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苏里的阴影

      记录与梦游 2006-12-29 18:23
 苏里的阴影
 
 
                                                                         水小豫
 
 
 
一个人内心魔鬼的那一面支配着快乐
原则,屈从于一种“重复强制”。
--布鲁姆《影响的焦虑》
 
一切影响都是不道德的。
--王尔德《多林.格雷的画像》
                                                                                         A
 
你对这部小说的开头方式一直怀有疑虑。但最后你还是决定从一具漂浮在水面上并且散发着腐烂气息的尸体写起。这一场景被你确定在那个夏日雨后的某个清晨。那可能和你最近喜欢读克里斯蒂的小说有关系?当然这很难说。事实也真是如此。在虚构和事实之间寻找一个切入点是个问题。更麻烦的是你还要对那具尸体进行一番小说式的描述,你复杂的心情无人可以想象。你厌恶苏里,但苏里曾经是你的朋友,就是这么回事。而且,苏里死了。
不妨来设想一个铺洒着金黄色晨曦的时辰,距柞城10里多路的郊外公路边一条毫不起眼的水沟内,苏里轻飘飘的身体静静地随着游弋在水面和青草上的灰白色雾岚同时漂浮起来。在稍稍有些发黑的水面上苏里的面颊出奇地苍白和宽大,面部中央那只骄傲的高挺的鼻子此刻更加显得不可一世。然而四周几乎没有人影。即便公路上偶尔飞驰而过的车辆也完全不会去理会在这条涨满了昨夜雨水的壕沟内竟然沉浮着一个柞城名人的尸体!时间过了多久已经是次要问题,重要的是终于在壕沟的斜坡草丛上出现了一群羊,最后又出现了脏兮兮的吹着口哨儿的小羊倌儿。羊倌儿最后惊讶地发现:面前浑浊的壕沟内奇怪地长出了一只高高翘起来的鼻子......


柞城有许多人记得那个初夏所发生的事件:柞城电视台著名记者苏里于某晚神秘失踪;大约15天后,苏里腐烂的尸体在柞城北郊水沟内被发现;苏里两脚的鞋子相互穿错,解剖后发现胃肠内空无一点食物。最后在许多人怀疑的目光注视下,苏里被定性为“酒后迷路落水,自溺死亡”。


你听说苏里的尸体被解剖时发现胃肠内空空荡荡。北成说可是苏里失踪的当晚还在饭店吃过饭呢,真他妈奇怪!你和北成在进行着一场并无多大意义的谈话但不是辩论。这个夏季你和他不会出现太多的辩论场面,北成大概是出于悲伤?而你则是因为对苏里的厌恶。北成这个小男人尽管有许多符合成为你的朋友的条件,比如幼稚、真诚、喜欢漂亮女人,写一些故作优雅的诗文等等,但是北成也有让你不能容忍的东西,就是经常把自己陷在盲目崇拜的泥沼中掩面傻笑。你曾经以为像北成这样瘦骨嶙峋又沾染些若水般柔情的内向男人的最佳崇拜目标会是像你这种类型:高大冷峻、目光沉静、喜欢不停变换生活中的角色,陶醉在被漂亮女人的追逐和游戏中而寻找写作的灵感。没想到苏里的迅速扬名如同一场飓风掠走了北成的视线,你的嫉妒都显得那样羸弱。你告诉北成,那个干燥的初夏,你正在渤海湾边每晚搂着阿加莎.克里斯蒂那个老太婆消磨时日呢。你一度被那些故事里面许多尸体的姿态和角度的花样翻新居然兴奋地连连咳嗽。那时,鲅鱼状的海港似乎已经无力在商海中穿梭了似的,寂寞的夜晚,更多的男人在自己生活的炒锅里绞尽脑汁烹调着新鲜和各种刺激滋味。你则是在那个英国老太太身边盘腿坐下来,百无聊赖地查看那些绅士和公爵小姐们的尸体。你沉浸在那些纵横交错的尸体和缜密的绝妙推理的缝隙之间,完全忘记了它们和你的现实生活究竟有何干系?你太过忘情或者说逃避得过于遥远了,根本没有预料到有一天在那些被你已经揣摩得快要腻歪了的尸体中间,竟然有一个被你一直忽略着的面颊隐匿在污浊的空气深处,并且终于在一个格外潮湿的清晨浮现了出来。你知道北成那天也没有及时赶到现场。但北成说当他听说失踪已经半月有余的苏里从水中被打捞上来时,北成还是禁不住哭了起来。呵---你是如此理解北成对苏里的迷狂。但你还是忍不住想轻蔑地啐口吐沫,但是你瞄了一眼站立在酒桌边殷勤服务的那个漂亮小姐,最后克制住了。


酒店宽大的落地窗外是华灯初上时分的柞城大街,黑夜轻描淡写地涂抹在空间,烟尘和懒散的人群以及从大都市那里淘汰下来的各种车辆不时从窗前流过。你发觉几年后的柞城依然无大改观,新鲜感不过是更换了的招牌、出乎意料的婚姻、娱乐业的悄然兴起,再有便是苏里死亡的消息。你和北成慢条斯理的喝着酒,话题象夜色一样莫名其妙不着边际。你在竭力回避这几年在外面闯荡的情节,想以一种无所谓的姿态和口吻来掩盖生意赔本所带来的尴尬。你试图把更多的话题引向以后的日子,口无遮拦地谈论着一个个设想和妄想。糟糕的是坐在对面的北成似乎并不想买你的帐。北成沮丧的表情和黯淡的语言就象他的老婆十分钟前刚刚和别人上了床似的。你简直怀疑今天晚上是他北成掏腰包为你重返柞城接风呢,还是想要雇佣一个杀手去搞定那个奸夫呢?嗨海。只不过北成还没有老婆呢。北成其实是在抱怨这些年来的潦倒和穷困。你知道北成是在指桑骂槐:他是在骂文学、骂他的或者还有你的作家梦。北成说他把自己最好的青春岁月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那份梦想,以至于自己现在完全成了一个不学无术的废人了。北成对你说:这是一份罪愆,是该记在你帐上的一份罪!你知道么?当年不正是你将我和苏里引到这条路上来的么?现在呢,苏里死了,我也形如枯槁,而只有你小子混得不错!你要北成闭嘴。你和他碰了一下杯后将啤酒干下去。很显然,北成的冤屈是极其片面的。苏里的死与文学与北成和你都毫无瓜葛。你对北成说道:别他妈胡说,你,我,现在都是穷光蛋!北成热泪纵横。你知道“穷光蛋”三个字是投向北成心脏的一把匕首。你看见北成的泪水融化在酒店内五光十色的辉光里鲜亮似血。北成不会去擦拭它们。北成并不像你那样喜欢在延宕痛苦中寻找恶毒和哲学,但北成更愿意在悲伤中淘洗诗情,或者说痛苦是北成写作的导游?而在对待痛苦的态度上,苏里和你们的方式又有不同。苏里更像一个魔术师,他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里将覆盖在自己身上的那层痛苦极其优雅、极其潇洒地在浑然不觉中披到别人的身上。你多次对北成谈起这样的观点,而北成会批驳你在诽谤一个死者!唉唉,北成这个好人呐!



                                                                                           B
 
多少年来,你一直喜欢在你的小说中回忆你的文学之路。那些蘸满矫情的文字如同不断涌来退去的潮水噼噼啪啪打湿了众多的历史扉页,它们汹涌的激情直至今日依然让你动情和得意,但你知道那些澎湃的潮水事实上苦涩得不堪品咂。天呐,这几乎就是一种绝望的情感。它就如同一块敷在你肋下的癣疤,它的奇痒有时让你难以自禁,但是当你果真去抓挠它的时候,它顷刻会把你拖进无法形容的痛苦深渊。这种描述也许是极不准确的,因为你和北成以及苏里谁都知道当初的那份热烈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许从来没人逼迫你们非要怎么样,所以现在的毁誉从某种程度上说不过是一种障眼法罢了。人类的通病是对现实的不满足,所以北成的漫骂才显得情由可源,证明他还一直有所追求。北成格外瘦削,大眼阔嘴,颧骨凸起,头发稀疏,这种面相的人据说喜欢一条道跑到黑,执拗得一塌糊涂,你称北成的这种个性是“纳粹式”的。和北成相比,你往往自信得有些狂傲成分。你一直都是那种自我感觉魅力十足的男人,但事实上怎么样呢?你和许多男人相比毫无出类拔萃之处,稍黑的肤色,中等的身材,还算漂亮的唇部轮廓镶嵌在略显长些的脸部,你的鼻梁高挺,一对绵羊似的眼睛常常在思考问题时才会显示出一点忧郁的韵味,或者当它们骄傲地眯缝起来注视眼前的事物以及频频眨动而显得心事重重时,北成说那时你狡黠得无与伦比。相对于北成的直率和锋芒而言,你自然是含而不露并城府深深的那种。苏里则显得更特别些。苏里也优雅,苏里也深沉,但苏里也漫骂。
苏里的漫骂实际上是表达一种赞美或者藏匿着炫耀的含义,苏里喜欢往漫骂的火堆里添加自我欣赏的干柴,那往往是苏里忘情的时刻。因而从他的忘情声色中总会聆听到一种燃烧的本意:吹嘘。譬如在一次柞城新闻协会举办的座谈会上,苏里倾谈起他的那些获奖专题片,他说那些经典文学家的语言方式和文本架构对他的新闻思想产生了无法形容的“污染”和“侵害”,他简直没有办法摆脱这些文学老家伙们的干扰!(My,God!这种变相吹嘘自己文学底子如何如何深厚的做法实在高明。)于是他煞有介事地朗诵起他的一部专题片的开头部分。苏里的朗诵即刻在会场内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掌声。当时你也在场的。你正为这个朋友的的朗诵和文笔而羞愧万分时,落雨般的掌声的确给了你不小的惊讶。从那以后,你开始怀疑一切掌声的真实意图。在这样的掌声里面,苏里的声音如同一片片羽毛般飘浮在会场空间,你的肌肤真切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瘙痒,细小的疙瘩如雨后春笋般吐芽。
苏里自然是不会瘙痒的。苏里等待了那么久。苏里需要倾诉。但苏里涨红的脸膛和喷飞的吐沫却充满了一种性爱的力量。这也是苏里独特的激情所在。
你称苏里是柞城第一性爱杀手。


八十年代末,苏里、北成和你等几个柞城准艺术家搞过一个文学社。那或许是上个世纪许多青年人曾经有过的冲动。现在让人留恋的或许只有那时的青春年少吧?20几岁的一群男女,个个心高气傲并激情澎湃,尽管不是才华横溢,倒也格外勤奋和认真,又都把那种幻梦当成了事业,所以在柞城周围影响很大。那其中所发生的一系列故事在你的其他小说里面都有详略不同的描述。与这个故事紧密瓜葛的是苏里与彭蕾的爱情故事。


现在,可以来描述一下苏里的相貌轮廓了。苏里的相貌特征是一份格外模糊的版式,一般人很难用类似漂亮或丑陋这样的字眼儿来对其进行涵盖,哪怕是抛掉这些有媚俗之嫌的词汇而把苏里界定在诸如缺乏阳刚之气或文化品位混乱等概念上依然使人无所适从。苏里的头颅很大,并且偏长,从两耳往下的部位几乎占了整个头部的2/3,因而他的下巴总给人一种随时在下垂的感觉,苏里认为自己的这个独特下巴十分接近欧洲的某些大政治家。你知道他在指戴高乐。但你却毫不客气地说:墨索里尼的下巴就是一副亚平宁的岛国形状。你尖刻到底有些过分。平心而论,苏里与墨索里尼还是大相径庭的。尤其是苏里的发型。他喜欢梳一种六、七十年代在北方时髦过一阵子的“转头“发式”,即便那种发式不是很呆板或者很做作,即便它异常潇洒,却实在不太适合苏里的整个头部和面部。苏里的眼睛并不小,只是眼球外凸有些过,所以苏里总给人一种亢奋或冲动的感觉;苏里有一只稍大的鼻子,在接近鼻尖儿那个地方带些弯曲,而且(上帝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两个鼻孔边缘常年保持湿润。人们往往愿意把气质这种词汇安在那些稍有一些文化品位的人身上,以标明这个人的丰富内涵。苏里作为柞城的文化名人是毫无疑问的,然而倘若依此就说苏里是个多么多么有气质的人那就实在让人汗颜。你一直认为气质这说法是形而上的,没有几个人能说清楚它。正因为如此,气质不过是一种想象而并非存在。那些散播在人群中的有关气质的说法极有可能是人们的一种误度或者一相情愿。这种错位在苏里的身上表现得尤其明显。苏里无限风光的那些年里,他似乎一直想把气质这种犹如气功里面“气场”一样的东西吸纳到他自己的身体周围,久久萦绕、徘徊不散。苏里用他的全部形体动作和肢体语言以及表情声音对所谓的气质一说执着地进行了阐释和张扬。苏里确信自己已经完全进入了那种“有气质”的境界。后来,苏里又将气质一词偷换成了“优雅”。
回头再说彭蕾。许多人都认为彭蕾并不是一个漂亮女孩。但彭蕾却拥有一副非同凡响的头发和一份婉约洁净的诗才。一个会写诗的女孩往往并不见得容易获得爱情,因为这样的女孩大多忧郁成性、多愁善感,未必能带给男性们太多愉悦。所以许多女诗人是在孤独中吟咏风月的。彭蕾似乎不是在诗才上吸引了苏里的目光。依北成的判断,也许是彭蕾美妙绝伦的头发缭乱了苏里多情的视线。
似乎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比兴对象来十分精练地描述彭蕾的头发,譬如丝缎、绢绸等等,那都有些世俗。在你看来彭蕾的齐耳短发本身更象是一种柔软黑亮的目光,在北方雪尘飞舞的空气中显得异常触目,苏里的爱情喷泻而下难以抑制。而且从那以后苏里对女人发式的特别瞩目变得一发而不可收。在苏里后来一系列花样翻新的情史中,那些女人尽管各具品位和特色,有着不同的身份和怪癖,但她们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便是她们的发式都一律别出心裁。说得过分一点,苏里对女人发式的钟情程度甚至超过了他对女人肉体本身的迷恋。虽然这有些超出常规,但并非完全不能接受。因为苏里毕竟不是一个普通意义上的男人,他近乎异类的思想当然有理由酿造出一种别样的爱情来,包括这次与彭蕾的初恋。说来有趣,苏里与彭蕾的恋情并没有在文学社内构成新闻,反倒是俩人莫名其妙的分手引来了人们的注意。当时了解内情的人不多,你和北成算是知情者。在苏里与彭蕾的恋情接近瓜熟蒂落之际,甚至在许多人看来热情如火的苏里早已占有了彭蕾娇嫩的身体时,就在那段日子,苏里却干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夏日一个骄阳似火的午后,苏里在自家门前的西瓜摊儿前邂逅了一个艳丽的已婚妇人,苏里鬼使神差地被女人风骚的目光所挑逗竟宛如瞬间进入梦游,一个小时后,苏里和这个女人在柞城远郊一片浓密的树林里完成了一次颇具远古风情的野合!而第二天,那个女人居然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彭蕾。这件事有点像一出戏剧,但实在不怎么精彩。那个女人是一个狂热的业余诗人,但一直不成功,她认识彭蕾但只知道苏里的名字。她的这个恶作剧使彭蕾就不置一词便离开了苏里。那件事发生后你久,你就把它写成了一个故事,取名《口是心非》,一直压在你的一个档案袋里,没人读过它。你没有在那个故事中探讨这次野合后面所包含的关于苏里人格方面的内容。你觉得用“本能”两字来解释已经足够了。据说那段时间苏里一直在渴望和彭蕾共浴爱河,而彭蕾是个对爱情怀着那种近乎古典般情结思想的女孩,依照她的性爱观自然会拒绝苏里。苏里感受到了一种巨大无比的压力,这种压力最终甚至变成了一种愠怒。再有便是关于那个女人的传说。你和北成都没有见过那个女人,所以并不能断定这种说法的真实性:据说那个女人的长相与彭蕾十分接近。尤其是在发式这点上,就是说苏里在某种程度上将那个女人故意当成了他渴慕已久的彭蕾?从这个意义上说,苏里有可能真的进入了某种梦游境界?苏里的魂灵知道。无论如何你坚决反对那种往苏里的行为中灌以“性压抑”之类的解释。明明是一次对满盈的性欲的发泄,居然也可以套用哲学概念?岂不是可笑和可耻的?你有理由相信彭蕾对这样的描述的赞同,因为彭蕾对你是有崇拜倾向的。就如同你对一个名叫张爱玲女作家的崇拜一样。也许崇拜总是拒绝批评的。
糟糕的是,你的崇拜理念实际上是和柞城电视台的宋雪不谋而合的。
可惜宋雪这个娇艳女人只崇拜一个人,那便是苏里。



                                                                                            C
 
苏里的死当然构不成世界的末日。大家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去做。现在,回到柞城的你卯足了劲儿想要赚钱或者出名!这没什么可以怀疑的,连苏里都是这么想的。年少的时候,你和苏里这些人没日没夜地读书、遍故事,嘴上都贴着“爱好”两字,但骨子里都在憋着出名和赚稿费,不过那时候因为大家都虚伪得差不多要吃些补肾的药了,所以谁要是不留神把骨子里的这种话抖搂出来,反倒会被大家当成假化奚落一番的。咳咳,真假有时就是这么滑稽地绞合在一起,简直滑稽得悲哀。而在这点上苏里明显比你和北成觉醒得早。


那个炎热的夏天你说服北成随你一同去与柞城相邻的区辖S市,考察一下那里咖啡屋等娱乐业的经营套路。在那个入夜喧哗、霓虹缤纷的城市,在某个装潢平庸却遮挡严实的咖啡屋,你和北成被一种异样的气氛所震慑。
那是90年代最初的年份里所发生的事情。将这一时间背景交代出来是必要的,因为在地处最北方的柞城或临近的S市内所目击的令人震慑的事件,对许多南方城市的人来说也许微不足道,即便是惯以走南闯北自居的你,那一幕也足以称得上是大开眼界!在你阅读过的大量小说中,对咖啡屋的描写并不少见,那里自然是休闲谈心、品咂饮品的好地方,相恋的情人大多喜欢在这里出没,它宁静温馨格调高雅又脉脉含情。这是你读小说后对咖啡屋一般意义上的认知。然而当那个夜晚,当你和北成走进一家名为“红豆咖啡屋”内时,所见景象与你的印象可谓大相径庭。在靠近门边的一条长凳上,约有7、8个浓妆艳抹的姑娘随着咖啡屋的玻璃门被你和北成推开,她们的目光和苍白的脸颊一齐转了过来。她们几乎都留着长发,拖地的雪白长裙薄并透明,唇膏的颜色却是五花八门。你和北成到底孤陋寡闻,竟然以为此家咖啡屋的生意居然如此之好,可以雇佣这么多的服务员呢!这种判断上的错误直至你和北成在一间如同关禁闭的盒子式的小屋内坐下后依然羡慕不已。
随后,一个稍胖些的女孩儿端进来两杯咖啡。可是她放好咖啡后并不立即走开,而是拎着托盘儿站立一旁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着你和北成。然后她问道:二位先生还需要其它服务么?


对于今天的许多人来说,被一名小姐问询类似这样的话几乎就是一种被嘲笑,被认做老土,可能让人大伤自尊心的。因为一个男人走进这样的娱乐场所哪里会不懂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呢?或者用现在的一些男人理直气壮的疑问:你来有三陪小姐的地方不找人陪,那还来干嘛?是不是脑袋进水了?你和北成的脑袋都没进水。但你和他还是挥挥手让那小姐退了下去。后来你对北成讲,如果当时知道那就是所谓的“三陪”小姐的话,那晚不知道会不会出事呢。也许因为无知,你才有了许多次可以进行自我吹嘘的机会,尤其是是以后当你的女友克儿一旦嘲笑你有多么无知时,你就会以此说事儿洋洋自得道:无知有时真的可能是一种美德呢!


克儿并不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孩儿。尽管她的身材很不错,比如说两腿颀长、细腰丰臀,挺拔的脖颈与前胸部位的弧线极其优美,等等。但克儿的面部却实在本分,或者换句话说就是不会卖弄风情吧?但对你来说那当然是一个最好不过的优点。但有时候一旦和这种类型的女孩子相处时间长了,也难免要产生那种缺乏激情的感觉。尤其克儿又是那种性情如水般的女人,她善解人意、知书达理,典型的“宝钗妹妹”。男人有时是难以理解的膨胀物,女友太张狂了会诅咒她的风骚,女友太温娩了又会嫌她缺乏活力。对此克儿似乎早已心知肚明。但是她似乎从没考虑过要迎合你的喜好。克儿的这种执拗到是你所喜欢的个性。就是说,那种韧性十足的女孩儿往往是你所喜欢的。从S市回到柞城后不久的某晚,你和北成在西街冷饮厅喝啤酒。那晚你的心情糟糕透顶,扎脾被你像倾泻垃圾似的一杯杯倒金喉咙。那之前几小时,你和北成与柞城某机关的一个女局长进行了一次实质性的谈判,决意将她所在局那处对外出兑的舞厅租下来,由你和北成经营。在租期、价格以及进一步装修后核算方式等细节问题上达成共识后,你试探性地提出准备雇佣一皮“赔舞小姐”时,满脸精装“圣经”似的女局长口气异常坚决地予以否决。她不容辩驳地警告你:在接下来所签定的合同中将会有这方面的约束,如果你们有违规行为,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收回租赁权,哪怕担些赔偿。你对自己极其幼稚的表现暗暗咒骂不止。以为你事实上是给人家提了醒,这完全是你缺乏谈判经验造成的嘛!咳咳,可恶至极!
你恶劣的心情于是导致了你那晚拼命地喝酒。想以此掩饰你内心的虚弱。后来,在你即将酩酊大醉时,克儿来了。于是一场耐性十足、苦口婆心的规劝开始在暗兰色的灯光和黏黏稠稠的音乐声中慢条斯理地展开了。一小时后,你平静了。或者说,你缴械投降了。
这就是克儿。


柞城广电局的位置是城市的中心地段,那个毗邻大街的深黄色的办公楼应该说毫无特色可言,但院子里直插蓝天的灰色电视塔的确为柞城人所瞩目。对许多青年人来说,那里面既高傲又神秘,尤其那些乳臭未干的文艺青年对那份工作和所笼罩的光环更是充满向往。那年初春,柞城街上还残留着鳞片般的片片薄冰,在清爽却有些尖利的气流漫过这座小城的一段日子里,你在上千人的考生中脱颖而出成为那年唯一被录取的柞城广播电台男播音员。从你所从事的工作来看,是在很大程度上沾了所谓颇具天才素质的光。
但在天才得以发挥这点上,苏里的暂露头角应该比你要来得早。因为在你以后来电台上班时,苏里已经在广电局了。他是父亲退休后顶替来的。最初苏里是在发射机房值机的。但苏里艺术家的“气质”汹涌澎湃如满溢的湖水,在发射机房早晚进出的人群中,苏里优雅的姿态和高挺的鼻子都同样独树一帜。更重要的是苏里那时已经写毕了他的第一部电影文学剧本,那部在苏里大脑中可能已经反复放映了无数次的影片那时就叠在一个大牛皮纸信封内,苏里把它平整地摆在他办公桌的抽屉内,上面醒目地写着那部电影的标题和苏里的大名。有趣的是它就像一个通晓人气的精灵,在需要抛头露面时它就会及时呈现。在并不很长的时间内,关于苏里才学非凡的议论便在广电局内如水般漫流开来,撩乱了人们的视线。时至今日,你的大脑中有时还会产生一个特写场景:一个大鼻子男人端坐在摆放着机器零件的办公桌前,每当有人在他附近走动时,他就会将他的抽屉拉开,似乎在翻弄什么东西,而这时那个大牛皮纸信封和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就会像一艘突然冒出来的潜水艇......
那符合苏里的人格。苏里焉能甘于平庸?


巧合的是那段日子,你正在过无关斩六将奋力考取播音员呢。一个午间,一辆紫红色的桑塔纳轿车在广电局院内停稳,车门打开处走下来的正是苏里。苏里身着一套灰色西装,领带的颜色鲜艳如花朵绽放。他的手中提着一部当时已经是很不错的SANYO摄像机,硕大并且带背包机的那种。你刚从大楼内的考场出来,可谓不期而遇。你至今记得苏里和你握手时说的话:我已经调进电视台了,你有稿件发就来找我。你说我是来考试的,你看我做播音员行么?苏里并不曾听出你话语中的不屑,反倒问你:明天还有考试么?你摇摇头。你没有说如果有就意味着你已经进入最后的角逐了。苏里说:明天有结果的话,我们找个地方乐乐?到时候把北成也找来。你点头,但心里却在盘算到时如何脱身呢。
厌恶让此刻的你极其虚伪。而以后你才知道,和你骄傲地握手寒暄时的苏里当时也不过是电视台编外的一名见习记者。以后,因为一个名叫宋雪的女人有力协助,苏里终将被调入电视台了。
显然宋雪是苏里短暂生命道路上一个关键女人。但苏里与她的一切纠缠和爱恨在苏里溺死前仅仅停留于一些极不规则的迷团和散乱碎片中,那些充满感性内容的传闻尽管新鲜刺激,却因为大多发生在故事幕后,因而显得灰暗隐约、若有若无。倒是苏里死后宋雪的频频解释与表白意外地为那些传闻加入了一些滑稽的成分。
那都是后话。


借用九十年代初的一句话来形容宋雪,她也该算是一个文学青年。在她从柞城某商店调来电视台做播音员前,宋的一些爱情诗经常出现在本地小报上,后来宋读完电大中文系便来电视台工作了。宋差不多是个纯粹的热爱艺术的女人,在她周围转来转去的那些男人也大都是艺术门类的追随者,与本故事有关的是苏里、局长和当时的电视台主任齐。齐是个老实而又本色的男人,六十年代末从省城的一所职工大学毕业。齐在一丝不苟地做新闻记者的同时,还酷爱一种当时在柞城几乎被视为天外来客的的技艺:围棋。在大多数人看来,齐和宋雪绝对不会存在感情或肉体上的关系,齐对他那个在银行上班的妻子的忠诚是很好的佐证。但宋雪一段时间里对齐的顶礼膜拜却是事实。但没有人相信关于宋雪故意引诱齐的说法,因为宋雪尽管多愁善感又有些风骚,但同时宋雪又是个非常讲究实际的女人。譬如有关她与局长的绯闻终究为她换来了第一女播音交椅的报酬。而她不顾一切与苏里的交往又使她在苏里那些后来在全省、全国获奖的专题片中成为理所当然的解说。
那么宋雪如何会去挑逗齐呢?听来这就是个荒唐的问题。不必说齐完全不是一个懂得风月情爱的男人,即便是这样,宋大概不会仅仅为了要和齐学习围棋便以身相许吧?这样的传闻对宋雪和齐来说都是不公平的。
表面看来,苏里对围棋似乎毫无兴趣。苏里的傲慢使他比天外来客更显得离群索居和异类。那段日子,齐办公桌边经常围拢着许多人,就连台长也时常过来。电视台对围棋的热情达到了空前的程度。你,也是在那段时间里迷上了那个黑白世界。
似乎只有苏里是不屑一顾的。苏里高傲地从一旁经过。他总是显得很忙。或者有很多书等着他去读吧?因而苏里的表情总是心事重重,埋在书堆里的样子又是那么孤独而幸福。但是,当齐因为和苏里的水火不容而愤然调离电视台后,你突然发现:苏里不知在什么时候也已经学会了围棋。这让你感到了一丝的滑稽。
周六午间,苏里突然把电话打到你的播音工作室。苏里说准备下午出去喝冷饮。那时还没有实行双休日,但周六午后一般是自由的时间。你不能一味推辞掉苏里的约请,就客气了一下:好吧,这次我买单。苏里却说:你上楼来,我们用围棋决定由谁买单,让宋雪做裁判。你有些吃惊,并且开始怀疑苏里的桀骜和纯粹了。苏里对围棋的理解完全是一种挖战壕、布置重武器的感觉,因而关于星目定式在你看来总像黑洞洞的枪口或埋藏着的地雷,似乎他学下军棋更有潜力!你甚至担心放下去的那些白子可能随时会被它们轰炸得血肉模糊。而进入中盘,苏里的打入以及过分的扳断在他的手下充满了一种战争的快乐。苏里修长白皙的手指和捏拿棋子的姿态仿佛就是那些锃亮耀眼的白刃在你和他的眼前闪动......你素日在棋友当中以棋风稳健扎实著称,并且心理素质好。可这次在苏里面前,你完全乱了套。你偷偷瞟一眼苏里:他的脸上自然只有得意。而旁边的宋雪也同样面容娇红。你想:他妈的,要糟!你输给苏里一盘棋或者一次冷饮当然不会构成电视台的热点。只有像齐和苏里之间那样的公开较量才会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那几年,柞城的新闻点大多围绕政治内容而展开,新闻节目差不多就是局势会议集萃。即便这样狭窄的空间里苏里和齐的较量也同样白热化。你有很多次机会得以目睹他们私下或公开场合不屑于对方节目质量的谈论。你发现即便在他们指桑骂槐中有时也能闪现出一些真知灼见的影子和高超的法术来。甚至在一些集会、酒桌等等场面上,以及对待女人的问题上,他们都以各自的方式来争取获得“先手”。可是,在柞城广电局大多数人看来,苏里和齐的较量仅仅是为了取悦某个女人(什么某个?干脆说就是宋雪!)的一场争风吃醋罢了。你对此却不以为然。你认为把争风吃醋一词按在这场争斗的一方倒还成立,那便是苏里。事实上苏里也许始终把自己与齐的斗争看作是为了争夺宋雪这个女人吧?苏里在这方面可是从不认输的。而齐却更多是缘于对苏里个性、人格的蔑视以及对苏里将自己与争夺女人的事情扯在一起的恼怒。但齐显然不是苏里的对手,在许多次不分胜负的争斗即将为双方所不能容忍时,齐最先败下阵来。这早在你的预料之中。原因是你对苏里太了解了。你甚至几次想告诉齐:苏里是以这些东西为乐趣的,它们是苏里的生活内容。齐的个性过于较真,从来不知道生活中的游戏为何物,找不到虚实的界点,又缺乏胸襟,齐焉能不败?一年后春节刚过,齐黯然调离电视台去柞城宣传部了。




                                                                                           D
 
柞城娱乐业的发展在那年入秋掀起了一次小小的波澜,功过与否应该说和你与北成所开的舞厅不无关系。此前,柞城私营舞厅的历史要追溯到五、六十年代,但文革后舞厅在柞城犹如沉没的冰山。你也不过是偶尔从父母的口中了解到一些当年柞城舞厅的轮廓概况。而在许多年里,那种地方一直被你看成是特务接头或男女勾搭的地方。你更不曾料想自己有一天会经营这种生意。必须承认:这个世界以及人们观念的变化已经是朝云暮雨了。


舞厅的位置在柞城的北街。距离柞城政府大院儿很近。这一点必须交代出来,它牵涉到一个重要女人的出场。那是一栋约500平米的房子,虽然此前某机关为退休老干部开设舞场时对里面做过简单装修,但完全不具商业色彩。你和北成接手后找文化馆的朋友帮忙进行了重新设计和装潢,在内部格局和灯光方面动了大手术,使它看上去更具一些情调和幽雅色彩了。开业那天,舞厅内外都挤满了人,午夜散场时他们依然依依不舍。你和北成都喜不自禁,你们预感到:可能发财的机会来了!以后的事实验证了这种预感的准确。但因为一个女人的意外介入,这以后的故事便有些变滋味的感觉。


其实你和北成都绝对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尽管你和他也称不上是艺术家,但那时在骨子里你们差不多只是对艺术才情有独衷,对金钱、对商人,你们多年来一直以一种蔑视的眼光来面对着。但事实上你一直也没搞清那究竟是一种清高呢?抑或是一种自己从来不愿意承认的嫉妒?但是这个世界以及观念之变化就是如此迅捷,那些个人的所谓好恶实在太过渺小,重要的是,人们只能无奈或者认同。
于是,你又想起自己考进广播电台以后的那些日子。
当时电台男女有30来人,多是新输送进来的年轻血液。只有领导和设备的脸上刻满了皱纹。你所在的播音组此前是二女一男三名播音员,你的到来使性别的倾斜恢复了均衡。但这里的播音工作量却小得惊人,除去两天一次的不足10分钟的新闻节目外,只有两套针对农村听众的专题节目和一套文艺节目,要命的是那些节目的编辑技巧可以让许多听众痛苦地联想起自己大便干燥的历史。柞城周围有18个乡镇收听率不足三分之一,大多数农村人对柞城居然还有这么一家广播电台感到惊讶万分。同样让你感到沮丧的是录制节目用的630型录音设备,它们如同一副灰不溜鳅的大抽屉般趴在录播室的那张斑斑驳驳的桌面上。那是大多数台站在七十年代就已经淘汰的设备,可柞城电台还在用它!九十年代初期,柞城广播电台遭遇地震般坍塌了:设备无限期地损坏下去却无资金保证维修。几年时间里大家都无事可做,于是打扑克、麻将、酒桌等便纷至沓来,电台差不多成了游乐场,但并没有多少人开心。那段时光就如同一个等待的年代。而关于这个“等待年代”的日日夜夜中所发生的其他故事,你会在其它小说中讲述他们。后来,你逐渐远离了他们,先是签“自谋”两年,在渤海湾边开了一家酒店,由于经营不善而返回柞城。令你惊奇的是,电台的那个“等待时代”依然在持续着。大家都忧心忡忡,但大家都很温顺地困在原地。



克儿自始至终反对你涉足商海。按克儿对你的分析,她似乎已经完全管窥到了你的未来似的。克儿说你骨子里实际上始终对艺术旧情难忘,但依你浮躁的个性这一生又绝对成不了一名艺术家;但做一个商人,你又根本不具备那种厚黑之类的东西:你的理想只能是一个相悖式的滑稽命运,或者说你的命运只能是一个相悖式的幻想。这让你无比沮丧。克儿为你下“判决书”时引用了一句作家洪峰说过的话:只有专注于特定领域的痴者才有机会在这个领域里获得成功......成功得益于他放弃世界的其它机会,只专心于文学的劳动。这话显然没错,但是当人起码的物质生活都无法满足的时候,艺术活动甚至审美实际上就是一种奢侈。你说:这话是王蒙说的。商海是魔沼,进易退难,一旦肌肤上沾上了海水,要洗尽它的海腥气味十分困难。在这里,你学会了许多江湖习气。
舞厅开业前某个晚上,你带了些海鲜和几箱“百威”啤酒来到局长家。局长笑容可掬地接待了我和我的礼品。还不等我开口,局长就已经表态。局长说:你开舞厅可以,但不能完全耽误局里的工作,现在没事做,一旦有事要随叫随到。局长含蓄得恰到好处。你完全明白了。你每月的工资将不会耽搁,但要给局长一个可以说得过去的台阶。


一段时间里你和北成的舞厅在柞城名声鹊起,每晚闻风而至的青年男女犹如蝗虫。几天时间里你和北成竟然莫名其妙地新添了许多同学、朋友和亲戚。你不想蔑视他们仅仅为一张小小的门票而非要攀亲认故,无论如何捧场的人越多总不能说是坏事。你和北成没有理由不为此高兴。某个客人爆满的夜晚,你兴致勃勃地走上歌台拿起话筒,对连日来支持的朋友们讲几句感谢话,说个小幽默并唱了一首歌。你的歌声和谢词都是那种俗不可耐的东西,连弱智院里的人都能诌上几句呢。只是那个笑话有必要交代一下,原因同样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出场。你说:为感谢大家对舞厅的支持,今晚特地从省城捎回来一批烤鸭,准备等会儿分给大家带回去的,算是一点心意,没想到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些税收界的朋友,你一只他一只的,走到舞厅门口就剩下那个包装箱子了,不过没关系,只要大家天天光顾这里,一定有机会将烤鸭带回家的!舞厅里一片哄笑声,然后又鼓起掌来了。谁都知道这是个玩笑,所以你并不担心会有人拿它当真的。但事过没几天,却当真有人来找你要烤鸭来了。


那晚,你在放音室里有一句无一句地和值机的阿军闲聊。北成当时在舞场里面忙。后来你听到了敲门声。你以为是北成在取乐,几天来生意很好,北成经常搞这种喜不自禁式的把戏。你便没有做搭理。阿军对着你嘻嘻笑。敲门声继续响了几下。你起身抓起一条湿毛巾轻轻凑到门边,准备在打开门的一瞬间把毛巾突然罩在北成脸上,送他个“诗意扑面而来”。拉开门,没等你拿毛巾的手抬起来,你就楞住了:门外站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女人。
你迅速抹掉堆在脸上的游戏表情,彬彬有礼地问她什么事情,同时打量着她。


女人袅婷的身材让人触目惊心(你总是对女人的身材如此侧目),稍高一点就是一个很不错的模特。女人的唇膏若有若无(这也很合你的标准),身着一套淡灰色短裙套装,那种职业女性的打扮。但她的肤色又给人一种搞专业美容的印象。斜抹到一侧的短发整齐光亮,又带些含蓄的意味。她大方而笑吟吟地眉眼儿看着你时让你有一种舒服而亲切的感觉。五分钟后,经过各自介绍你和她握手致意,你知道了这个女人是你高中时的同届,名字叫黎小革,现在政府办做打字员。
黎小革是来找你借录像带的,眼下她正在学习“国标”Tango,听北成说你这里有带子。你于是问她:你和北成熟悉?
黎小革说她中学毕业那段时间迷上了写作,别人介绍她和北成认识的。而对你的名字也早就慕名已久了。


你和她站在那条类似于过道的地方交谈了一会儿。黎小革大大方方地说她这样来找你并不觉得冒昧,因为她有一个很充分的理由确信自己一定可以借到带子。于是她提起来几天前你对大家许下的关于烤鸭的诺言。黎小革说:我不要你那个莫须有的烤鸭,要你的带子替换成吧?她说完便轻轻笑起来了。你仿佛听到了一种风铃的轻轻撞击声。以后你逐渐发现,黎小革是个非常喜欢在微笑中做决定的女人。这个喜欢轻轻微笑的女人以后成了这个舞厅的常客,并且很快成了你和北成的好朋友。黎小革能歌善舞,并且对Marguerite Duras 的小说尤其迷恋,那部《L’amant》她几乎可以背诵下来。黎小革两年前结婚,老公是一名司机,生活还富裕,只是还没有小孩。有时,她老公也在晚间开车来接她回家。那是一个身体结实、话语不多、喜欢喝啤酒的男人。他有时来得早,你就陪他在一边喝点啤酒等他的妻子。男人常常会情不自禁评价他漂亮的妻子:她就爱跳这玩意儿,不尽兴不会下来。你就附和着笑,心里猜不出男人这话是骄傲还是不满。以后,你和他们也一道出去吃过几次饭,这样来来往往的,彼此就慢慢熟悉了。有一次,你和北成以及黎小革和另外一个女孩儿在一家烧烤店吃饭。夜很深了,北成担心黎小革回去被老公骂。黎小革就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他今天出车去省城了,要三天后才能回来呢。她说完后大家便继续吃饭。可谁也没注意到饭桌底下的事情。在黎小革说那句话的同时,她用皮鞋尖儿轻轻踩了一下你的脚面一下。


你的心剧烈一抖,情不自禁看一眼黎小革,见她若无其事在和另外那个女孩儿说着话。但她嘴角边瞬间涌出的一层笑靥却是明显送给你的......


你读过太多的爱情小说,对爱情、偷情的特质极其熟悉。你知道黎小革在干什么。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在这么干或者可不可以这么干?而且一个你可能垂涎已久的女人一旦当真向你调情的时候你反而倒犹豫了。甚至会产生怀疑:对事情本身,对自己的判断,甚至对那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你已经不能以一种自信的状态来面对这一切了。或者说在这一刻,你和许多男人一样愿意将自己装扮成一个君子(伪)的样子。就是说在那一刻,你没有任何回应。那个夜晚没有发生出格的故事。但是,第二天黎小革开始三番五次找你跳舞了。你开始一直坚持说自己最不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就是跳舞。这句话似乎让黎小革吃惊不小,她认真地看着你,那意思是看不懂的样子。随后,她的脸上流露出轻蔑的神色,说道:你这样说太严重了,你这种人难道会做你最不喜欢做的事情?这有何苦呢?或者,是我约你跳舞本身也能给你带来伤害?你感到脸上有燃烧的感觉。是啊,黎小革约你跳舞有什么错呢?


你霎时对自己的虚伪产生了厌恶。


于是在以后的日子里,黎小革成了你学习跳“国标”的老师。每晚空闲时,她都会笑吟吟地走到你面前,声音自然、亲切地叫道:徒弟,过来上课吧。然而,每当黎小革的老公来舞厅接她时,这样的授课便被她很自然地取消了。这样的夜晚黎小革不再找你。当你和她面对面时,她送给你的表情又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多年来你已深谙情爱的规则: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


那年夏季,苏里命运模块内集中了许多戏剧成分。它们和你那一年的诸多颓废、暗淡一样在你的记忆中闪现一种明晰的嫉妒的光芒。在那个浮躁的季节里,事业与感情生活同时进入鼎盛时期的苏里经常会让你联想起索尔.贝娄笔下的西特林:频频与高层人物会晤,进出各种级别的社交场合及私人party,接受各种馈赠和奖励,周密安排时间与不同口味的女人偷欢;而那个完全不如意的你就如同昏倒在一家破烂酒吧台阶上的冯.洪堡相似,尽管你那时蜷伏在那个鲅鱼状的海港内距柞城上千里,但你依然可以想象得到那一年苏里命中注定似的辉煌。


你和北成的舞厅经营状况趋于平稳。当然,指望这种东西会给你的命运做一次彻底的改变可能是幼稚的想法。尤其娱乐行业的兴衰往往只在瞬息之间,当柞城大街小巷到处霓虹闪烁、红男绿女之时,这条道路实际上已经向死胡同迈进了。摆在眼前的问题是新年前后,一个接一个的舞厅、夜总会等相继开业,水涨船高似的豪华装修以及里面愈加放肆的服务内容使柞城并不十分强大的娱乐群分崩离析。要想撑住局面显然要想些办法。这有点象是一种垂死挣扎的做法。
搞包场是其中一项内容。黎小革也帮了忙。她拉来了政府系列内的诸多部门搞联欢,也算热闹了一阵子。但是真正让你惊奇的事情或者说给你的经历中带来一次意外转折的居然是你所在单位来包场那次。和黎小革牵来的那些政府机构那些老态龙钟的老干部们相比,你的那些同事们当然是年青一族了。他们热情而刺激的各类玩儿法以及活泼情态自然更符合潮流和环境。只不过对你来说那依然没有多少创新的东西,依然是你所熟悉的套路和规则,新增加的东西不过是几个黄色笑话和最近正在流行的几首通俗歌曲。而在你口若悬河般讲了一大堆感激之词并动情地演唱了两首歌曲后,在有些夸张的掌声当中,你看见你的局长大人正在向你招手。你走过去,你的电台台长------那个脑满肠肥的胖子也在一旁坐着。你发觉尽管晚间聚餐的时间还早,但这些人事实上已经早早就兴奋起来了。局长一直在机械壮地张嘴拍着巴掌,鲜红的口腔暴露无遗。他连连称赞你歌唱得好说的也好,是个人才!胖子台长也不停地附和着,似乎他才刚刚认识你。局长邀请你坐到他身边,他亲切地将他的手掌覆在你的膝盖处。这种意外的亲热让你险些哭了出来。寒暄几句后局长突然对你说:最近,电视台和你们电台要做一些人员上的调整,你怎么想?局长的话让你一时有些糊涂,不知道他在卖什么膏药。你首先想到的是:大概是不允许我这样开舞厅,而必须回去上班了?这时局长压低了嗓音脸颊更贴近了你问:你有没有兴趣到电视台施展一下你的才华?



许多意外情节是小说故事当中不可或缺的折返点。没有它的横空出世我们的小说将要在一条笔直僵硬的道路上痴痴状前行。最后因无法找到终点而霰烬于尘埃。一切变化都不是你这种理想主义者所能够预想的。到电视台工作?难道你有过这样的理想么?你对到底什么是理想这个问题产生了疑问。而当你喜滋滋地端坐在电视台专题部锃亮的大玻璃窗前桌子边以一种踌躇满志的姿态扫视着后面大街上的车水马龙时,内心恍惚地问了自己一句:怎么样?你喜欢这里么?这样一问,你突然感觉自己脸颊有些发烫直想抽自己那么几下。此前你对这里的一切差不多也有所了解,并且或许是因为有苏里的缘故,你是持一种怀疑和不屑的心态来观察这些的。包括这里的人事关系人员个性工作程序以及领导们的好恶。你在极短时间里就可以调整好状态,准备好了一整套应付眼前局面的措施:譬如挂一张三孙子似的脸、说一口流利并且带那么一点低沉音色的标准国语、拍几部一举超过苏里的专题片、让自己的名字迅速出现在地区或省里的各大电视媒体以及茶余饭后一些女人们红白鲜明的唇齿间;在适当的时候向所有人请教电视工作的经验与拍摄技巧、分批请大家吃饭,等等。这些卑下的手段很快产生了作用,也因此节省了许多口舌和心思,赢得了同行的羡慕目光和良好的工作配合,可谓一路绿灯如鱼得水。接下来,当柞城广电局决定将电视台广告业务对内招标时,你打通了各路关节,最后以20万的低廉价格中标。你在电视台附近租了几间门市,开始招兵买马创立你的广告公司。连续忙了10余天,公司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你与柞城许多商界朋友打好招呼,在开展业务的最初月份将实行特别优惠价位,希望他们不要失掉机会。第二天一早公司的电话就开始吵个不停了,并且你的办公室也是宾客如潮。晚间稍稍整理统计,受理的广告业务数量让大家喊叫起来。你也决定犒赏大家一顿晚餐。然后去北成的舞厅。


......舒缓的音乐飘渺若水。霓虹璀璨闪烁。你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北成的舞厅了。北成新添了灯光设备,加了几个包厢。地面也进行了新处理,不知铺了什么材料明晃晃地像玻璃一般。兴奋让你几乎忘记了一切,你手舞足蹈的模样和涨红的面颊以及差不多要失去控制的笑声里仿佛盛满了你的少年时代,那个对文学对爱情对未来充满狂热的你就是这个样子。
后来,北成开了一瓶红葡萄酒,你们找了一间寂静的包房聊起来。北成说现在的顾客尽管不会爆满但是每日基本保持稳定状态。他显然对以后的前景表示乐观。你说你有几个朋友也是开酒店或者舞厅的,他们那里的小姐很多,必要的话你可以帮他联系一些,随叫随到,坐台陪酒走台开房,可以拴住许多有钱人。
北成瞪大眼睛仔细盯着你,呸了一声:你胖啦!五脏六腑也一定跟着添分量了是么?北成的话一时让你晕眩。北成这时在你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你他妈的胆儿见长啊!
你反映过来了,就笑。然后你的手机就响起来。你走出包厢,几分钟回来时北成斜视着你:是克儿么?你没有回答。北成却说道:你好象并不认识一个名叫什么克儿的女孩儿对么?你要甩了她,我敢打赌!
你惊讶地注视着他:干嘛说这种话?
操!北成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将杯中酒喝尽后继续说道:这半年来你小子都干了些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黎小革的事情我可听说了不少。北成似乎在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情绪:你和哪个女人好不干我的事,可是你让克儿怎么办?她找我几次了,你不能继续这样欺骗她,要么结束你现在的勾当,要么向克儿摊牌!
你试探着用无所谓的轻松语调说了句:北成,你就别管了。
谁他妈愿意管?北成大声嚷起来:我答应克儿了,不然你拉什么屎与我何干?
你说:北成你喝多了。
啪!北成将酒杯摔到了地上。
你对北成解释。但没有说上几句话就被北成愤怒地截断了。北成说:你现在的感觉太好了,而且满嘴谎言和虚伪姿态,你滚吧,什么时候想对我说真话了就什么时候来找我-------不过你记住了,你要是把克儿逼到绝路上去我他妈的就杀了你!
你轻轻笑起来:北成,你是不是有点嫉妒?
北成厌恶地闭上了他的那双眯缝眼儿说了一句:
嫉妒成性的人是你......


几天来黎小革一直在和你联系要求来公司的事。那晚在北成舞厅你接的就是她的电话。你没有将此事告诉北成。其实你也一直在犹豫。你清楚这种应允事实上是一次多米诺骨牌启动,后面将是一连串的坍塌过程并且将让你失控。你还没有下这个决心。尽管事实上你的公司正需要一位会摆弄电脑的雇员。你只好说现在公司尚未步入正轨以后会有机会。依黎小革的聪明这样的搪塞撑不了多久的。某日午后你正在外面一家客户拍片,忙得心急火燎的,黎小革打电话来。你以为她又要谈来公司的事情就有点不耐烦想三言两语便挂机。她显然感觉到了,于是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我不过是想让你过来吃顿饭,你不来算了。说完黎小革马上挂了机。
你记起来不久前她曾说过自己的生日快到了,打算请你吃饭的。
你急忙再拨电话给她,却已经关机。
黄昏时分,黎小革却将电话打了来了。她的声音听上去清脆并带些喜气和撒娇的口吻,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你暗松一口气。你突然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对这个女人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并非担心她不再喜欢自己,而是忌惮如果她真的气恼起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你凭直觉认为:这是一个关键时刻可以做出任何事情的女人!她告诉你已经订好了地方,在城北一家酒店,希望你马上过去。你匆匆安排好公司的事情,又跑到商厦选了块女表打好包后赶到了酒店。黎小革把位子定在了房间并且早已自己买好了蛋糕、红酒、熟食、水果。你一进房间她就返手把门锁上了。房间没有开灯,雪白的落地窗帘也拉上了。餐桌上两盏蜡烛火苗像一对媚惑的眼睛不停地眨动着。你内心惊叫了一声,那说不清楚是兴奋抑或是惊恐,一时有些发蒙。你打算松弛一下让自己紧张心跳的情绪,但是不行,黎小革轻柔地拉住你那正欲从她身边奔逃而去的胳膊。在你迟疑着叫了一声别这样的同时,黎小革的身体已经扑到你的怀里。而你的身体贴在墙上,她几乎是不容反抗般抱紧了你。黎小革柔软的身体和醉人的芬芳潮水般顷刻淹没了你,你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了。你如同抓紧了一束救命稻草似的揽住了她的腰肢,并且盯着她的美眸秀唇低低说了一句:你这个妖女!一阵宛如撕咬般的拥吻抚摩后,你感觉到了后背墙壁上的凉意。你大脑中居然鬼使神差地揣测那是一把冰凉的匕首正顶在后面。你挣脱了一下后说到:小革,我给你带礼物了。
她悻悻地离开你的怀抱不无慵懒地整理着她的头发和衣裙。在餐桌边坐下后 黎小革问我:你是否觉得我是在恳求你的施舍?
施舍?施舍什么?你把礼品递到她手里。
一切。
她将礼品包捧在手中:不过,即便这样我也很不满足,你的施舍毕竟对我也是一种荣光。
你坐下来看着她拆包装纸:你越来越尖刻了。你说。黎小革努一下嘴:你受不了我啦?
你差开话题:你是不是该许愿吹蜡烛了?
她马上就笑逐言开了。她迅速打开了包装,兴奋地拿出那块女表,喜滋滋地看你一眼,把表戴上了。她随即想凑过来亲你,你急忙指着桌上的蛋糕示意她。她只好正襟危坐,双手合十闭上两眼,但又很快睁开了:你知道我许的是什么愿么?你有点惊奇地看着她,感觉她此刻有些异样。但她似乎并不打算要你回答她,于是又重新摆好姿势虔诚地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你和她吹熄了蜡烛。你起身要去关灯,她却拉住了你。凭借模糊的光线你看见她将一只光洁的手臂伸向你。你迟疑地握住她的手制,她便顺势依偎过来倒在你的怀中。她仰起脸来几乎是呢喃着说道:
我就要离婚了......


 
                                                                                            E
 

[噩梦]


......你将那枚耀眼夺目的钻戒轻轻套进女人的手指。整个教堂大厅响起管风琴的演奏声。但你奇怪为何要演奏波尔卡的节奏?你感到有人在戏弄你但你环顾四处却发现所有人脸上都挂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表情。你在失望的同时突然听到了一阵阵的女人的哭泣声,它断断续续从教堂深处传来,声音越来越大并月加恐怖。在这异样的声音里惊恐的人群开始四散奔逃,仿佛一场大难即将来临。你很漂亮的新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但是你惊讶地发现北成并没有走。你感动地跑上前去想表达你的感激之情。但是你发现北成身体僵持地盯着你,目光深不可测。而这时那女人的哭声更加强烈了并且正逐渐蔓延到你的身边。在你惊恐万状回头要看个究竟时你身边的北成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锃亮的匕首,只件他的手臂一闪,那把寒光冷峭的匕首嗖地一下刺进了你的前胸,一股凉汽直抵你的心底,然后是喷射状的鲜血从你的胸腔呼啸而出,你瞪大了眼睛,看着你的那些灵魂在血注中碎裂成一团团泡沫一样的东西,然后在转瞬间飘逝殆尽......


你决定和克儿结婚。


你在一个噩梦醒来后的凌晨时分做出了决定。5分钟后你先把电话打给了克儿。随即你便听见那边克儿嘤嘤的哭声。你觉得那哭声和你在梦中听到的声音基本吻合。但此刻那有点讥讽的味道。然后你又给编程打电话。北成半晌没有说话。你以为电话出毛病了。最后北成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只有可怜的女人才是最后的受害者。
撂下电话,你直愣愣盯着窗外微明的曙色有好长时间搞不清楚心里在想什么。辗转再三你最终还是决定将电话打给黎小革。但是黎小革平淡的反应让你感到意外。在你以一种歉疚的口吻对她陈述你的想法和黎小革低低的带些性感的一连串恩哼之后,黎小革完全吝啬了自己的语言。她只轻轻吐出几个字:恭喜你!你终于冲动了一回!然后她清脆地放下了电话。
她并不过分。你放下电话那一刻没有丝毫的愠怒相反倒有点尴尬。你觉得自己是一个溃败不堪的逃兵。但是你又无论如何不能接受黎小革宣布即将离婚的消息。那晚为她过生日你没有胆量就此展开话题。在你和她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膨胀着,你认为她是在拉你走向一个悬崖的边缘。那让你无法掂量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必须要有一个决断。一个坚定的懦弱者的决断。


你在买好了一栋120平的新楼房,找来一伙装修工开始刮白铺地吊顶。晚上你从公司回来守上一会儿。最后睡在那里。公司业务也忙,你两边跑,人很快就瘦下来一圈儿,下巴上的胡茬儿也疯狂生长。房子在一个月后已经有些眉目,你和克儿开始选家具和家电设备。然后又将克儿的母亲接到新房来看看。老人家连连称赞说装修得好,这个精瘦的老太太高兴得险些流下眼泪了来。到酒店就餐时她还在不停地叮嘱她女儿以后要好好待你。克儿便只是笑个不停。饭后你叫了一辆出租车亲自送母女俩回家。在克儿家门口,克儿母亲对你说要不你今天就住这里吧,家里空一间房呢。你看一眼克儿,克儿甜蜜地笑着偷偷冲你摇头。你谢绝了丈母娘回西街。克儿在你临走前柔声叮嘱你:也收拾差不多了,明天你去理个发、刮刮脸、洗个桑那,公司大经理都快变成劳改犯了。你愉快地答应了。然后一路吹着口哨返回西街。在西街新房小区外面你下了车。当你轻轻哼着无名曲向新房走去时,你接连接了几个电话。大多是公司业务方面的。你想明天又要忙了。而最后一个电话是黎小革打来的。
黎小革问你现在哪里。她说有一个同学最近要装修房子,听人说你的新房搞得很时尚很想参观一下,如果看好了就让你帮忙联系那伙装修工。你说没有任何问题。她问什么时候方便到你的新房来?你说随时欢迎。那边笑着问:真的?你说当然真的。电话那边就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你正觉得奇怪,抬头发现自己已经来到房子所在的单元门前,而且你惊讶地看到台阶边的房檐暗影里漂亮的黎小革袅袅亭亭伫立在那儿冲着你笑。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皮装,那种柔软而幽暗的光泽使这个女人显得华贵而神秘。她说她已经在这里等你好半天了。看你尴尬的表情她笑容里又添了一丝的嘲弄。她问:你讨厌我看你的新房?
你夸张地叫起来:胡说,我正想请你给鉴定一下呢。
你带着黎小革走进新房。当你打开房间的吊灯壁灯后去看她时,你看见黎小革的神情中洋溢着一种无法解析的复杂内容。而她如水的目光缓缓从你的发尖一直流到你的脚底。你内心感受到一种无法抑制的颤动。那似乎是被某种不安的预感所控制而产生的。黎小革不顾旁边始终以惊讶的眼神观察她的你,自顾兴趣盎然地打量着每个房间。最后在卧室内的床边她平静地坐下来,默默地想了一下。她并不看你,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本来我是可以不来的,但是没办法,你心里很清楚我对你撒了谎,没有人要装修房子,急着要来的是我,不过你并不清楚我来见你的目的吧?-------我决定离开柞城了。
你要去哪儿?为什么?
黎小革笑吟吟地看着你,似乎对你此刻的奇怪神态感到好奇。她的目光中同样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失望。她说:我一个朋友在绥汾河那边开了一家公司一直希望我过去帮忙,我始终没有答应,唉,也说不清为什么,总感觉舍不得柞城这地方,怎么说人也是有感情的是么?她低下头有一会儿没言语。当她重新抬起头时两眼沁着些泪水的痕迹,但神态却是甜美微笑的:我这人好幻想,明知有些事情是不可能实现的,还一味坚持不懈,以为自己很强悍、有性格,可到头来呢还不是一样需要屈从、需要退缩?她这时起身似乎竭力让自己显得轻松些:别问我为什么了,我不喜欢无须回答的问题......我太罗嗦了,现在,我知道我该走了,真可惜我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了。


你拉住她的小臂:走的时间定了么?
明天一早的车。她轻轻挣脱开你的手......
你问:那,你丈夫呢?
黎小革乜斜你一眼:我可是刚刚从泥沼中爬出来的人,不要提他好么?
你无言。她也神情木然地低头向外走。你送她走到门口时,她突然转回身来认真地或者说有点绝望地看着你,问道:我最后想证实一件事情,你说实话,对我,你从来没动过心么?
............


也许你已经有几个世纪没有写小说了。大脑中似乎干涸了灵感。小说还没写几页北城就读到了。北城说:你的灵感都在酒色中泡着呢。你无言以对。北城继续他的尖刻:你蔑视苏里,苏里死了,而你的生活依然乱七八糟!你忏悔吗?或者,你有过忏悔么?
你说:


我活在一个阴影里,那里很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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