废墟中留下我？为什么不干脆就让我无知无觉地死在那个地方？为什么又要给我十七年的温柔，不管那是如何的谎言？我有哪一点比不上那个抛弃了他的死人？ 那个平庸的上忍还可能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能够在他身上烙下如此难以摆脱的咒印？何况那个人不是宁愿被千鸟贯穿身体也不愿意和他在一起吗？难道我的存在本身不就是他们之间恩断情绝的证据吗？那个人抱着女人的身体耳鬓磨快乐无限的时候，又可曾想过他哪怕一分一秒？
*
那天晚上我在那个厄运开始的酒馆喝了酒，有生以来第一次。原本是想干脆把自己灌到烂醉在那地方过一夜的，反正他们大概也没胆子把我扔到大路边上去。然而在第四壶酒正要完全入喉之际有个面目可憎的家伙捧着佐助大人的印来找我，说是我被他召唤了。
摇摇晃晃地随传信人回到住所，我独自开了半掩的门进去。站在房间的中心的佐助大人好像说了一句什么，但我全然听不清，只在视角的边缘看到他指了指摆了个什么东西的桌子。我向桌子边缘凑过去，隐隐约约觉得那上面烙着花印的东西横看竖看都眼熟。我盯了它一会儿，认出是一个卷轴。凉意一点一点从我的背脊爬上头顶，渗进混沌的脑子激起了意识。
我轰然惊醒。这卦印是少见的八爪鱼形，我的确是见过。今天早些时候书记官把他交到我手里的：A级任务，送这个密卷去某地。我顶着一颗昏昏沉沉的脑袋随口答应，转眼竟忘了个干净。我将手不甘心地探向胸前的口袋，却只摸到预料中的空虚感。大脑加速十倍运转将一帧帧画面扫描透视，最后定格在那间小酒馆：那个脸象熊的男人，我第一次掏钱给酒保时，他摇晃着走过碰了我一下……
我反射性地吐出一句“我这就去杀了他”，然而随即意识到这句话只是增添了我的羞辱。既然东西已经找回，这件事便再没有可供我挽救的余地。 于是我只能沉默，等待责罚的降临。
“作为忍者，任务从无失败是不可能的，然而，若是由于自己疏忽的缘故，便会使忍者之名蒙羞，也将使我蒙羞。记住了吗？小雅。”
那是我升为下忍时，佐助大人对我的教诲。那时我回答得那样轻松，把这当做是理所当然，不曾想今天却被这简单的规则嘲弄得无地自容。 四年前也有人犯过类似的错误：一向尽忠职守的中忍，受了流莺的诱惑让自己保护的重要人物被杀。处死他的人是我，而咽气一刻他的眼神相当平静。 然而佐助大人却只是仿佛这件事并没有发生似地淡然道，“你出去吧。”
----因为是我，所以他不追究么？
还是因为，我身上流着那个男人肮脏的血？
十七年后，我终于知道了他在看什么----那个仿佛存在于我体内的亡魂。可是我就是我。撕了皮剖了骨里面也只是我。不是那个死人，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如果这样叫一百次他还听不见，这第一百零一次便只能用血来表述。
(很久后才隐约发觉，当初意气用事得实在不能算个忍者。)
我一凝神屏气插下去，五根手指顺利地深入胸腔的肌肉，干脆陌生得不像我自己的。可那的确是我自己的鲜红血液在汨汨地从指间涌出，顺着手腕往下不住滑，粘腻温暖和别人一无二致。我盯着自己的手，发现除了撕心裂肺的痛之外心中也泛起莫名的成就感：如果就能这么一直把体内的血放干净该多好，如果能抹去那个人在我体内留下的一切痕迹……
抬头望向佐助大人，他脸上仍然是一片我看惯了的漠然。那陌路的眼神我太过熟悉，任务中清除敌人，处置失败叛逃的音忍时他就是那样。一切都没有改变，只不过今天换我站在下面仰望他。
突然想起了五年间死在我手下的那些玩物。我曾经一直为了佐助大人对他们的漠不关心窃喜不已，却浑然不觉自己的天真无知。如今在我面前的他不也和那时一模一样？在一切都拆穿后，他甚至懒得再继续那种伪装的温柔----不，那温柔从来都是真实的吧。只是，完完全全都给了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人。无数零乱的面孔此时一涌而出，面目早已全非但嘴角一抹嘲讽的笑却都清晰无比，多少都有些相似的脸最后拼出的是那个男人，象相片上那样将对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笑着。
摸索到心脏正上方的不知是第几根肋骨，我稳住多少有些因为疼痛而发抖的手指，狠狠一捏一折。耳中传来“啪”的一声，它忠实地应声而断。我将血淋淋的残骨拽出抛到他的脚下，入地半寸。血肉狼藉之间我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曝露在他面前全无防备， 而他只是神色漠然。
我终究是看不见他的心。
望了他最后一眼后，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咬着牙不允许自己的步伐过于踉跄。穿过空空的走廊，顺着黑漆漆的大街，我毫不回头地一直向南。也并不知道南方有什么在等着我，只是就算是在那种时候，也单纯地赌了一口气一般地不希望自己看起来缺少决心。
当巨痛和眩晕感让我暂时止住脚步，了望塔已在眼前。庞然大物在黑暗中静默着，守夜的几个哨兵大概是认出了我而没有任何举动。记不清有多少次因为各种任务而越过它时，总自我安慰地想起回程时便可见到佐助大人的笑容。然而这一次，不再是短暂的离别。
离
故乡这种东西，于我本是可有可无的。除了作为那个人的背景，离开音忍的日子里从没有梦到过它的样子。泽之国淡灰色的无云天空下，他的影子无所不在：头发是黑的，颈子是白的，嘴唇是罂粟色的。有的梦是他站在空旷的训练场中心看我练天风袭来，石柱子被吹得满地打滚然而他的身影默然直立。有的梦是他半躺在宽大的沙发上抱着我给我读故事，毫不在意我拉他的头发还在他的后颈上磨蹭。有的梦是我即将在他身体最深处崩溃的时候，他平时微凉的手紧紧掐进我的肩膀，湿润的眼睛完全没有焦点。
更多的梦里面他是毫无表情地沉默着的，和醒来的世界中的那个他坚持着同等的寂寞和骄傲。如此的最初两个月里我甚至有几次认真地怀疑自己是否会发疯。整个人感觉就像一个被剪烂了的空洞人偶，会从主人手中挣脱出来只是为了避免被他正式地抛弃。
随之而来的三年时光，现在看来不过是浑浑噩噩的弹指一挥，因为没有他的存在而毫无意义；但大致一个人在年少的成长过程中总会有那么一段感觉上是漫长得可怕的，完全看不到光明也看不到希望的黯淡岁月。后来想起每每会云淡风清地觉得当初真是傻得头顶冒烟啊，可这也并不能抹去当初的烦恼痛苦任何一分。
还是那句老话：要治愈一切淹没一切，只有时间。
的确，我的伤逐渐好了，或者应该是说我学会了如何和它共存下去。同样地，也学会了每个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不去下意识地扭头寻找他的呼吸，不去无可抑制地时刻想着那个人现在又在干什么。遇见我的人无一例外地都说我沉默且心事重重，好像背负了什么家仇国恨。但我只是低下头来毫不作声，让他们以为我少年老成，被上天赐予了什么光荣而沉重的命运。
慢慢地我学会了要怎么喝酒，要怎么真诚地骗人，要怎么对别人毫无意义地笑。我安静下来了，不再随便杀人，不再让旁边的人知道他们在我眼中有多么毫无价值。加入了这个或者那个组织，虽然压根是不在乎的却也没有抱着游戏的心态去颠覆它们。某天当一个分明就是惨绿少年的新人很尊敬却又带了几分羞涩地望着我说“大家都叫我好好努力成为雅前辈那样的人呢”，我意识到了旁人看我的眼神始少了一些恐惧多了一些佩服。
这本来就是我想要的吧。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让那个人承认我长大了呢？
每想起这个疑问，总有一股不安的暗流在胸中涌起。于是闭上眼睛便又会梦到他那沉默的样子，不可接近全然如神祗。
*
音忍村的人们都把我当鬼看，是而从一开始就很少有相仿年龄的孩子能够得到他们父母的允许接近我。在我那个倒霉玩伴因为看到了我的千鸟而被佐助大人亲手杀死之后，当然就更没有人愿意和我多说一句话。佐助大人以前的确是常常说我长得有多好看，但是我一直以为那是他偏心于自己宠爱的小孩而已。
所以当我终于明白了自己有一张很能诱人的面孔的时候，我已经十八岁。
在第三十七次被脸红的少女/眼光可疑的大叔/明显欲求不满的家庭妇女莫名其妙地搭讪后，我决定自己对于旁人来说还是颇有看头的，而且并不讨厌这一事实。出走的一年之后，我终于可以诚实地向自己承认内心深处的那份自卑，所以有那些倾慕的眼神总是好的：我知道他们没见过那个鬼魂，他们的目光只是对着我一个人。
二十岁那年我订婚了，和一个怎么看也是平淡无奇的年轻女人。她的名字这么些年来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不过这里姑且就叫她千代。
千代----我亲爱的可爱的温柔的千代，要怎么描绘她呢？圆溜溜的杏仁眼，发色微微泛黄，双手有点象婴儿般地胖乎乎，笑的时候让你觉得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世间的黑暗。没错，那便是我那传说中母亲的类型，而且也还是在一家小店找到的。第一次见到她时，我不禁有些神远地想起当年那个男人是不是也在这么个肮脏嘈杂拥挤的地方看到了这么样的一个女人，而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痴痴地望着他。
然后想到是，如果看到这样的我和她，佐助大人的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这一念头让我沉迷不已，仿佛预见了那将是如何一场惨烈而美丽的游戏。
*
千代是桃花笑春风的女孩子，从头到尾一心一意地纯真得可耻。在她身旁半夜醒来的时候我总是下意识地狠狠咬住嘴唇，为了不叫出佐助大人的名字。不过那也是多余的----她一向睡得很熟，从未见过真正血腥的安详脸庞让人兴味索然。抱住她的时候，我略为低头就可以从眼角的缝隙看清她的一举一动，每一抹脸红，每一次偷笑。我喜欢伸手抚过她光滑的头发，手指留连于她娇嫩的颈项和肩背：多么脆弱的组织，只要微微用一点力，就可以听到那美妙的哀鸣，可以感觉到又一个生命在我指头下灰飞烟灭。
但我还不急，因为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实在太好。她就象我手中一个会哭会笑的绝好玩具，懵懵懂懂地一日过了又是一日，完全沉浸在我为她构筑的亭台楼阁中，享受着我施舍给她的小小温情。 骗人是那么轻易的事，只要对着她笑，只要稍稍对她好一点，她就会为你掏心掏肺，浑然不觉你真正的用心。
就像那个人的小雅，我明白。 而他也是那样从容余裕地，从我够不着的高处冷眼看着我拼命演出那一场自投罗网的独角戏吧？
想起这种东西的时候，胸口的伤就还是很痛。愈合的似乎只是表皮，下面仍是鲜血淋漓地纠缠不清。尖利的断口像是戳进了心脏，绞得一片血肉模糊，可那却也是我和他联系的最紧密的部分。我能够放手么？我不能。就算是已经伤痕累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放手，也不愿意放手。
可是当千代第一次看见我的伤口，颤抖着手指试探地摸上去并抬起满是泪光的眼问我还痛不痛时，我发现那不曾止歇的痛苦真的开始平息。所以我并没有阻止她的动作。
“雅大人，请让我一直为你守着这一道伤好吗？”
我点头，心中仍然充满死的思想。
她却是紧紧地抱住我，泪如雨下。
还
到了最后，要回到佐助大人身边的决定完全是因为偶然的事情而作出的，就像我当初选择离开的时候一样。抑或是，就像历史学家喜欢说的那样，必然中的偶然。在我的血液里有一种单纯得近乎原始的爆发力：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到手，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马上开始做。别人告诉我那叫决断力，但我认为那只是凭直觉行事。至于这种性格究竟是从哪里继承而来的，我想大概就连佐助大人也不知道。
那个十月末的一天，我发现我可爱的未婚妻在忙碌着涂画什么东西的设计图。一问之下，她脸泛红晕地承认是在为我的生日礼物作准备。她的草案上墨色菊花在白的底子上泼散开来，狂放之下是不可一世的冷烈。
理所当然地，我便想起了那个人，满怀着对“死亡”的敬畏和爱意。
再一算，发觉如果带着千代在路上边走边看风景，穿越过土之国以及火之国，应该可以“恰好”在十一月十一日那天到达他的所在之地。
于是我以最真心的喜悦语气告诉千代：“我要带你去见那个把我抚养长大的人。”
*
刚踏进木叶的土地，便看见了那棵树。
伸缩扭曲得并不很高，却是唯一突破地平线的物体。落日将空荡荡的天空染成赤红一片，风却带着深秋的肃杀。整片大地上随处散落的残砖破瓦，在猩红的余光照耀下还是很容易想见有二十年的惨烈。树是那种终年不会落叶的品种，时近冬季，枝叶的颜色几乎发黑。在一片荒凉之中，却仍是显得不近人情地繁茂。在所有的生命都被屠灭了的这个地方，它的存在，是不应该的吧？
有什么尖利的东西刺了我已经没有了防护的胸口一下。我抬起手来想要用火焰让它从此消失，却没有理由地犹豫了。
我是应该感谢这村子的毁灭吗？毕竟如果没有它的消亡，我也就不会被佐助大人带走，不会有我所知道的人生轨迹。这是很单纯的逻辑，但我满意于它的黑白分明。虽然的确是出生在这里的某个角落，但我所真正知道的世界也就知道有佐助大人的那一个而已。木叶的一切，没有在我脑中留下任何痕迹。
然而那个人啊，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毁灭了这个养育了他的地方的？
“因为树木繁盛的缘故，木叶的空气一年四季都很湿润。”某一年的冬天，佐助大人看着微微干裂的指尖说。那语气中带着一点他大概不愿意承认的怀念。可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又要亲手毁掉这个地方？就像……是的，就像如果在那个人死去十几年之后还日夜思慕着他，为什么又要杀掉他？
丧失了所有绿色的木叶，如今吹着和泽之国同样干燥的风。
在最后离开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棵唯一幸存下来的树，发现重重幽暗中竟有星星点点的刺眼白色浮出。
你的小雅马上就要回来了，亲爱的佐助大人。
花，就快要开了吧？
*
“您回来了，雅大人。佐助大人吩咐过，说您今天会到，让我们在此迎接。”不管音忍的情报系统效率再高，他们也不可能探知我到达的准确日期。那个人果然还是象以前一样了解我的想法。
我带着千代长驱直入音忍村的中心，一路上丝毫不理会旁人的注视。虽然我从小就习惯了他们惧憎交加的目光，但面色如纸的千代显然无法平静以对。当我带她进入我昔日的房间后，她终于迟疑地开口向我问道：“雅大人，那些人……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们对我有敌意呢？”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伸出手抱住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那是无聊小说中可以代替男人的表白的，三生三世的誓言。
等千代在我的房间里安顿好，已经接近晚饭时分。我吩咐人买来佐助大人喜欢吃的原料后，她便忐忑不安地去下厨了。我自己则取下了这些年一直戴在颈子上的钥匙，滑出了房间的门。
虽然已经有些生锈，但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的感觉就和昨天一样，门也应声而开。一股极为熟悉的味道涌了上来，将我紧紧地包裹住。贪婪地呼吸着这里没有酒精味道的空气，我有些微微发抖起来。啊，这才是活着的感觉，我的佐助大人。我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离开过。
屋子里的光线很好，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每一根头发。他端坐在椅子上，非常清醒的眼睛如黑色冰晶熠熠生光，从头到脚一丝不乱。
“小雅，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一样平静的语气，一样温柔的笑容。
我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想冲上去狠狠吻他的黑发，他的脸庞，他的双唇，他的四肢……然而双脚却如同中了忍术般无法移动半分。似乎是明白我的处境，他起身缓缓走过来，伸手抚摸我的脸颊。
在他的指头碰到我的那一瞬间，我的神经末稍沸腾了起来：这不是梦。这不是幻觉。我能闻到他身上衣服的熏香。他的实体就在我的面前。
于是我几乎是反射性地跪了下去，抓住他的手贴紧自己的脸。
“佐助大人，我回来了。”
三年的分别和我自身的一切变化都未能在我们之间筑就隔阂。那些仔细演习过了千百次的倨傲言辞，还没有被想起来便已被我抛至千山之外。
“这里……还痛吗？我时常担心这个。”佐助大人弯下腰以他的额头紧紧贴上我的，指尖轻按上我胸腔的伤处。我知道这是高傲如他所能说出口的，和“我思念你”最接近的语句；于是积累了近千个日子的隐痛一瞬间便像星云一样爆炸开来，随后彻底风流云散无迹可寻。
为了不在他面前哭出来，我勾住他的颈将他的头压得更低，用力咬上他的唇直到我尝到了血的味道。他温热的躯体侧至我身下，允许我在那之上不住探寻过往熟悉的气息。我缓缓地精心抚过每一寸缝隙，一遍又一遍无法休止。摩挲他的脸，他的发，他的身体，我想念了太久太久的这一切。三年来无法相见侵蚀而成的体内空洞，似一点点籍以填补。
*
当我带着佐助大人走进我的房间时，千代还在一旁相连的厨房里。我听见了秋刀鱼中的脂肪被烤得滋滋作响的声音。
看到千代后，那个人一向沉静的脸上露出了我意料中的，强制忍耐的微微厌憎之色，那应该是看到他最不愿见到的景象的本能反应，但这并非我的本意。我知道他的心被鬼魂施了禁咒而动弹不得，也情愿付出任何代价来解救它；我的最终目的只是要让他忘记过往，而非想起。
“佐助大人，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千代，这次回来是希望得到您的首肯。”
千代落落大方地躬身行礼，显出良好的教养，脸上却因娇羞而泛起红晕。她低声向佐助大人问好之后，便嚅嚅地说不出话来。
“不用紧张，佐助大人可不是外人。” 我安慰地伸手将她温软的身躯拥进怀里。她甜甜地笑起来起来侧身看我，眼睛里面满是纯净的感激和依恋。对面的他极轻地皱了皱眉头，这并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仍然搂着千代，我微笑着流畅地说了下去：“您知道，美人是到处都能碰到的，但这种温柔贤惠的好女人却最是难求。当年，那个男人没有跟您走，就是为了这样的女人吧？”看到他霎地收缩的深黑瞳孔，我的语气逐渐兴奋起来。“您像是把锋利的刀，抓得太紧会让人受伤。而这样的女人，则是疗伤的首选良药呢。”
“可是我和他不同。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做您的鞘。”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发现了其中那若隐若现的鲜红印记。“这个女人，只要您说一声，我会立刻让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您其实一直希望看到这样的场景吧？”
千代的身子在抽搐一次后变得完全僵直。她甚至没有发抖，但我可以闻到她身上传来的，美妙的恐惧的味道。在莫名沉重的空气中静默了半响之后，佐助大人突然给了我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笑容。
“那么，让我看看，小雅会怎么做？”
合
我的手往上探去，从千代光滑的脸颊移至侧颈，感受着皮肤的娇柔。不知道多少次了，我的唇在那里流连过爱抚过，流溢出最能让女孩子神魂颠倒的低语。她的动脉在我指头下微微跳动。一下，两下。
满怀欢喜地，我用力捏了下去。
像一尾离开水的鱼儿般，她的嘴唇费力地张开起伏，然而终究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脆弱的颈椎在我的掌中不堪一击，粉碎的感觉准确无误地传到了我的神经中枢，而她的拼命呼吸只是掌下极其细微的波动。她的左手一只手无力地举起，似乎是想要搭上我施力的手臂。然而很快地，这无力的最后挣扎也消失了。
她的尸体从我的怀抱中重重滑落到地上，大而圆的褐色眼睛就像两颗浑浊的劣质玻璃弹珠机械地反射着主人最后看到的一幕：一个男人笑得温柔，眼中却是纵横的杀气。
你也看到了吧。他不能为你做的事情我都可以为你做。
他又震动了一下。很轻，可是我知道。那双眼里的光芒尖烁不定，最终慢慢沉淀下来成为一片无底深黑。我被那纯粹的色泽吸引着，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他略微抬起头望着我，清亮的目光中并没有那种可怕的恍惚和怀念。我伸出双手将他紧紧地揽在怀里。
----我的佐助大人，我终于得到你了，是不是？
我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遇见第一眼的时候就发现她和照片上那个笑得不知深浅的女人很像。那女人可知道，她的快乐是建立在谁的痛苦之上的？不过这归根究底都是那个死有余辜的混蛋男人的错。他们两个唯一的功劳就是让我诞生，而我会用他们给我的生命好好和你在一起的，我的佐助大人。
*
“您还在看她？不需要的，您只要看着我就可以了……”我并不温柔地托起他的后脑，长长的黑发盈满手心。低下头噙住我渴望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的唇，我只能更加用力的拥紧怀中的身体。将自己的脸埋入他的发，贪婪地嗅取暌违的香味。仅是这样就已经令我兴奋得难以自制，那些什么冷静镇定之类的全都被抛到脑后。只要稍稍碰触到他我的理智就开始溃败，兵败如山倒是那么明显的事，因为我一开始就是心甘情愿吞下饵的鱼，被刺到鲜血淋漓都不肯放，不能放的笨蛋。
他的唇还是冰冷，和他外露的肢体一样，但我知道他内里的火热和柔软，那是只有我能够碰触的高温和颤抖。只有我知道他看来比坚冰更冷硬的外表其实是多么容易留下红痕的质地，血色会浮现在白皙到半透明的皮肤上。
他那天和平时完全不同，不复往日的顺从。我本来就不喜欢他以前那种偿罪的姿态，虽然只要是他我也从来没有办法拒绝。但现在，他的舌主动和我交缠，对于我的侵略他甚至是渴望的姿态。那种急切比任何东西都更有说服力：他想要我，如同我想要他。
我扯去他穿着工整的外袍，仔细检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中有没有任何人敢在我的佐助大人身上留下不该有的东西。让我安慰的是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他的时间仿佛从很久以前就已经静止，仍是我记忆中最完美的样子。我的手眷恋地在他的躯体上流连，吻上他胸口的突起。他在我身下颤抖起来，皮肤间轻微的摩擦也让他溢出暗哑的呻吟。
“您一定不知道，有好几次我就想那么狠狠一口咬住吞下去，因为只有那样才能感到安心呢……”我分开他的腿，抚过大腿内侧的皮肤，痴迷于那里滑腻的触感后抓住他已经勃起的兴奋，“……可是怎么也舍不得……”
手上不轻不重地摩擦，我知道那种不急不徐的速度最能让人疯狂。凑在他耳边舔拭那精巧的耳括，舌伸入他的耳洞。他敏感地一颤，喉间呻吟更响。这三年中，我学到的使人快乐的方法一点都不比他过去十几年中手把手教我的，那些使人痛苦的方法少；不过一样东西总是不变的：我学杀人是为了他，我学那些也还是为了他。除我之外不可能有人会这样对他，包括那个死人。
“我和那个男人不一样。我一辈子都不会放开你！”
他的身体猛地一紧。时间很短，可是瞒不过紧贴着他的我。下手不再温柔，我粗鲁地套弄他的分身，充满欲望的脆弱器官很快在顶端淌出泪珠。
“他有这么对你过吗？或者是，在这种时候他叫的还是那个女人的名字？”
他似乎是为了要逃避我的声音般地侧过头去，披散下来的长发在白色肌体上划下触目惊心的黑色。强烈的色彩对比让我口干舌燥，旋即忍不住扳回了他的脸。那上面浮现的微笑让我一惊，但随后勾上我颈项的双臂则把我的理智完全驱离。我抱住他凑近的身体，另一手继续刺激他的分身。以掠夺一切的狂暴狠狠咬上他的唇，舔尽他火热带着香气的口腔内壁却仍不满足的吸吮，封闭的空间里不下于双蛇搏杀的惨烈。那时的我还不知道结果，只是尝到了他的血和我的血混合在一起的甜美滋味。
我的手慢慢顺着他的脊椎下滑，光滑细腻的线条引领着手指接近身后的紧窒，中指浅浅探入，他的手更紧的勾住我的背，圆滑的指甲艰难地陷入我的肌肉。我喜欢他这样紧紧地攀着我，仿佛我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依靠。恶质地增加手指，听到他加重的喘息在耳边响起，微微拧着腰无声地催促我继续。那是最为销魂的邀请，我就算再有三十年的阅历也无法拒绝。
记忆中火热紧窒的秘穴再一次包围了我。将头埋在他倾泻的长发中，我让他的味道充斥着我意识的每一寸。为了更深的触摸到他更完整地占有住他，我一次次用力地撞进他的身体。让两个人成为一体，那是做爱的本质----为了证明“我比世上任何人都更亲近你”。
如此想着，可我的眼却莫名的酸涩。最后一次钉入他的时候，我不自觉地泪流满面。
乱
恍恍惚惚地，梦到了我十四岁那年。
那一次佐助大人出远门不在村子里，便有雾之国的忍者来偷他屋子里秘藏的文卷。不巧得很，他们一行三人遇见了正裹着他的毯子努力想念他的味道的我。将佐助大人的地板弄脏固然很可惜，我还是就地解决了他们中的两个。剩下的一个轻巧女人则用了双重的替身术和风遁逃走了。本来我的确是应该见好就收的，可那时候我的脑子中只有对他们胆敢骚扰我和佐助大人的亲密时间这一事实的无上愤怒，所以我毫不迟疑地跟着她从窗子跳了出去。
像一只仓惶逃命的鹿子，她灵敏地穿梭着，一直让我追到音忍村的边缘。在我以为自己马上就可以进入忍术攻击距离了的那一刻，四周的山谷中突然射出了无数的苦无与手里剑。忍刀的光芒在黑暗中跳跃，每一次都可能是致命的闪烁。根本来不及恐惧也来不及思考究竟是什么东西让敌人如此大动干戈，我只是凭着本能持续着闪避和攻击。人影陆续倒下，然而袭来的身影仍似无穷无尽。汗水滴答下来遮住了眼睛瞧出去模糊一片，呼吸也几乎难以为继。强烈的血腥味在我胃中翻滚开来，周围的声息却一点一点消失，最终归于我太过熟悉的死寂。
泛红的月光下出现了我归来的神。他的长发泛起幽幽的蓝光，衣袖上面湿漉漉的都是血迹。他怀中的黑暗似无尽头，却是全无疑惑地令人安心。
好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真想就这样一直下去，永远不要醒来。
*
窗外昏昧的阳光让我感到很不适应。床头的座钟告诉我时间已是午后，他也已不在房间。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觉空气中还残留有情欲的味道，淡淡的甜腥还在嘴角盘旋，从喉咙的部位沁下去直达身体最深处。
……那时，他没有再叫那个名字了，的确没有。
然而，为什么会有那个微笑呢？
我倏然一惊，完全清醒过来。
一定要去确认那件事，一定要让他说出来。在他的心里，我只是他的小雅。令他骄傲的小雅，可以让他无比快乐的小雅，比任何人都要爱他的小雅，而不是那个鬼魂的替代品。那个长着我的样子而一直霸占着他的心的鬼魂，在得到昨夜血的献祭之后就应该彻彻底底地消失掉。
至于失败的可能，我是完全没有考虑过的。
他为什么会不爱我？
他怎么会不爱我！
是啊，他怎么会不爱我。
*
找到他的时候，佐助大人正站在训练场的南边山崖上望着远处，似乎是已站了很久。冰凉的阳光将他整个人镀成金黄，一张平时没有血色的脸愈发象是由无生命的材质雕琢而成，毫无真实感。在这种无云的天气里，可以望到极远的地方。向南地平线以外，该是木叶遗址的位置。知道是我，他没有回头。
“情报局的人告诉我，你去了那个你不喜欢的地方……那棵树应该快开花了吧？还是，已经枯死了？”
“是的，佐助大人。那棵树的花似乎就要开了。也许就是今天。”我习惯性地回答，完全没有深想他问题的含义。
“原来植物也是这么守时的生命呢。”他转过头来望向我，脸上似乎有了一点笑意。“你知道，那地方是宇智波家族以前的后院。”
看样子他的心情不错。我松了一口气。“所以您才把它留了下来？”
在同样冰凉的阳光里，我眼睁睁地看着柔和的线条自他脸上一点点消失。过了半晌，他眼里泛出那永恒的飘渺神色。
“只是因为那个人就埋在树下，如此而已了。”
如果我再骄傲一点，我也许会认为他是故意要激怒我。然而这三年的时间已经让我明白那绝无可能，同时也教会我如何在怒极的时候依然保持嘴角的弧度。“我想他如果知道你这样依依不舍一定会很感动……可是很不幸，他现在大概连骨头都烂光了，”抓起他的右手，我暗自惊诧于自皮肤传来的寒意，“就是这只手杀了他的，你记得的吧。所以现在你只有我。只有我会一直陪着你。只有我能配得上你。”
“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他冷笑，然而声调和往常一样没有起伏，好像在叙述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会象我这样抱你吗？他会象我这样把女人杀掉只为让你高兴吗？”我凑过身微低下头，眯起眼审视他一瞬的动摇，“他会称你为‘我的’吗？在和你亲热的时候，他叫的是谁的名字？”
作为回复他的嘴角又上扬了少许，但那表情无法被称为笑容。
绝
“你可知道千鸟这一招，有哪一点是最不好的？”
“自己的手，必须穿过那个人的身体．就像疯狂的交媾一样，你会被他的肌肉和组织紧紧包围，他的体温会烫到你的神经，他的血会被你的皮肤吸收同化．”
“二十年前我才发现，这种招式实在是太过亲密了。”
“如果你的手不抽出来，当他尸体的温度逐渐冷却，你的身体也会跟着一起冷下去，冷到你什么也感觉不到。那种滋味其实也并不难受，麻木而已。要是真的能就这么冻死了也就罢了，可是你得抽出手刨个坑让他入土为安----哼，他倒好啊，眼睛一闭就万事大吉了，留下我在那里只想把自己也埋进去。”
“那时你爬过来，脸上还溅有你父亲的血，然而同一张脸却愚蠢地朝着我笑。为什么那个不应该死的人离开我了，本来该死的你却活了下来呢？”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
“所以我一直都很清楚，我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啊……二十年前的今天，看着那个人的形状一点一点被自己手里的黄土覆盖，那就是最后一面了。”
“你不是他。那张脸再怎么相似，也只会提醒我你不是他。”他语气中的一丝惘然若失清清楚楚。那曾让我兴奋不已的带着出神和渴望的眼神又一次出现，虽然转瞬即逝。 “他死也是为了保护你母亲。”
“那又算什么！”我本以为可以遗忘的伤口又开始猛烈地疼痛。 “他对那女人再好，对你又怎么样？只有我才----只有我才这么爱你的啊！”
“那很好啊，”他真的是在叹息了。“只是，我不需要……”
他最后淡漠的笑容是我脑海中最后的影象。我知道我的冷静和稳重在他面前一直是不堪一击的。接下来完全是身体的本能，他在那十六年中一点一滴教导出的，作为一个出色忍者的本能。
错腕，挣脱，反击。他依然轻松地避过我的攻击，动作优美一如以前很多日子里陪我在训练场上的练习，只是，他已不再对我笑。
心里很清楚因为经验差距的关系我还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也正因为如此才能那么肆无忌惮地攻击。当时天真地想就算死在他手里也是好的，只要那样也能让他永远忘不了我。
你会不会有些惊慌，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的右手在夹着刺眼的蓝色光芒向他袭去的时候，也将我的左胸毫无保留的暴露在他的掌下，那里在三年后依然在为他没有止歇地疼痛，就算我已明白这些痛苦其实他并不需要，就像此刻在我们耳边刮过的冷风一般毫无意义。
很难判断，我和他之间究竟谁更傻。
*
“记住，‘千鸟’这把剑是用来保护你最重要的东西的。”
“嗯，我重要的只有佐助大人！我不会为别人用‘千鸟’的！”
*
你可知道千鸟这一招，有哪一点是最不好的？
自己的手，必须穿过那个人的身体．就像疯狂的交媾一样，你会被他的肌肉和组织紧紧包围，他的体温会烫到你的神经，他的血会被你的皮肤吸收同化．
终于，能和你在一起了。
后来我才明白，其实不用千鸟，我也能感到他滚烫的血液。暗红的，好像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凝固的血液在那一刻又开始流动，越流越快，从我指尖汹涌喷射而出。 我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的手自他的右胸穿了过去，一直到手指的背部可以感觉到凉飕飕的黄昏空气。无愧于无坚不摧的宝剑之名，那生命和死亡之间的亲吻并没有遇到任何阻力，所到之处开出一朵最美丽最可怕的花来。滚烫的液体喷溅而出，而随之而来的失重的坠落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上半身在一紧之后向前倒了过来，如暮鸦返巢一般地落入我的怀抱。那疲倦而美丽的头颅就搭在我的肩上，完全便是我幻想中他累了倦了要回到我怀中来休息的样子。我好像是应该哭的，可是我没有。
很长一刻他只是仔细地看着我，看着我的脸。是因为知道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吗？ 那双迅速惨白下去的嘴唇毫无保留地上翘，笑得象个孩子。一个恒久的好奇心得到满足的，为了单纯的小小幸福而开心着的孩子。
“这张脸，终于也露出这个表情了。”
作为回复我只能紧紧地抱住他的身体。啊一点没错，是会慢慢地变冷，慢慢地结冰。可是不要紧了----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不是吗？再也没有别人了。
“我想回去……把我埋到那棵树下吧。”
*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我要的只不过是他的全部，而他只不过是什么都不愿意给我。
不过，那对明亮的黑眼睛，现在却是完美无缺地安置在我眼眶中呢。在手术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早上起床后都会到镜子前望望，查看它们是否出现了腐烂的迹象。然而一片清澈的乌黑只是忠实地反射过来，静静看着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两个人----那一对在我的记忆中，亲密而暧昧地拥抱着的人。那个孩子的动作是羞涩而欢喜的，每一滴亲吻都带着全心全意的崇拜和信任。蠢蠢蠕动的指头急切地探索着衣袍下光滑的皮肤，像是像要用触觉看见这世间唯一的东西。
那个孩子现在就站在镜子面前，一边梳理着永远理不顺的头发，一边湿漉漉地眨动着原本不属于他的眼睛。虽然是异物，却出乎意料地好用。相合性质奇迹般地高，我相信他自己也会这么说的。就连三勾的印记也可以随心操纵，真是没有辜负我最薄最锋利的刀刃。
不过我当时取出他的眼睛，只是单纯地为了让他在黄泉之下也不能再看见那个人。他十二岁遇见那个人，十九岁收养我。他和那个人相识七年，诱惑了折磨了我二十年，可二十七年里这对眼睛的视膜上印记的铺天盖地全只是那个人的模样，没有我的一丝印迹。我又怎能允许他带着这样的东西，去和那个人相会？
他的遗体自然也不在沙罗树下。曾经想过火化他后在悬崖上把灰烬洒向远方，毕竟他并不属于音忍的这片土地。然而我又怕冬风会把他带回木叶，飘落在那棵树的枝下。再一想去，我又怎么舍得让我手中的任何一部分他如此离开我？所以现在他和我的身体终究是永远地在一起了。
*
我出生的时候被命名为旗木雅，但对我而言我的第一个名字是宇智波雅。最开始时很高兴能有这个名字，因为觉得这样就和我的佐助大人距离又近了一步。不过，在意识到同一个姓氏的人不能“那样地”接吻的时候(天可怜见，那时候我十一岁)，我就宁愿别人叫我雅。
当然，在那个人面前，十一岁也好二十一岁也好，我永远是小雅。“ミヤちゃん、ミヤちゃん(Miya-chan, Miya-chan)。”就算是十多年后的今天，在无人的静谧暗夜里我也能听到他在某个遥远的地方那么叫我，仿佛是要哄我快点离开藏身之处出来吃饭或者洗澡。那声音光滑得像新抽的丝，上面裹了一层就连如今的我也依旧不愿意揭穿的温柔。
然而那以后的我，已经只能是雅。
我带着佐助大人的身体离开之后，音忍内部为了继承的问题混乱了一段不算太长的时间。在某个名叫药师什么什么的年轻女人最终成为泽影之后，倒也很识时务地没有派人来讨伐我。他们似乎也明白这并不是为了权力而起的冲突，毕竟我从来就没拿正眼看过音忍的一切。战斗力急剧降低的村子在暗处舔了很多年的伤口，直到现在也没有恢复它全盛时期的样子。我想，如果有一天它再度真正地强大起来，我是会放下手中的事情潜回去破坏它的。不为什么，就因为我讨厌音忍没有了那个人却还能繁荣的那种愚蠢念头。
虽然音忍方面竭力掩饰，但佐助大人的死讯和死因最终是流传了出去，在忍者世界中引起了久远的震荡。相当讽刺地，在音忍之外我差不多成为了万人景仰的英雄。我回到木叶并在那里定居下来之后，流散在各地的木叶遗老和后裔像朝圣一样地来见我，上至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下至木叶灭亡时还不知道在地狱哪一道轮回的婴儿。双眼满噙泪水的他们总是虔诚地吻我的手，末了还要加上一句“您和令尊真的是长得很像啊，就如同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令尊令堂在天有灵，到了今天总该无限宽慰了。”
是啊，我很确定那两个混蛋死人在得意地笑。
所谓家仇国恨，看来不是那么容易被时间消灭的东西，我也无法例外。然而和那些跪在木叶的废墟前嚎啕的人相比，要说家仇，我的家仇只是那个男人在我还没出生前就已经从我身边永远夺走了佐助大人。要说国恨，我的国恨只是佐助大人没有把木叶之隐自他心中完完全全地抹掉消去。只是如此而已。
只是如此而已。
也就是在同一年，二十二岁的我开始重建木叶。消息传出去后，原本只是来看望我的木叶村人便开始陆陆续续地在他们先辈的土地上留下。他们感谢我说我让他们的梦得以延续，而我……啊，我只是为了向世界开一个同样大概不是特别好玩的玩笑。我也想让别人体会一次，十七年的幸福是怎么可以在一瞬间变成地狱，一切只因为一个失去了爱人的疯子的奇异爱好。
两年前，为了庆贺我的二十九岁生日以及村子的基本复兴，村人说他们要给我一份惊喜礼物。我当时急着要出门旅行没想太多，手一挥就随他们去了。这一疏忽的直接结果便是他们本着一如既往的自作聪明，趁着我不在的时候于木叶那座山上刻下了我的脸。
我的办公室窗子自那以后便处于万年关闭状态。
不幸得很，出入之时我偶尔还是难免会看见那无聊的雕像。工艺很好，就连我也必须承认。虽然，在被那一层可憎的悲天悯人表情感染之后，对我而言整个作品都变得太过陌生。那面孔，那轮廓，那一丝一发，分明应该都是我的；然而我的眼睛----那个人的一双美丽眼睛----却每每无法自制地淆然泪流。
*
=Aun Existe Amor•Consummatum Est•全文完=
沙罗的后记：
最初的YY只是MSM上的热血沸腾，感谢蝴蝶同学的浪花拍岸式的热情才有此文的出头之日(虽然我知道你现在已经对他相当程度的“恨之入骨”= =)……
对于小雅，我是从来没有过负面情绪的，在我眼中他就是为了去爱佐助大人而诞生的。象这样一个小孩，从小就只知抬头仰望那不是他的天空，套用某本我们一直在引用的漫画的话来说----“杀人的人也是感到了寂寞吧”……
不过话说到底，他们都只是眼中只看的到自己所爱的，其他的都不在乎的人。
关于里面的佐助大人，感情虽然从来都不是对等的东西，但是会是互相影响，我是如此相信的。“为一件东西命名，就是要让它为自己诞生。”他起名的时候一定是那么想的。(小雅，你看我还是你同志的！！)
最后感谢R的友情跨刀，你的小BT真的很BT啊！！>_<
Reiko的后记：
跳这个坑之前我正是一个刚跳入卡受黑洞，兴奋无比的新鲜人，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感兴趣。现在想起来，就是这样上了老谋深算的蝴蝶和树的当。可以想象初上MSN的我看到这样一个BT到极点的坑时是多么的情难自已。于是在二人的轻轻一推之下在完全没有考虑到后果的情况下立马就跳了下去。
然后……坑内风光无限好啊。到现在我已经不想说我干儿子如何如何了，我也不怕别人说我是狠心的后妈，你要知道后妈总归是后妈不可能变成亲妈。总之跳这个坑绝对是冲着给卡卡写情书去的。我想说的是跳这个坑让我学到了很多，起码我现在知道一点点写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这个尤其要感谢总编蝴蝶同学以无比的耐心删了又改改了又删，到现在我发现要找自己的残骸也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但总之，感谢蝴蝶总编和树同事。还要感谢所有被这文的郁闷到的同学们。
茕蝶的后记：
我是个挑剔的编辑，给树和R添麻烦了。
别人写文挂卡卡挂佐助我读起来肝肠寸断，换到自己挂了却每每啥感觉都没有。也罢也罢。
虽然到了最后麻木得像个机器人般筋疲力尽地打字删字，但我还是记得刚开始的时候是对这坑充满……唔，某种变态的热情的。然而商量要把它贴出来的时候，除了矛盾还是矛盾。确切地说，这不是一个我喜欢的故事，其中表达的所有思想都为我所反感。树说这是《早开的花，未开的花》的双生，可是如果那一篇是“光”，这一篇就应该是“暗”。如此也能成文，而且是这么长的文，对我而言也算奇迹了。
去
第二天清晨他好整以暇地梳洗，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而我还是他怀中那个不知人事的孩子一般。他很自然地背对着我褪下浴衣。赤裸的后背上是深深浅浅的暗红伤痕，我昨晚犯下渎神之罪的甜美证据。然而他穿好一层层纹丝不乱的衣服，套上安详肃穆的黑色外袍，再拾起桌上的发带系好头发，于是他便不复再是那具昨天晚上在我的身下甜蜜地颤抖嘶鸣着的滚烫躯体，而是那位能够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佐助大人了。
音忍的首领，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我。
……要如何形容那样的他呢？完全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来愤怒，但也没有一丝一毫生命的气息。不是我过于熟悉的杀气或者凌厉的压迫力，而是死亡本身的赤裸漩涡，没有任何多余的伪装和牵绊。如果一定要说，就是让我有了自己是处于一个完全黑暗的月读世界中的幻觉，那样一种从指尖迅速侵略到太阳穴的原始恐惧。我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脏就快要和胸腔分裂了：要么是它自觉地跳出来，要么是被他的手指血淋淋地捏出来。
我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虽然也知道一丝不挂的自己实在装不出什么有尊严的样子。“我什么都知道了。您----”趁心脏还没完全停止跳动，我深吸一口气说了下去，“您还不能忘记那个----”
接下来的那一巴掌扇得我天昏地暗。
在恢复意识后我嘴里涌起的不仅是血的腥甜味道，更有深黑色的苦涩。在这之前他虽然在训练场上一贯不留余地，训练之外却从来没有对我动过一根指头。事实上平日里他连提高声音都极少，因为他是那种只需要眼神就可以让人服从的男人。然而这一刻，那样的佐助大人却因为那个死人而失态了。比起脸上的火辣辣痛意，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奇耻大辱。前一刻的恐惧完全被愤怒取代。如果那人还没咽气，我想我大概会把他的喉咙撕碎，用最缓慢最血腥的方法。
“这样的力气还杀不死人……”我侧过脸把嘴边的血抹掉，恨恨地看着他冷硬的眼睛。“不过，是用的同一只手吧？那个男人----我父亲----就是死在这只手上的？他死的时候你哭过吗？”
他慢慢握紧了拳。我想我听到了他的骨头在喀嚓作响。他要杀我了，这模糊的念头在我脑中一掠而逝。但是下一刻他的黑袍已经自门外闪过，只留下暗淡的声音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飘浮着：
“我绝不承认他有你这种孩子。”
*
那一天之后，他开始对我完全无动于衷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在以前我可以真诚地相信他冷淡我是因为想要矫正我的缺点，由此让我成为他更加喜欢的人。但是很明显地，这种一厢情愿的幻想在真相被揭穿后便不可能再延续下去。
就算那种翻绞的痛苦固执地挥之不去，我还是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哪怕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街道上被他形同路人地擦肩而过的时候，哪怕是奄奄一息地被医疗班的人抬到他面前，他却只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他如果这么死了就算白活了”的时候……放弃之类的念头，也从来没有在我脑子里出现过。
虽然我也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我的神再看我一眼。
第一次回到他的卧室里，是忍耐了两个月之后的事。那天我心血来潮用了变身术在村子里晃了一圈，却听到了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在用幸灾乐祸的口气议论我和佐助大人的种种。当天晚上我狂躁得无法入睡，心里唯一能想的是如果长年累月这样下去大概只会比死还更痛苦。而如果一定要死，也总要了结在他手上。
从房门到他的床的距离有十二步，天堂和地狱的距离。虽然一路上如履薄冰，我没有多此一举地试图隐藏自己的气息。他无疑是醒了过来，从我打开房门的那一刻起。但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合眼不出一声。一直到我小心翼翼地在床上坐下，他仍然毫无反应。
于是我明白了那是默许。
在黑暗里我贪婪地吻他，从嘴唇到肩膀再往南行。他的皮肤微温而柔滑，带着我十六年来已经熟悉的味道。这一次虽然已经没有了酒精的帮助，他的躯体依然在我身下几乎不可察觉地自行扭动着，似乎是无法控制注神经中枢的兴奋。我们赤裸的四肢像悬崖上的野藤一样纠缠牵引，难以忍受的热度自指尖向大脑深处蔓延燃烧。在他呻吟的低低起伏之间我唯有努力地试图保持清醒，想再多看一刻他那如痴如醉的甜美表情，那黑色的海洋表面为了欲望而沸腾的浪花。
然而当清晨的第一丝微光探进窗口，他套上长袍的瞬间，我便被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如同从来没和他发生过交集。他在慢条斯理地梳理长发时，始终是不发一言，仿佛这屋里并没有他人。他在那些肮脏的男人身上发泄还能说是纯粹解决身体的需要，和我在一起时却是很明白地把我当作那个死人的替身，不管他后来是否承认。
如果那个时候的我有某种叫所谓尊严的东西，如果他有我现在的经历和觉悟，知道现在我所知道的一切，大概是不会作出同样的选择的吧？但是“那个时候的我”是十七岁，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和大脑，青春恋爱病末期。每一个夜晚，他的气息总是一丝一寸地自墙壁的缝隙中滑过来，让我无法甘心于躺在空荡荡的床上辗转难眠。于是不由自主地越过那十二步的路程，去到那一切痛苦和快乐的发源，我的应许之地。要解脱，便只有在黑暗中融进他更深的黑暗。
时间再一次证明了它的威力。久而久之，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竟也慢慢地变成一种麻木的习惯。到了后来我已经可以有意识地忽视那个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幽灵，将我和他之间被执念完全扭曲的相处之道看作是理所当然。
我想就是这样才让我的思想逐渐地松懈，忘记了演员本人并不是他所忠实扮演的角色。
*
那一次从长期任务归来后，我身体的疲倦和欲望的高涨恰好形成了完美的对照。当花洒的水流喷上我的皮肤时，我已经急不可耐了，而那具整整有一个月没有碰触到的身躯也明显比平日里更加火热。我们在床上纠缠翻滚，似乎忘却了世间的一切牵绊，尤其是那个阴魂不散的亡灵。当疯狂渐渐平息，高热缓缓褪去之后，我抚摸着他又恢复了冰凉的脊背，一种虚假的满足感让我完全忘掉了其实一直都摆在我面前的危险。
轻轻地咬着他的耳垂，我问出了一句极其愚蠢的话：“我和他比起来如何？”
话刚一出口就已后悔，然而已无法挽回。他整个人仍是看似无力地瘫在我怀里，可是眼里却泛起了那种杀人时的神色。那种不着一言却能让人无限恐惧的感觉我的每一个细胞都铭记得非常清楚。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让我的全身动弹不得。
“像你这样该死的小鬼，也想和那个男人比吗？”
一个字一个字地，他宣判了我的死刑。那语气中完全不带任何轻蔑甚至恶意，仿佛只是述说单纯的事实。非常诚实，非常绝对，毫无挽回的余地。这么多年来我偶尔仍然会忍不住想，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能够用那样平淡无谓的口气说出那样残忍的话，可惜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每每回忆起那一幕，便因为过于憎恶当时那个无限混乱的自己而无法继续思考。
话音落后他不急不徐地下床披上浴袍，开灯，进了浴室去，依旧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整个过程中我都被钉在床上，一下子想杀了自己，一下子想杀了他，然而终究是什么也没做。我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过自己的无能与懦弱。
可以预见地，在他从浴室里面出来之前我便落荒而逃了。随后的一整天里，我都在街上无目的地晃着，那句话始终敲击我的耳膜----为了他我努力地长大，为了他我努力地超过身旁每一个人，到头来却仍然只是该死的小鬼，永远比不上那个混蛋。
如果我真的该死，为什么又要从木叶的废墟中留下我？为什么不干脆就让我无知无觉地死在那个地方？为什么又要给我十七年的温柔，不管那是如何的谎言？我有哪一点比不上那个抛弃了他的死人？ 那个平庸的上忍还可能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能够在他身上烙下如此难以摆脱的咒印？何况那个人不是宁愿被千鸟贯穿身体也不愿意和他在一起吗？难道我的存在本身不就是他们之间恩断情绝的证据吗？那个人抱着女人的身体耳鬓磨快乐无限的时候，又可曾想过他哪怕一分一秒？
*
那天晚上我在那个厄运开始的酒馆喝了酒，有生以来第一次。原本是想干脆把自己灌到烂醉在那地方过一夜的，反正他们大概也没胆子把我扔到大路边上去。然而在第四壶酒正要完全入喉之际有个面目可憎的家伙捧着佐助大人的印来找我，说是我被他召唤了。
摇摇晃晃地随传信人回到住所，我独自开了半掩的门进去。站在房间的中心的佐助大人好像说了一句什么，但我全然听不清，只在视角的边缘看到他指了指摆了个什么东西的桌子。我向桌子边缘凑过去，隐隐约约觉得那上面烙着花印的东西横看竖看都眼熟。我盯了它一会儿，认出是一个卷轴。凉意一点一点从我的背脊爬上头顶，渗进混沌的脑子激起了意识。
我轰然惊醒。这卦印是少见的八爪鱼形，我的确是见过。今天早些时候书记官把他交到我手里的：A级任务，送这个密卷去某地。我顶着一颗昏昏沉沉的脑袋随口答应，转眼竟忘了个干净。我将手不甘心地探向胸前的口袋，却只摸到预料中的空虚感。大脑加速十倍运转将一帧帧画面扫描透视，最后定格在那间小酒馆：那个脸象熊的男人，我第一次掏钱给酒保时，他摇晃着走过碰了我一下……
我反射性地吐出一句“我这就去杀了他”，然而随即意识到这句话只是增添了我的羞辱。既然东西已经找回，这件事便再没有可供我挽救的余地。 于是我只能沉默，等待责罚的降临。
“作为忍者，任务从无失败是不可能的，然而，若是由于自己疏忽的缘故，便会使忍者之名蒙羞，也将使我蒙羞。记住了吗？小雅。”
那是我升为下忍时，佐助大人对我的教诲。那时我回答得那样轻松，把这当做是理所当然，不曾想今天却被这简单的规则嘲弄得无地自容。 四年前也有人犯过类似的错误：一向尽忠职守的中忍，受了流莺的诱惑让自己保护的重要人物被杀。处死他的人是我，而咽气一刻他的眼神相当平静。 然而佐助大人却只是仿佛这件事并没有发生似地淡然道，“你出去吧。”
----因为是我，所以他不追究么？
还是因为，我身上流着那个男人肮脏的血？
十七年后，我终于知道了他在看什么----那个仿佛存在于我体内的亡魂。可是我就是我。撕了皮剖了骨里面也只是我。不是那个死人，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如果这样叫一百次他还听不见，这第一百零一次便只能用血来表述。
(很久后才隐约发觉，当初意气用事得实在不能算个忍者。)
我一凝神屏气插下去，五根手指顺利地深入胸腔的肌肉，干脆陌生得不像我自己的。可那的确是我自己的鲜红血液在汨汨地从指间涌出，顺着手腕往下不住滑，粘腻温暖和别人一无二致。我盯着自己的手，发现除了撕心裂肺的痛之外心中也泛起莫名的成就感：如果就能这么一直把体内的血放干净该多好，如果能抹去那个人在我体内留下的一切痕迹……
抬头望向佐助大人，他脸上仍然是一片我看惯了的漠然。那陌路的眼神我太过熟悉，任务中清除敌人，处置失败叛逃的音忍时他就是那样。一切都没有改变，只不过今天换我站在下面仰望他。
突然想起了五年间死在我手下的那些玩物。我曾经一直为了佐助大人对他们的漠不关心窃喜不已，却浑然不觉自己的天真无知。如今在我面前的他不也和那时一模一样？在一切都拆穿后，他甚至懒得再继续那种伪装的温柔----不，那温柔从来都是真实的吧。只是，完完全全都给了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人。无数零乱的面孔此时一涌而出，面目早已全非但嘴角一抹嘲讽的笑却都清晰无比，多少都有些相似的脸最后拼出的是那个男人，象相片上那样将对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笑着。
摸索到心脏正上方的不知是第几根肋骨，我稳住多少有些因为疼痛而发抖的手指，狠狠一捏一折。耳中传来“啪”的一声，它忠实地应声而断。我将血淋淋的残骨拽出抛到他的脚下，入地半寸。血肉狼藉之间我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曝露在他面前全无防备， 而他只是神色漠然。
我终究是看不见他的心。
望了他最后一眼后，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咬着牙不允许自己的步伐过于踉跄。穿过空空的走廊，顺着黑漆漆的大街，我毫不回头地一直向南。也并不知道南方有什么在等着我，只是就算是在那种时候，也单纯地赌了一口气一般地不希望自己看起来缺少决心。
当巨痛和眩晕感让我暂时止住脚步，了望塔已在眼前。庞然大物在黑暗中静默着，守夜的几个哨兵大概是认出了我而没有任何举动。记不清有多少次因为各种任务而越过它时，总自我安慰地想起回程时便可见到佐助大人的笑容。然而这一次，不再是短暂的离别。
离
故乡这种东西，于我本是可有可无的。除了作为那个人的背景，离开音忍的日子里从没有梦到过它的样子。泽之国淡灰色的无云天空下，他的影子无所不在：头发是黑的，颈子是白的，嘴唇是罂粟色的。有的梦是他站在空旷的训练场中心看我练天风袭来，石柱子被吹得满地打滚然而他的身影默然直立。有的梦是他半躺在宽大的沙发上抱着我给我读故事，毫不在意我拉他的头发还在他的后颈上磨蹭。有的梦是我即将在他身体最深处崩溃的时候，他平时微凉的手紧紧掐进我的肩膀，湿润的眼睛完全没有焦点。
更多的梦里面他是毫无表情地沉默着的，和醒来的世界中的那个他坚持着同等的寂寞和骄傲。如此的最初两个月里我甚至有几次认真地怀疑自己是否会发疯。整个人感觉就像一个被剪烂了的空洞人偶，会从主人手中挣脱出来只是为了避免被他正式地抛弃。
随之而来的三年时光，现在看来不过是浑浑噩噩的弹指一挥，因为没有他的存在而毫无意义；但大致一个人在年少的成长过程中总会有那么一段感觉上是漫长得可怕的，完全看不到光明也看不到希望的黯淡岁月。后来想起每每会云淡风清地觉得当初真是傻得头顶冒烟啊，可这也并不能抹去当初的烦恼痛苦任何一分。
还是那句老话：要治愈一切淹没一切，只有时间。
的确，我的伤逐渐好了，或者应该是说我学会了如何和它共存下去。同样地，也学会了每个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不去下意识地扭头寻找他的呼吸，不去无可抑制地时刻想着那个人现在又在干什么。遇见我的人无一例外地都说我沉默且心事重重，好像背负了什么家仇国恨。但我只是低下头来毫不作声，让他们以为我少年老成，被上天赐予了什么光荣而沉重的命运。
慢慢地我学会了要怎么喝酒，要怎么真诚地骗人，要怎么对别人毫无意义地笑。我安静下来了，不再随便杀人，不再让旁边的人知道他们在我眼中有多么毫无价值。加入了这个或者那个组织，虽然压根是不在乎的却也没有抱着游戏的心态去颠覆它们。某天当一个分明就是惨绿少年的新人很尊敬却又带了几分羞涩地望着我说“大家都叫我好好努力成为雅前辈那样的人呢”，我意识到了旁人看我的眼神始少了一些恐惧多了一些佩服。
这本来就是我想要的吧。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让那个人承认我长大了呢？
每想起这个疑问，总有一股不安的暗流在胸中涌起。于是闭上眼睛便又会梦到他那沉默的样子，不可接近全然如神祗。
*
音忍村的人们都把我当鬼看，是而从一开始就很少有相仿年龄的孩子能够得到他们父母的允许接近我。在我那个倒霉玩伴因为看到了我的千鸟而被佐助大人亲手杀死之后，当然就更没有人愿意和我多说一句话。佐助大人以前的确是常常说我长得有多好看，但是我一直以为那是他偏心于自己宠爱的小孩而已。
所以当我终于明白了自己有一张很能诱人的面孔的时候，我已经十八岁。
在第三十七次被脸红的少女/眼光可疑的大叔/明显欲求不满的家庭妇女莫名其妙地搭讪后，我决定自己对于旁人来说还是颇有看头的，而且并不讨厌这一事实。出走的一年之后，我终于可以诚实地向自己承认内心深处的那份自卑，所以有那些倾慕的眼神总是好的：我知道他们没见过那个鬼魂，他们的目光只是对着我一个人。
二十岁那年我订婚了，和一个怎么看也是平淡无奇的年轻女人。她的名字这么些年来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不过这里姑且就叫她千代。
千代----我亲爱的可爱的温柔的千代，要怎么描绘她呢？圆溜溜的杏仁眼，发色微微泛黄，双手有点象婴儿般地胖乎乎，笑的时候让你觉得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世间的黑暗。没错，那便是我那传说中母亲的类型，而且也还是在一家小店找到的。第一次见到她时，我不禁有些神远地想起当年那个男人是不是也在这么个肮脏嘈杂拥挤的地方看到了这么样的一个女人，而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痴痴地望着他。
然后想到是，如果看到这样的我和她，佐助大人的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这一念头让我沉迷不已，仿佛预见了那将是如何一场惨烈而美丽的游戏。
*
千代是桃花笑春风的女孩子，从头到尾一心一意地纯真得可耻。在她身旁半夜醒来的时候我总是下意识地狠狠咬住嘴唇，为了不叫出佐助大人的名字。不过那也是多余的----她一向睡得很熟，从未见过真正血腥的安详脸庞让人兴味索然。抱住她的时候，我略为低头就可以从眼角的缝隙看清她的一举一动，每一抹脸红，每一次偷笑。我喜欢伸手抚过她光滑的头发，手指留连于她娇嫩的颈项和肩背：多么脆弱的组织，只要微微用一点力，就可以听到那美妙的哀鸣，可以感觉到又一个生命在我指头下灰飞烟灭。
但我还不急，因为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实在太好。她就象我手中一个会哭会笑的绝好玩具，懵懵懂懂地一日过了又是一日，完全沉浸在我为她构筑的亭台楼阁中，享受着我施舍给她的小小温情。 骗人是那么轻易的事，只要对着她笑，只要稍稍对她好一点，她就会为你掏心掏肺，浑然不觉你真正的用心。
就像那个人的小雅，我明白。 而他也是那样从容余裕地，从我够不着的高处冷眼看着我拼命演出那一场自投罗网的独角戏吧？
想起这种东西的时候，胸口的伤就还是很痛。愈合的似乎只是表皮，下面仍是鲜血淋漓地纠缠不清。尖利的断口像是戳进了心脏，绞得一片血肉模糊，可那却也是我和他联系的最紧密的部分。我能够放手么？我不能。就算是已经伤痕累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放手，也不愿意放手。
可是当千代第一次看见我的伤口，颤抖着手指试探地摸上去并抬起满是泪光的眼问我还痛不痛时，我发现那不曾止歇的痛苦真的开始平息。所以我并没有阻止她的动作。
“雅大人，请让我一直为你守着这一道伤好吗？”
我点头，心中仍然充满死的思想。
她却是紧紧地抱住我，泪如雨下。
还
到了最后，要回到佐助大人身边的决定完全是因为偶然的事情而作出的，就像我当初选择离开的时候一样。抑或是，就像历史学家喜欢说的那样，必然中的偶然。在我的血液里有一种单纯得近乎原始的爆发力：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到手，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马上开始做。别人告诉我那叫决断力，但我认为那只是凭直觉行事。至于这种性格究竟是从哪里继承而来的，我想大概就连佐助大人也不知道。
那个十月末的一天，我发现我可爱的未婚妻在忙碌着涂画什么东西的设计图。一问之下，她脸泛红晕地承认是在为我的生日礼物作准备。她的草案上墨色菊花在白的底子上泼散开来，狂放之下是不可一世的冷烈。
理所当然地，我便想起了那个人，满怀着对“死亡”的敬畏和爱意。
再一算，发觉如果带着千代在路上边走边看风景，穿越过土之国以及火之国，应该可以“恰好”在十一月十一日那天到达他的所在之地。
于是我以最真心的喜悦语气告诉千代：“我要带你去见那个把我抚养长大的人。”
*
刚踏进木叶的土地，便看见了那棵树。
伸缩扭曲得并不很高，却是唯一突破地平线的物体。落日将空荡荡的天空染成赤红一片，风却带着深秋的肃杀。整片大地上随处散落的残砖破瓦，在猩红的余光照耀下还是很容易想见有二十年的惨烈。树是那种终年不会落叶的品种，时近冬季，枝叶的颜色几乎发黑。在一片荒凉之中，却仍是显得不近人情地繁茂。在所有的生命都被屠灭了的这个地方，它的存在，是不应该的吧？
有什么尖利的东西刺了我已经没有了防护的胸口一下。我抬起手来想要用火焰让它从此消失，却没有理由地犹豫了。
我是应该感谢这村子的毁灭吗？毕竟如果没有它的消亡，我也就不会被佐助大人带走，不会有我所知道的人生轨迹。这是很单纯的逻辑，但我满意于它的黑白分明。虽然的确是出生在这里的某个角落，但我所真正知道的世界也就知道有佐助大人的那一个而已。木叶的一切，没有在我脑中留下任何痕迹。
然而那个人啊，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毁灭了这个养育了他的地方的？
“因为树木繁盛的缘故，木叶的空气一年四季都很湿润。”某一年的冬天，佐助大人看着微微干裂的指尖说。那语气中带着一点他大概不愿意承认的怀念。可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又要亲手毁掉这个地方？就像……是的，就像如果在那个人死去十几年之后还日夜思慕着他，为什么又要杀掉他？
丧失了所有绿色的木叶，如今吹着和泽之国同样干燥的风。
在最后离开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棵唯一幸存下来的树，发现重重幽暗中竟有星星点点的刺眼白色浮出。
你的小雅马上就要回来了，亲爱的佐助大人。
花，就快要开了吧？
*
“您回来了，雅大人。佐助大人吩咐过，说您今天会到，让我们在此迎接。”不管音忍的情报系统效率再高，他们也不可能探知我到达的准确日期。那个人果然还是象以前一样了解我的想法。
我带着千代长驱直入音忍村的中心，一路上丝毫不理会旁人的注视。虽然我从小就习惯了他们惧憎交加的目光，但面色如纸的千代显然无法平静以对。当我带她进入我昔日的房间后，她终于迟疑地开口向我问道：“雅大人，那些人……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们对我有敌意呢？”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伸出手抱住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那是无聊小说中可以代替男人的表白的，三生三世的誓言。
等千代在我的房间里安顿好，已经接近晚饭时分。我吩咐人买来佐助大人喜欢吃的原料后，她便忐忑不安地去下厨了。我自己则取下了这些年一直戴在颈子上的钥匙，滑出了房间的门。
虽然已经有些生锈，但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的感觉就和昨天一样，门也应声而开。一股极为熟悉的味道涌了上来，将我紧紧地包裹住。贪婪地呼吸着这里没有酒精味道的空气，我有些微微发抖起来。啊，这才是活着的感觉，我的佐助大人。我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离开过。
屋子里的光线很好，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每一根头发。他端坐在椅子上，非常清醒的眼睛如黑色冰晶熠熠生光，从头到脚一丝不乱。
“小雅，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一样平静的语气，一样温柔的笑容。
我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想冲上去狠狠吻他的黑发，他的脸庞，他的双唇，他的四肢……然而双脚却如同中了忍术般无法移动半分。似乎是明白我的处境，他起身缓缓走过来，伸手抚摸我的脸颊。
在他的指头碰到我的那一瞬间，我的神经末稍沸腾了起来：这不是梦。这不是幻觉。我能闻到他身上衣服的熏香。他的实体就在我的面前。
于是我几乎是反射性地跪了下去，抓住他的手贴紧自己的脸。
“佐助大人，我回来了。”
三年的分别和我自身的一切变化都未能在我们之间筑就隔阂。那些仔细演习过了千百次的倨傲言辞，还没有被想起来便已被我抛至千山之外。
“这里……还痛吗？我时常担心这个。”佐助大人弯下腰以他的额头紧紧贴上我的，指尖轻按上我胸腔的伤处。我知道这是高傲如他所能说出口的，和“我思念你”最接近的语句；于是积累了近千个日子的隐痛一瞬间便像星云一样爆炸开来，随后彻底风流云散无迹可寻。
为了不在他面前哭出来，我勾住他的颈将他的头压得更低，用力咬上他的唇直到我尝到了血的味道。他温热的躯体侧至我身下，允许我在那之上不住探寻过往熟悉的气息。我缓缓地精心抚过每一寸缝隙，一遍又一遍无法休止。摩挲他的脸，他的发，他的身体，我想念了太久太久的这一切。三年来无法相见侵蚀而成的体内空洞，似一点点籍以填补。
*
当我带着佐助大人走进我的房间时，千代还在一旁相连的厨房里。我听见了秋刀鱼中的脂肪被烤得滋滋作响的声音。
看到千代后，那个人一向沉静的脸上露出了我意料中的，强制忍耐的微微厌憎之色，那应该是看到他最不愿见到的景象的本能反应，但这并非我的本意。我知道他的心被鬼魂施了禁咒而动弹不得，也情愿付出任何代价来解救它；我的最终目的只是要让他忘记过往，而非想起。
“佐助大人，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千代，这次回来是希望得到您的首肯。”
千代落落大方地躬身行礼，显出良好的教养，脸上却因娇羞而泛起红晕。她低声向佐助大人问好之后，便嚅嚅地说不出话来。
“不用紧张，佐助大人可不是外人。” 我安慰地伸手将她温软的身躯拥进怀里。她甜甜地笑起来起来侧身看我，眼睛里面满是纯净的感激和依恋。对面的他极轻地皱了皱眉头，这并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仍然搂着千代，我微笑着流畅地说了下去：“您知道，美人是到处都能碰到的，但这种温柔贤惠的好女人却最是难求。当年，那个男人没有跟您走，就是为了这样的女人吧？”看到他霎地收缩的深黑瞳孔，我的语气逐渐兴奋起来。“您像是把锋利的刀，抓得太紧会让人受伤。而这样的女人，则是疗伤的首选良药呢。”
“可是我和他不同。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做您的鞘。”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发现了其中那若隐若现的鲜红印记。“这个女人，只要您说一声，我会立刻让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您其实一直希望看到这样的场景吧？”
千代的身子在抽搐一次后变得完全僵直。她甚至没有发抖，但我可以闻到她身上传来的，美妙的恐惧的味道。在莫名沉重的空气中静默了半响之后，佐助大人突然给了我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笑容。
“那么，让我看看，小雅会怎么做？”
合
我的手往上探去，从千代光滑的脸颊移至侧颈，感受着皮肤的娇柔。不知道多少次了，我的唇在那里流连过爱抚过，流溢出最能让女孩子神魂颠倒的低语。她的动脉在我指头下微微跳动。一下，两下。
满怀欢喜地，我用力捏了下去。
像一尾离开水的鱼儿般，她的嘴唇费力地张开起伏，然而终究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脆弱的颈椎在我的掌中不堪一击，粉碎的感觉准确无误地传到了我的神经中枢，而她的拼命呼吸只是掌下极其细微的波动。她的左手一只手无力地举起，似乎是想要搭上我施力的手臂。然而很快地，这无力的最后挣扎也消失了。
她的尸体从我的怀抱中重重滑落到地上，大而圆的褐色眼睛就像两颗浑浊的劣质玻璃弹珠机械地反射着主人最后看到的一幕：一个男人笑得温柔，眼中却是纵横的杀气。
你也看到了吧。他不能为你做的事情我都可以为你做。
他又震动了一下。很轻，可是我知道。那双眼里的光芒尖烁不定，最终慢慢沉淀下来成为一片无底深黑。我被那纯粹的色泽吸引着，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他略微抬起头望着我，清亮的目光中并没有那种可怕的恍惚和怀念。我伸出双手将他紧紧地揽在怀里。
----我的佐助大人，我终于得到你了，是不是？
我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遇见第一眼的时候就发现她和照片上那个笑得不知深浅的女人很像。那女人可知道，她的快乐是建立在谁的痛苦之上的？不过这归根究底都是那个死有余辜的混蛋男人的错。他们两个唯一的功劳就是让我诞生，而我会用他们给我的生命好好和你在一起的，我的佐助大人。
*
“您还在看她？不需要的，您只要看着我就可以了……”我并不温柔地托起他的后脑，长长的黑发盈满手心。低下头噙住我渴望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的唇，我只能更加用力的拥紧怀中的身体。将自己的脸埋入他的发，贪婪地嗅取暌违的香味。仅是这样就已经令我兴奋得难以自制，那些什么冷静镇定之类的全都被抛到脑后。只要稍稍碰触到他我的理智就开始溃败，兵败如山倒是那么明显的事，因为我一开始就是心甘情愿吞下饵的鱼，被刺到鲜血淋漓都不肯放，不能放的笨蛋。
他的唇还是冰冷，和他外露的肢体一样，但我知道他内里的火热和柔软，那是只有我能够碰触的高温和颤抖。只有我知道他看来比坚冰更冷硬的外表其实是多么容易留下红痕的质地，血色会浮现在白皙到半透明的皮肤上。
他那天和平时完全不同，不复往日的顺从。我本来就不喜欢他以前那种偿罪的姿态，虽然只要是他我也从来没有办法拒绝。但现在，他的舌主动和我交缠，对于我的侵略他甚至是渴望的姿态。那种急切比任何东西都更有说服力：他想要我，如同我想要他。
我扯去他穿着工整的外袍，仔细检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中有没有任何人敢在我的佐助大人身上留下不该有的东西。让我安慰的是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他的时间仿佛从很久以前就已经静止，仍是我记忆中最完美的样子。我的手眷恋地在他的躯体上流连，吻上他胸口的突起。他在我身下颤抖起来，皮肤间轻微的摩擦也让他溢出暗哑的呻吟。
“您一定不知道，有好几次我就想那么狠狠一口咬住吞下去，因为只有那样才能感到安心呢……”我分开他的腿，抚过大腿内侧的皮肤，痴迷于那里滑腻的触感后抓住他已经勃起的兴奋，“……可是怎么也舍不得……”
手上不轻不重地摩擦，我知道那种不急不徐的速度最能让人疯狂。凑在他耳边舔拭那精巧的耳括，舌伸入他的耳洞。他敏感地一颤，喉间呻吟更响。这三年中，我学到的使人快乐的方法一点都不比他过去十几年中手把手教我的，那些使人痛苦的方法少；不过一样东西总是不变的：我学杀人是为了他，我学那些也还是为了他。除我之外不可能有人会这样对他，包括那个死人。
“我和那个男人不一样。我一辈子都不会放开你！”
他的身体猛地一紧。时间很短，可是瞒不过紧贴着他的我。下手不再温柔，我粗鲁地套弄他的分身，充满欲望的脆弱器官很快在顶端淌出泪珠。
“他有这么对你过吗？或者是，在这种时候他叫的还是那个女人的名字？”
他似乎是为了要逃避我的声音般地侧过头去，披散下来的长发在白色肌体上划下触目惊心的黑色。强烈的色彩对比让我口干舌燥，旋即忍不住扳回了他的脸。那上面浮现的微笑让我一惊，但随后勾上我颈项的双臂则把我的理智完全驱离。我抱住他凑近的身体，另一手继续刺激他的分身。以掠夺一切的狂暴狠狠咬上他的唇，舔尽他火热带着香气的口腔内壁却仍不满足的吸吮，封闭的空间里不下于双蛇搏杀的惨烈。那时的我还不知道结果，只是尝到了他的血和我的血混合在一起的甜美滋味。
我的手慢慢顺着他的脊椎下滑，光滑细腻的线条引领着手指接近身后的紧窒，中指浅浅探入，他的手更紧的勾住我的背，圆滑的指甲艰难地陷入我的肌肉。我喜欢他这样紧紧地攀着我，仿佛我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依靠。恶质地增加手指，听到他加重的喘息在耳边响起，微微拧着腰无声地催促我继续。那是最为销魂的邀请，我就算再有三十年的阅历也无法拒绝。
记忆中火热紧窒的秘穴再一次包围了我。将头埋在他倾泻的长发中，我让他的味道充斥着我意识的每一寸。为了更深的触摸到他更完整地占有住他，我一次次用力地撞进他的身体。让两个人成为一体，那是做爱的本质----为了证明“我比世上任何人都更亲近你”。
如此想着，可我的眼却莫名的酸涩。最后一次钉入他的时候，我不自觉地泪流满面。
乱
恍恍惚惚地，梦到了我十四岁那年。
那一次佐助大人出远门不在村子里，便有雾之国的忍者来偷他屋子里秘藏的文卷。不巧得很，他们一行三人遇见了正裹着他的毯子努力想念他的味道的我。将佐助大人的地板弄脏固然很可惜，我还是就地解决了他们中的两个。剩下的一个轻巧女人则用了双重的替身术和风遁逃走了。本来我的确是应该见好就收的，可那时候我的脑子中只有对他们胆敢骚扰我和佐助大人的亲密时间这一事实的无上愤怒，所以我毫不迟疑地跟着她从窗子跳了出去。
像一只仓惶逃命的鹿子，她灵敏地穿梭着，一直让我追到音忍村的边缘。在我以为自己马上就可以进入忍术攻击距离了的那一刻，四周的山谷中突然射出了无数的苦无与手里剑。忍刀的光芒在黑暗中跳跃，每一次都可能是致命的闪烁。根本来不及恐惧也来不及思考究竟是什么东西让敌人如此大动干戈，我只是凭着本能持续着闪避和攻击。人影陆续倒下，然而袭来的身影仍似无穷无尽。汗水滴答下来遮住了眼睛瞧出去模糊一片，呼吸也几乎难以为继。强烈的血腥味在我胃中翻滚开来，周围的声息却一点一点消失，最终归于我太过熟悉的死寂。
泛红的月光下出现了我归来的神。他的长发泛起幽幽的蓝光，衣袖上面湿漉漉的都是血迹。他怀中的黑暗似无尽头，却是全无疑惑地令人安心。
好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真想就这样一直下去，永远不要醒来。
*
窗外昏昧的阳光让我感到很不适应。床头的座钟告诉我时间已是午后，他也已不在房间。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觉空气中还残留有情欲的味道，淡淡的甜腥还在嘴角盘旋，从喉咙的部位沁下去直达身体最深处。
……那时，他没有再叫那个名字了，的确没有。
然而，为什么会有那个微笑呢？
我倏然一惊，完全清醒过来。
一定要去确认那件事，一定要让他说出来。在他的心里，我只是他的小雅。令他骄傲的小雅，可以让他无比快乐的小雅，比任何人都要爱他的小雅，而不是那个鬼魂的替代品。那个长着我的样子而一直霸占着他的心的鬼魂，在得到昨夜血的献祭之后就应该彻彻底底地消失掉。
至于失败的可能，我是完全没有考虑过的。
他为什么会不爱我？
他怎么会不爱我！
是啊，他怎么会不爱我。
*
找到他的时候，佐助大人正站在训练场的南边山崖上望着远处，似乎是已站了很久。冰凉的阳光将他整个人镀成金黄，一张平时没有血色的脸愈发象是由无生命的材质雕琢而成，毫无真实感。在这种无云的天气里，可以望到极远的地方。向南地平线以外，该是木叶遗址的位置。知道是我，他没有回头。
“情报局的人告诉我，你去了那个你不喜欢的地方……那棵树应该快开花了吧？还是，已经枯死了？”
“是的，佐助大人。那棵树的花似乎就要开了。也许就是今天。”我习惯性地回答，完全没有深想他问题的含义。
“原来植物也是这么守时的生命呢。”他转过头来望向我，脸上似乎有了一点笑意。“你知道，那地方是宇智波家族以前的后院。”
看样子他的心情不错。我松了一口气。“所以您才把它留了下来？”
在同样冰凉的阳光里，我眼睁睁地看着柔和的线条自他脸上一点点消失。过了半晌，他眼里泛出那永恒的飘渺神色。
“只是因为那个人就埋在树下，如此而已了。”
如果我再骄傲一点，我也许会认为他是故意要激怒我。然而这三年的时间已经让我明白那绝无可能，同时也教会我如何在怒极的时候依然保持嘴角的弧度。“我想他如果知道你这样依依不舍一定会很感动……可是很不幸，他现在大概连骨头都烂光了，”抓起他的右手，我暗自惊诧于自皮肤传来的寒意，“就是这只手杀了他的，你记得的吧。所以现在你只有我。只有我会一直陪着你。只有我能配得上你。”
“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他冷笑，然而声调和往常一样没有起伏，好像在叙述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会象我这样抱你吗？他会象我这样把女人杀掉只为让你高兴吗？”我凑过身微低下头，眯起眼审视他一瞬的动摇，“他会称你为‘我的’吗？在和你亲热的时候，他叫的是谁的名字？”
作为回复他的嘴角又上扬了少许，但那表情无法被称为笑容。
绝
“你可知道千鸟这一招，有哪一点是最不好的？”
“自己的手，必须穿过那个人的身体．就像疯狂的交媾一样，你会被他的肌肉和组织紧紧包围，他的体温会烫到你的神经，他的血会被你的皮肤吸收同化．”
“二十年前我才发现，这种招式实在是太过亲密了。”
“如果你的手不抽出来，当他尸体的温度逐渐冷却，你的身体也会跟着一起冷下去，冷到你什么也感觉不到。那种滋味其实也并不难受，麻木而已。要是真的能就这么冻死了也就罢了，可是你得抽出手刨个坑让他入土为安----哼，他倒好啊，眼睛一闭就万事大吉了，留下我在那里只想把自己也埋进去。”
“那时你爬过来，脸上还溅有你父亲的血，然而同一张脸却愚蠢地朝着我笑。为什么那个不应该死的人离开我了，本来该死的你却活了下来呢？”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
“所以我一直都很清楚，我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啊……二十年前的今天，看着那个人的形状一点一点被自己手里的黄土覆盖，那就是最后一面了。”
“你不是他。那张脸再怎么相似，也只会提醒我你不是他。”他语气中的一丝惘然若失清清楚楚。那曾让我兴奋不已的带着出神和渴望的眼神又一次出现，虽然转瞬即逝。 “他死也是为了保护你母亲。”
“那又算什么！”我本以为可以遗忘的伤口又开始猛烈地疼痛。 “他对那女人再好，对你又怎么样？只有我才----只有我才这么爱你的啊！”
“那很好啊，”他真的是在叹息了。“只是，我不需要……”
他最后淡漠的笑容是我脑海中最后的影象。我知道我的冷静和稳重在他面前一直是不堪一击的。接下来完全是身体的本能，他在那十六年中一点一滴教导出的，作为一个出色忍者的本能。
错腕，挣脱，反击。他依然轻松地避过我的攻击，动作优美一如以前很多日子里陪我在训练场上的练习，只是，他已不再对我笑。
心里很清楚因为经验差距的关系我还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也正因为如此才能那么肆无忌惮地攻击。当时天真地想就算死在他手里也是好的，只要那样也能让他永远忘不了我。
你会不会有些惊慌，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的右手在夹着刺眼的蓝色光芒向他袭去的时候，也将我的左胸毫无保留的暴露在他的掌下，那里在三年后依然在为他没有止歇地疼痛，就算我已明白这些痛苦其实他并不需要，就像此刻在我们耳边刮过的冷风一般毫无意义。
很难判断，我和他之间究竟谁更傻。
*
“记住，‘千鸟’这把剑是用来保护你最重要的东西的。”
“嗯，我重要的只有佐助大人！我不会为别人用‘千鸟’的！”
*
你可知道千鸟这一招，有哪一点是最不好的？
自己的手，必须穿过那个人的身体．就像疯狂的交媾一样，你会被他的肌肉和组织紧紧包围，他的体温会烫到你的神经，他的血会被你的皮肤吸收同化．
终于，能和你在一起了。
后来我才明白，其实不用千鸟，我也能感到他滚烫的血液。暗红的，好像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凝固的血液在那一刻又开始流动，越流越快，从我指尖汹涌喷射而出。 我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的手自他的右胸穿了过去，一直到手指的背部可以感觉到凉飕飕的黄昏空气。无愧于无坚不摧的宝剑之名，那生命和死亡之间的亲吻并没有遇到任何阻力，所到之处开出一朵最美丽最可怕的花来。滚烫的液体喷溅而出，而随之而来的失重的坠落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上半身在一紧之后向前倒了过来，如暮鸦返巢一般地落入我的怀抱。那疲倦而美丽的头颅就搭在我的肩上，完全便是我幻想中他累了倦了要回到我怀中来休息的样子。我好像是应该哭的，可是我没有。
很长一刻他只是仔细地看着我，看着我的脸。是因为知道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吗？ 那双迅速惨白下去的嘴唇毫无保留地上翘，笑得象个孩子。一个恒久的好奇心得到满足的，为了单纯的小小幸福而开心着的孩子。
“这张脸，终于也露出这个表情了。”
作为回复我只能紧紧地抱住他的身体。啊一点没错，是会慢慢地变冷，慢慢地结冰。可是不要紧了----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不是吗？再也没有别人了。
“我想回去……把我埋到那棵树下吧。”
*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我要的只不过是他的全部，而他只不过是什么都不愿意给我。
不过，那对明亮的黑眼睛，现在却是完美无缺地安置在我眼眶中呢。在手术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早上起床后都会到镜子前望望，查看它们是否出现了腐烂的迹象。然而一片清澈的乌黑只是忠实地反射过来，静静看着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两个人----那一对在我的记忆中，亲密而暧昧地拥抱着的人。那个孩子的动作是羞涩而欢喜的，每一滴亲吻都带着全心全意的崇拜和信任。蠢蠢蠕动的指头急切地探索着衣袍下光滑的皮肤，像是像要用触觉看见这世间唯一的东西。
那个孩子现在就站在镜子面前，一边梳理着永远理不顺的头发，一边湿漉漉地眨动着原本不属于他的眼睛。虽然是异物，却出乎意料地好用。相合性质奇迹般地高，我相信他自己也会这么说的。就连三勾的印记也可以随心操纵，真是没有辜负我最薄最锋利的刀刃。
不过我当时取出他的眼睛，只是单纯地为了让他在黄泉之下也不能再看见那个人。他十二岁遇见那个人，十九岁收养我。他和那个人相识七年，诱惑了折磨了我二十年，可二十七年里这对眼睛的视膜上印记的铺天盖地全只是那个人的模样，没有我的一丝印迹。我又怎能允许他带着这样的东西，去和那个人相会？
他的遗体自然也不在沙罗树下。曾经想过火化他后在悬崖上把灰烬洒向远方，毕竟他并不属于音忍的这片土地。然而我又怕冬风会把他带回木叶，飘落在那棵树的枝下。再一想去，我又怎么舍得让我手中的任何一部分他如此离开我？所以现在他和我的身体终究是永远地在一起了。
*
我出生的时候被命名为旗木雅，但对我而言我的第一个名字是宇智波雅。最开始时很高兴能有这个名字，因为觉得这样就和我的佐助大人距离又近了一步。不过，在意识到同一个姓氏的人不能“那样地”接吻的时候(天可怜见，那时候我十一岁)，我就宁愿别人叫我雅。
当然，在那个人面前，十一岁也好二十一岁也好，我永远是小雅。“ミヤちゃん、ミヤちゃん(Miya-chan, Miya-chan)。”就算是十多年后的今天，在无人的静谧暗夜里我也能听到他在某个遥远的地方那么叫我，仿佛是要哄我快点离开藏身之处出来吃饭或者洗澡。那声音光滑得像新抽的丝，上面裹了一层就连如今的我也依旧不愿意揭穿的温柔。
然而那以后的我，已经只能是雅。
我带着佐助大人的身体离开之后，音忍内部为了继承的问题混乱了一段不算太长的时间。在某个名叫药师什么什么的年轻女人最终成为泽影之后，倒也很识时务地没有派人来讨伐我。他们似乎也明白这并不是为了权力而起的冲突，毕竟我从来就没拿正眼看过音忍的一切。战斗力急剧降低的村子在暗处舔了很多年的伤口，直到现在也没有恢复它全盛时期的样子。我想，如果有一天它再度真正地强大起来，我是会放下手中的事情潜回去破坏它的。不为什么，就因为我讨厌音忍没有了那个人却还能繁荣的那种愚蠢念头。
虽然音忍方面竭力掩饰，但佐助大人的死讯和死因最终是流传了出去，在忍者世界中引起了久远的震荡。相当讽刺地，在音忍之外我差不多成为了万人景仰的英雄。我回到木叶并在那里定居下来之后，流散在各地的木叶遗老和后裔像朝圣一样地来见我，上至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下至木叶灭亡时还不知道在地狱哪一道轮回的婴儿。双眼满噙泪水的他们总是虔诚地吻我的手，末了还要加上一句“您和令尊真的是长得很像啊，就如同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令尊令堂在天有灵，到了今天总该无限宽慰了。”
是啊，我很确定那两个混蛋死人在得意地笑。
所谓家仇国恨，看来不是那么容易被时间消灭的东西，我也无法例外。然而和那些跪在木叶的废墟前嚎啕的人相比，要说家仇，我的家仇只是那个男人在我还没出生前就已经从我身边永远夺走了佐助大人。要说国恨，我的国恨只是佐助大人没有把木叶之隐自他心中完完全全地抹掉消去。只是如此而已。
只是如此而已。
也就是在同一年，二十二岁的我开始重建木叶。消息传出去后，原本只是来看望我的木叶村人便开始陆陆续续地在他们先辈的土地上留下。他们感谢我说我让他们的梦得以延续，而我……啊，我只是为了向世界开一个同样大概不是特别好玩的玩笑。我也想让别人体会一次，十七年的幸福是怎么可以在一瞬间变成地狱，一切只因为一个失去了爱人的疯子的奇异爱好。
两年前，为了庆贺我的二十九岁生日以及村子的基本复兴，村人说他们要给我一份惊喜礼物。我当时急着要出门旅行没想太多，手一挥就随他们去了。这一疏忽的直接结果便是他们本着一如既往的自作聪明，趁着我不在的时候于木叶那座山上刻下了我的脸。
我的办公室窗子自那以后便处于万年关闭状态。
不幸得很，出入之时我偶尔还是难免会看见那无聊的雕像。工艺很好，就连我也必须承认。虽然，在被那一层可憎的悲天悯人表情感染之后，对我而言整个作品都变得太过陌生。那面孔，那轮廓，那一丝一发，分明应该都是我的；然而我的眼睛----那个人的一双美丽眼睛----却每每无法自制地淆然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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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n Existe Amor•Consummatum Est•全文完=
沙罗的后记：
最初的YY只是MSM上的热血沸腾，感谢蝴蝶同学的浪花拍岸式的热情才有此文的出头之日(虽然我知道你现在已经对他相当程度的“恨之入骨”= =)……
对于小雅，我是从来没有过负面情绪的，在我眼中他就是为了去爱佐助大人而诞生的。象这样一个小孩，从小就只知抬头仰望那不是他的天空，套用某本我们一直在引用的漫画的话来说----“杀人的人也是感到了寂寞吧”……
不过话说到底，他们都只是眼中只看的到自己所爱的，其他的都不在乎的人。
关于里面的佐助大人，感情虽然从来都不是对等的东西，但是会是互相影响，我是如此相信的。“为一件东西命名，就是要让它为自己诞生。”他起名的时候一定是那么想的。(小雅，你看我还是你同志的！！)
最后感谢R的友情跨刀，你的小BT真的很BT啊！！>_<
Reiko的后记：
跳这个坑之前我正是一个刚跳入卡受黑洞，兴奋无比的新鲜人，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感兴趣。现在想起来，就是这样上了老谋深算的蝴蝶和树的当。可以想象初上MSN的我看到这样一个BT到极点的坑时是多么的情难自已。于是在二人的轻轻一推之下在完全没有考虑到后果的情况下立马就跳了下去。
然后……坑内风光无限好啊。到现在我已经不想说我干儿子如何如何了，我也不怕别人说我是狠心的后妈，你要知道后妈总归是后妈不可能变成亲妈。总之跳这个坑绝对是冲着给卡卡写情书去的。我想说的是跳这个坑让我学到了很多，起码我现在知道一点点写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这个尤其要感谢总编蝴蝶同学以无比的耐心删了又改改了又删，到现在我发现要找自己的残骸也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但总之，感谢蝴蝶总编和树同事。还要感谢所有被这文的郁闷到的同学们。
茕蝶的后记：
我是个挑剔的编辑，给树和R添麻烦了。
别人写文挂卡卡挂佐助我读起来肝肠寸断，换到自己挂了却每每啥感觉都没有。也罢也罢。
虽然到了最后麻木得像个机器人般筋疲力尽地打字删字，但我还是记得刚开始的时候是对这坑充满……唔，某种变态的热情的。然而商量要把它贴出来的时候，除了矛盾还是矛盾。确切地说，这不是一个我喜欢的故事，其中表达的所有思想都为我所反感。树说这是《早开的花，未开的花》的双生，可是如果那一篇是“光”，这一篇就应该是“暗”。如此也能成文，而且是这么长的文，对我而言也算奇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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