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行录] Part 1

      我的日志 2007-5-29 14:35
(一)
 
离艮出生在美丽而宁静的彩虹村。他娘生他的时候,正是立春那天的子时。
留着长长的白胡子的长老抱起他细细打量许久,告诉他娘,“这个孩子以后就跟着我了,你给他起个名字吧。”
他娘想想说,“就叫离艮吧。”
 
“离艮……”长老捻须微笑。“离者,丽也,意为‘依附’,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艮,即见之反文,人返而视物,乃‘注意’,又有“止”义,止而静,故艮又有静的意思。离艮,一曰依附,一曰静,”长老稍顿片刻,大笑道:“恐怕这个孩子不会是文静的主儿,更不可能有依附他人的一天。”
离艮他娘一脸黑线,暗忖:“我随口起的名字,哪管什么丽啊止啊的。”
长老瞥见离艮他娘一脸锯口葫芦状的闷样,安慰道:“也罢,这世上名不副实的多去了,不差这娃一个。”
离艮他娘继续黑线。怎么什么话都是这老不修的在说。
 
 
(二)
 
离艮从会走路起,就一直跟在了长老身前。
跟着长老好不好?
四岁的离艮一抹鼻子,“不好。”
为什么不好?
“那白胡子老头儿老打我。”
自家的孩子,心尖儿上的肉,当娘的都心疼,却又无可奈何。慈母多败儿,能做的不过替孩子上上药,做点好吃的。
离艮这小孩也的确算聪明,知道挨打的滋味不好受,挨打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他淘,长老不管,长老只管教他练功,只要练功练得勤快,就自然不会挨打。
 
五岁的时候,离艮得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把剑。
说是一把剑,倒不如说是一把稍微比匕首长点的长匕首。其实说是一把长匕首也挺牵强,有谁见过一把没开过刃的匕首?离艮不高兴了,这分明是敷衍了事,用这把剑还不如赤手空拳。
长老只说了四个字——大刃无锋。
什么意思?离艮挠头,不明白。
指着一个四岁大的小奶娃儿懂这么深奥复杂的技术词汇,还不如指望太阳打西边升起呢。离艮虽然不懂“大刃无锋”的道理,但却晓得“这种高难度的玩意儿是大人们想的”,还有一件事也不能含糊,那就是这把钝匕首跟他是跟定了,除非有本事自己去弄把好用的换掉。
第一次提着这把剑在村头蘑菇地里头砍绿蜗牛的时候,离艮差点没当场留下“准英雄”泪。
要说这些平日里看上去怪可爱的绿蜗牛能有多大的攻击力,彩虹村的孩子们都会以“嗤”的象声词来回答。习武的孩子不用说,提一把砍柴的小斧子轻轻一磕,地上就只剩下一个绿蜗牛壳;习魔法的孩子稍微辛苦点,但好歹也能在五刀以内解决掉。
离艮自然是属于习武的行列,自然是属于“一刀磕掉绿蜗牛”的人士,偏偏长老给了他一把钝剑。
钝刀子割肉疼不疼?很疼,非常疼。但钝剑不是用来割肉的。
离艮拎着钝剑,像用刀斧一般砍将下去……绿蜗牛缩头,埋入硬壳,避开攻击,复伸出头,对离艮嘲笑……
离艮双眼喷火,再砍。绿蜗牛被惹毛,张嘴便咬。于是,那天下午,彩虹村外的蘑菇地里上演了一出人与绿蜗牛大战的好戏。
黄昏时分,离艮提着一只绿蜗牛壳回来见长老。
显然白胡子老头儿对离艮身上绿蜗牛咬破的伤口更感兴趣,啧啧称奇地欣赏了好一阵子。
离艮心里窝火,又发作不得,今天下午那一场混战怕是早已传扬了整个彩虹村了吧,那敢情好极,面子里子都不用想。
长老总算瞧够,探手接过离艮的钝剑,起手“分花拂柳”式,轻飘飘地一剑徐徐刺出。然后收式,也不管离艮看得懂看不懂,留下一瓶金创药,拿着离艮的绿蜗牛壳出去了。
离艮愕然。
长老的意思很简单。剑的攻击要决乃是“刺”,无论剑的本身有锋无锋。
于是从这一天起,离艮手中的钝剑仿佛莫名有了无穷的战意,而剑这种东西也渐渐地与离艮融为一体。
 
 
(三)
 
离艮每天的功课并不太复杂。
清晨鸡鸣时分起“罚站”直到日上三竿,午时过后去蘑菇地里拣蜗牛壳直到黄昏,一天的功课也就结束。长老给离艮的规定是,每天必须拾满一个竹背篓的蜗牛壳,无论绿蜗牛、蓝蜗牛还是红蜗牛。别看这三种蜗牛壳大小没啥区别,顶多也就颜色各异,但是生产这三种壳的蜗牛差别就是天上地下了。
绿蜗牛常被彩虹村的孩子们腻称为“小可爱”,一如其名,果然温良可爱,充其量就是小小咬几口,跟被蚊子叮似的。这种程度的蜗牛,以离艮的本事,一剑一只。
蓝蜗牛稍微彪悍点,但也强不到哪里去。彩虹村里习魔法的孩子比较喜欢拿这种蜗牛练功,虽然得砍上个七八刀,索性没什么太大伤害能力。这种程度的蜗牛,以离艮本事,基本是一剑一只,偶有失手,最多也就补上一剑而已。
红蜗牛算是蜗牛一族中的极品了,特点是抗打,顺带伤人也挺狠。习魔法的孩子敬谢不敏,却是习武的孩子偏爱的练功对象之一。
离艮一直想问长老没事拣那么多蜗牛壳来做甚?
长老睨他一眼,只说有用。言外之意,小娃儿不要废话,只管乖乖办事就好,完成不了就板子伺候。离艮摸摸鼻子,果然冷钉子不应该随便乱碰。
蜗牛壳这种东西并不是随便拣拣就一大把的,得一个个地问三色蜗牛要啊。怎么要?当然是武力解决,难免会有个磕伤咬伤的。
离艮最初主要是上缴绿蜗牛壳,混点少量的蓝蜗牛壳;跟着大部分是蓝蜗牛壳,少量绿色和红色的;最后就是大量红色的,少量蓝色的,而绿色几乎看不到了。长老对他的功课挺满意。
但每天一整背篼的蜗牛壳都上哪儿去了?小孩子到底好奇心重,偷偷观摩了几天总算知道,原来长老收集蜗牛壳是另一个孩子使的。
蜗牛壳肯定不能用来吃,换钱也换不了几个。那是做什么的呢?做暗器。
离艮向长老抱怨,“你咋不教我?”
长老瞪他,“用剑的人用什么暗器?!”
小小离艮摇头晃脑。“非也。君子不厌于学矣。”
长老愣是半天没回过神来。臭小子有一套啊!
“习魔法的孩子最初都得会一点点暗器功夫,一是练个准头,二是作为锻炼。莫非你小子也想去学魔法?”
离艮皱眉。“术业有专精,多而杂也……”
长老暗道:“我就知道你小子闹着玩的。”
岂料离艮接着说道:“魔法待弟子下一世再学,但是蜗牛壳暗器我今世还是要学的。”故意摆出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眼睛还眨巴地盯着长老。
长老倍感无力。
“星罗……”
屋外有人应了一声,推门进来。离艮循声望去。
来人比他一般,也是个四五岁的娃儿,绾着双抓髻儿,一袭白衣,脸上挂着单纯干净的微笑。
“你教他吧。这臭小子是四季豆不进油盐,教他会把我这把老骨头活活气死。”
“是。”星罗恭敬地应下。
“我是星罗。”他向离艮伸出手。
离艮双手抱胸打量了他片刻,轻吁了一口气。
“离艮。”他握了握星罗的手。
 
 
(四)
 
不知道谁谁谁说过,“握手”等于“契约”等于“责任”等于“羁绊”。
打从握了星罗的手,离艮悲哀地发现,这条黄金公理貌似真的在他自个身上应验了。
离艮不喜欢星罗,甚至讨厌他平和的声调、不愠不火的脾气以及无害的微笑,可是每当星罗唤道“小离”,离艮实在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距星罗于千里之外。离艮那个懊恼劲儿哦,别提有多强烈了,老不修的长老怎么说的来着,“一物降一物”。
呸,呸,呸,离艮往地上吐唾沫,“老子才不会是被降的物。”
“小离……”
离艮猛翻白眼,又来了。“前面去掉一个‘小’字,后面加个‘艮’字,应该不会太困难吧?”摸着下巴,歪着头问星罗。
星罗半眯眼睛,笑道:“困难得紧!”
离艮无语,第一百零一次抗议称谓问题宣告失败。
身侧有一只蓝蜗牛偷袭,离艮正在哀悼自己的失败中,无视小小蓝蜗牛,反正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实质伤害。当然,这仅仅是对他而言,对学魔法的星罗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星罗迅速从离艮的背篓里抓出一只蜗牛壳狠狠丢向蓝蜗牛,蜗牛中标倒地,片刻功夫原身便化作轻烟消失,只在地上留下一只蓝色的背壳来。
星罗拾起蓝蜗牛壳,丢回到离艮的背篓里。
离艮仍然坐在蘑菇地里,支起手肘抵在膝盖上撑起下巴,继续作无病呻吟状。
“小离……”
有人哀号。无视。
星罗走过来,蹲在了他身边。
离艮瞟了一眼身边的星罗,猛然间感慨,天上掉下个星罗的最大好处在于——对比。这样人儿每天穿着一身据说很潇洒的白衣到处刺激他的视觉神经,可笑的是,老娘经常在他面前夸星罗文质彬彬,换言之,就是鄙视他野小子一个。
星罗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神经粗放——这当然是离艮一相情愿的认为,尤其对离艮的抵触完全没有反应。此刻,正悠哉悠哉地靠在离艮身边,不亦乐乎地欣赏着离艮的臭脸。
离艮瞪着笑得张扬的星罗。小样儿,笑得这么嚣张,居然还能保持幽雅的姿态,蹲在泥地里,白衣服、白布靴丝毫没见脏。怒!是可忍,孰不可忍!不就是衣服白点吗?脏了一点都不好洗。离艮无名火起,梁子结大了。
话说,这结梁子乃是双方齐心协力、共同促进的问题,剃头担子一头热便会什么都玩不成。离艮特想跟星罗结梁子,两厢看不惯就狠打一通,但星罗似乎并不做如是想。
端起一张无害的脸皮,星罗凑进离艮咬耳朵。“小离,我听说南港有人收花蘑菇盖和蓝蜗牛壳换新刀哦,你想去不?”
浅浅的呼吸丝丝缕缕蹿进耳孔和颈项,衬着星罗略带茉莉花香的干净气息,离艮突然发觉,星罗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讨厌,至少他的“悄悄话”就非常有趣。
“可以换刀?”离艮一扫先前的颓废死人样,兴致高涨。结梁子?枫历哪一年的事?
星罗抿嘴轻笑。“十只花蘑菇盖加三十只蓝蜗牛壳可以换一把新刀。但是……”
“但是什么?快说,快说。”离艮急了。
“但是,你可能拿到锋利的小刀,也有可能拿到‘刮胡刀’,这得看你个人的运气了。”
“好说,好说。走,星罗,我们这就弄花蘑菇盖去。”言毕,扯了背篼甩到背后,抓起星罗的手就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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