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记忆

      我的日志 2006-11-27 14:55

老屋的记忆

老屋依山傍水,山为观音岩,水为大沟水。山上树木茂密,沟里水流不断,门前有梯田数亩,有山有水有地,才使老屋七户人家生存下来。

说是七户,实则四户,有四户是我家兄弟分家的。我们四户住西头,其余三户住东头。老屋的庄院一字排开,我家就占了三分之二。

老屋地名叫油房,解放前和解放初是榨油的地方,四面八方的桐籽和菜籽送到这里,又兑换成桐油和菜油,可见老屋曾是一片热闹之地。

老屋房子是晚清建筑,土木瓦房,门前有干檐,干檐上立着四个大柱头,虽没有雕画,却是黑漆染过,房脊上有一大吞口”, 面目狰狞,怒视对门白岩,干檐到院坝有一高坎,每道门前有五道江茬坎.从房子的气势上看这房子的原主人还算是个宽裕人家.

老屋在解放前我家就住着,我爷爷就出生在老屋。它的前位主人是谁,家境如何,我们一概不知,周围也未曾留下坟墓。

第一次到我老家的人,印象最深的要数门前的大竹园,远看只见竹不见房,直到庄院西头才见房屋。也有人说老家有风脉:房后的观音岩如一官椅的后靠背,半月儿状,右边的柏树垭梁和左边的大沟岩为官椅的两边扶手,又曰:左青龙右白虎。老屋坐于官椅正中。虽如此,老屋却未出一位“官人”,究其原因,都说大沟岩太高太陡,并不是官椅的左扶手,这个官椅实际上只有一半。半边官椅,就是让你坐你也坐不安稳。联想小叔父在省级企业工作期间曾当选省人大代表,后来被逼砍灌、护林,几次差点丧命,无奈四十多岁提前病退,堂弟在外县千般辛苦才混了个副科,还是一个面临倒闭的企业,我也是一个小股长,却有名无实,长期架空。惟有父亲在村上当村长、支书四十多年,直到去逝,他在村上威信高,群众拥护,还当选了几届县人大代表,让后辈无法追赶。可他也仅仅是个村官。

我常说我家住的地方无风水,看似有却是无,是假风脉,但也有人不以为然,他们有他们的道理,他们说,我们村一组眼下在外工作的共有十一人,而我潘家就占九个,你能说没风脉!我说那只是偶合,他们说大头还在后面:你没看见你们房后老坟里长了根弯弯树,已有茶缸粗了。我去看的确如此。一直藏在香花剌下不被人发现。原来是飞籽成林的柏籽出苗后,欲长起来却被香花剌罩住,立不起蹲不下,十分难受,长期受压,没法而弯下了强硬的腰,低下了高贵的头。看看他想想我,我流下了泪。但这泪不苦。反有一丝欣慰,因为人常说要想当官除非老坟上长了弯弯树,我家老坟正好长了!管它灵不灵,有希望寄托。有人就猜,你四哥的儿子考上了重点大学,正备战研究生,说不定以后能成大器!我也巴不得弯弯树应在他的身上!

    为什么坟园长了弯弯树就能当官?此说法源自何处?不得而知,以我愚想,是不是说要想当官,必得百般磨练,顺应时势,弯腰驼背后方可重用,不管是不是此意,象我般这辈是绝然为不了官的,自命清高,疾恶如仇,浑身上下都是“直”,哪有一丝弯!人称“三硬”:嘴硬、腰硬、脖子硬。也许弯弯树在警示教育我辈吧!

我在老屋生活了十七年,却实实在在的只有十一年,上初中、高中和中专后,回老屋就象候鸟,回少走多。后来工作在小县城买了房,回家更少,但每年过年必回,直到父母相继去逝。

前些年回老屋过年真是热闹。我们兄弟五人中,除大哥没在一起住外,其余四人都住油房。在外工作的二哥、三哥和我都回到父母身边团聚。虽是分家另灶,但团年饭在一起吃,初一后,一家管一顿,要摆两大桌子。那时孩子比大人还多,哭的闹的笑的,全是孩子的声。团年饭还没吃完,他们就闹着要点灯笼出外面玩,大人不依,他们就闹,只好妥协。(老家吃年饭在晚上,不象县城在中午十二点,且年饭没吃毕是不准出门的,可这些老规矩都让孩子们破除了。)

    给我最深的印象是,从年三十到正月初六前的每天晚上,孩子们是多么的迷恋玩灯笼!不论是大人做的还是商店买的,五颜六色小灯笼都是孩子们的命根子。装上小红蜡点着后,他们更是小心翼翼,生怕串了荒(点燃)。他们打着灯笼一会儿串东家,一会儿去西家,你来我往,不知疲倦。等他们玩累了的时候,都集中在干檐道上,把灯笼并排挂在墙上,象一条闪动的长龙,十分美丽。他们各自守护在自己的灯笼前,半步不离。听他们说呀笑呀,放鞭炮呀,真是诱人!问题往往也就出在这时,有谁不小心打翻了谁的灯笼,被烧坏一角,就会带来一阵哭声,接着找大人告状。大人只好找一块报纸或废纸糊上,却不如从前的好,被大家耻笑,想不要又没了新的,勉强憋着气玩。可心里老不服人家的好灯笼,就千方百计的去破坏人家的。有了这样的坏心眼,不出两三晚上,十几盏灯笼就成了光架架了,谁也不笑谁了。

    记得,我初参加工作那几年,每年回家都有新的侄儿或侄女出生。第一年它们还不会说话,第二年就会喊小大(小叔父)了。知道我要回家的消息,侄儿侄女们老早就站在院坝头等我,直到远远地看到,又大声地喊我,你追我敢地跑下山坡去接我,你说小大回来了,他也说小大回来了,我简直回答不赢。当我离开老家的时候,孩子们你拉我扯不让我走,有的还哭鼻子。他们把我送到村头,一遍遍地说:小大慢慢走,小大慢慢走。目送我消失在门下的山尽头。我和这些孩子们平日里接触很少,是血缘使我们那般情深。每每闭上眼睛或在梦中,总是浮动着这帮孩子的身影。

月是故乡明,但我是三十岁后才知恋家。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就象初出巢的小鸟,一个劲地往高往远飞,离家时头都不回一个。那年我得了慢性病,工作也不顺心,就申请下派企业,刚好我去的企业是我老家的乡镇,离老家很近。在那个企业我们也说不上话,帮不上忙,处于尴尬的境地,所以我就经常回老家,一住就好几天,那一年多的时间,我真正品味了什么是老家的感觉 。好多年没能和父亲在一起聊过天、晒过太阳,好多年没能连续几天吃娘做的饭菜,好多年没能认真听过父亲的谈话和意见。好多年来我就象飘在风中,迷迷糊糊失去了自我,眼高手低,一事无成,却心里装满虚伪,不肯服输。以前总自以为是,认为自己了不起,能干一番事情,而听不进父亲的半点意见,现在明白自己的错又不敢正确面对,感到对不起父母。可父亲并不在意,他说只要平安无事就好,并一再叮咛我要好好看病,鼓起勇气,好好生活,好好工作。那一年让我重新找回了自我,知道了怎样做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我不再虚伪。在回家的路上,我戴着父亲给我的褪了色的旧草帽,有时背着背篓,有时挑着担子,挥汗如雨,我和农民兄弟亲密无间,说笑自如,无话不谈。我觉得我和老屋的距离近了,特别是父母相继去逝后,老屋更是我难一割舍的情思,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情思愈来愈浓,难一自拔。

这几年回老家,总有人去楼空的感叹,感叹岁月易逝,人生易老,轮回太快,不觉间父亲去逝已七年,继母已去逝两年。在我的生命历程中,目睹了我们庄院十二人先后去逝,其中也包括我英年早逝的三哥三嫂。

走进村头,看着那熟悉的瓦房,熟悉的竹园,还有厕所、猪圈、柿树、石磨和牛圈,一幕幕童年往事在心中闪现,让我倍感亲切,也倍感凄凉。老屋的大部分房门紧闭,江茬坎上长满青苔,后门上也生出许多野草,门敦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二哥一家已在镇街道建了新房,三哥三嫂去逝,侄儿侄女都长大成人,象鸟一样飞出了鸟窝。他们有的在北京,在广东、浙江、重庆,有的打工,有的上大学,有的开店铺,各有各的事,老屋常常只剩下四哥四嫂二人在家。以前我回家被热烈迎接的场面一去不返。

每每坐在火炉旁和四哥聊天 ,互数着对方头上日益增多的白发和白须而发数声叹息。走出屋门,院子里没有一个孩子的笑和哭闹声,只有一声声不知疲倦的鸟声填充着寂寞。看见门前挂着的铁锁,想起父母分给我的那间屋,让四哥拿钥匙打开房门。呵,屋里的摆设依旧,只多了灰尘和蛛网,有几个地方漏水严重,已打坏了墙壁,我说让四哥下雨时检一下,他拿出一大串钥匙,说一下雨他跑都跑不赢。回想前几年兄弟间争房住,争地种,现在是半院子的房是他一人管一人住,几十亩的地、几面山的柴扒一人种一人烧。他说他直奔五十的人了,你们丢下这么多的东西,能处理就处理了,我眼下还能勉强看管,全部经营是力不从新了。

听着这样的话,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难受。大家在老屋相聚的日子越来越少,几乎是不可能了。所好的是,大家都安了电话,买了手机,时不时打个电话,发个短信,问声好,道声安,没有失去联系。大家你牵着我,我挂着你,谁家有事,天南海北一会儿都知道了。虽不能回到老屋,但大家心里装着老屋,念着老屋,现代通讯弥补了我们的遗憾,即使这样,大家也一直在努力做到:每年都回一次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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