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主持人的生活意见
文/任离
残余平安夜的宿醉，准点按下电视遥控器，这是2004年圣诞节的礼拜六，梁冬与他的《娱乐串串SHOW》正在这一刻，跟电视观众道别。
场面是戏剧性的，开场的悦读会所选的《八卦奥义》，在我看来依然是书架上一本面目模糊的书，而有着博爱到费解的阅读趣味的梁冬，总能信手拈来的读出他独特的世界观。让我汗颜的是，我居然在梁某人魔幻世界观的感召下，追读了一本又一本我发誓以我的取向可能今生都不会去碰的书，比如《思考中医》，而它已然成为2004年度对我最富启迪的一本书。
紧接着梁冬回顾自己的主持人生涯，终于成为《娱乐串串SHOW》自开播以来难得一见的煽情场面，让我终于相信梁冬也跟我们一样，是看着倪萍姐姐的春节联欢会长大的孩子。
梁冬一直对自己的节目抱持自谑态度，就象他不认为他的离开会令什么人失望，他说：观众只是习惯性地在周末习惯性地看到这个搔首弄姿的家伙，当忽然有一天发现不见了，也只不过长吐一口气，——清净晒，而已。
但这戏谑的背后，正如我们在屏幕上所看到的，在凤凰5年间的成长，梁冬本人不胜唏嘘。以及，片尾那个为求突破毅然出走的年轻人，在接受凤凰大家庭的忠告与祝福时，不期然的惴惴不安。
“我有一个梦想。。。。。。”
马丁。路德式的开场白显然不适合梁冬，因为紧接着，他便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其实跟你们一样，在周六第一次看我的最后一集节目，我才发现，我被大伙儿集体无意识的善良给坑害了。”
然后，梁冬的叙述直接便把他此次暂别凤凰的行动导演成了一出黑色喜剧，剧情大致如下：
话说一直以广告及市场行销为最高梦想的梁冬，自大学时代被大卫。奥格威的《一个广告人的自白》启蒙以来，便做着不懈的努力。但意志不甚坚定的他，在挫折与打击面前，又往往耐不住诱惑，转而投到电视主持门下，操着先天不足后天难补的梁氏普通话，开始了其得意又郁闷的主持人生涯。背离初衷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因为总是在某个时刻，内心那个差点被湮没的念头又会重新抬头，如此循环往复，不能不说是一种煎熬。
最初抱着试探的心理，跟公司提出想离开主持岗位一段时间，却忽略了这是一家传播公司，因为第二日，连扫地的阿姨都来关心梁冬何去何从？再接下来便是连绵的饭局，一类是认为梁冬肯定另谋高就，得趁他还在，狠狠宰他；另一类是觉得梁冬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或迫于某种压力的无奈之举，因而同情之并欣然请他。于是在请客与被请之间，梁冬陶醉在同事们的或艳羡或恻隐的眼神之间，懵懵懂懂吃了近一个月的饭。最后查了一下银行户头，发现自己买单的比例很不幸的占了绝大部分。
不仅如此，当刘老板还在以慈父般的立场，劝导这只迷失的羔羊及早回头，也愿意给他时间舒缓压力的时候，同事们都已酝酿足了百分百的惜别心情，以层出的花样，打算给这只羔羊永远难忘的告别仪式。最后一集的《娱乐串串SHOW》就是其中典型，当日梁冬本打算结尾时，淡然交代一下2005年节目暂停的通告，而剧组的同事却早已做足了工夫。《凤凰太空站》的策划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煽情指数已经达到了凤凰历史新高，被梁冬在千钧一刻力挽狂澜劝阻了下来。但《娱乐串串SHOW》因为时间关系更改不及，如期播出。梁冬说他跟全国人民一起热泪盈眶地看完这一集，然后感到站在悬崖边上的自己，正打算响应刘老板的浪子回头的规劝，却被一群突然出现赶来搭救自己的好心人们推下了悬崖。
梁冬那一刻的心情，用一个绝好的比喻，便犹如电梯口的送别，如果道别后电梯门顺利关闭，走的走，留的留，便相安无事，但若电梯忽然出现故障，门关不上，而且是既不上也不下的就停在当场，那处境便是相当的尴尬。走的那个为自己的没消失懊恼，送的那个也不敢就此离开，本来的满腔惜别，再僵持下去便都是一脸干笑了。
讲述完这个黑色喜剧版的梁冬暂别凤凰记，他已是乐不可支。俨然是如假包换的主持人梁冬，即使是如此重要的决定，他都可以这般的“何不娱乐处之”。
认识梁冬也三年多了，由最初约他写专栏开始，当时他予人的最深印象是非常热中阅读。因为主持工作的繁忙，他经常是手写的稿子传真给我，后期需要再通电话核对。跟梁冬的谈话，你会不自觉被带入到对各种事物背后所具意义的探询，但随之他又频频在节目里对这种探询行为进行了彻底的质疑。
如梁冬自己所说，《娱乐串串SHOW》就象他的老婆，儿子。最初我认为这是一种并列关系而感到大惑不解，因为老婆与儿子是非常不一样的属性。再想一想，其实这是一个先后关系，早期节目更象老婆，是因为实现了梁冬长久以来的愿望，做一个有深度，有观察的娱乐节目，而非低智的，庸俗的。渐渐的，他却对自己的节目越来越看不顺眼，犹如自己的儿子，总嫌他不成熟。其实归根究底，由梁冬一手打造出来的《娱乐串串SHOW》，早已渗透着梁冬本人的气质，那就是强大的求知本能所造就的怀疑主义。
如果有收看《娱乐串串SHOW》习惯的人，不妨回忆一下，在节目里，你能看到主持人所罗列的对某一事件的各种不同的猜想或者推测或者解释，却从未有确定的结论。如梁冬所说，《娱乐串串SHOW》其实在无意当中，早于BLOG的流行，而先验了BLOG精神。但这一发现让梁冬既兴奋又沮丧，因为那似乎反映了自由创作精神的失控。
无论怎样，如梁冬在《八卦奥义》里所参悟到的：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他也自然去到了亢龙有悔的阶段。便是需要停下脚步对以往做一个全面的整理，以及经历一些新的事件以检验未来的更多可能性。
他在节目尾声所交代的学习，并不只是托辞，相反一个庞大的学习工程，将占去梁冬未来绝大部分时间。因为对社会学、人类学、宗教、中医等学科的浓厚兴趣，他打算花十年时间拿一个中医学博士，如果能去到北大就学，他随时可能为自己再多增加几个学位指标。
离开了繁忙的主持人工作，我不禁想起梁冬曾经那些字迹潦草的专栏稿，我曾经建议喜欢思考的他，应该花点心思把所思所想记录下来，以其审时度势的独到视角，成个专栏作家似乎绰绰有余。
但就如我们对梁冬在《娱乐串串SHOW》里的多变表现难以预料一样，他的下一步永远出人意表。因为很快，梁冬将出任百度高层的传言便让人目瞪口呆。为此我专门联络到梁冬本人，因为也惟有他的现身回答，才能让我们真正了解这一转折过程中的种种因果关系。
凤凰周刊：离开凤凰已是事实，你的心情怎样？
梁冬：前一段时间，凤凰的每个人都在挽留我，在去行政部办手续的过程中，他们尽量拖延，以给我反悔的机会，说实话，我自己暗地里，也对办不成手续抱着莫大的侥幸。在那一段时间里，我真的体会到凤凰独有的企业文化，你会觉得和身边的同事情同手足。当最后手续居然办成了的那一刻，我走到公司楼下的海边，忽然觉得自己成为一个大人，一个成年人，象离家出走的小孩，终于成熟了。这次的出走跟以往的经验都不同，因为这次，我居然泪流满面。
凤凰周刊：5年的主持人生涯，你如何看待其中的得失？
梁冬：最大的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思想不是想出来的，是说出来的。不说出来就不是你的，说出来了，跟你也没有什么关系。还有，就是让自己有机会常常看到自己的侧面、背影，以及自己说话的神态。我似乎比别人多了一个作为旁人的角度看到自己的机会。
但同时，我失去了一种平常心，尽管我每天都在提醒自己，也许是这份职业与它的环境必然推动你成为这样的人，我离开屏幕，可能也是基于对这个结果的惶恐吧。
我的总结是：永远要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待自己，冷冷地看待。如果我以后去做别的事业，我也需要在我所在团队的外面，对我们所从事的事情保持充分的旁观的心态。
凤凰周刊：对很多人来说，放弃在凤凰的成绩很不能理解，你能给他们一个充分的理由吗？
梁冬：你认为那是个很大的成绩，但我认为那只是一个开始。从某种意义上说，凤凰主持人它不是一个职业，它是我生命的一个阶段，通过它我发现人、观察人、表达人，进而发现中国人，观察中国人和表达中国人，以及在此基础上宣扬中国的好人，才是我的事业。
凤凰周刊：什么样的人才是你所说的中国的好人？
梁冬：这个标准不需要我们来定，早在古代，孔子便已定好了，就是忠孝仁义。忠于自己的使命，自己对自己所许诺的使命；对长者的感激；真正看到内心善良的自我，几所欲施于人，几所不欲则勿施；忠于对朋友的信任。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潜质，只是如何去发现并且在你的日常言行中得以表达。
凤凰周刊：最近风传你将以中医为未来的事业？
梁冬：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个马上可以成为以中医为职业的人，或者因为我和丁磊一起在广州拜师这个事件，引发大家这样的认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是个误会。中医并不是我作为一个职业所要面对的事情，对它就象我对电影、符号学等等的兴趣一样，它是一种象空气一样伴随我一直到老的一个所在。
凤凰周刊：没有人会不关心你的去向，能说一下吗？
梁冬：一直以来除了作为主持人，我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兴趣爱好，那就是广告和公关活动策划，以及品牌管理和研究。我在大学本来学的就是电视广告，开始在凤凰工作也是为电视节目撰写商业计划书，后来凤凰缺主持人，基于虚荣而转为当主持人。开始时也非常艰难，我的老师王纪言说过一句话：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因此我咬着牙希望通过努力让大家不至于觉得我是如此不可救药。在凤凰这几年，我一直以个人身份参与一些品牌公关活动的策划，包括发起策划2004动感地带的“梦想动起来”年度推广活动、百事可乐的校际音乐节，同时也主持了一系列的包括“ONE SHOW”广告节、中国时报广告颁奖晚会等。即使是《娱乐串串SHOW》这样一个节目，我也一直以专业的角度去规划和管理它的品牌发展。所以从一个更真实的层面上来说，我应该是个广告人，那么大家也许就比较可以理解，为什么在我希望能够证明自己不算是特别失败的主持人之后，要重回市场营销领域的意愿了。
另外一方面，作为一个十年前就开始对中国的媒体生态演变保持观察的从业人而言，我一直认为当今世界的媒体生态正在经历一场革命性的变化，那就是搜索引擎时代的到来，我们可以从GOOGLE的市值在短短三年内迅速超越YAHOO，以及报业和电视传媒集团，这个现象印证了，这已是不可抗拒的趋势。搜索引擎意味着，公众在获取资讯的方式上，由被动真正成为了主动。举个例子，我妈自从用了搜索引擎之后，她对于梁冬的报道知道的比我还多、还快！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领域。恰好，我和百度的CEO李彦宏也是好朋友，过去的四个月，我一直以个人身份向他所在的搜索引擎公司提供策略和建议。离开凤凰之后，我本来计划会以品牌顾问和专栏作家的状态维持自己的生计，然后花时间去享受学习中医的快乐，但是李彦宏却提出一些疯狂的想法，就比如希望我更多地参与到一个搜索引擎的品牌管理工作中去。到现在为止，我仍然对此感到犹豫不决。（截止发刊日，百度已正式宣布梁冬为公司副总裁。）
凤凰周刊：从电视主持人到IT业，你的这个跳跃很出人意料。你是如何判断并选择的？
梁冬：媒体从业者的使命是消解人类的信息鸿沟，对于现代人来说，人的平等和自由，必须基于对资讯获取的平等和自由上，从这点来说，我并不认为，卫星电视与互联网媒体有什么本质的不同。我还是继续在做观察人和表达人的工作。更何况，一个互联网媒体的市场部需要的恰恰是站在消费者而不是技术的层面去判断品牌的发展。《娱乐串串SHOW》证明了一点——所谓的领域和领域之间的差别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在一个电视节目里面，我们可以糅合娱乐精神、商业思想、人文关怀、消费主义、感官体验，我们可以糅合音乐、电影、出版和电视制作，为什么我们不可以让一个拥有先进科技的团队与其他领域发生更密切的关系。实际上，我们已经可以看到的，现在所有的IT公司，从腾讯到TOM，从胜大到网易，从新浪到搜狐，都无不呈现出他们在跨媒体领域的拓展企图。也或者因为如此，百度认为能够寻找到一个对手机媒体、卫星媒体、出版业、互联网媒体、娱乐产业以及当代中国人趣味，都有那么一点常识的人，将是值得期待，甚或是有趣的一件事。坦白说，我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憧憬，就是把不同领域的知识通过嫁接、聚合、历练，而开发出新的价值，那将是非常有前途的事情。而最近我在对中医的研习的过程中，也越发坚定了这种思想。所谓“上医治国”，对于一个中医师而言，他相信一个节目、一个公司、一个事业、一个国家都是一个需要平衡的生命体。所以我把以上所有不同领域的知识整合到一起，恰好应验了蕴涵在中医里的伟大的中国思想。
凤凰周刊：往后你的主要工作是什么？
梁冬：为不同的品牌制订它的生命成长策略，为品牌注入伟大的性格力量，并且在品牌理想的指引下，广泛地展开与电影、电视、出版、唱片业界的活动。实际上，我称之为与这个时代共通的人性的互动。
凤凰周刊：说实话，对于新工作你的信心有多大？
梁冬：任何的工作都不是一个人干的，理论上来说，当你发现没有你，这个世界也依然在转的时候，你就不需要给自己太多的压力。我想我只不过需要在恰当的时候，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发出恰当的警告就够了。
凤凰周刊：明星主持、公众人物，这样的身份会给你的新工作带来困扰吗？
梁冬：不会，因为我已经忘记自己是个主持人了。
凤凰周刊：更多人关心的是你还会回到凤凰吗？
梁冬：这次我的离开给了我一个很大的启示，那就是——凤凰不仅仅是一个工作的地方，而是永远的乡愁。所以，无论你以什么样的形态，在什么样的时间，“重回凤凰”，那都将是不言而喻，且无须拘泥的事情。
梁冬语录
离开凤凰的初衷，只是明年停止做节目，我需要思考。但真正离成的那一刻，我迫使自己成熟了，需要去面对更广阔的世界。
在凤凰做娱乐节目，就象在凤凰周围又开一个《凤凰周刊》一样，让人自豪，也让人自卑。
主持人只是我人生的一个阶段。
促使我下这决心的，是我累积的自我怀疑到了一个值之后，我便犹如一个身处十字路口的盲人，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我忽然很害怕，朝哪个方向走，都可能被撞个粉身碎骨，我只能停在那儿。
一念起，一念生，虽然我不是一个有了想法即刻行动的人，但我始终都会去做。要对得起自己的人生。
心悬多念，而意不在此的工作状态，不符合契约精神。有时候，我不得不忍痛割爱以保全自己的心无旁骛。
凤凰的精神，于我的最大体会是自由。它是由极其聪明的人，将极其聪明的事，放在一个极其适合的地方，所展现出来的一种游刃有余的气质。如果你是一把薄刃的小刀，你就更如鱼得水。而我只是一粒尘土。
凤凰给了我开放的心灵，我用它来包容世界。
就象很多人养宠物、收藏古董一样，我的爱好是把玩思想。
凤凰在香港，但它却完全不受香港的影响，有它自己的趣味。我在香港的生活便如僧人一般，居所的小小房间，一线海景，你有很多时间思索你自己的内心。而做节目的过程，也象极了修行。
拿曾子墨为例，你会觉得她有病，放着好好的投资银行高薪工作不干，宁可顶着俩黑眼圈，起早摸黑地只为当一个女主播。这就是凤凰的力量，有一种理想主义情怀。
在凤凰，毋庸置疑我是凤凰人，这次的离开，归根究底来说，恰好，因为我是真正的凤凰人。
最令梁冬难忘的凤凰人：
1、 老板刘长乐：某种程度上，他不象一个生意人。我一度怀疑象他这样宽厚的人，是不是能够在残酷的商业领域里面存货，而事实证明，商亦有道。他是我一生的楷模。
2、 副台长王记言：绝顶聪明，生而游侠，居然还每天去上班，如果不是基于对电视业的热爱，断不可能，他向我们证明，爱的多样性，和爱的无所不能的力量。
3、 副总裁钟大年：大智若愚，兼具极大与极小的气概，生活上不拘小姐，学术上丝丝入扣。
4、 院长王酉年：他总是大大咧咧的，似乎随时能把手机坐烂在他的裤兜里。但他居然是非常优秀的画家、艺术家。凤凰了不起的地方是你碰到随便一个人，都深不可测，都大有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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