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多年后再次见到朱羽,是在我自己的婚礼上。她低眉端坐在那里,偶尔矜持地向小伍笑笑。
2\
那年我们高二。阴雨绵绵,令人窒息。黄昏里几个男生冒雨跑进教室,小丁震掉点身上的水珠,皱着眉头说:“这种鬼天气……咦,老笨,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老笨摸摸头,漫不经心地说:“哦,小伍的信,团支书叫我代转给他的。”说着说着他的语气渐渐慢下来,最后两人对望一眼,齐声说:“拆!”
小伍后来拿起这份重新被伪装好的信,还以为是初中同学的。“咦,怎么写这么短?”他诧异地笑笑,但笑容却慢慢僵化,脸色也不自然地红了起来。旁边的人瞟了他一眼,侧身过来说:“谁来的信啊?喔唷,啧啧……小伍你福气很好啊,哈哈……”小伍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额头上暴出青筋,嘴里含糊着话不成句。周围的人都笑出来。我说:“让我看看好吗?”小伍乏力地将信微微前伸,然后丁把我一把推开,笑着说,别伪君子啦!
夜来微雨止歇,空气里缭绕着潮湿的气息。11月的秋天。和小伍走进西花园的时候我看见暗蓝色的云团。丁他们走了,走之前又通过嘲讽我们而大大爽了一把。
这时我已经知道那信是朱羽写的了。这个沉闷的青春期。她说她每天早上站在教室门口,看到一群埋头读书的人,就觉得一阵呼吸困难。她本来是个活泼的人,但现在却无法找一个人说话。她只是想和他说话。
小伍长叹了一声,踌躇着说:“叫我怎么办,这种事……”我说:“但是她没有伤害你,你也不可以伤害她。”“然后呢?”“其实这本来也没什么,你太紧张了。你了解她么?……是的,你不了解,作为女生,她承受着比你更大的压力。你今天才开始苦恼,她已经苦恼了一年了。”我叹了一声,“最好是面谈一次,如果鼓不起勇气,那就回封信吧。”
走出西花园时,一群人从校门口那边冲过来,拦住本班和隔壁班来上夜课的走读同学,“笑死了,我都没力气说了,你来说,你来说……”他们连声叫着,告诉人们今天的新闻。一群人耳语几句,随即爆发出无节制的笑声,冲过来把我们两人围在中央,对着我们大笑。
3\
一年半以后,当一个时代趋向尾声的时候,我和小伍在船上遇见朱羽和她的父亲。四人的座位离得很近。其实一切都已经沉寂了下来。那是毕业那年的六月,我们去上海询问命运对我们的安排。我们都眼望着船舱外白茫茫的江水,偶或对视一眼,点下头表示相识。她羞涩地低着头,但始终不发一言。最后我们都在人潮中踏上了上海坚硬的土地。
我知道,小伍一直没有给她写回信,也从来没找她谈过。他有时是个怯懦的人。
4\
我们高中班上一共49人,每人一张桌子,均等地分成7列。其中男生是奇数列,女生是偶数列。每周换座位时,女生只在2、4、6的偶数列之间换,因此她们永远不会坐到靠窗的位置。并且她两边的男生总是会在变化。
高三那年,朱羽有一段时间成了我的邻桌。我惊讶地发现,她竟是一个如此活泼的人。课余时间,她谈话最多的就是别过头去,和女孩子谈动画片,尤其是蓝精灵。她的眼睛清澈澄明,看上去如此的单纯、天真、无辜。我这个讲笑话一直被人嘲笑的人,她听了我讲的故事,竟然也会很大声地哈哈笑起来。
报考大学时,有一天她从外面跑步进来,喜气洋洋地说:“我决定啦,报厦门大学!”我惊讶地说:“你一个女孩子,孤零零跑那么远干吗?”“因为我看了招生简章,厦大的照片最漂亮。”她开心地说,“而且我一直想报考一个有游泳池的学校,到了厦门,我可以去海里游。”我正瞠目结舌,她又说:“你怎么一本的第四志愿还没填?”我说不知道填什么好。“那填厦大好了。”
我没想到命运开了这样一个玩笑。两个月后,我独自坐上了去南方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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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林沛然告诉我:“你知道吗?朱羽一直以为那封信是小伍漫不经心、故意给别的男生看的。这件事情,她很难过。”我吃了一惊:“不是的……”然而的确,我也从来没有把事情的真相告诉过她。在她面前,我从来不提小伍,避免让她知道,我其实也早已知道那件事情。
林沛然说:“然而你们男生其实一直都知道,只有她还蒙在鼓里。”
夜里在南方的海边,我感到从未有过的不安。我写信竭力劝说小伍去面对这件往事。
大一的夏天,我邀请她和八九个同学一起来家里聚会。炽烈的阳光下,她兴高采烈,走在路上就大声和我说:“喂,听说你在厦门写了一本关于我们高中的故事,叫《一个夏天分两次结束》?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的啦?你有没有厦门的照片?我想看那边的大海……”
我感到惭愧。大学的第一年我写了200多封信,但从来没有联系过她。
6\
第一次给她写了封短信。向她说起在系图书馆楼上看到的七种颜色的大海。她哇哇大叫,说后悔死了,那时为了贪图5分加分,去读了医科。
在此之前,小伍终于开始和她写信。在上海的同学聚会上,他们已经能够自然地以同学身份相处。
然后,冬天来了。她按捺不住,说一定要来南方。叫不上人,一个人也要来。
7\
在她预定出发的前一天,我在厦门看到新闻里说,上海一带大雾,交通陷于停顿。急忙打电话过去问,她哭丧着说,大雾弥漫,船都停了,出不来了。我责怪她:“这时候你还回岛干吗?直接从上海坐火车不好了?”她说:“还不是你叫我带上照相机?我只好回家拿了。”唉,我那只是随口说一句。
第二天还是忐忑不安。她父亲说,所幸早上5:30的船还能开,只是大雾横江,估计航行很慢,不知能否赶上9:18出发的火车。
她赶上了。船开了整整两个半小时,8点靠岸时,她急得直跳脚,叫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以最快速度开往火车站,路上违章无数。到火车站,扔下100元车资,“不用找了。”然后直冲进去,刚踏上火车,车身晃了一下就开了。后来说到这些,她还拍着心口,惊险不已。
第一次远游,慌张之下,她没带身份证。我瞠目:“怎么身份证也不带?”她说:“那你怎么不早说?”无奈,只好托人去向女同学借。勉强终于住了旅馆。出门的时候,我说:“万一有人盘问,别忘了你现在名字是什么。”她吐了下舌头。
休息过后,黄昏去海滨。远远地在斜坡上听见隐隐的潮声,她就大喜起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你快点呀,”她对我说。她极陶醉于这蓝蓝的大海。可以一连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
这次过来,本来几个朋友和父母都不建议她来,“冬天海边很荒凉的。”但她不听,后来她妈妈想通了,“去吧,不去的话,一整个冬天全家人都要看你的脸色下饭。”她问起今天一起帮我的一个男同学,我说了些他的故事,她点点头说,“哦,我知道了,这个人很有责任感,我非常喜欢这种性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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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去见她,敲了一阵门。她埋冤说:“你怎么这么早到?”我诧异地说:“昨天不是说了8点出发吗?”“但现在是7点50。”
下楼时,她笑着说:“昨晚和我同屋的一个广西妇女一再问我,你是不是我同学,怕我被你骗了。”“哦,我有胡子,大概看上去比较像歹徒。”我也笑。她咯咯笑起来,抿着嘴看看我说:“还不算很歹。”
在校内周游了一圈。她好奇心极旺盛,看到南方各种新奇的植物,不断流露出惊叹的神色,向我询问它们的名字,我很快就黔驴技穷了,有时只好耍无赖说“那是白花”、“那叫红花”。
我说,你中午休息一下吧,下午三点去爬山。她皱眉说:“你怎么老叫我休息休息,我来就是为了玩的呀。”于是两人翻过后山去植物园。上山时,我过一段就停下来等她,叫她“小心”,她扁着嘴说:“别吓唬我,老说小心,那你倒是拉我一把呀。”爬到五老峰顶,山海一览,她喜极失声,坐了两个小时还是不肯离去。我有些心焦,催促说:“快走吧,不然植物园来不及看了,这里以后还可以再来。”她幽幽地低声说:“以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冬天阴凉的午后,植物园里游人稀少,向晚时分,更下起微雨。基本上留影一张后我就带她向前走,她笑着说;“看你的样子,似乎就是完成任务,拍完就赶我上路。”我一笑,心里微微歉疚。
在一棵大榕树下避雨,说起高中往事。她微微叹息说:“其实我初中时很疯的,但高中就一下子沉默了。”
9\
那两天我还有几门课要考,顺子看着我的样子,说:“你很亏啊,既不是情人,又不是好友,陪进去那么多时间。”我不答。
然而我是个拙劣的导游。夜间去鼓浪屿,她很是兴奋,说:“这里你应该很熟悉吧?”我含糊以应,上次到鼓浪屿还是一年半之前的事了。结果带她去海边,在回旋的巷子里走来走去,到了暗潮涌动的田尾路,两边没有路灯,风声可怖。她渐渐有了惧意,不由自主地拉住我衣角说,颤声说:“还是快回去吧。”回去时,却又在小巷里遇到五六个喝醉酒的青年,连我也紧张起来。所幸平安后,我笑笑说:“唉,没有人害怕,有了人更害怕。”她勉强笑了一下,却笑不出声来。
白天再去鼓浪屿,她心情平复了,又很开心起来。看到郑成功的像,她很孩子气地笑起来,“怎么真的像你说的,有点像班主任啊。”大学的这一年多,她说一点都不开心,“太苦啦,今年读人体解剖学,216块骨头背得我精神恍惚。”她看看我,狡黠地说,“比如现在我看你,就只看见一堆骨头,好象疱丁解牛一样。”
下山时,我失足踩空,虽然抓住了栏杆,但相机掉了下来,机身虽然没事,但电池闸关不上了。虽然是个小零件,但却非换机壳不可。夜里我焦虑地检修,又失手把相片暴光了。她知道后,大惊失色:“完了——你难道以前没玩过相机吗?”我羞愧难当。现在只好去试着冲洗一下,看看还有没有救。
两人怏怏地去海边。她说:“我本来还以为你准备很充分了,结果你每天都这么手忙脚乱的。”我低头叹气。她说:“就喜欢看你这么垂头丧气的。”到了海边坐下,面朝大海,各自无言。每次我说点什么,她也只是恩啊以应。满月初上,寒风砭骨。我说:“回去吧。”她嘟囔了一声,似是说:“真不甘心啊。”过了一阵,我又说:“走吧。”她不说话。我问:“你在想什么呢?”她突然高声说:“我在想你怎么就没一点办法让我高兴起来!”
她叹了一声,站起来,在潮水前面立定,然后说:“等潮水涨到我脚边,我们就走。”这样无言等了许久,她转头看见我在夜风中寒冷难耐,嗤地笑了一声,说:“饶你一点。”便向前走了两步。过了一阵,潮水终于到了她脚边。“走吧。”她又笑起来,“刚才本来想吓吓你,可惜这张脸不争气。”
10\
最后一天是晴天。暴光的照片只抢救出来12张。于是最后一天两人又去各地补拍。她极喜欢全景,至于照片中自己会很小,“那不管。”
在植物园大草坪休息时,她若有所思,说:“来之前,我觉得厦门应该是白沙滩、蓝蓝的海,一排排椰子树,谁知……唉!”她又笑了笑说,“不过我也知道海不是你把它变成浅绿色的,椰子树也不是你搬走的。”我笑道:“不,其实是我把海变成浅绿的,椰子也是我搬走的。”她一下大笑起来。
她带了本书,四处拈花惹草,采作标本。然后又怅然说:“下次来,可要等你发财后再请我了。”我说:“那可要等很多年了。”她笑:“我相信不用等很久。”
离开厦门时,她头靠着车窗,许久无言。我问怎么啦,她低声说了句,似说“忧伤呀”。过了一阵,又谈起往事,她沉吟了一会,说:“你知道那时我为什么给小伍写那封信吗?因为我觉得他脑子很好,人也很帅。但后来我有一阵很失望。现在和他在一起聚会,我心里也只是淡淡的。”她说初中的时候很看不起读书差的人,她喜欢脑子聪明的理科男生。她说我是个非常任性的人。
我看着这个曾经内心骄傲的女生,看着温婉的夕阳照在厦门湾上,也照在她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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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了。我没有发财,因此也没再邀请她回厦门去看看。
7月,在自己的婚礼上,我听小伍说他大概准备明年办。我又问朱羽:“你呢?”她微微摇摇头,然后看看坐在她身边的人,说:“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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