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是独生女儿。听爸爸说过，妈妈以前是个优秀歌唱家，抗美援朝那年，我还不满1周岁，她就报名参加了祖国慰问团到朝鲜去，为中国人民志愿军慰问演出。一次在前线演出时，敌机突然来了，倾泻下无数炮弹，她为了掩护一位朝鲜阿妈妮，不幸壮烈牺牲。妈妈死后，爸爸含着热泪，把她的英勇事迹编成剧本，以后我懂事了，他总是经常给我讲妈妈的故事，教育我长大了要做像妈妈那样的人。
解放前夕，爸爸曾经被国民党抓进监牢拷打过。因为他写过好多幕揭露蒋介石黑暗统治的进步话剧，惹怒了那些反动派。他还曾经幸福地参加过延安文艺座谈会，亲耳聆听毛主席的光辉讲话。解放后，他一直珍藏那份1942年5月2日以毛主席名义发出的柬贴，作为鼓舞他工作的力量和源泉。爸爸是市内某剧团的著名导演，他写过不少古典题材的优秀剧本，1962年，他改编的历史剧《冤魂》曾经轰动过文艺界，受到中央领导、文化部和广大观众的高度评价。我为有这样的爸爸感到骄傲和自豪。
可是，做梦也没想到，一个曾经使我觉得可敬可爱的爸爸，一夜之间变成了文艺黑线的急先锋，“四条汉子”的得力干将。那还是早在1966年8月末的一天晚上，我从北京接受伟大领袖毛主席检阅回来，怀着尽快让年老的爸爸分享我的幸福的炽热心情，迈着红卫兵小将的矫健脚步，飞快地奔回家。突然，交叉贴在门口上的封条犹如两条毒蛇拦住了我，我顿时怔住了，脸上露出惊骇的迷惘的神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顾一切地踹开门，大喊起来：
“爸爸——”
颤栗的声音震落了天花板上的灰尘。屋里一片黑糊糊的，我拧亮电灯，满目是狼藉不堪的景状——书架上的书籍东一本、西一本遍地乱扔。箱子、柜子都掀开了，里面翻得乱七八糟。爸爸往日的写字台上，墨水瓶打翻了，淌出的墨水已经挥发干，顺着桌子流到地下，地板上印着一滩痕迹。我把背包扔在床上，顾不得拾掇东西，拔腿就跑出去。那些人凭什么来抄我的家，爸爸犯了什么罪？他被抓到哪去了？我愤愤地想。我打算去找剧团的领导问明白。
一个星期后，我才知道爸爸犯下了可怕的弥天大罪——他作品《冤魂》公然是为党内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彭德怀鸣冤叫屈，恶毒攻击党的领导，给现实抹黑，是一株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原来，他在1961年底重新改编了一出历史剧《冤魂》的鬼戏，并且亲自导演。不久在北京上演了整整两个星期，场场座不虚席。这场戏的政治内容和精湛的艺术手法，使观众们无不为之流下了同情的眼泪。演出期间，田汉、彭真、吴晗、邓拓等许多领导人，同该剧团的全体人员全影留念，田汉同志还在爸爸的剧本手稿上题诗，表示热烈的祝贺和勉励。
那些日子，全国各地捣毁了一批大大小小的“三家村”、“四家店”，揪出了一大批反动学术权威、叛徒、特务、走资派、牛鬼蛇神。我感到毛主席亲自点燃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真正烧出了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我不禁为之欢呼，为之激奋！当然，对于爸爸的《冤魂》，我凭着当时的辨别能力，就嗅出是个坏东西，剧中写了个冤鬼还魂，最基本的常识起码就是宣扬封建迷信，散布“唯心论”。我多次动员爸爸把这个剧本交出来（自上次我放火烧掉他的古典书籍和传统剧本后，他将《冤魂》的手稿藏得更隐密了），而他却斩钉截铁地说：“我就不信，中国要割断历史，太过激了！”唉！爸爸那方面都好，就是脑筋跟不上形势。可是我一个17岁的女孩子，根本无法说服差不多50岁的爸爸。
我多次上台批斗过学校老教师，押他们游街。今天，历史戏剧性地轮到我了爸爸。我好似感到无数的眼睛化成发一束束锋芒，从四面八方集中向我射来：
“玉婷，你将持什么样的态度和立场来对待这个冷峻的现实？”
我根本没想到爸爸的历史剧本《冤魂》竟会有这样大的罪名，更使我感到恐惧的是剧团的造反派头头于忠江那天对我说的话：
“竹玉婷，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爸爸的罪是中央那理论权威和文艺旗手亲自定的！”
我的脸色悠然大变，抖颤颤地问：“什么，是他们定的罪？”
“你怀疑么？哼！目前要隔离审查他！”
我害怕极了。我知道那位理论权威人物指的是谁，特别是文艺旗手在中央的地位以及她的特殊身份，副统帅多次高度评价她，“文艺旗手”这顶桂冠还是副统帅赠予她的。无产阶级司令部亲自给爸爸定的案，不言而喻，可见他的问题不是一般的。我忧心忡忡地思忖道：“这辈子的前途完啦！我成了黑人物的子女，谁还瞧得起呢？”一连几天，我几乎是睁大眼睛，把报纸上刊登的大版大版批判《冤魂》的文章一篇篇看完，我捏了一把大汗，越看越觉得爸爸的罪行是绝对不可饶恕的。我恨我什么没有看透他那隐藏在心灵深处的卑劣的灵魂，我原来火热的心好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窑。
记得在第一次批斗大会上，于忠江和另一个造反派押着我爸爸走上讲台，叫他跪下，他咬关嘴唇，好像没听见似的，一动也不动。突然，于忠江颠起穿皮鞋的右脚，一脚对准爸爸的膝盖窝踢去，“扑通”一声响，爸爸双腿逼迫跪了下来。尽管他患有高血压，可是，革命是你死我活的阶级大搏斗，他若有一点不老实，造反派的拳头就犹如雨点般地落在他身上。当我拿着批判稿，怀着一种复杂而又明理的心情向麦克风走去，跽跪着的爸爸怜悯地看了我一眼，纸一般惨白的脸部上的肌肉 不停地痉挛着。我知道，他不是因为他挨批斗感到害怕，而是他那受尽了精神上的打击、肉体的折磨和凌辱，已经到了极度虚弱的地步。他的枯槁憔悴的脸庞，滚下来一颗颗黄豆大的汗珠，他渐渐支持不住，顿时像一堆烂泥，缓缓地瘫痪下来，凹陷的眼睛紧闭上了。
我的心地一阵收缩，差点儿就让“爸爸”两字时从我的喉咙冲出来，正当我就要扑过去扶他的时候，理智立刻压住了我软弱的感情。一个革命者，忌能让资产阶级的人情味冲昏了头脑，特别是在今天大庭广众场合上，更是考验自己的意志和立场的关键时刻。终于，我以激昂的声调结束了批判发言，赢得了大会主持者和于忠江等人赞许的目光。
过了两天，于忠江告诉我，如果你能找出中央女首长下令点名需要你爸爸的《冤魂》手稿，主动交上去，你爸爸的案就可以尽快结束。我太天真了，相信他的话。当晚，我连夜把屋里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翻了一遍，最后，在结满蜘蛛网的天花板上面寻找见了，我有说不出的高兴，似乎觉得这不是江青需要的罪证材料，而是一份特赦证。于是，我立刻将《冤魂》手稿交到于忠江手中。夜里，我孑然一身躺在床上，心里说：“爸爸，你就老老实实认罪吧，你很快得回家了。”可是，他是个宁折不弯的硬汉子，凡是他认定了的事理，他是不会打折扣的。在他身边生活了十几个年头的我，对于爸爸的秉性，我是深深懂得的。不过，无产阶级司令部、中央文革发出的战斗令，难道还值得有丝毫的怀疑么？难道爸爸的《冤魂》还会批错吗？不，我相信这一切绝对是对的！
一天，文化部上面突然来了人，把爸爸抓走了。听说他在隔离审查期间，矢口否认自己的剧本《冤魂》是大毒草，更严重是他写了一封信，责问那几个自诩为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凭什么权力肆无忌惮地打击迫害一大批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周扬、田汉、夏衍、阳翰笙他们在工作中虽然有一些错误，但我相信他们并没有推行一条所谓的反动文艺黑线，他们对我国的文艺事业作出过卓越的不可磨灭的贡献，他们是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文艺战士，历史将会作出公正的评论……。当然，这封信只能落到江青他们的手里。为此，爸爸的罪状更严重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1968年5月23日那个难忘的晚上。那天夜里，已经爬上了市文化局副局长宝座的于忠江，又一次找到我，说：
“小竹，告诉你一个特大喜讯。”
“什么事？”我惊异地望着他。
“你不是想入党吗？”
“入党？”这是个梦寐以求的多么绚丽的字眼啊！自我进学校那天起，刘胡兰的光辉形象就激励着我，我渴望像她那样年纪轻轻就成为一名光荣的党员，我遗憾我没有赶上那战火纷飞的年代。所以，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凡是无产阶级司令部发出的战斗口令，我时刻紧跟听从，争取在火线中早日加入先锋队行列。听了于忠江的话，我怔了一下。
“是的”，他压低嗓音，眨着一双狡黠的小眼睛，“文化部来通知，大后天召开批斗竹凌峰等人大会，以纪念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二十六周年，我们研究过了，决定让你也去参加。直到如今，你爸爸还死不肯低头认罪，可见他的反动立场是何等的顽固！你上台发表声明，宣布与他断绝父女关系，在首长面前，他们看到你勇敢捍卫毛主席的革命文艺路线和誓死捍卫文艺旗手，一定会下令批准你入党的。小竹，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哟！”
末了，于忠江干笑一下，露出两排被尼古丁熏得焦黄的牙齿。
于忠江走后，他的话时刻在我的耳边嗡嗡响。半年前，我曾经填写过一份《入党志愿书》，由于爸爸的牵连被上面卡住了，我真恨我不该出身于黑帮家庭。这天晚上，我失眠了。当时我并不知道于忠江已经在我的身上打了坏主意。
在那天文化部召开的批斗会上，跟爸爸一块挨斗的还有几位著名演员、歌唱家。我一眼瞥去，只见爸爸比以前更枯槁了，头发更花白了，他伛偻着身体跪在地上。不过，他再没有像上次我看见那样瑟瑟发抖，也许是深埋在他心里的信念使他更坚定的缘故（可恨我自己呀，当时根本不理解爸爸的心）。他听了那些人的批判发言，嘴角不时流露出叫人不易察觉的蔑视的嘲笑。但是，爸爸的表情还是没有逃出那几个气势汹汹打手鹰一般的眼睛，其中一个家伙走上来，抡起拳头一捶击在爸爸有腮部，凶恶地叫道：
“他妈的！我看你还笑！”
爸爸被打得跌倒在地，他挣扎着站起来，用手抹了一把从嘴角淌出来的鲜血，头颅高高地仰起来，然后爆发出一阵骇人的大笑：
“哈哈哈！……”
那矜持自信的冷笑，犹如整个会场内倏然卷入一股寒风，吹得我心头发颤，真是死不改悔的修正主义文艺黑线的辩护士啊，竟如此死心塌地地与无产阶级司令部唱对台戏！我还能认他做爸爸么？不！亲不亲，路线分！我再也不能背上黑帮女儿的罪名，我要为我今后的前途着想，绝不能让他的问题连累了我政治生命！狂奔的热血呼地冲击上我的头脑，我霍地从坐位踔腾而起，旋风一般跨步蹬上讲台，左手叉着腰，右手指着爸爸的鼻梁正颜色厉地说：
“竹凌峰，你太狂妄了！我向你慎重声明：从今天起，我要和你彻底决裂，断绝父女关系，你永远不再是我的爸爸，我也永远不再是你的女儿！”
爸爸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行为怔愣了一下，忽然一把搂住我，央求道：
“玉婷，你……你说什么呀？他们怕鬼，正因为他们一伙心中有鬼呀！”
我觉得好似被一个魔鬼纠缠着，发慌了，便双手狠力地一搡，爸爸站不稳，踉踉跄跄地倒退几步，又一次重重地跌倒在地上。一会儿，他又艰难地用一只手支撑起身体，声声凄泣地说：
“玉婷，你……你不要摈弃爸爸呀！……你被鬼迷住了心窍，我的女……”
没等他说完话，我一个箭步冲到他跟前，就两脚踢过去。他“啊！”的一声惨叫。双手痉挛地捂着卷曲的躯体，脸色铁青，渗出一额冷汗，凹陷的眼睛流露绝望的目光。我用鼻子一哼，趾高气扬地走下讲台。当时我多么敬佩我自己大义灭亲的革命行为，激动的心情好几个晚上都不能平静下来。现实斗争，就是这样锻炼了我一副乖戾无情、桀骜不训的性格。果然，我在这件事情上的英勇表现，很快入党了。
不久，我在市内剧团当上了演员后，于忠江就没日没夜地像个幽魂似的纠缠着我，厚颜无耻地叫我嫁给他。他在我面前说了许多动听漂亮的话，说他与文化部里的某某结了把兄弟，以后有机会他可以带我出国游山玩水，开开眼界。我算是看透了他卑鄙的灵魂，坚决拒绝了他。于是，他怀恨在心，威胁我说：
“走着瞧吧，总有好果子给你吃的！”
一次．排练芭蕾舞剧《白毛女》过程中，我无意对另一个同志开玩笑说：“方才你在奶奶庙里以为我是鬼，吓得屁滚尿流，瞧你那副慌张的样子，惹得我差点笑了。说明受委屈的好人就是变成鬼，也是有力量的。”
谁知这句话竟然招徕一场大祸。那次在批斗大会上，于忠江一脚把我踢倒跪下来，他吼叫道：
“竹玉婷公然诬蔑攻击革命样板戏，为其父亲鸣冤叫屈，为鬼戏《冤魂》翻案，真是罪大恶极！”
尽管我一次又一次违心地在大会上低头认罪，连续写了十几份忏悔书，可还是被他们开除党籍，赶出了剧团。天哪，现实生活简直就像恶梦、儿戏一样，随时可以捉弄你，叫你心惊肉跳！
从此，这件事情的沉重打击像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时时在我心坎内引起一阵阵隐痛。我渐渐变成了一个谨小慎微的君子，我亲眼看见有许多人只因为说错一句话，一夜之间就被打了现行反革命，我害怕也会遭到那样可怕的厄运。似乎感到身边四周都是厉害的眼睛。后来，我干脆到农村插队去，心想那里的火力网大概不会像城里如此密集，随时都有一种人人自危的恶劣环境。
我是独生女儿。听爸爸说过，妈妈以前是个优秀歌唱家，抗美援朝那年，我还不满1周岁，她就报名参加了祖国慰问团到朝鲜去，为中国人民志愿军慰问演出。一次在前线演出时，敌机突然来了，倾泻下无数炮弹，她为了掩护一位朝鲜阿妈妮，不幸壮烈牺牲。妈妈死后，爸爸含着热泪，把她的英勇事迹编成剧本，以后我懂事了，他总是经常给我讲妈妈的故事，教育我长大了要做像妈妈那样的人。
解放前夕，爸爸曾经被国民党抓进监牢拷打过。因为他写过好多幕揭露蒋介石黑暗统治的进步话剧，惹怒了那些反动派。他还曾经幸福地参加过延安文艺座谈会，亲耳聆听毛主席的光辉讲话。解放后，他一直珍藏那份1942年5月2日以毛主席名义发出的柬贴，作为鼓舞他工作的力量和源泉。爸爸是市内某剧团的著名导演，他写过不少古典题材的优秀剧本，1962年，他改编的历史剧《冤魂》曾经轰动过文艺界，受到中央领导、文化部和广大观众的高度评价。我为有这样的爸爸感到骄傲和自豪。
可是，做梦也没想到，一个曾经使我觉得可敬可爱的爸爸，一夜之间变成了文艺黑线的急先锋，“四条汉子”的得力干将。那还是早在1966年8月末的一天晚上，我从北京接受伟大领袖毛主席检阅回来，怀着尽快让年老的爸爸分享我的幸福的炽热心情，迈着红卫兵小将的矫健脚步，飞快地奔回家。突然，交叉贴在门口上的封条犹如两条毒蛇拦住了我，我顿时怔住了，脸上露出惊骇的迷惘的神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顾一切地踹开门，大喊起来：
“爸爸——”
颤栗的声音震落了天花板上的灰尘。屋里一片黑糊糊的，我拧亮电灯，满目是狼藉不堪的景状——书架上的书籍东一本、西一本遍地乱扔。箱子、柜子都掀开了，里面翻得乱七八糟。爸爸往日的写字台上，墨水瓶打翻了，淌出的墨水已经挥发干，顺着桌子流到地下，地板上印着一滩痕迹。我把背包扔在床上，顾不得拾掇东西，拔腿就跑出去。那些人凭什么来抄我的家，爸爸犯了什么罪？他被抓到哪去了？我愤愤地想。我打算去找剧团的领导问明白。
一个星期后，我才知道爸爸犯下了可怕的弥天大罪——他作品《冤魂》公然是为党内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彭德怀鸣冤叫屈，恶毒攻击党的领导，给现实抹黑，是一株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原来，他在1961年底重新改编了一出历史剧《冤魂》的鬼戏，并且亲自导演。不久在北京上演了整整两个星期，场场座不虚席。这场戏的政治内容和精湛的艺术手法，使观众们无不为之流下了同情的眼泪。演出期间，田汉、彭真、吴晗、邓拓等许多领导人，同该剧团的全体人员全影留念，田汉同志还在爸爸的剧本手稿上题诗，表示热烈的祝贺和勉励。
那些日子，全国各地捣毁了一批大大小小的“三家村”、“四家店”，揪出了一大批反动学术权威、叛徒、特务、走资派、牛鬼蛇神。我感到毛主席亲自点燃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真正烧出了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我不禁为之欢呼，为之激奋！当然，对于爸爸的《冤魂》，我凭着当时的辨别能力，就嗅出是个坏东西，剧中写了个冤鬼还魂，最基本的常识起码就是宣扬封建迷信，散布“唯心论”。我多次动员爸爸把这个剧本交出来（自上次我放火烧掉他的古典书籍和传统剧本后，他将《冤魂》的手稿藏得更隐密了），而他却斩钉截铁地说：“我就不信，中国要割断历史，太过激了！”唉！爸爸那方面都好，就是脑筋跟不上形势。可是我一个17岁的女孩子，根本无法说服差不多50岁的爸爸。
我多次上台批斗过学校老教师，押他们游街。今天，历史戏剧性地轮到我了爸爸。我好似感到无数的眼睛化成发一束束锋芒，从四面八方集中向我射来：
“玉婷，你将持什么样的态度和立场来对待这个冷峻的现实？”
我根本没想到爸爸的历史剧本《冤魂》竟会有这样大的罪名，更使我感到恐惧的是剧团的造反派头头于忠江那天对我说的话：
“竹玉婷，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爸爸的罪是中央那理论权威和文艺旗手亲自定的！”
我的脸色悠然大变，抖颤颤地问：“什么，是他们定的罪？”
“你怀疑么？哼！目前要隔离审查他！”
我害怕极了。我知道那位理论权威人物指的是谁，特别是文艺旗手在中央的地位以及她的特殊身份，副统帅多次高度评价她，“文艺旗手”这顶桂冠还是副统帅赠予她的。无产阶级司令部亲自给爸爸定的案，不言而喻，可见他的问题不是一般的。我忧心忡忡地思忖道：“这辈子的前途完啦！我成了黑人物的子女，谁还瞧得起呢？”一连几天，我几乎是睁大眼睛，把报纸上刊登的大版大版批判《冤魂》的文章一篇篇看完，我捏了一把大汗，越看越觉得爸爸的罪行是绝对不可饶恕的。我恨我什么没有看透他那隐藏在心灵深处的卑劣的灵魂，我原来火热的心好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窑。
记得在第一次批斗大会上，于忠江和另一个造反派押着我爸爸走上讲台，叫他跪下，他咬关嘴唇，好像没听见似的，一动也不动。突然，于忠江颠起穿皮鞋的右脚，一脚对准爸爸的膝盖窝踢去，“扑通”一声响，爸爸双腿逼迫跪了下来。尽管他患有高血压，可是，革命是你死我活的阶级大搏斗，他若有一点不老实，造反派的拳头就犹如雨点般地落在他身上。当我拿着批判稿，怀着一种复杂而又明理的心情向麦克风走去，跽跪着的爸爸怜悯地看了我一眼，纸一般惨白的脸部上的肌肉 不停地痉挛着。我知道，他不是因为他挨批斗感到害怕，而是他那受尽了精神上的打击、肉体的折磨和凌辱，已经到了极度虚弱的地步。他的枯槁憔悴的脸庞，滚下来一颗颗黄豆大的汗珠，他渐渐支持不住，顿时像一堆烂泥，缓缓地瘫痪下来，凹陷的眼睛紧闭上了。
我的心地一阵收缩，差点儿就让“爸爸”两字时从我的喉咙冲出来，正当我就要扑过去扶他的时候，理智立刻压住了我软弱的感情。一个革命者，忌能让资产阶级的人情味冲昏了头脑，特别是在今天大庭广众场合上，更是考验自己的意志和立场的关键时刻。终于，我以激昂的声调结束了批判发言，赢得了大会主持者和于忠江等人赞许的目光。
过了两天，于忠江告诉我，如果你能找出中央女首长下令点名需要你爸爸的《冤魂》手稿，主动交上去，你爸爸的案就可以尽快结束。我太天真了，相信他的话。当晚，我连夜把屋里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翻了一遍，最后，在结满蜘蛛网的天花板上面寻找见了，我有说不出的高兴，似乎觉得这不是江青需要的罪证材料，而是一份特赦证。于是，我立刻将《冤魂》手稿交到于忠江手中。夜里，我孑然一身躺在床上，心里说：“爸爸，你就老老实实认罪吧，你很快得回家了。”可是，他是个宁折不弯的硬汉子，凡是他认定了的事理，他是不会打折扣的。在他身边生活了十几个年头的我，对于爸爸的秉性，我是深深懂得的。不过，无产阶级司令部、中央文革发出的战斗令，难道还值得有丝毫的怀疑么？难道爸爸的《冤魂》还会批错吗？不，我相信这一切绝对是对的！
一天，文化部上面突然来了人，把爸爸抓走了。听说他在隔离审查期间，矢口否认自己的剧本《冤魂》是大毒草，更严重是他写了一封信，责问那几个自诩为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凭什么权力肆无忌惮地打击迫害一大批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周扬、田汉、夏衍、阳翰笙他们在工作中虽然有一些错误，但我相信他们并没有推行一条所谓的反动文艺黑线，他们对我国的文艺事业作出过卓越的不可磨灭的贡献，他们是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文艺战士，历史将会作出公正的评论……。当然，这封信只能落到江青他们的手里。为此，爸爸的罪状更严重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1968年5月23日那个难忘的晚上。那天夜里，已经爬上了市文化局副局长宝座的于忠江，又一次找到我，说：
“小竹，告诉你一个特大喜讯。”
“什么事？”我惊异地望着他。
“你不是想入党吗？”
“入党？”这是个梦寐以求的多么绚丽的字眼啊！自我进学校那天起，刘胡兰的光辉形象就激励着我，我渴望像她那样年纪轻轻就成为一名光荣的党员，我遗憾我没有赶上那战火纷飞的年代。所以，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凡是无产阶级司令部发出的战斗口令，我时刻紧跟听从，争取在火线中早日加入先锋队行列。听了于忠江的话，我怔了一下。
“是的”，他压低嗓音，眨着一双狡黠的小眼睛，“文化部来通知，大后天召开批斗竹凌峰等人大会，以纪念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二十六周年，我们研究过了，决定让你也去参加。直到如今，你爸爸还死不肯低头认罪，可见他的反动立场是何等的顽固！你上台发表声明，宣布与他断绝父女关系，在首长面前，他们看到你勇敢捍卫毛主席的革命文艺路线和誓死捍卫文艺旗手，一定会下令批准你入党的。小竹，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哟！”
末了，于忠江干笑一下，露出两排被尼古丁熏得焦黄的牙齿。
于忠江走后，他的话时刻在我的耳边嗡嗡响。半年前，我曾经填写过一份《入党志愿书》，由于爸爸的牵连被上面卡住了，我真恨我不该出身于黑帮家庭。这天晚上，我失眠了。当时我并不知道于忠江已经在我的身上打了坏主意。
在那天文化部召开的批斗会上，跟爸爸一块挨斗的还有几位著名演员、歌唱家。我一眼瞥去，只见爸爸比以前更枯槁了，头发更花白了，他伛偻着身体跪在地上。不过，他再没有像上次我看见那样瑟瑟发抖，也许是深埋在他心里的信念使他更坚定的缘故（可恨我自己呀，当时根本不理解爸爸的心）。他听了那些人的批判发言，嘴角不时流露出叫人不易察觉的蔑视的嘲笑。但是，爸爸的表情还是没有逃出那几个气势汹汹打手鹰一般的眼睛，其中一个家伙走上来，抡起拳头一捶击在爸爸有腮部，凶恶地叫道：
“他妈的！我看你还笑！”
爸爸被打得跌倒在地，他挣扎着站起来，用手抹了一把从嘴角淌出来的鲜血，头颅高高地仰起来，然后爆发出一阵骇人的大笑：
“哈哈哈！……”
那矜持自信的冷笑，犹如整个会场内倏然卷入一股寒风，吹得我心头发颤，真是死不改悔的修正主义文艺黑线的辩护士啊，竟如此死心塌地地与无产阶级司令部唱对台戏！我还能认他做爸爸么？不！亲不亲，路线分！我再也不能背上黑帮女儿的罪名，我要为我今后的前途着想，绝不能让他的问题连累了我政治生命！狂奔的热血呼地冲击上我的头脑，我霍地从坐位踔腾而起，旋风一般跨步蹬上讲台，左手叉着腰，右手指着爸爸的鼻梁正颜色厉地说：
“竹凌峰，你太狂妄了！我向你慎重声明：从今天起，我要和你彻底决裂，断绝父女关系，你永远不再是我的爸爸，我也永远不再是你的女儿！”
爸爸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行为怔愣了一下，忽然一把搂住我，央求道：
“玉婷，你……你说什么呀？他们怕鬼，正因为他们一伙心中有鬼呀！”
我觉得好似被一个魔鬼纠缠着，发慌了，便双手狠力地一搡，爸爸站不稳，踉踉跄跄地倒退几步，又一次重重地跌倒在地上。一会儿，他又艰难地用一只手支撑起身体，声声凄泣地说：
“玉婷，你……你不要摈弃爸爸呀！……你被鬼迷住了心窍，我的女……”
没等他说完话，我一个箭步冲到他跟前，就两脚踢过去。他“啊！”的一声惨叫。双手痉挛地捂着卷曲的躯体，脸色铁青，渗出一额冷汗，凹陷的眼睛流露绝望的目光。我用鼻子一哼，趾高气扬地走下讲台。当时我多么敬佩我自己大义灭亲的革命行为，激动的心情好几个晚上都不能平静下来。现实斗争，就是这样锻炼了我一副乖戾无情、桀骜不训的性格。果然，我在这件事情上的英勇表现，很快入党了。
不久，我在市内剧团当上了演员后，于忠江就没日没夜地像个幽魂似的纠缠着我，厚颜无耻地叫我嫁给他。他在我面前说了许多动听漂亮的话，说他与文化部里的某某结了把兄弟，以后有机会他可以带我出国游山玩水，开开眼界。我算是看透了他卑鄙的灵魂，坚决拒绝了他。于是，他怀恨在心，威胁我说：
“走着瞧吧，总有好果子给你吃的！”
一次．排练芭蕾舞剧《白毛女》过程中，我无意对另一个同志开玩笑说：“方才你在奶奶庙里以为我是鬼，吓得屁滚尿流，瞧你那副慌张的样子，惹得我差点笑了。说明受委屈的好人就是变成鬼，也是有力量的。”
谁知这句话竟然招徕一场大祸。那次在批斗大会上，于忠江一脚把我踢倒跪下来，他吼叫道：
“竹玉婷公然诬蔑攻击革命样板戏，为其父亲鸣冤叫屈，为鬼戏《冤魂》翻案，真是罪大恶极！”
尽管我一次又一次违心地在大会上低头认罪，连续写了十几份忏悔书，可还是被他们开除党籍，赶出了剧团。天哪，现实生活简直就像恶梦、儿戏一样，随时可以捉弄你，叫你心惊肉跳！
从此，这件事情的沉重打击像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时时在我心坎内引起一阵阵隐痛。我渐渐变成了一个谨小慎微的君子，我亲眼看见有许多人只因为说错一句话，一夜之间就被打了现行反革命，我害怕也会遭到那样可怕的厄运。似乎感到身边四周都是厉害的眼睛。后来，我干脆到农村插队去，心想那里的火力网大概不会像城里如此密集，随时都有一种人人自危的恶劣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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