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城》————三年前的一份美好的礼物

      成长VS遗忘 2005-3-15 1:44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篇同人,是很早以前以为朋友送给我的,这是段美好而又酸涩的回忆,我十分感谢有她这么一位朋友,所以我每到一处,我总会把它分享给大家。


天空之城



我啜了一小口面前的茉香绿茶,那甜淡的清香由喉管开始,在整个身体里扩散开来,又很快
被身体里远有的味道所吞没,融化在血液里。
我于是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男子。
这么多年不见,他变得愈加成熟、愈加稳重了。藏青色的名牌西装下,是一具内敛冷静而又
宽厚温暖的胸膛──我知道──一如以往。
他全神贯注地搅着面前的咖啡。那特殊的苦涩的香味和清淡的茉香混合在一起,组合成一种
难以言喻的甜腻,幽幽地浮在空气里。
镜片反着光,把他的眼睛挡在后面。他的目光落在打着旋的咖啡杯里,我看不见他的眼神。
茶色的落地玻璃窗外是一排终年不枯的矮冬青,把窗内的世界和窗外隔了开来。清楚地划清
界线,互不相干。
外面是人来人往的人行道和终日拥挤不堪的马路,里面则是飘浮着轻柔的酸性爵士乐,暧昧
的窃窃私语声,以及甜腻香味的酒吧。
我无语。
然后,听见他的声音一字字安静地落在茶色玻璃桌上。
"加奈,还是喜欢和这种茶吗?"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鼻子低下,于是飘满了清幽的茉莉花香。
"透哥哥也是啊,只喝加糖的咖啡。"
他笑了一下,金色的,稍纵即逝的笑容。
"仙道呢?还是喝牛奶吗?"
"恩,看他信上经常这么说。"
我忽然住嘴,看到他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是,自己的心脏底部,却正正地被什么东西酸了一下。
一阵生涩的疼痛。
我知道,不论在什么地方,我们三个都是不能一起出现的,永远不能。哪怕只是在一句不经
意的语言里,或是在谁的心里。
因为,就像一只三条腿的桌子,没有可能会站稳,没有可能不被人问──"另一条腿呢?"。
因为,那是一个被我们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封存了十年的名字。
没有人提起,也没有人敢提起。
仿佛是害怕埋藏太久的东西,一见阳光就会风化,瞬间飞灰湮灭。所以宁可守着,永远不去
动它,哪怕是永远也得不到,至少知道,它还存在着。
我们都是自私而愚蠢的。
愚蠢到,连究竟经历过些什么,面对着些什么,都一知半解。
"他……最喜欢喝可乐的……"我听见透低沉而悠远的声音,安静地,诉说着一件悲伤的往事

"是啊。"我飞快地接口──听,很多时候比被听更残酷,"他已经死了十年了……"
我忽然一阵害怕──自己竟然可以这样平静而自然地说出这件事,似乎与自己毫不相干。
的确,本来,别人的死亡就是与己无关的事。
我们心照不宣地一路回避着那个名字,仿佛这样一来,死的就可以是另外一个人,而我们现
在所讨论的,是另外一件事。
我们自私,所以我们看不清世界。
事实是一回事,我们所记得的、所愿意认识的,是另一回事。
它们之间,毫无牵绊。
透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一些非常悠远的表情──很小的时候开始,只要一提到他,透就会那样
地笑──宠溺的笑。
"那种饮料都是防腐剂……特别容易致癌……"他的声音淡泊而忧郁。
我的目光落在玻璃窗外那排矮冬青上。
我知道,从那时起,我们三个拒绝了一切和导致癌症有关的东西──不用手提电话,害怕接
近电脑,不碰油炸食物,甚至,再未喝过一滴可乐……
我发现自己的视线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透过岁月迷惘的双眼,我看到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几乎要发霉的故事,轻快地跑到阳光
底下,摊手摊脚躺在大街上,开心地晒起了太阳……

4月17日 晴
仙道今天感冒了,没来上学。放学后,我们便一起去看他。
去他家的路上,总会路过那家西餐馆。我特别喜欢那里的炸猪排和茉香绿茶。
听起来,它们两者似乎是毫无联系的,可我就是喜欢把茉香绿茶和炸猪排一起吃,就像健司
总喜欢吃可乐配炸猪排。说起来,我们三个都很爱吃那炸猪排,除了透哥哥,他总是看着我们
狼吞虎咽,自己则静静地坐在一边。
猪排总是削得薄薄的,洒上香喷喷的面包粉,炸好以后是温暖的金色,松软而香脆,饱饱地
蘸上番茄酱,一咬,满嘴留香。
透哥哥说长大以后会把这家店买下来送给我们,这样我们每天就有吃不完的炸猪排了。
健司在经过那家店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怔怔地瞧着里面发呆。
我们便停下来陪他一起看。
我看到靠近窗户的座位上坐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躲避着阳光。保养得很好,所以看不出
她的年纪,打理得高贵而优雅的卷发温柔地保护着她的脸,使她看起来显得单薄而脆弱。
茶色的落地玻璃窗外是一排忧郁的矮冬青,修剪得十分整齐,挺刮而安分地站在那里,一站
就是一辈子。
矮冬青外围着镂花的铁栏杆,雕着好看的花纹,看起来像一群展翅欲飞的鸟,有一种向上腾
起的趋势。但是,它们被雕刻在了铁栏杆里,永远都只有飞翔的趋势,而不能飞翔。
它们把我们同里面悠久的空气远远地隔了开来。
我有点听不懂健司的话。
他看着那个女人,眼神迷离,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偏偏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我们都听到。
他说他每天都见到这个女人坐在这里,喝一杯咖啡。她几乎成了着西餐馆的一部分,没有人
陪伴她,永远是她一个人,守着面前配套完整的咖啡用具,漠然注视着窗外。
他说他能感觉到女人的手,手背冰凉,而捂着咖啡杯的手心却是温热的。
他说,她想用咖啡来取暖,但是手的冷却更快地催凉了咖啡,而咖啡又不停地催促她迅速地
老去。
他说他很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是吵吵闹闹地涌进去,快乐地点一份炸猪排再加各种各样的饮
料。而在同样的一家店里,在同样的空气和音乐里,却有着那样一个寂寞的人日复一日地重复
她那无可救药的孤独。
我也很不明白,我忽然发现自己离面前这个仅一步之遥的、迷离地注视着茶色玻璃窗里世界
的男孩非常非常遥远。
我经常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在我嚣张跋扈地命令透去做这做那时,在我和仙道嬉笑打闹没完没了地斗嘴抬杠时,他总是
一个人安静地跟在后面,什么也不说。
他似乎很不像我们中的一员,但是,没有什么时候会少掉他。
仙道说,因为桌子是需要四条腿的。
我想,可能就是这个道理。
我觉得健司是想得太多了,我很佩服他能想到那么多的东西而考试还总能拿满分,而我,即
使什么也不想,成绩也是七零八落。
我真的不明白他。
但是,透哥哥似乎是明白的。
我也不知道这感觉是从哪儿来,但是我就是知道──透是明白他的。
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安静地看着他的语言融化在飘满浮灰的空气里。他
的眼睛里是理解的神情,认同的神情,叹息的神情。
仙道也是明白的──他是个好象什么都明白的人。
那么唯一不明白的人只有我了。
而我,也是唯一一个奇怪的存在。
所有的人都以为在这样一个集体里,我──多臣加奈,唯一的女孩──理所应当是受到所有
的宠爱和保护的。
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
透和仙道更多的时候是在保护和宠爱着健司,但我并不嫉妒。
因为很多时候,哪怕是我自己,也是这样。
健司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论男孩或女孩,都会不由自主地喜欢他、想去保护他。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喜欢健司。
我总是不明白他,所以我没有资格去喜欢他。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理解和了解的区别。我了解健司,但我永远没有办法理解他。
我不知道长大以后会不会这样。
我想我是扯远了。
后来去了仙道家。他家坐落在那片维护得很好的苍绿的园林里,在绿树的掩映下,一幢美丽
幽雅的、极具古典西欧风格的小洋楼。
他的房间在二楼,每天能晒到最多阳光的地方。
我想这也许就是他身上独特气质的由来。
他其实并没有病,只是不愿意去上学而已。他忙碌的父母从不管他,他骗了忠实的老管家去
学校请假。
我不知道他这样是幸运还是不幸。
但是,至少他自己是开心的。
今天在仙道家的院子里玩到很晚,害得我晚上多熬了一个钟头。

5月5日 多云
我们在仙道家的院子里发现了一块宝地!
是我提出玩森林探险时发现的。仙道说可能是因为太偏僻,园丁疏于打理的关系。
这似乎是个被废弃的花园,就像故事里写着的那个秘密花园,杂草丛生,充满着神秘而诱人
的气息。
很多草比我的人还高,我和健司只好抓着他们两个的衣角往前走,因为他们如果踮起脚还能
看清楚方向,而我和健司,则是什么都看不到了。
什么都看不到,索性就不看。我跌跌撞撞地跟着仙道的步子,相比之下,透和健司就走得很
安分。我忍不住想骂前面的人,却恰巧看到健司正侧着脸朝我微笑。
气一下子就没了。于是我们也不看前面,两个人面面相觑地傻笑。
然后我们就走出了那片高高的草丛,发现了那片草地和那块大石头。
这似乎有点像武侠小说的情节──在群山环抱的深壑幽谷中,有一片人迹不至的伊甸,主角
就在那里练成了绝世神功。
而我们,则是在高大而浓密的野草丛中,找了一片美丽的蒲公英的家园。
满地都是蒲公英,雪白而柔弱,一团团拥簇在柔韧的枝杆顶端。在那片白色羽毛般的温柔中
,伫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那石头的形状看起来像一个放倒的饭团,做得最标准的那种饭团,三角形的。
我们开始嘲笑仙道的形容,说他谗,但仔细看看,又真的很像。然后大家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我们摘了很多很多的蒲公英来吹。
每个人都摘了满满一把,然后一枝一枝地吹,看小小的白色的降落伞呼啦一下全部都飞出去
,扬得满天满眼。然后慢慢的消散在天空里,失去了踪影。
吹得头晕了,我们就在那块大石头上躺下来。
石头朝天的那面斜斜的,光滑、平整、又干净,我们并排躺成一排,头朝下,看着很高很远
的天空,和天空里浮过的云彩。
时间在云朵里缓慢地穿行,世界安静而悠远。
健司说,一顶顶白色的小伞是妈妈为孩子准备的行囊,而长大以后,注定是要离开的。只有
把它们都吹出去,他们才能继续生存,继续重复成长和离别的过程。
我听着听着就哭了。我感到害怕,我不想长大,我怕长大了以后我们会像这枝头的蒲公英,
一阵风一吹,就四散地离开,天各一方,互不相干。
看到我哭,男孩们都慌了,健司一个劲地跟我道歉。但我只是摇头,我要的不是他的道歉。
后来终于是仙道说了出来,他向我保证长大以后我们不会分开,我们四个会永远在一起,不
管发生什么事。
然后,我们每人人都认真地立下了誓言。
我坐在石头上,他们又采来了很多蒲公英,我们于是继续吹,一直到天黑。
直到现在,我的头还是晕晕的。

5月18日 多云
天气越来越向夏天靠拢了。
昨天夜里下了场雨,早晨起来的时候已经停了。
雨过去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空气里水洗过后的清新和地面上来不及晾干的水渍。
微凉的清晨,所有的一切,建筑啊、马路啊、车辆啊、还有眼睛和脚步,都有那么一点点潮
湿。
街上,到处散发着泥土的清香,一点一滴溶化在肺叶里,让我觉得自己通体透明。
仙道一本正经地纠正我,那不是泥土味,而是臭氧的气味,O3。
我才不管那么多,反正我喜欢管它叫泥土味。何况健司也是站在我这边的。他说那是青草味
──总之不是那莫名其妙又呆板的学术名词。
为这件事,上学路上我们争了一路。
最后是在四年级和五年级的楼梯分岔口上,一直保持沉默的透说了一句,我觉得那比较像青
草的味道,我们才停止了喋喋不休。
透和健司继续上楼。
走在四年级的楼道里,我和仙道谁都没有再说过话。
然后我们在我教室门口告别。我站定,目送着他往前走。
走廊高大而干净,空空荡荡。早晨青涩而凉爽的阳光从一间一间敞开的教室门中洒落进来,
在朱红色的木地板上印下一个个金色的梯形图案。被地板反弹起来的阳光在阴影的地方一丝一
丝悠悠地荡来荡去,随心所欲地轻轻翻腾着。
我看着仙道一个一个走进那金色的梯形又走出来,一点也没有打乱那些来回飘荡的阳光的分
岔。
他的整个背影几乎就嵌进了那样的一幅画面里,缓慢而静默地移动着,渐走渐远。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词──寂寞。
脑中一闪而过刚才透开口时健司看他的眼神。
我觉得身体一下子空了。

6月16日 晴
今天是健司的生日。我买了两只小鸭子送给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买这个作为生日礼物。
昨天晚上跟爸爸妈妈去逛夏季庙会,我穿着漂亮的水蓝色碎花和服,盼望着能在庙会上遇上
些认识的人,让他们看看我的样子。
可是,快期末考试了,我谁都没有遇到,倒是买到了这两个小东西。
它们一大群簇拥在一个竹编的扁扁的箩筐里,一团团黄色的小绒毛凌乱地攒动着,此起彼伏
。伴随着混沌不清的"唧唧唧唧"的叫唤声。可爱极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健司非常喜欢它们。
我们在一年前发现的那片蒲公英地里为他庆祝生日。
天气有一点点六月的闷热,阳光有一点点六月的烤人,风有一点点六月的湿润。
蒲公英全都飞走了,枝杆变成了麦色,低垂下去,一直垂到地面。
两只小鸭子便在这枯萎的蒲公英枝杆间穿来穿去,尖叫着互相追逐。
我们仍是排成一排倒躺在石头上。
风里飘着初夏的气味,迎合着身体里轻悠的歌唱声,高高地升到遥远的天空,去找飞走的蒲
公英种子。
鼻子很舒服,耳朵很舒服,眯起的眼皮很舒服,整个人都很舒服。
我们开始讨论那两只小鸭子究竟像谁,大家七嘴八舌地争论开来。最后,是主人健司一锤定
音──像我和仙道。
那一刻,我看到透和健司交流了一个眼神。快,却会心无比。
仙道嚼着草根,手枕着头,依旧在看天。
他看见了些什么呢?
我朝他看的方向看过去──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但是云彩已经飘走了。
蒲公英还是那些蒲公英,但是小伞已经离开了。
风,已经不是那阵风。
风里有小鸭的叫声。
我躺在石头上,睡着了。

9月29日 阴
为什么,会有那些小花?
嫩黄色的,羽毛般的,轻柔的小花。
而且,是开在那个地方。
我知道,那是菊花。秋天,是菊花盛开的季节。
蒲公英死了,是到了菊花盛开的日子了。
可是,为什么会开在那个地方?
我们四个人,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答得上来,于是又一起看向花。
它是什么时候埋下的种子,什么时候破的土,什么时候结的蕾,我们谁都不知道。见到它的
时候,它就已经灿烂地开在那里了。
很多时候,我们就是这样轻易的忘掉成长的过程。
而结果,往往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我忽然有一点点害怕。
菊花小小的花朵在风中轻轻地摇摆着,细细的枝杆旁边,竖着一支小竹签,上面是健司漂亮
的字:"小鸭之墓"。
小鸭死了,变成了菊花。
小鸭有一身嫩黄色的绒毛,所以开出的花是嫩黄的。
小鸭死了,但它们又舍不得离开我们,所以变成菊花开给我们看。
我忽然想到,我们几个,一定会有人先死,有人后死的。那么,先死的人会不会因为舍不得
离开剩下的伙伴,而变成花开给后死的人看呢?如果会变成花,那会是什么花?有几朵?什么
颜色??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我们是不会分开的,我们永远会在一起。即使是变成了花,我也要是变
成呆在他们家花盆里的仙人掌,万年不枯。
我忽然有了想哭的冲动,而身旁的健司已经轻轻抽泣起来。
这时,仙道竟拽了我的衣袖往外走,我趔趄了一下,只得跌跌撞撞跟上他。
走出几步,我忽然想起似乎应该安慰健司几句,回过头,我看见健司蜜色的脑袋埋在透的怀
里,细瘦的肩膀在透的手臂里不住地颤动。
只那么一瞬,长长的杂草挡住了我的目光,他们消失在我视线之外。
我回过头,看着仙道的后脑勺。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拉着我大步流星朝外面走。
傍晚的时候,我看见健司一个人吃力地抱着一堆木板往花园去,似乎忙到很晚才回来。

2月3日 晴
今天我满十二岁了。
昨天夜里下了一夜的雪,早晨起来,外面全是白皑皑的一片。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街道,没有行人,全部都是白皑皑的。纯粹而干净,白得没有一
丝杂质,白得,让眼睛难受极了。
可是,即使是生日这样的日子,我依然要练琴。
我坐在琴凳上弹着永无止境的贝多芬和萧邦,节奏器在我头顶一下一下摇摆着,发出极富韵
律的旋律,牵动着我的手指。
我背对着窗户,窗户外面是我家的院子,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水蒸气,像是没洗
干净的牛奶瓶,一晕一晕全是淡淡的、不张扬的、朦胧的灰白。
我不敢回头,我怕我回了头就再也弹不了琴,琴声断了爸爸会进来责骂我。
可是,从墙上的镜子里我还是看到了。
他们三个人头挨着头,紧贴在我的窗外,隔着玻璃,隔着寒冷的空气,隔着牛奶瓶般的朦胧
,看着我。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看着。
我依旧是弹着琴,手指在琴键上没有感情地游来游去,跟随着节奏器打出的节拍,像个没有
生命的机器娃娃。
仿佛是过了很久很久,轻微而细小的一声,头顶上的时钟准确无误地指向十点,我听见窗外
一阵欢呼,然后,听见琴声嘎然而止。
我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自然又是在蒲公英花园。
小鸭墓上的菊花也早谢了,那里,现在是健司亲手做的秋千。
我坐在秋千上,仙道在背后推我,把我推得老高老高,一直高到白色的天空里去,我觉得自
己在飞翔。
我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枯黄的草地和草地上白色的雪。
雪在太阳金色的光芒底下一点一点的融化,化成冷冰冰的水,渗进泥土中,一去不回,又在
来年孕育着新的生命。
新的蒲公英,新的菊花,新的仙人掌。
今天收获颇丰。
透送给我一本漂亮的笔记本,是我最喜欢的小丸子的。
健司画了一幅水粉的小鸭给我,夏天的蒲公英丛中,两只小鸭在欢快地嬉戏。
而仙道,他居然说马上就是他的生日了,所以不送我礼物,这样正好可以互相抵消。
每年他都来这一招,真是个小气的家伙。

5月5日 多云间阵雨
今天是发现基地两周年纪念日。
仙道爸爸终于同意的给我们造的小屋也在今天落成了。
小屋就造在大时候的旁边,紧挨着秋千,门朝南方,吸收着最多的太阳。
小屋从里到外都是木头的,一根根都是圆润结实的香樟木,干燥的,散发着淡淡的樟木香,
很像童话中的小木屋。
我很喜欢,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以后,即使是雨天,我们也有聚在一起玩的场所了。真好!
今天有点感冒,就先写这些吧……

4月1日 雨
现在才知道,很多事情,是无法如意的,很多为自己计划的未来,也是无法实现的。
有些原因,比如我,是因为父母和家庭的环境。而有些原因,比如仙道,我却永远永远也没
有办法知道。
我清楚的记得,去年,也是今天,也是一个飘着细雨的早晨,我们在巷口告别。目送着透、
健司和他们的伞沉默而缓慢地离开,我和仙道在雨里站了很久才转过身,往反方向去上学。
那个时候,就许下了约定,明年,一起考翔阳国中。
可是,今天,仍旧是在那个许下约定的巷口,我们,仍旧是告别。
透和健司仍是往北。我往东,去被父母硬逼着上的光辉女中。仙道往南──他自己的选择─
─我们谁都没有料到,在填志愿表的时候,他突然倒戈,填了陵南国中。
有生以来,第一次,一个人上学。
四月的雨,打在脸上,有一点点冷了。

11月25日 阴
起风了。
真的,是快到冬天了。
今天又是周六,我们聚在一起玩的日子。
继续上个星期的计划,今天终于教训了田中家的那只老是欺负健司的小咪的猫。为了这个,
昨天晚饭我还吵着硬是吃了鱼。
我带来吃剩下的鱼骨,我们把它从田中家的后门一路洒到小木屋,然后埋伏在石头后面。
那只猫果然上当,义无返顾地扑进小木屋,我们冲出来,反锁上门,一顿暴打。
哈哈哈真是痛快,想想就想笑。
傍晚回家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五点我还要看《樱桃小丸子》的,可是从小屋出来的时候就
已经四点五十了。
我们一路跑回家,巷子里已经飘起主题曲的声音。
我来不及地往家赶,突然,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健司在身后冲着我大叫,下星期六的上午,
还是在这巷口见面。
我大声的应着,头也没回地冲回家。
终于没有拉掉"小丸子"。
可是,现在,我独自一人坐在灯下写这日记的时候,写到这里,我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
一阵压抑不了的痛楚忽然泛到喉咙口,有一个很强烈的、不详的预感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到
我心脏顶端,化开了,冰凉冰凉的,慢慢泛滥了一整个身体。
真是奇怪,今天是快乐的一天才对啊。

12月1日 阴
我们三个在巷口等了一整天,健司没有来。
中途透去了次他家,门是锁着的,没有人。
电话也没有人接。
晚饭的时候,我们在巷口沉默地告别。

12月8日 晴
健司没有来。
一整个星期,他都没有去上学。

12月15日 晴
明知道不会来的,我还是在巷口等了他们一天。
独自的等待,等到我的腿,我的眼睛都开始酸痛。
但是,他们,谁都没有来。

12月16日 多云
健司住院了,12月1日的凌晨被送到的医院,病因是再生障碍性贫血。
妈妈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一脸叹息的神情,加了一句"这么好的孩子……",然后她就突
然哽咽了,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我漠然看着妈妈保养得很好的脸,心里几乎没有任何波澜──贫血而已。
可是在她叹息的一瞬间,不知为什么,我蓦然间想起了西餐馆里的那个女人,那个坐在铁栏
杆、矮冬青和茶色玻璃后面的女人。
我想健司一定是记得她的,而且一定记得很清楚。可是她呢?她会记得健司吗?她还会坐在
那里捧着一杯渐温渐凉的咖啡吗?她苍白的面孔在驼色精致的外套下越来越消瘦、越来越苍白
下去,可是依然摆脱不了对咖啡的眷恋吗?她会知道健司现在在医院里吗?她想过要去看他吗

我没有想过,我不想去看健司。我从小就害怕医院,讨厌医院里的颜色的气味。我要等健司
出来,然后再一起玩。一起养小鸭子,一起画画,一起荡秋千……
我的思维突然在那个时候停顿了,一道光芒直指我的太阳穴,一时间被直得生疼──
再生障碍性贫血……
白血病??!!

12月24日 晴
圣诞夜。
今天我看见了健司。
我正在厨房喝着一杯热腾腾的牛奶,音响里播放圣诞节的歌曲──我昨天刚买的有着一身血
红色封套、点缀着绿色枝叶的CD。
我面朝着厨房那扇正对着巷子的窗,正午的阳光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洒在悠长悠长的
巷子里,有一些淡淡的浮灰在空气里缓慢而悠远地上上下下。冬天寒冷的气息里,飘满了温暖
的香味。
然后,我就看见健司和他爸爸出现在巷子的那一头。
他爸爸推着一辆单车,健司坐在后坐上,两个人都是沉默着,目光低垂着,在太阳底下一米
一米地移动着。
健司裹了一件羽绒服,整个人在鼓鼓囊囊的衣服里显得愈加的苍白和消瘦,样子没有大改,
只是瘦了些。素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沉默、再沉默。
我看着他们在冬天中午金色的阳光下缓慢地离我越来越近。耳边是唱诗班清亮高悬的声音唱
着圣诞的赞美诗,把我一层一层紧紧地包裹起来,我想叫他,可是喉咙发不出声音。我半张着
嘴,呵出的热气里带着牛奶的味道,可是声音被禁锢住了,我不敢叫他,也不忍叫他。
然后,单车转了个弯,消失在我视线之外。
我放下牛奶,慢慢坐倒在厨房冰凉的地板上,CD里的歌曲换成了《铃儿响叮当》,旋律轻快
而明亮。我把自己紧缩在料理台下的那一小片阴影里,越缩越紧,但我依然感觉寒冷,冷得我
全身不住地颤抖。
我发现自己,开始无声的哭泣。
眼泪流到我的膝头上,暖暖的,可是在那温暖的边缘,被染湿的裤子已经开始变凉、变粘─
─温暖的眼泪是落在雪地上的一滴热水,在流出眼眶的同一时刻就开始变凉,变成不带感情的
、眼泪以外的东西。
就像,很多很多的承诺,很多很多的告别,很多很多的记忆。
我,停不下来。

10月16日 多云
今天搬家。
搬到离原来的家不远的地方,隔了两条街,所以也不是很累人。
我一个上午都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在一个抽屉底下,我翻出来一张画。纸的边缘已开始泛黄了,画上是初夏的阳光下,枯萎的
蒲公英丛中,两只小鸭子在嬉戏。
画和记忆都已经很旧很旧了,旧到成了灰,还是在眼前来来往往。新鲜的东西很快就会变旧
掉、变老掉,唯一不会老的,是──一瞬间我竟有了那样的联想──是那铁栏杆后面矮冬青后
面茶色玻璃后面淡漠的女人。她真的是不会老的,因为她已经是茶色玻璃后的一个永久的镜头

可是,我不想成为那样的女人。
我宁愿吵吵闹闹地进去,点一份炸猪排加茉香绿茶。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那里吃东西了。
我把那张画理在废纸堆里,可妈妈在反攻时又把它理了出来,问我,这是健司送我的东西,
我真的不要了吗。
我说是的,这幅太旧了,等健司出院,让他再给我画幅新的。
妈妈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抱着纸盒出去了。

9月10日 晴
我越来越害怕遇见透。尽管自从健司住院以来,我们三个就很少见面了。
算起来,也快两年了。
今天放学的时候,在便利店门口,我遇到了透。
一见到他,我竟吓了一跳──才几个月不见,他又长高了许多,我简直要仰着脖子跟他说话
了。
蓦然想起,去年开始,我自己也是疯狂地长个,高中一年级,已经有一米七十四,在女校里
鹤立鸡群。
同样的,仙道也是高得莫名其妙。
不知道这两年,健司有没有长高。
还是我们三个,把他的份都长掉了呢?
我和仙道一次也没有去过医院探望健司,而透却是一直去的。
每次偶尔遇到,透总是喋喋不休地向我诉说健司的情况,简直像个唠叨的老太婆。
我不想听,但我没有办法捂住自己的耳朵。
我不想听,那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但我没有办法阻止透。
前一次,大约是一年前,他告诉我,健司的头发差不多都掉光了,我简直快哭出来了。
上一次,他说健司病房里的收音机也被搬走了,因为那东西也有着这样那样的辐射。这样一
来,那病房就真正地全空了。什么也没有,只有床的正对面一堵雪白的墙。
他这么告诉我的时候,正是夏天,可是我从头到脚冰冷冰冷,连血管几乎也变成了白色。
从那以后,我尽量避免着遇到透,有时在街上远远地看见了,我会忙不迭地躲开,宁愿绕远
路回家。
我已经不必每天急着赶回家了,因为我已经不再看《樱桃小丸子》──它似乎现在正在重播
的样子。
我骗透说明天有考试,作贼似的离开了便利商店,头也不敢回地往家跑。
回到家,我一头栽倒在床上,我以为自己要哭的,把脸埋在枕头里,可是,我却没有──该
为健司流的眼泪,真的全部在那圣诞夜的中午、在老家厨房冰凉的地板上、在弥漫着牛奶香味
和《铃儿响叮当》歌声的空气里流光了吗?
也许,是真的。
我更不敢去看健司了。

11月1日 晴
香樟的叶子快换完了,这几天,只要是风一吹,就有枯黄的叶子沙啦沙啦纷纷往下掉,掉得
那么快,快到新的叶子还来不及长不来。于是,今年秋天,香樟的枝头是空的。
下午放学后回到家,妈妈从厨房走出来,低沉着嗓音,心事重重的叫了一声"加奈",我的心
突然之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又叫:"加奈。",却再次停滞不前。
我直觉地出了什么事,哑着声音催促:"什么事……妈妈?"
她这才很迟缓、很迟缓、几乎是拖泥带水地说:"健司他──藤真──他不在了。"
"不在?他哪儿去了?"我没有反应过来,紧接着就问。
沉默。
妈妈沉默。
我也沉默。
我紧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书包带子,眼神迷离地望向前方那堵粉色的墙,头顶上的灯光不知
出于什么原因,猛然间跳动着闪了闪,我的眼角被闪得一阵尖锐的酸痛,太阳穴一下子被直得
生疼。
我似乎明白了妈妈的意思,又似乎不十分明白──这一切来得那么的突兀,突兀到不真实,
不真实到,连我的心脏都似乎没有跳动。
世界刹那间安静下来,所有的嘈杂一下子都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安静到不真实的空气中
,只有妈妈的声音,缓缓叙述着简单的事实──昨天夜里,是午夜的时候,没有任何波澜的,
和任何一个得了绝症而走到生命尽头的人一样,他安静地去世了。
最后陪伴在他身边的,不是他父母也不是透,而是医院的值班护士,医生也没有赶来,因为
这样的病人,已经不需要急救。
我没有悲伤,也没有难过,一时间,唯一的想法就是──四年了,他,终于是离开了。
离开了那白得触目惊心的墙壁,离开了那空荡荡的病房,离开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机器,离开
了那些会让他掉头发的药物,离开了那些疼痛,离开了那些等待,离开了那些承诺和思念。
他,早就是该死了的。
现在,终于,解脱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是,真的,两年前,我就想过,他这样还不如早点死掉的
好。
现在,他终于是死了。
可是他怎么就这么死了呢?我还没有跟他道过别啊。
我只答应了他下星期六还是在巷口见面,我还等着他再给我画一幅小鸭子的啊!
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呢?
忽然想起那天写日记时那种高高落到心口的不详的预感──我的第六感一向很糟──那次,
居然是真的应验了。
那个圣诞夜的中午,真的变成了最后一次看见他。
我一直很想知道,当时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苍白而沉默的男孩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我还想
好等他出院要问他的。
我要问他的事情太多了。
西餐馆里的女人,青草的味道,嫩黄色的菊花,秋千,田中家的猫……那么多那么多的事等
着我去问他。可他竟然就这样死了,以后,我去问谁?
他,怎么可以??!!
不行了,握不住笔,今天,是写不下去了。

4月1日 多云
又到了开学的日子。
我终于也上高三了。
听说透落榜了。也是妈妈告诉我的。带着她一贯的叹息的神情,末了,还加了一句"这么好的
孩子……",因为透一向是最优秀的学生。
我知道,透之所以会这样,全是因为他。
我不能想很多,我也不能像透那样。
该忘掉的,是到了该忘掉的时候了。
今年,一定要好好学习。
目标──御茶水。

5月5日 晴
发现基地七周年。
现在,从我房间的阳台上,远远地正巧可以望见杂草丛中隐隐约约的小木屋和大石头。
但是,那里,已经很久没去了。
上一次,是差不多三年前,我坐在秋千上,仙道两手插在裤袋里,站在我旁边。
我由下往上,看到他夸张的发型,想起透告诉我的话。
我想,他是不是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留着那么奇怪的朝天发。我也一样,从那以后开始留长
发,现在已经差不多留到腰际了。
每次梳头的时候,看到梳子上缠着的发丝,我都会想起他。我想象不出他没有头发的样子,
我想我还是永远不要看到的好,我没有办法像透那样坚强,我想,我和仙道是一样的。
扯远了。
本来,我是想说今天的。
今天,这条街的消防水管破了,满街满街全是水,淹没了街道。原来这里没有我想象中那么
干净,漫起的水全是沉闷的灰黑色,看不见底。
我站在我房间的阳台上,远远地眺望小木屋。
水漫金山日子,街道是空的。人们都躲在家里,等着修水管的人。可是,我却看到了仙道。
他骑着辆单车,在长长的、笔直的、满是水的巷子里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地骑来骑去,脸上
竟是很兴奋的表情。
单车的轮子划破平静的水面,差不多有大半个浸没在水里,水被从两边分开,在他身后留下
V字型的波澜,一轮一轮荡漾开去,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合拢,重新归于平静。
他真的很没事干吗?
我正这么想着,忽然,是忽然之间,他不见了。
水纹还在,波荡还在,阳光下,灰黑的水面上金色的碎光还在,可是,仙道他,连人带车,
竟突然就这么不见了。
我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终于决定冲进房间去报警的时候,看见一个人湿淋淋地从水里爬起来
,然后弯下腰,在水里摸索了很久,才扶起一辆车。
我在阳台上哈哈大笑起来,笑到出了眼泪。
仙道没有听到我的笑声,他扶着车,趟着水,慢慢地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他脸上已经没有兴奋的表情了,是黯然,带着一点点伤痛的悲哀。
我停止了笑。
他满脸是水。
我笑不出来。
我想,他也许只是在找一个理由,可以让自己泪流满面。
而我,却已经哭不出来。

8月17日 晴间阵雨
外公去世了。
上周末的家庭聚会上,我告诉家人,我不想再继续画下去了。理由是,因为外公的要求,我
才会被送去学画,而现在,外公不在了,继续下去,对我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
在家人看来,这是当然的原因。外婆欣然答应──她不想在看我作画时想起外公。
而我,我自己知道,是不想在作画时想起他。并且,我肯定,我和画关系,最初和最终,都
是因为他。
我真的是讨厌画了。
那天,爸爸突然对我说:"加奈,别再画水粉了吧。多接触颜料的话,也许会得一些麻烦的病
。"
我徒地一震,心想这话是不是有所指──如果这是真的,那夺走他的一定就是画!
他一直都是那么安安静静的孩子,安静地游戏,安静地思考,安静地画。
对,在画画时,尤其安静,可以无视我和仙道的吵闹,甚至可以对透的评价充耳不闻。
嫩黄和粉蓝是他最爱的颜色,是他用心守护的色彩──就像那蓝天下盛开的菊花和埋葬小鸭
的地方。
而他的灵魂──我一直以为──也已经化为嫩黄的花和粉蓝的天空,继续在那小鸭安息的地
方,一如既往。
我知道,在握着画笔时,从他眼睛里看见的世界美丽无比。而且,这样的美,我永远也看不
到,仙道不行,甚至透也不行。然而,我们仍能隐隐感到,在那个世界里,总有淡金色的阳光
,温暖而清甜的微风,有粉蓝的天空,有嫩黄的菊花,而他,似乎更喜欢在那个世界里生活。
也许,能支持他在空白的病房里等待上四年的,也是它们。
画笔是他的钥匙,每次他进去了就不想再出来,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我常常怕,他去了
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现在,这的确变成了现实。
他,是永远永远也不会在回来了。
他是早就离开了的──自从那个飘满"小丸子"主题歌声的傍晚开始──我们,却没有告别。
曾经爱过的人,在告别的瞬间,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们,没有告别过。
四年病房里,掉光了头发的人,已经不再是他。
从前的他,能够从这个世界望去那个世界,并用画笔为我们打开一扇窗。
那么现在的他,会不会也在那一片嫩黄和粉蓝中看见这个世界,看见这个世上的我们?
他会快乐?还是会更加孤独?
在我的心里,颜料,确实夺走了他。无论它是爸爸所说的"杀手",还上那太过吸引而唤走他
灵魂的无常。反正,我恨它。
我不会再画了,现在不,将来也不。
永远都不!

10月30日 晴
今天上学路上遇见仙道,便和他一起走了一段。
他说明天是他的周年,他准备去看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说这话的时候,他依旧是笑着,一脸的阳光灿烂,眼睛和脸庞都是明亮无比。
"我不去。"我语气冷淡地说。
然后,我看见了我想要的──他的笑容骤然凝结,在早晨清冷的空气里,像个僵硬的小丑。
我本来不想这么说的,我也是想去看他的,我一直一直都是想去看他的,可是我没有。
我还没有和他告别。
看到仙道这样明亮温和的笑脸,我就忽然很残忍地有一种撕碎它的欲望──至少我要使他难
堪──我真不知道自己这是为什么。
我恨他,我恨他那么有朝气,我恨他活得那么津津有味,那么阳光灿烂──他究竟凭什么,
在别人死去了以后?
我恨他,我恨从他家里间隔着传出来的练小提琴声和钢琴声,我恨他一直最优异的成绩,我
恨他比我晚学却比我先会弹《卡门》组曲……
我忽然糊涂起来:到底哪个更令我难过──是他的死?抑或是仙道的优秀?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打了个寒噤。我再次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仙道身上那源源不断的阳光温
暖气息──这种气息,即使在黑夜里,也像在正午的阳光下那么新鲜怡人。
然后,我听到仙道轻轻的、黯然的语声:"藤真,他真可怜。"
我没有答话。
到了巷口,我们沉默着告别。
我依旧往东,他依旧往南。
然而,往北的路,已经空了。

3月23日 阴
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光着脚,晃荡着两条腿,坐在蒲公英花园的一棵香樟树上。然后,他跑到了树下
,仰起头看着我。
看了半天,他冰蓝的眼眸里突然流下泪来。
他哭着求我把骨髓给他。我看着自己雪白的脚丫,看着他流满眼泪的脸庞,没有回答。
他于是不停地哭,他叫着他不想死,他想试着活下去。
我看到自己眼神冷漠,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然后,有人开始在下面拼命地摇树,我回头,看到是透。
我终于是坐不稳,从高高的枝桠上掉下来,头朝下的跌落在蒲公英地里,血流了一地。
紧接着就醒了。
一身冷汗。
才凌晨两点,但我清醒异常,梦里的情形清晰到不真实,清晰到,我开始怀疑哪个才是梦。
我于是爬起来,到窗边去吹风。
夜晚的风冰凉冰凉,那股凉意一直渗透到骨髓里面,凉得我浑身僵硬──也许,我的血,在
那个梦里,就已经流尽。
我想起以前,很久以前,我是个很怕鬼的孩子。晚上非要拉了窗帘才能睡觉,还要三天两头
去抢爸爸的位置。
但是,自从他死了以后,我就开始不再怕鬼了。我甚至开始希望晚上会有鬼来找我。
如果有鬼来找我,那一定就是他,是他来找我玩,找我一起画画,一起吹蒲公英。
只是,今天晚上,我,又开始害怕了。
而且,现在,也已经没有人再来陪我了。
短短一个月,从听到消息到正式告别,透和仙道都离开了。
仙道是拿了全额奖学金去了英国,透则是去了新西兰。
现在,是真正只剩下我一个了。
现在,只有他,是我未曾告别的。
蓦然间,又想起了那句话──
曾经爱过的人,在告别的瞬间,已离开这个世界。
我们,还没有告别过。

12月24日 晴
为了准备今晚要参加的和东大的联谊圣诞晚会,我和理子把衣柜里、箱子里所有的衣服都翻
了出来。
我正在想着,进了大学,虽然说是齐名的御茶水女子大学,这还是我第一次去东大,不要像
个老土包才好,理子忽然在一旁大叫起来。
我凑过去看,她正举着张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照片,一脸兴奋地研究着。
照片已经有点泛黄了,上面是排成一排的四个小孩,站在阳光底下的蒲公英地里,快乐而无
忧地笑着。
这是小木屋落成那天照的像,我们四人唯一的一张合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喂喂,加奈,"理子兴致勃勃地推推我,"这是你小时候?"
"是啊。"我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们跟你一样大吗?都好可爱啊。那么小就那么帅了,现在呢?"
"帅啊。"
"哇,好羡慕你喔。有这么好的对象也不介绍给朋友,而且是三个、三个也。你也太小气了吧
。他们现在在哪里?"
哪里?
"天各一方。"
"天各一方?"
我拿过她手里的照片,语气平淡地叙述着:"他在伦敦,他在惠灵顿,他……在天堂……"
理子哑住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对不起。"
我解嘲地笑笑,看向照片里的四个人。
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块大石头上信誓旦旦的幼稚的约定。
其实,早就应该知道──
从发现它们的那一刻起,我们,谁都逃不掉的
蒲公英的命运。

茉莉花一朵一朵沉淀到杯底,我的故事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是的,一切都该结束了。
包括我们的诺言,我们不合时宜延长了的童年。
还有,我和他的告别。
透的手机响起来。他的秘书找他。
我们于是结帐,走出了咖啡店。
然后在街边,看他上了一辆法拉利车,我们挥手告别。
我站回咖啡店的门口,侧过头,隔着玻璃,看到我刚才坐的位置。
镂花的铁栏杆,忧郁的矮冬青,茶色的玻璃。
原来,我已经成了那样的一个女人。
我听到他的马路对面叫我的名字。看表,正是我们约定的时间。
我笑着朝他挥挥手,一边悄悄从衣袋里摸出钻戒重新套回左手无名指上。
我抬头去看天,一阵凉风正从那里下来,落到我的脸上,温柔地抚摩着我的脸颊。
我瞌起眼睑,看见了他微笑的表情。
是到了,我们告别的时候了。
真的,是该到了。
我听见自己轻轻吐出一口气。
对着空白的天空,我笑了。
──健司,你在天堂,过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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