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来过藤花镇(二)

      我的日志 2007-8-15 20:56

四年里,我尝试过无数次无疾而终的逃跑。我想尽一切办法困住我的师父轻盈的脚步。可是每一次都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给吓到失去呼吸。月光下他纤细的身影就像一个通透的精灵,可是那狡猾的笑容却总让我心惊胆寒。

时常地,我站在月光的阴影里,一边清洗那纯白的衣衫一边痛不欲生。

这四年里,我做着所有被他称为可以磨练意志提高身法练就绝世神功的苦力,还要窃取无辜者的钱财,以满足我的师父所谓的切富济贫的高尚欲望。

我终于变成一个可以在做饭时傻笑的小子,还以为这是最美好的幸福。

十六岁那一年,我已长成如此俊美挺拔的少年。似是为了应对我那可恨的师父各种古怪的刁难,我已经变成一个邪气的少年。笑容明朗,嘴角有微凉的曲线,却仍会在师傅面前伪装成那个只会傻笑的小子,甘愿忍受他所有奇思妙想的折磨。

我会在逃跑时故意留下脚步等待他的到来,我已经把这视为一种习惯。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在我年少的心里,他已不再是我的师父。只因为我听见他从睡梦里渗透出来的哀伤。

那日,他带我出门,却在集市上那些精美的花草前驻足,他像一个孩子一样快乐而忧伤。

他很仔细地看着那些枝节丛生的植物,终于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他说:藤狐,你看这些花,是不是很漂亮。

他的眼睛似乎有溪水的透明。多年过去,他似乎永远是个漂亮的少年,就连快乐都如此简单。于是我笑,说:是。

他惊讶地回头看我。我一向不愿赞同他的任何语言,他一定是在奇怪这一次我竟没有反驳。可是他看到的是少年宠溺的目光。他在那一刻有一瞬的恍惚,然而他终于选择忽略,下一刻,他又对着一堆前朝的瓷器笑得像个孩子。

在那些流浪的波斯商人那里我们看到了一只毛色纯黑的猫。猫的受难的神色似乎轻易地激起了他久已遗失的思绪。

他开心地抚摸那小猫纯黑的皮毛,不时把它的脸贴到自己小巧的面庞上,无比亲昵。他忽然困惑地问我:藤狐,你看这只猫,做菜是不是太瘦了,不如找下一只。

他带着无比认真的神情说出这句话,而他可怜的在考虑要不要买下这只猫以讨美丽的师父欢心的徒儿在一瞬间呆掉。

藤狐,你知道怎样让猫没有痛苦地死掉吗?

藤狐,你看这只麻雀是不是很漂亮?

藤狐,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的师父忽然变得如此多话,我觉得我一定是在梦里,而且是更加险恶的梦境。于是我只有盯住他漂亮的面容,看着他蝴蝶一样的嘴唇发出透明的音节。这些音节穿过我的耳膜,我感到一阵晕眩。

在藤花镇瘦弱的街道上,他忽然对那苔藓丛生的官府文书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我眨了眨眼睛,发现没有看错。那杏黄色的木纹纸在午后的阳光里就像一片浅色的水域,而画中人看起来就像一朵浸在水中凄绝的花。上书:悬赏捉拿大盗十二夜……

后面的字似是被露水浸泡过了,看不清。我的师父饶有兴味地看着那画像,面色忧愁。

我苦笑着问他::这可是你本人?

他面色哀怨,叹息:他们怎么可以把画得这么丑?

我一呆,竟回答说:是。然后欲哭无泪。天哪,我是为了什么招惹上这个人,是不是跟他久了,有逐渐变为同类动物的倾向?

自从我被我的师父救回以后,一直失眠。我总觉得我的脑子里住满了无数的鱼群,它们一群一群地游过,叽叽喳喳地对我说话,我的脑袋逐渐变成一个透明的容器,开始盛放那些细节怪异的心事。

我的师父看我的眼神逐渐迷离。我开始觉得,他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灵魂。这种觉悟逐渐让我不堪忍受。

他甚至开始交我绝世的剑法,真正的易容术,以及一个侠盗应有的一切招数。

他教我所有绝学里最后一式。他执着我握剑的手,神情恍惚,眼睛里有飞鸟掠过的痕迹。我痴痴地看着他,他漂亮的面容轻易地灼伤了我的眼睛。

从来没有哪一刻,我会像现在这样清醒地意识到,我那美丽的师父正引领着我们步入异常危险的关系。可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已经长大,我急于得到那终将属于我的爱情。我像所有冲动而又怀着美好爱恋的少年那样,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他拥入怀中。

我看到他慌乱的神情,第一次,他露出除微笑以外的神情,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我笑着,在他耳旁轻啄了一下,我说:师父,不,小夜,我爱你,我想给你幸福。

或许是我邪气的笑容破坏了气氛,在他听来,我把一句我爱你说得调侃十足。他终于推开我,笑声柔软,他说:哦,师父也爱你。忽地,他瞪住我的眼睛:你不觉得这玩笑无聊?

我大受打击。

他却早已飘至一旁,蹿进屋子,抛过来一句话:为师饿了。

隐约瞧见他绯红的面颊,似被花瓣沾染,又似有无限悲伤,是我的错觉吗?我的嘴角不由扬起一抹邪气的笑。

我端了饭菜走进屋子,却见他侧卧在榻上,却连帘子也拉了下来。

我一笑,掀开帘子进去,唤道:小夜,要吃饭了。

他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坐起,盯着那饭菜一阵,顺手尝了一口,眉已皱起:这么难吃,你想害死师父?

第一次尝我耗尽全身力气做的饭菜,他也是百般挑剔。只是,他已很久没有刁难过我,这未免反常。我邪气一笑,把他的别扭全瞧在眼里。他十足像个委屈的孩子。

于是故意欺身过去,扶起他精致小巧的面庞:小夜,你是想要我喂你吃吗?

他大惊失色,十足有趣。我暗笑,他的行为一向脱线,不似师父,于是教出我这样一个邪气逼人的徒弟。这怨不得别人。我盯着他蝴蝶一样的唇,却忽然失去声音。

他用力推开我,终于发出声音:我,我想吃即谷城的桂花糕。

我笑,他终于感到危险。甚至用了这样拙劣的借口来逃避。不过不要紧,我有足够的时间来等待。

我那时太过于自信,竟没有想到这一等就是两年。

当日我带着他钦点的食物回来,已是凌晨。我找遍屋子也没见他纤细的身影。木屋在窗外纠结的植物的阴影里就像一株浸在水中的巨大植物。我为他种的植物已长至如斯境地,他却给我失去踪迹。

我终于看到他留下的信。那一刻,心忽然纠结起来。是女子一般娟秀的字体,还有水泡一样湿润的痕迹,可是他的泪吗?捧着那花瓣一样脆弱的信笺,似乎有鱼群从字迹间游过,水草隐现。

我叹一口气,再叹一口气。忽然觉得眼睛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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