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二天下课回家,丁超捷坐在桌子旁边看电视,脸刮得很干净,穿着一条嵌着深蓝边线的牛仔裤,两条腿看上去长得要命。
“你订了大镜子?今天送来了。”他用下巴示意镜子放在正对阳台门的地方,那里光线最好。
“啊,真的?!”我扑到镜子前,踮起脚尖,即兴跳了了几个小天鹅舞的动作,五彩的分趾袜子比天鹅的脚蹼还要好看哩。
迎着他奇怪的目光,我朗声说 “过几天我要去考影视学院,可能会念念台词,练练形体动作什么的,呵呵,你有的白戏好看好听啦。“
“想当明星?”他有一口没一口啃着麦当劳的汉堡包。
“你难道不想打NBA?”我反问。
体育台正在播放休斯顿火箭队的比赛,小巨人姚明十分活跃,蓝板、扣篮都有斩获。 他抱着膝,痴迷地盯着滚动的球,脸上的表情象光线一样变幻莫测,一会欢喜,一会哀伤。
“我永远不会有机会了。”
“为什么,你不是超捷么?”我一语双关。
“我退学了。”他生硬地说,跟着“啪”关了电视。
他弓着背,慢慢爬上阁楼。我这才发现他继续顽固地光着脚丫。天气已经转凉,偏偏这人象是和袜子有仇。
“再难,也要对自己好一点呀。”我说。
“你在这里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什么都无所谓。晚安。”他双臂一撑,消失在楼梯尽头。
站在小小的阳台上,我看着挤挤捱捱的高搂缝隙里还有几块深蓝的夜空,心情郁闷。
虽然在同一屋檐下,他走路的样子、喝水的样子,都象坠着沉沉的沙袋。我却好象和他站在远远的对岸,他在火里,我在水里。
我掏出口琴,想也没想,唇边滑出一串简单的音符——然后变成了几个和弦,一段接一段,象波浪不断涌出来。
“天上星星眨眼睛/ 一闪一闪亮晶晶……”超捷哼哼的声音从半空落下来。
我抬头,他把下巴搁在阁楼的窗口上,象是自我解嘲,“我怀疑全世界的妈妈都会教孩子唱这支歌。”
我陷入回忆:“我也是妈妈教我唱的,爸爸教我吹口琴。那时我是一颗幸福的小星星,左手牵着爸爸。爸爸是太阳,右手牵着妈妈,妈妈是月亮,小小的我就画过这样一张全家福。几年以后,小星星却太阳月亮说:分开吧,你们有各自的轨道。
这是我第一道人生选择题的答案。
在去上海的火车上,我把财经大学的通知书叠成纸飞机掷远,我选择考我毫无把握的表演专业。
这是我第二道人生选择题的答案。
如果没有这两个答案,我就根本不会站在这个阳台上吹口琴,我就根本不会因为不知道怎样让一个男生作出选择而难过,我觉得一切都象梦境一样迷茫,又象命运一样深刻……”
“我不知道,”丁超捷沉重地呼吸着,“真的很难。”
我指指胸口,“听听、听听心里的声音吧。”
“如果你的选择是一把双面刃,翻来覆去都是痛……”
“你就去问星星,星星知道你的心。”
“它们住得那么高,会不会听到呢?”话虽这么说,他凉凉的眼神里到底还是有了一丝丝温度。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拼命把口琴吹响、吹响,直到唇干舌躁。
那天晚上睡着以前,我听到从星空那边传来的极轻极轻的回音,不知道顶上的那个怀着重重心事的男生可听见了?
5台词班的学习我真的很喜欢,许多经典的独白或者对话无数次打动着我,甚至我觉得,考不考得上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我已经惟妙惟肖地读尽了人间百态、悲欢离合。
我在房间里踱步 一遍遍揣摩着,渐渐手舞足蹈、渐渐旁若无人。
阁楼上的超捷非常安静,但我觉得超捷并不反感,甚至他有可能还在被我感染了。
台词中,最高难度的是独白。有两天我天天不辞辛苦把沙发搬到镜子前,在沙发上不断变换着坐姿,嘴巴里念念有词——
“选择生活,选择工作。选择前途。选择家庭。选择他妈的大电视。选择洗衣机、汽车、CD播放机和电动开罐器……选择坐在沙发里全神贯注看比赛看到头脑麻木,嘴里塞满廉价食物。选择最终腐朽成灰,……选择你的未来。选择生活……但是我干嘛想要做这样的事?”
我想象一串串“选择、选择、选择”象子弹一样射穿我头顶的楼板,不久,我果然在电视机旁边发现了一张叫做《猜火车》的片子。
而我反复念的就是这部电影开头那段马克的著名独白。
那天,我依依不舍结束十天的课程。回家开门,把钥匙搁在桌子上,抬头,一刹,我惊呆了。通向阳台的门大开着,漫天火烧云里,小小的阳台悬浮在那里,宛如一个失火的天堂,超捷白衣飘飘,大半个身体都俯在外面。
“超、超捷!”我尖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过去。等我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的双臂膀已被超捷紧紧抓着,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你吓坏我了!”
“你、你才吓坏我呢!”我恨恨捶了他一下,“我以为你要跳下去呢。”我带着哭音。
“阳台栏杆很矮,你差点栽下去知不知道?”他也心有余悸,把我抓得更紧。
我脸上飞起两朵红运 反正躲在火烧云里也看不出。我目光闪闪看着超捷,他的脸也很红。
突然,他的手从我肩膀滑下来,超捷背转身对我说:“呃,上次那个天使的故事我还没讲完,还想不想听下去?”
“好啊。”我站到他身边,和他肩并肩。
“日子一年一年过去,小女孩长大了。你想不想娶我?小女孩问天使。天使不知道怎么办。吻我!小女孩说。天使吻了她。再一次!小女孩喘息着说。天使就像要潜水前一样深呼吸。天使一点也不兴奋,他反而有些悲伤,只是望着云端。”超捷的眼睛望向远处的云端。
“天使为什么悲伤,他不爱小女孩么?”
“因为他是不穿袜子的天使。”
“那有什么关系么?”
他很慢很慢地点头。
“如果小女孩让天使穿上袜子,降落到铺满地板的房间呢?”我低头,看到一双悲伤的大脚,木木地立定在那里,浑然不觉刻骨的冰冷。我突然升腾起一个念头……
超捷没有回答我,继续把故事讲下去:“后来小女孩和别人再一起了,那是一个愿意整天接吻的学生。”
我想起爱情电影里没完没了的亲吻、拥抱,那是大多数女孩对爱情最真实的想象吧`。
“每当天使悲伤的时候,孩子们就安慰他说:你可以当我们的守护天使,于是他们爬上桥栏杆,让自己掉下去,这样天使就可以救他们……”
“星辰,”超捷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他轻声说,“真的谢谢你。你是小女孩,也是天使。”
6晚上,我一边喈喈呱呱模拟着两种声音念琼瑶奶奶的糨糊台词——
男:我哪里无情!?哪里残酷!?哪里无理取闹!?
女:你哪里不无情!?哪里不残酷!?哪里不无理取闹!?……
女:你哪里不无情!?哪里不残酷!?哪里不无理取闹!?……
一边泡花茶,凝视着玫瑰一朵接一朵在杯子里盛开、漂浮。
清晨六点半,我刷好牙,发现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永和豆浆,一根金灿灿的油条,两只脆脆的芝麻饼。
清晨六点半,我刷好牙,发现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永和豆浆,一根金灿灿的油条,两只脆脆的芝麻饼。
呵呵,以前考试,我老妈也这么干,只不过把芝麻饼换成两个水煮蛋。
我吃到撑了,把“100分”统统吃到肚子里,然后对着楼顶喊:“超捷,谢啦!”
也许超捷真的也是我的守护天使,我抽到的小品题目居然是——《星空》。
我掏出口琴,一串音符在我唇边绽放,那天的情景一遍遍在我举手投足里重现——
他说“选择是面双刃剑,翻来覆去都是痛。”
我说,“星星知道你的心。”他说:“星星那么远,会不会听到?”……最后,我掏出口琴,在最高音里把表演诗意地一气呵成。
我得了一个特别的高分。
初冬暖暖的午后,阳光有淡淡的香。走在路上,我开心得简直要飞起来。经过一家毛线DIY店,看见有个女孩靠窗口坐着,埋着脑袋,一根驼色的围巾在她的手间流泻而下
让天使穿上袜子,降落到铺满地板的温暖房间吧。
我选了最软最软的墨绿羊毛绒线,整个下午,我被一团温暖笼罩着,一针一线柔柔密密地织,超捷有老长的大拇指,秀气的小拇指,略窄的掌骨……行云流水的速度里,一对袜子在渐渐成型。从第一针到最后一针的收尾,我都胸有成竹,就象一篇不用修改一字的作品,凭着感觉,我一气呵成。
虽然无法理解他顽固地赤裸着双脚的原因,但是那双悲伤的脚丫、骨感的脚丫已经深深刻在我的心底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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